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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大奥义三字的时候,盛‘玉’成脸上没有丝毫惊惧之‘色’,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懒道:“闲着没事儿净开玩笑。●⌒說,”
陆启明目光定定地直视前方,没有话。
盛‘玉’成顺着他的视线,看那柄白‘玉’如意自从‘药’鼎腾出后就一直悬浮在空中不动,便伸手一拍陆启明肩膀,边笑道:“难不成还是没炼好吗?你发什么呆呢?”
陆启明仍在沉默,仿佛根本不曾听到盛‘玉’成的话一般。
“你……”盛‘玉’成终于察觉陆启明不知何时已经动用了极高明的敛息术——虽然睁看眼仍能见到陆启明人就在远处,但在感知中却竟是完全空的。他这才重视起陆启明刚刚的提醒,脸‘色’立时变了:“你你该不会真的吧?”
然而下一刻,不必陆启明回答,盛‘玉’成已知道了答案——
“看来我没猜错,”他们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
“你果然藏起来了!”
虚空中突兀现出一位褒衣广袖的妙龄‘女’子,神情清冷,丽‘色’无双。她臂弯上搭了件暗蓝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到住处。也不知她之前去做的什么事,‘女’子眉宇间仍有未曾散去的冷厉之气。
盛‘玉’成此刻已懂得陆启明所的“透过来”是指什么了。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女’子袖口裙摆上的深红血迹,眼角跳了跳。
这‘女’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可她气质中又偏偏充满了矛盾之处——眉宇间有凌厉之气,眼神里却还能带着种孩童般的纯真;表情冷冰冰的,然而声音听上去却俏皮活泼得很;神情似是稍带怒气,但‘唇’角却又是微微上扬的——而这些矛盾汇聚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令人觉得别扭,反而形成了她一种独特自然的魅力。
盛‘玉’成却暗暗摇头。
——像这种难以看出她究竟在想什么、更难以看出她真实修为的‘女’人,盛‘玉’成绝对会敬而远之。于是他就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权当自己是木头雕的;盛‘玉’成不禁想到——这不就是陆启明刚刚做的吗?
可惜一个巴掌拍不响。盛‘玉’成虽然很想置身事外,但那神秘‘女’子可不准备答应。
她扫了一眼盛‘玉’成, 自顾自道:“这儿怎么有个中洲的大周?你找的向导么?”
‘女’子并没有刻意针对,然而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瞥,就令盛‘玉’成浑身僵直,直到她将视线移开,盛‘玉’成才渐渐恢复行动能力。他暗暗咀嚼着‘女’子的用词,望向陆启明的目光愈发深思。
‘女’子忽然抬手指着陆启明的方向,冷声问:“他是不是在这里?”
盛‘玉’成再次诧异地看向陆启明。在他看来,陆启明与这神秘‘女’子之间的距离分明不足两臂——怎么,这‘女’子居然看不见他?
陆启明却很清楚其中原由。
纵使‘女’子形貌再如何真实,既然借助白‘玉’如意现身,就当然是虚影,对他们这边的情形只能凭‘精’神力感知。所以在陆启明运转凤族敛息术以后,她就再难感知到陆启明的存在。
陆启明看着她探近过来的雪白手臂,微微蹙眉。只下一瞬间,他身形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十数米之外——奇的是,非但他四周灵气无一丝‘波’动,就连最细微的风吹叶动也无!
这原本是绝不合理的事;又有谁能在动用身法的情况仍然维持这等程度的敛息术?而偏偏陆启明就做成了!笛子修为尚低懵懵懂懂,却令旁边的盛‘玉’成看直了眼。
“身法不错呀,”神秘‘女’子虽然感知不到陆启明,却能将在场另两位的反应收入眼中。她微笑道:“可惜你不该把这两个修为这样弱的人带在身边!”
罢,‘女’子身形一晃,只一瞬家就追上了陆启明;而她虽无法看见,指尖却直指陆启明眉心,‘精’准到不可思议!
这惊险一幕直令笛子紧紧捂住嘴才不至于惊叫出声;而陆启明在无奈一笑后,反而停了下来——他知道‘女’子此时是意识体的存在,速度想有多快便能多快,本就没有可比之处。
比清风更轻盈地——‘女’子化出的虚影无声穿过了陆启明的身体,两人却皆无丝毫异状,仿佛分别存在于两个重叠却绝不相‘交’的世界。
盛‘玉’成只需看一眼陆启明平静如常的脸,便知这一幕又在他预料之中;只是这神秘‘女’子的来历显然也不一般,又怎么会做无用功?
‘女’子原本确实是有用意的——她不相信以她凝聚的意识体、直接接触对方之后,竟还会感知不到对方的信息。可事实是,她只能隐约感受到那个地方确实有修行者存在,但除此以外却再不能知道更多了。
‘女’子这时才真正郑重起来。她缓缓转身,朝陆启明的方向嫣然一笑,轻声道:“阁下这样高明的敛息术,实在很少见了。我了了斋一向真心结‘交’年轻俊杰,从无恶意,阁下果真不愿现身相见吗?”
她已将陆启明归于与她同境界的修行者,殊不知陆启明此时也暗暗松了口气。了了斋行事风格虽然还算正道,但真正的意向却是诡谲难测,以陆启明目前的几重敏感身份,还是谨慎为妙。
若‘女’子真身就在此地,那么陆启明一定是瞒不过的;好在她只能借助白‘玉’如意,感知被限制了大半。陆启明已打定主意——既不话也不干扰白‘玉’如意的阵法,就静静等待阵法能量耗尽、‘女’子虚影自行散去。
“等等——中洲?!”‘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流转,再次饶有兴趣地望向陆启明:“连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而阁下却早已先人一步到了中洲,看来阁下来历果真非同一般!”
陆启明与盛‘玉’成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各自皱眉。听这‘女’子的意思,竟好似是中洲发生了什么事,将要把神域众人吸引来了么?
好在‘女’子看不到陆启明神‘色’,否则定会就此止住话头。但现在,她却兴致勃勃地问道:“能比我们了了斋消息更灵通的实在很少……莫非阁下原来是岳麓书院的先生?不,还是道院更有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陆启明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想起了当初在秘境刚遇到谢云渡的时候;莫非神域的年轻人都很喜欢猜别人的身份吗?
“……也不对,”‘女’子围着陆启明慢慢踱着步,已经又把自己之前的几个想法否定了个遍。
她道:“论起与地灵气的感应,当然还是三大灵族更擅长,再加上阁下的敛息术与身法……”她思忖片刻,忽然猛一拍手,笑道:“看来阁下还更像是灵族的殿下了。”
明知道陆启明有意隐藏身份,这些猜测原本该惹人生烦;而由这‘女’子巧笑嫣然地出来,却充满了邻家妹一般的真娇憨,让人怎也讨厌不起来。
她的目光又掠过五行鼎,叹气道:“我倒忘了这‘药’鼎了——那岂不是连茯苓古地都有可能?真是让人为难啊。”
只是无论‘女’子猜测准或不准,陆启明始终未曾回应。
一枚寂川蝶卵能够引动的能量毕竟不多;‘女’子身影很快渐渐淡化,忽道:“不妨透漏给阁下一个秘密。这柄如意虽其貌不扬,却是自我手中送出的第一个信物——这样阁下一定能放心了吧?”
了了斋每位“信使”的最初信物都是馈赠;陆启明知道‘女’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会再见的。”
‘女’子展颜一笑,虚影终于彻底消散在空中。
……
虽然是虚影,虽然那‘女’子注意力根本不在盛‘玉’成身上,但仅凭“大奥义”、“神域”两个词,就足够让盛‘玉’成充满压迫感了。
直到看着陆启明把白‘玉’如意收至储物之器中,盛‘玉’成才终于松了口气。他表情瞬间转为坏笑,凑近过来连声问道:“给咱们讲讲‘灵族’呗!”
陆启明不由多看他了一眼。这人看似纨绔脾‘性’,实则‘精’明敏锐得很,当时那‘女’子了一连串名字,盛‘玉’成竟真能找到最接近的那一个。
陆启明未置可否,只笑道:“与其讨论我一人的所谓来历,不如先想想她的那些中洲的话。”
盛‘玉’成苦笑。他不是没想到,而是不敢想、不想想。毕竟如果神域中的修行者、还是最尖势力的修行者当真盯上了他们中洲,那对盛‘玉’成他们而言实在是最坏不过的事了。
默然片刻,他还是低叹道:“或许是那位前辈故作‘迷’阵……”
“其实不必我盛先生也清楚的——已经太明显了。”陆启明微微摇头,抬眼望向四周。
地之间尽是清新灵动之意,万物繁盛生长,五行元力已经活跃到笛子都能够感知的程度了。
——这是所有修行者最憧憬的修行环境;以往世家大族子弟才能享受到的‘洞’福地,此时却随处可见,俨然已成为中洲最普通的一景。
寻常武者为此欢欣鼓舞,借以上福泽潦草解释。但陆启明等人自然省得,这异象绝不简单,也绝不只是好事。
盛‘玉’成喃喃道:“听是以古战场为中心,如今已覆盖了大半个中洲。这实在……”
陆启明微笑道:“盛先生还要去吗?”
盛‘玉’成稍怔,旋即也笑:“你得对。”
风静静吹拂着。
一片叶子飘着,正巧落向陆启明手心;模样生的有趣,恰好是半绿半黄。
陆启明双目微阖,感知着中洲前所未有充沛的五行灵气,已经地间背离季节规律的盈盈生命力。
“这样下去,中洲会成为第二个神域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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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桃山九月
“再这样下去,中洲就要变成第二个神域了。 Ww W COM”
——与此同时在神域桃山,也有人正着相似的话。
初秋的九月,有着格外明净的蔚蓝色际。
三四月时开的那场桃花渐渐长出了桃子,而现在早已连桃子都被摘走吃光了;对此谢云渡颇有些耿耿于怀,往年他总是装满满一纳戒的灵桃找个地方卖——毕竟桃山的东西从来都是非常之抢手的。结果他今年一直被困在这后山剑笼,又白白少了一笔买酒钱。
还是二师兄幸福,可以在十几座剑笼里进出自如;至于那数字具体是十几……谢云渡幽怨地瞄了一眼徐朝客,这个人总是不告诉他。
此时徐朝客就在蹲在谢云渡和老白对面,就酒大口嚼着烤鸡。
今日徐朝客又来剑七笼“看望”谢云渡了;只不过每次徐朝客带来的好东西,大部分都进了他自己的肚里——谢云渡早十几年前都习惯了。
谢云渡久久凝望着徐朝客的吃相,喃喃道:“二师兄,我真该把这一幕录下来,让那些仰慕你的姑娘们好好认清你的真面目。”
徐朝客把又一个喝空了的酒坛随手一丢,大笑道:“怎么,连吃吃喝喝都不允了?”
谢云渡隐约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别的什么,忽然脸色微变,惊道:“中洲?二师兄你的是中洲?!中洲出事了?”
这子是不是练剑练傻了?徐朝客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想着。
徐朝客三两下把鸡腿啃干净,一抹嘴飞快道:“看你反应这么慢,我就知道你其实早已把那一档麻烦事放下了——吾心甚慰!既然这样师兄我也就不打扰你修炼了,咱回头再见!”
谢云渡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朝客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抬脚就走;而徐朝客的度又何等之快,等他完那一堆话,人早已跑的连影子都没了。
谢云渡悲愤地呆了半晌,一扭头忽见徐朝客的剑还与那摊七零八落的酒坛混在一起,当即对老白使了个眼色,老白也立刻心神领会——
一人一虎齐齐飞身扑过去,一屁股并排坐在剑身上,约莫着稳当了,谢云渡才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长声吼道:“二师兄!你的剑落这儿了!”
他知道徐朝客一定听得到。
果不其然,徐朝客的气机很快从远处向着长剑牵引而来;然而那柄剑只嗡嗡挣扎了几下,便又被谢云渡与老白合力坐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没一会儿,就见徐朝客气急败坏地飞了回来,指着他们跳脚道:“你们两个欠料理的快给我爬一边儿去!”
“不行!”谢云渡毅然回绝,道:“除非二师兄告诉我们中洲到底生了什么事。”
徐朝客目光扫了个遍,却忽然不急了。他抱着双臂靠在石壁上,悠悠笑道:“反正我最近没准备找人打架,你们愿意坐就一直坐着吧。你们能坐——难不成还能把我的剑给吃了?再见!”
罢,他果真转身就走,干脆利落的不得了。
谢云渡大急,却又要压着剑不能动。正焦急间,他忽然灵机一动,立刻高声叫道:“二师兄你要再不跟我们——老白就要放屁了哦!”
此言一出,徐朝客和老白同时炸毛。
徐朝客怒道:“你这臭子什么?!”
老白嗷嗷传音道:“为什么非得是我放不是你放?!”
谢云渡顿时繁忙起来。
他一边讪笑着给老白传音回道:“你就忍辱负重一次吗——再又不是真放,那就跟没一个样了呗!常言道老虎屁股摸不得——二师兄也拿你没办法呀!”
同时还不忘对着徐朝客理直气壮道:“二师兄你本来就是要给我们讲的,现在给我们——你非但没有赔,反而不是还赚大了么?”
徐朝客与老白听得一怔,皆怒喝:“胡八道!”
……
好大一通折腾之后,两人一虎终于再次和平地围坐起来开始话。
徐朝客道:“……简而言之,无论是灵气的密集程度或是质量,中洲都开始变得与神域不相上下——并且不像是会消退的模样。”他咂咂嘴,笑道:“要是真能维持下去倒也不错,想必神域也就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拥挤了。”
到了那时,以往挣扎在神域平均线以下的势力,肯定有许多就会涌入中洲作威作福了。
谢云渡暂且不关心这个方面。他蹙眉道:“虽然古战场本来就是谁都弄不明白的奇怪地方,但是能改变整个中洲……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
“古战场与此事相关是肯定的,但古战场却并不是灵气的源头。”徐朝客摇头,道:“实在是从未有过的怪事……整个中洲大地都是来源——仿佛真的是自然生一样。”
“还有一点不太对。”谢云渡望着徐朝客,问:“如果只有这种大范围的渐变,他们那些人不至于这么早就热闹着亲自去盯。”徐朝客
(本章未完,请翻页)刚刚已经告诉他有不少重要的势力都已经开始准备人手。
顿了顿,谢云渡眼神转为狐疑:“二师兄,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给我?”
徐朝客有些尴尬,道:“没错……其实他们是去找永寂台的。永寂台好像要出现了。”
“永寂台?”谢云渡瞪眼道:“二师兄,以前可是你亲手算的卦、亲口给我永寂台根本不存在的!还让我原话转告给少秋的!你怎么现在——”
“还不准我算错一次了?”徐朝客瞪回去,一摊手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能怪我,而且你怪我也没用。”
谢云渡被他噎的没办法,只好暂且掠过这事儿,道:“那现在的卦象呢?”
谢云渡最是知道他二师兄的脾性——事情越是古怪稀奇,徐朝客越是忍不住地想算卦。比如6启明与承渊,别看徐朝客嘴上着事不关己,谢云渡却敢肯定他绝对已经暗地里算过不下十回了。
一般只要起算卦占卜,徐朝客总会心情转好;但这一次却不是这样。只听他摇了摇头,恹恹道:“没卦象。”
这次不等谢云渡再问,徐朝客直接解释道:“也不知道是谁,居然有本事遮蔽整个中洲的卦象。不论修为高低,任谁算上一卦,看到的都是几行宣言一样的胡乱预言。啧,这才是真正的通手段啊。”
谢云渡吃惊,又道:“那二师兄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话音还没落,徐朝客已朝他丢去了一个揉皱的纸团,“你自己看。”
忽略了纸张上的油渍,谢云渡连忙展开来瞧——
“九万年寂灭之地/
今日为永恒主宰之归来而欢欣/
新主将至/
至即无限/
众生立迎立恭迎。”
谢云渡皱眉道:“好别扭的措辞方式,古不古今不今的,还有这语气就好像是……”他心中私有猜测,最后却自己摇头否认了。
“也不知道要搞什么,听着就邪性。”徐朝客撇撇嘴,又道:“虽然对着中洲没法算,但对着这纸条我倒可以看出些别的。”
谢云渡忍不住一笑,便顺着问:“是什么?”
“出现在预言里的‘永恒主宰’与‘新主’乍一看只是两种称呼方式,但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徐朝客神情渐渐严肃,沉声道:“你有没有联想起……他们两个?”
……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元昭公子
在山洞中那个阳光经常照到的角落,盛开着一株淡紫色的桔梗花。WwW COM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听完徐朝客的猜测,谢云渡默然片刻,忽低声道:“要真是这样,也算是好事。”
“哦?”徐朝客挑眉。
谢云渡踌躇道:“上次承渊来的时候曾经,他与七哥原本没有区别……”
“嘿,你这子什么时候转了性了?”徐朝客大奇,“之前到底是谁信誓旦旦的他们两人绝不相同的?”
谢云渡微微苦笑,却一时无法明究竟。
若问真正的原因,则还在剑道。这数月以来,谢云渡之所以能在剑笼七障的破解上进境神,全有赖于承渊留下的剑道传承。而谢云渡愈是钻研细致,越是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与6启明剑道的相同本质。
剑道如此,那么掌握这种剑道的人呢?承渊与6启明性情相别甚远,又怎么会在剑道上相像至此?谢云渡又不禁想起曾经每万年一任的渡世者,也实在没道理偏偏在这次突然变成了重复的两位……
如此一来二去,就连谢云渡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谢云渡摇头打住,转过话题道:“我却认为不应该是他们。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古战场那地方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个衍纪了,但他们却是刚到的。而且不论是七哥还是承渊。虽然他们都很强,但是想要以一己之力掌控整个中洲,却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勿要是他们,纵然请这个位面的至高强者亲自出手,也最多只能暂时遮蔽中洲的一部分卦象;至于改变整片中洲大地的灵气——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道理徐朝客当然也明白,只是……他摇了摇头,喃喃道:“若不是他们,那岂不是很可能又要多冒出一两个闭关闭了九万年的失心疯老妖怪?呸呸呸,晦气!”
谢云渡也思索着,却忽然忍不住笑起来,道:“不管预言中得到底是谁,这下肯定又要有不少自命不凡的傻蛋跑去相互干架、争当什么‘应运之人’了!”
“别忙着幸灾乐祸,”徐朝客翻了个白眼,嘲笑道:“我看你又忘了他们即将去祸害的就是你什么‘七哥’的中洲了。”
谢云渡果然笑不出了。
徐朝客懒理他,兀自感慨道:“如今世道还真是变了。这回这事儿若是放到我刚开始修炼的那会儿,只要听到有狂人自称什么‘永恒主宰’、‘新主’类的话,必定要被以‘渎神罪’视之,人人噤若寒蝉。而现在——居然连灵盟自己都去凑热闹。那些老一辈的人若是闭关出来,真不知要怎么想。”
谢云渡不假思索道:“本该如此。现在这样才是正理。”
“或许吧。”徐朝客微笑道:“这对咱们桃山倒是有利无弊。”
谢云渡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道:“岳麓书院……他们也关注这件事吧?”
“你想问的是荀观吧?”徐朝客失笑,道:“那子刚不久前还遣人送信过来。”
谢云渡一怔,道:“他什么?”
谢云渡并没有问信在哪儿,只因为他了解荀观从来不留纸质信件的习惯——荀观亲手送出的信都与勾玉阁挂着的那些勾玉相似,只不过是一次性,被人阅读过便立刻消散。
“倒也没什么重要的。”徐朝客道,“除了普通的问好以外,只了这次他不会亲自前往中
(本章未完,请翻页)洲,但是会派七夕过去。以及提醒你,七夕下次见了你……”到这里,徐朝客已再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谢云渡苦笑道:“她过去就与我不对头……这回总不会要直接来杀我吧?”
徐朝客哈哈笑道:“一点儿都不错!”
“二师兄你还有没有良心!”谢云渡叫道:“你是不知道七夕那死丫头的臭屁性子——她可从来不会开玩笑的。”
“那怎么了?”徐朝客不以为然,坏笑道:“要是不被几个美貌姑娘追杀过,你还好意思自称桃山门下吗?”
谢云渡道:“可惜人家却是为了荀书呆追杀我的——这也能算?”
徐朝客道:“算,当然算的。别人又不知道嘛。”
谢云渡翻了个白眼。
他本以为荀观的信还有下文,结果干等了许久,见二师兄还是一副等着他下一个话题的模样。谢云渡不禁奇道:“这就没了?”
徐朝客道:“确实没了。”
谢云渡怔了一怔,自语道:“这可不像荀书呆的风格啊……”他抬头,满眼期待地望向徐朝客,“二师兄,你帮我算算他什么意思呗。”
徐朝客一时无言,道:“你当我神了吗?什么都能算?”
谢云渡失望地叹气。
徐朝客嘲笑道:“人家都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到你这儿它就不灵了呢?”
谢云渡一脸尴尬,羞恼道:“我要连荀书呆的心思都能摸透,那我还用得着练剑?”
徐朝客啪一巴掌就招呼了过去,怒道:“什么屁话!”
谢云渡捂着脑袋讪笑,赶快换话题,道:“也不知道少秋最近在干嘛……当时关于永寂台的那卦可是二师兄你自己给算错的,咱总该再给少秋一声吧?”
徐朝客咳了两声,摆手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你不用管了。”
谢云渡忍笑。
“噢对!”徐朝客使劲一拍腿,道:“我忘了,楚也跟承渊搅和到一起了。”
谢云渡大惊,“这这……什么时候的事?”
“早了。”徐朝客道,“你记得几个月前我偶然见过6启明一次吧?就差不多那时间生的。”
谢云渡气道:“那你怎么不早!这么大的事……”
徐朝客哼道:“本来要的,谁让你那次中途把我给气走了——结果不就忘了?”
谢云渡深吸一口气,道:“究竟怎么回事?”
“解释这堆事儿真是麻烦……我简单吧,”徐朝客叹气道:“传中的大冶古国现世了,听就是楚跟承渊一起现的。”
“怎么又忽然冒出个什么大冶古国?”谢云渡只觉得脑子里一团糟——他待在剑七笼才区区几个月,怎么会出这么多大事?
徐朝客却没有立刻解释。他神游物外了好久,忽道:“不对。”
谢云渡头更大了,抓狂:“什么又不对了?”
“楚是跟承渊一起现大冶古国的,偏偏那时候又刚巧让我在神域碰见6启明……道院……”徐朝客自言自语,猛一拍脑袋叫道:“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当时恐怕与楚在一起的根本不是承渊——是6启明吧!”
虽然不懂他们两个又是怎么认识的,谢云渡还是松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
(本章未完,请翻页)好个屁!”徐朝客冷笑道:“6启明与承渊——只要认识他们其中一个,早晚都得招惹上另一个,跑不了的。”
谢云渡欲言又止,终是无从反驳。
他心里暗自理着刚知道的这一通信息,眉头却越皱越深。他低声喃喃道:“在秘境时候就已经与荀书呆还有安澜公主撞过面了,加上咱们桃山,现在少秋也可能与他认识……再加上调查的人手——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然不少,难道凤族还是毫无动静?就算是承渊与灵盟一些人合谋,也不可能真的密不透风……还是凤族故意装不知道?”
徐朝客颔道:“猜得不错。神域如今渐渐已有些流言,凤族虽然素来出世,但年轻一辈中经常在外行走的那几个里面,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
“这才是理。”谢云渡点头,脸上终于再次露出笑容,道:“虽然我跟凤族的不算熟,但也曾见过元昭公子几面。他行事作风是神域出了名的正派周全,若这事能由他亲口出来,那可比谁都管用。”
徐朝客却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不知道,也是刚不久生的事。凤元昭被人重伤,现在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定……”
“谁?”谢云渡这一惊可非同可。他倒抽了口冷气,难以置信道:“真是他——凤族的凤元昭?!”
“不是他还能有谁?”徐朝客没好气反问了句,又叹道:“这件事确实连我也想不到……神域又有谁能想得到呢?”
谢云渡这才确认二师兄不是在笑。他反复想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时起呆来。
谢云渡虽然整自诩年轻一代的巅峰人物,但也只是性情使然过过嘴瘾罢了。他自己其实清楚得很——若较真,他恐怕连荀观都赢不了,更不用提那一位比荀观还强得多的武宗少主华释了。而凤族元昭公子,却绝不弱于华释分毫。
甚至有人猜测,如若凤元昭当真与华释一较生死,那么最后活下来的极有可能是前者。
在人们心中,似凤元昭这等之骄子,原本是永远不可能陨落的存在。
谢云渡喃喃道:“凤族肯定已经疯了……”
“太对了。出事儿才没几,神域已经被那群老凤凰凤凰搅和的一团糟。”徐朝客摇头道:“连你五师姐都不愿意在外边找乐子了,昨刚回来——下第一大奇事,她居然也会闭关,啧。”
“……那看来还真是够乱的哈。”谢云渡干笑。
徐朝客道:“不过我猜凤元昭还是死不了的,毕竟凤凰命多嘛。而且好像灵盟上头的人都被惊动了,有那些神秘兮兮的家伙关照,闹到最后总不至于出人命,否则可就太砸招牌了。”
“希望如此。”谢云渡略显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又道:“二师兄,你有没有可能……是承渊做的?”
“那简直太有可能了!”徐朝客懒洋洋道,“毕竟任何事都有可能是承渊做的嘛。”
谢云渡明显对这个心不在焉的回答很不满意,但也没有再问;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又有谁能得清?
谢云渡微微摇头,慨叹道:“算算血缘关系,元昭公子与七哥他们可是真正的表兄弟啊。”
“别笑了。”徐朝客随意摆摆手,笑道:“他们这些渡世者不过是借了一具躯壳而已,又哪里真会有兄弟之?”
……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气运之辩
听完这句话,谢云渡抬起头望向徐朝客,良久没有言语。 WwWCOM
徐朝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头反问道:“怎么了?难不成我错了?”
谢云渡猛一轱辘从地上站起来,定定道:“二师兄,你确实错了。”
不等徐朝客再什么,谢云渡气道:“我知道二师兄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对七哥这么大偏见!”
“本该如此。”
徐朝客目光望向别处,淡淡道:“岂止是我,你随便去问别人,看看有哪个不是如此?他们这些渡世者从一开始就是逆改命而来的,存在本身就与地自然之道相悖,气运之诡异更是我等术数修士的大忌——这些全部是事实,你我俗也没用。
“死后的魂魄究竟是如何穿越时空壁障在这个世界复生的——我不知道。但我至少能肯定一点,其代价绝不仅仅是明面上那什么阵法的材料,早晚都要有更麻烦的劫难应到他们头上,无论是渡世者还是召唤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到此处徐朝客顿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继续道:“九代……要我,在某种层面上,那6启明的好处还比不上承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么?”
谢云渡别过脸去,不答。
徐朝客笑笑,叹道:“全神域的人都知道承渊性情孤僻,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任何朋友——但这一点放在渡世者身上反倒是大的良心,有什么倒霉事他自己担着,也不会牵扯到他身边的人。最怕的反而是6启明那种人。”
看到谢云渡立刻又要反驳,徐朝客轻轻摆了摆手,道:“我没有准备对6启明的人品三道四。你勿要忘了,我也是曾与他谈过一次的。别你了,就算是我自己,当时也生出了与他交个朋友、甚至主动帮他的心。他……确实是那种让人很容易向他托付真心,更让人相信这种真心永远不会错付的那类人。”
谢云渡安静下来。徐朝客以前从未与他过这些。
徐朝客道:“他那样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朋友——而且不少都是像你这样实心眼儿的。而朋友也好,血亲也好,所有在他身边、与他关系最亲密的那些人——都时刻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就算6启明他没准备这样做,原本会应在他命里的那重重灾祸,也难免要越来越多地嫁转在你们头上。也只因于此,人们才会对渡世者唯恐避之不及,如有主动结交,也大都别有目的。”
到这里,徐朝客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之前的凤元昭与他的关系可不是假话。他们如今没有兄弟情分
(本章未完,请翻页)反而是好事,最好今后也不要再有。这种事绝非人力所能改变——上一个衍纪的渡世者韩乾山前辈,固然修为通神,不也一样对此无能为力?我想他这么多年来闭关不出,就是不愿再累及身边的人吧。”
“师弟,你入咱们桃山以来想做什么事,我们何曾干涉过你分毫?唯独这件,是真的对你不好。”徐朝客望着年轻人的眼睛,低叹一声。
“师弟,这是不由人的。”
沉默良久,谢云渡缓缓舒出一口气,抬头道:“如果韩乾山前辈的归隐当真是这个理由,那他就是一个懦夫。”
徐朝客挑眉望向他。
老白放轻步子靠近过来,重新在谢云渡身边扑通躺下。
“二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愿意看那些写气运的书吗?”
谢云渡突兀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微笑道:“虽然你们都我在这方面有赋,但我却知道我绝对学不好的。
“——因为我不信。”
谢云渡大声道:“什么气运,最后还不是要应落在人心之上?既然那些所谓灾祸本就是人为,那又如何能怪在七哥他们身上?难不成他们中若有人死于非命,不该去怨杀人凶手,反倒要责怪他们自己不该活吗?世上何曾有这样的歪理!”
“七哥他们不是自己想当渡世者的,那些灵盟的人也根本不是在真心帮他们——这种事又有谁看不出来?”
谢云渡一字字道:“他们本来就已经是被害的一方了,还要凭白被人、甚至是他们的朋友如此冤枉,这才是大的不公平!”
罢,谢云渡紧抿着唇,双眼直视着徐朝客一动不动。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二师兄再多少歪理,他都要反驳到底。
没想到徐朝客定定看了他半晌,却忽然笑了,转而慨叹道:“原来如此。6启明在黄金树秘境被人围攻的时候,当时你们的交情未必真有那么好。其实这才是你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吧。”
谢云渡不知二师兄又如何忽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他回想着当时的场景,眉目渐渐舒展了许多。他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想那么多,想帮他就帮了。”
徐朝客微怔,失笑。
谢云渡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师兄,如果那时你在秘境,你……也会杀他吗?”
徐朝客不假思索道:“当然不会。”
谢云渡一喜,连声道:“二师兄我就知道你……”
徐朝客勾起一丝坏笑,故意逗他道:“要是我,在秘境里第一眼看见一个活的血榜
(本章未完,请翻页)榜,我绝对掉头就跑路,绝不会等第二眼。”罢,他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谢云渡气:“你!”
徐朝客却又莫名收起笑容,低声叹道:“师弟,你生就该是剑修。”
谢云渡瞧出他这句话得极为认真,一呆,颇有些措手不及。
徐朝客看着他,顺手一拍地面,谢云渡那柄横放在地的长剑随之而起。
“拿好你的剑。”
谢云渡下意识抓过剑柄,不明所以地望向徐朝客。
徐朝客笑道:“来,让我试试你的长进。”
话同时,他已闪电般出手——
徐朝客分明仍坐在地上未动,而手中长剑已惊鸿而起!那剑尖在谢云渡眼前无声绕过,下一瞬剑柄却竟在侧后方闪现,只一下便把来不及反应的谢云渡连人带剑拍翻在地上。
谢云渡正要哎呦叫唤,然而紧接着却觉自己摔进了一片热乎柔软的皮毛之中——
谢云渡大吃一惊,一时忘了装模作样,脱口叫道:“真的假的!老白你居然这么良心?”
接着他的当然是在场的唯一这只大白老虎。
老白抖抖身子把谢云渡抖下来,昂头道:“看你今话得还不赖,老爷我赏你的!”
谢云渡反手一拍老虎皮鼓,大笑道:“臭屁得你!”
“喂!”徐朝客高举长剑作势要砍,无奈道:“谢云渡你听见我什么了么!正经点。”
谢云渡面色顿时由笑转愁,诉苦道:“不是我没听见,而是二师兄你刚刚用剑太快了,我就是想挡也挡不住啊!”
“装!还装!”徐朝客黑着脸道:“你是太信承渊了还是太不信我了?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剑笼七障里已经过了六障?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最多再有两月就能跑路了?”
谢云渡呆了呆,默默与老白交换了个眼神。
老白传音道:“大事不妙,我猜你该被丢隔壁了。”剑七笼的隔壁,那自然就是剑八笼了。
谢云渡缓缓点了一下头。
徐朝客站起来,看了老白一眼,微笑道:“我压制修为与你齐平。你若能赢了我,我就不把你‘丢隔壁’。”
谢云渡眼睛转了转。
“不是正生我气吗?”徐朝客笑笑,道:“真不想爬起来打一架?”
谢云渡眨眼道:“二师兄,这可是你自己的,不关我事儿。”
“废话真多。”徐朝客笑骂了一句。
“来吧。”
……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仙人指路
冬夜漫长,但也藏蕴有无尽的希望;不久后暖春将至。WwW COM
——故而,虽然“冬夜”一词初时听来枯寂,然细细品之,其中拥有更多的原来是人们真诚祝福的心愿。
正如此剑。谢云渡的这柄剑正是秉承着如此的美好寄托,并以此为名。
徐朝客犹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师父出山,独跨漫长十万里,将当时还是个懵懂少年的师弟从僻远的北6带到神域桃山,并顺手将长剑冬夜交予了他。
冬夜剑身锈迹斑驳,貌不惊人,更不锐不重不疾,仿佛一无所长;又因其乃新生之剑,从未扬名于下,所以人们皆把它当做是桃山山长随意赠与年幼弟子的玩物。甚至连拥有此剑的谢云渡自己,也并不知晓冬夜的真正意义。
而徐朝客却十分清楚,冬夜实为师父耗费了百年光阴亲手锻造。
在当今桃山正被使用着的剑器之间,冬夜品质足以排入前三,连徐朝客自己的佩剑都比之不如。而品质仍尚在其次。冬夜被师父融入了整座桃山的一缕气运,它已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一个师父亲手设下的、充满变数的“活卦”——冬夜与它的主人的将来,也同是桃山之将来的兆示。
冬夜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可是在谢云渡从师父手中接过它这柄剑的时候,他甚至还仅仅是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纵然徐朝客自认已不算循规蹈矩,但也着实被师父的决定惊了一惊。
好在谢云渡确实从未辜负师父的期望——虽然师父并没有对他要求过任何东西。
徐朝客记得清楚,师弟被师父领进桃山那正好是他十六岁的生日。十六岁的年纪当然不算大,但是作为修行者来,却已错过了锻炼基础的最佳时机;而单论身体资质,徐朝客也看不出谢云渡有如何人一等的赋。可偏偏谢云渡又一副永远也改不了的惫懒性子,爱偷懒胡闹远远过修行。所以在谢云渡刚进山的头几年,实在把深知内情的徐朝客急了个不行。
(本章未完,请翻页)但在谢云渡步入周、第一次出山行走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谢云渡仿佛命格奇特,各种别人想也想不到的奇怪遭遇,在他这里却是家常便饭。种种巧合机缘之下,谢云渡居然只用了短短十数年的时间,在修为上就追平了神域那些最优秀的年轻人。
作为冬夜的主人,谢云渡在剑道之上,也有着与灵剑相匹的理解与演化能力。就算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也浑身都是不拘泥于条框的自由与勇气——乍一看谢云渡自行更改的剑招像极了孩子胡闹;而当真要挑毛病责备他的时候,却总能现一些连他们这些兄长也要为之惊艳的神来之笔。
如今许多年过去,谢云渡早已成为了神域风头最盛的年轻人之一,连街头的三岁稚童都能出几件他的传奇经历。不过谢云渡与实力真正顶尖的那几个年轻人仍有不差距,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但徐朝客相信,此时此地的这第七剑笼,将会是师弟修行中的新一个转折点。
望着面前再次握紧剑柄的谢云渡,徐朝客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这子恐怕还不清楚闯过这剑道七障究竟是怎样一个概念吧?不久后的将来,等师弟再下山去逛悠一圈,神域肯定有的是热闹可看。
他很期待。
……
徐朝客一时陷入短暂的回忆之中,谢云渡却不敢有丝毫分神。握剑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已然变了——
于周身真力尚未转运圆融之前,谢云渡的剑意已以傲然气势引冬夜先行!
谢云渡仍在原地,而那长剑却已凭虚而起、破空而去,直激起肉眼能见的气浪,疯狂地拍击向山壁!
呼啸的风声中,谢云渡抬头一笑,对徐朝客了四个字,然后无声催动剑诀。
被剑势压迫的空气以及曲徊风啸使得谢云渡的声音无法传达,但即便不去辨认他的口型,徐朝客也对这个开场再熟悉不过——
仙人指路。
徐朝客挑眉,笑道
(本章未完,请翻页):“好气魄!”
仙人指路一词本为棋语,是弈者与人对棋时的常用开场之一——既有将先手让与对方的谦礼之意,又便与试探对方棋路、也为己方的下一子作稳。而谢云渡出手的第一剑,正与这棋局有异曲同工之妙,人们便也沿用了“仙人指路”为名。
仙人指路刚柔并济,意向难测,本为试剑中极为精妙的开场。但谢云渡与徐朝客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弟,早已熟悉彼此到了极点,那么谢云渡这次再用仙人指路,便是自愿放弃了它的绝大多数好处,只余礼让。
今日之情形下谢云渡竟敢如此作为,足见自信——徐朝客这句称赞可是自真心。
徐朝客抬手出剑一转,轻而易举将谢云渡的剑势封住,一边笑道:“不过这……”他原本是准备这不像你的风格,然而话却只了一半。
因为谢云渡的剑已然变了。
“哪有这么简单!”谢云渡大笑一声,扬眉喝道:“给我开!”
在谢云渡心里,既然起了个仙人指路的偌大名头,又怎能这样温吞的你让我我让你?既然号称仙人,至少也要有些点石成金的能耐吧?那么这仙人指路要让他谢云渡来用,就得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纵使无路也要成路!
五行规则的使用于奥义境修行者而言早已如臂指使;谢云渡只需心念一动,地灵气已然沸腾。
有最厚重、蕴藏的黄色——土来!
有最炽烈、恣意的红色——火来!
灵气与真力两相融合,共同灌注入长剑冬夜之中,加上谢云渡胸臆中风的侠客意气,剑意只一刹那便扶摇上了九!
在徐朝客手中长剑被剑意阻滞的极短瞬间,谢云渡原本已锋锐至极的剑势居然再次陡然提升!徐朝客此前设置的壁障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那一剑以决然之势直直呼啸而去!
正是于不可能中乍见辽阔地——
仙人指路,一指剑门开!
……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取我入世剑
障幕破碎如裂帛,唯见锐利剑光割裂长空。 WwWCOM
但徐朝客那些断裂的气机丝线却并没有被彻底摧毁,反而顺随谢云渡的剑气向四面八方蔓延伸展,无声将每一寸空间都纳入掌控。
品味着面前挥洒恣意的剑意,徐朝客眼中隐约流露出几分笑意,轻叱道:“归位!”
风骤停。
被掀飞的蒲团在半空陡然一顿,再以数倍的度沿原轨迹倒回。酒坛碎片重新垒起,若非裂纹仍在,几乎让人相信它们从未破裂过。连空气都恢复了彻底的平静,就好像谢云渡根本还未出这一剑。
只一刹那——仿佛是时光逆转,一切被谢云渡剑势激起的事物都被徐朝客回溯到了之前!
徐朝客手掐剑诀,招式看似引而未,实则反击早已开始——这显示的是他远谢云渡的、对五行规则的精密控制。徐朝客正是要以这样的方式压迫谢云渡的剑势,使得他这一剑不攻自破。
而谢云渡却对外物变幻视若无睹,只有嘴角笑容愈灿烂。
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倒退,手中长剑是唯一的前行之物。
在徐朝客的压制之下,谢云渡的力量在被疾地消耗着;然而愈是艰难,他的剑反而更生出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清绝气势!
锵然鸣音之中,冬夜剑势再度暴涨,化出剑芒千万,铺盖地向徐朝客袭来!
“居然还看你了!”
徐朝客长笑一声,身形退的同时,手中长剑终于扬空而起。
谢云渡眉峰一挑。
徐朝客起手式,谢云渡再熟悉不过,他初入山门时就是从这类招式练起——这赫然是本门剑法中最最基础的一式,号称连山间野猴都看会了的“猴儿摘桃”。
难道二师兄就准备用这一式基础剑破了他的仙人指路?谢云渡心中很有些不忿,真力催动之下,剑气竟再强一分。
徐朝客淡淡一笑,身影倏然而变,再凝实时已同时现出三个真假难辨的身外化身。手腕一转,他不慌不忙地出剑——
然而他虽神态闲适,出手却迅疾到了极点,剑气如电如念不可捉摸,竟瞬间就将先机夺了去!
谢云渡眼神一凝,霍然飞身而起,剑光向四方齐齐迸射而去。他知道,虽然四个徐朝客的身影中唯有其一为实,而徐朝客却是真真正正的连出四剑!
谢云渡不由想起二师兄曾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人能破了你的快剑,那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不够快。”
确实如此。纵使二人此刻使用着相等的修为,但只需徐朝客其中一剑的度,便已然胜过了谢云渡;更何况徐朝客是连出四剑?
而度依然不是徐朝客这四剑的真正内核。
猴儿摘桃一式如此简单基础,而徐朝客却连他自己的任何演化都不曾加上,就那么中规中矩地用出来,竟也能够蕴含无穷尽的剑道奥义。徐朝客剑道早已到了不拘于形的凡境界,此刻重归招式本身,则是一种游刃有余的选择,既存自由之感,亦蕴拙朴之美。
谢云渡在敬佩之余,心中已明白二师兄的指点之意。
飞散的余波中,旧剑已去。谢云渡展颜一笑,手中冬夜再起。
桃山六曲之终式——羡酒不羡蓬莱山!
剑势凝聚,再度直向徐朝客而去;然而谢云渡却没有望向他,只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冬夜。
谢云渡从前以为,此中酒之一字,当为解愁,当为脱,当为出世;可是每当他如此去用的时候,出剑后却总觉得少些什么,意蕴始终难以圆融自如。
如今剑笼七障他已破去其六,便相当于以六种不同的虚幻身份,经历了六段各异的人世。区区六种,的确算不上多,但已让谢云渡心中有了许多从未有过的体会。
此刻再用起这羡酒不羡蓬莱山,他忽然有些了然。
酒乃俗世一清流,其中自有人间百态。桃山六曲中的酒字,非但不该是什么一醉不理红尘事,而是完全相反。
桃山六曲,当为入世剑。
徐朝客讶然于谢云渡的转变,心中欣慰溢于言表。他这时不由想到,无论承渊传授师弟剑道用意何在,仅凭这一点,就该谢谢他。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徐朝客没有别的什么,只扬声一笑:“再来!”
……
时间飞逝,徐朝客面上惊容愈显。
毕竟剑七笼至为关键的最后一障谢云渡还未破,徐朝客原以为他能撑过一炷香功夫已算不易。哪知这转眼已过了足足两刻钟,谢云渡的气息仍然稳极,后之力绵长不绝,明显仍有余力仔细控制自己真力的消耗。
虽然徐朝客今日为了方便指点有所放水,谢云渡的进步之大仍然大出他的意料。
“太温吞了。”徐朝客嘴上仍挑着毛病,“不是号称遇强则强么?想赢就快用你的信手剑!”
抛却一切定式,使剑随心意而行——如此用出的剑招,便被人们称为“信手剑”。大多数人都把信手剑当做剑道的最大难处之一,而谢云渡性情生来无拘无畏,反而最是喜欢在对敌时使用信手剑。
谢云渡虽然比不上楚少秋对剑法惊人的学习复制能力,做不到过目不忘,但他也有一个好处——敢用。他若见着什么精妙绝伦的剑招,那么但凡他还有一丝记得、一丝意会,就能够任凭当时心意自由挥洒而出——
招一离手,也便成了他自己的剑。
在神域,谢云渡的信手剑早已是出了名的。单论这一项,年轻一代无人敢胜他。
但谢云渡却难得有些犹豫,道:“用了就赢不成了。”
信手剑变数太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用出来究竟是怎番一个模样,更不知消耗真力几何,挥不好不定一剑下去就要输——面对徐朝客“输了就要扔隔壁”的威胁,谢云渡还真不太敢乱试。
徐朝客则毫不客气地嘲笑道:“不用你就能赢?”
谢云渡无言以对。
徐朝客眼光一转,笑道:“你可以不担心这个。只要你信手剑使得让我满意,输赢倒在其次。”
谢云渡先是一喜,旋即警惕起来,道:“二师兄你别想骗我——光是‘其次’可不行。你得保证,无论怎样你都不能再关着我……还有老白。”
“什么叫‘无论怎样’?”徐朝客没好气地反问一句,手中剑度暴涨,噼里啪啦朝他砍过去,一边连问道:“你要是故意偷懒呢?要是我没满意呢?”
谢云渡不假思索道:“那不可能!”
徐朝客一怔,笑道:“好。”
谢云渡也一怔,大喜道:“你真同意了?!”他原先还准备好了讨价还价呢。
“哪儿来这么废话,”徐朝客笑骂一句,“快上。”
谢云渡唇角勾起,忍不住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然后迅凝神。
他的心绪已回往了记忆中的黄金树秘境——那人那的那道剑意。
谢云渡并指缓缓抚过冬夜剑身,低喃道。
“问剑。”
第七十九章 天道剑
谢云渡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Ww W COM
凭一人之剑意,竟能引万剑长鸣——谢云渡曾经以为这是不可能真实出现的飘渺传;不然也至少是师父那等神仙一般的人物全力出手,才有可能看到的盛况。
直到遇上6启明。
即使是身在黄金树秘境那等奇诡之地,即使连修为都不能用,仅凭对剑道的体悟,竟然能引起那等程度的规则共鸣……实话,谢云渡时至今日也仍有些不敢置信。
每每回想起那日的场景,谢云渡都忍不住暗暗问着自己——有朝一日,他谢云渡也能成为这样的剑修吗?
无声舒出一口气,谢云渡一运腕力,长剑冬夜横于胸前,地灵气自然汇聚如江海。
他尚悬剑未动,而之前游于身周的万千剑影却疾相合为一。剑影凝实如真,仿佛凭空创造了第二柄冬夜。
“明暗何为?阴阳何化?”
随着谢云渡的低语,色倏然暗了半分,狂风席卷而入,徐朝客此前维系的平静空间如镜面龟裂。
徐朝客面上微露惊容——这剑意如游龙尚未抬头,竟已有如此神骨!
外界变化已再无法扰动谢云渡心神;他眼帘微阖,专注回味着6启明最初斩落的那一剑。
实际上对于那日细节,谢云渡的记忆远远算不得清晰,毕竟那时间稍纵即逝,而他心中震动早已压倒一切,哪里有时间仔细记忆?
但无妨。
他所求的,原本也仅仅是那一刻的心情而已——那一刻剑道之美、求索之心带给他的感动——这正是他踏上漫漫修行路的意义所在。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谢云渡的声音渐渐清扬,而心神却愈沉淀安宁。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只需要念着这一篇剑诀,即便不知道修行上的运转方法,竟也能带给人如此之大的力量——仿佛一切彷徨不安都自此有了归处。
也是。
如果想到整个世间,那么区区一人之悲喜又何足道哉?如果面朝地、放眼古今寻求答案,那么朝夕别离也都是无从计较的。而偏偏最浩大的一切皆由无限微渺之物凝结——造物之神奇,每每念及,总是令人神往。
谢云渡嘴角不知觉带起一抹微笑,左手一掐剑诀,低低道:“并。”
在他心念的控制下,五行元力缭绕如丝缎飘带,莹润光华流转剑锋,一时竟璀璨地让人不舍移开目光。冬夜自他掌心蓦然腾起,与前方剑影合二为一。
持一剑,既持一心。
谢云渡眼神一定,轻喝道:“去!”
风起云涌只在顷刻!
此时若有人立于山外,向着桃山剑笼所对应的高空眺望,便能看到晴日生雷,浓厚云层覆压而来,恍惚若昼夜反转。
徐朝客眉峰扬起,猛一拂袖,长剑化身无数,呼啸盘旋如遮光幕,齐齐向着谢云渡的剑气迎承而去。
一时间,这山中洞府尽被锐白剑光充斥,人人目难视物。
而谢云渡旧剑未去,新势已生——
“洪泉极深,何以填之?地方九则又以何坟?”
谢云渡扬声念诵,只觉眼前开阔浩渺,犹如高立于云端,孑然一身俯瞰万里江河。
他虽年少时生长于僻远艰难之地,但性情使然,旁人以为之颠沛流离,于他则亦可安身;更不必自十六岁那年被师父领入桃山,更是一路坦荡顺遂,早已忘了忧苦为何物。于是当时秘境中6启明用的那两剑,其中有些沉重的东西谢云渡便无法领会,更难以记住。
仍深刻留
(本章未完,请翻页)存于这个年轻侠客心底的,是那人剑道里睥睨一切的傲骨与意气。
谢云渡身在桃山,见识过各色剑道无数,也最多赞它一声各有所长,便罢了;也直到目睹了6启明的剑,他才终于体会到“相逢恨晚”一词的含义。他素日里使信手剑时最喜大刀阔斧的修改剑意,也唯独遇上了这七诀问剑,实在是看着哪里都是好极了,只恨自己没有楚少秋的本事。
凡俗之人出剑前左思右想只会使剑意冗杂,而谢云渡之辈回忆过往体悟,却往往能使自己的剑更加洗练。
诸多往事如幻影掠过心头;谢云渡平静睁开双眼,手诀再变。
地五行奔腾而至;剑势辉映间,充盈的气机引谢云渡衣袂猎猎扬起,足尖缓缓升离地面。
“这子……”徐朝客神情愈加郑重,知道该是自己用全力的时候了。
就算徐朝客压制修为与谢云渡同境,但谢云渡毕竟连还是奥义,而徐朝客却连归元境都已过了不知多少年了,五行领悟早已臻至化境,就以徐朝客压制过后的修为,也足以胜过大部分大奥义——这足以见谢云渡进境之惊人。别的不,徐朝客至少得承认,在他还像谢云渡这样年轻的时候,可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程度的。
徐朝客斜斜扫了一眼山壁间光芒辉映的阵法,叹了口气,不得不专门分出一部分元力仔细维持阵法稳定——倒不是桃山阵法如此不经用,连谢云渡剑势的余波都能破坏。而是内部战斗的强度一旦高过某个界点,谢云渡的剑招就难免被当作外敌攻击了。
而沉浸于剑道之中的谢云渡自然是不会管这些的。
这次他异常地安静,直到余波彻底散去、视野重归清晰,他方才低声念出了四个字——
“剑道当兴。”
然而他声音虽轻不可闻,心中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当时6启明的剑意层层递增,到了这第五剑自然精彩更甚;而谢云渡却已然全部忘了。他只记得那句出自敌人之口的赞叹——
剑道当兴。
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剑法,才能让围杀他的人都由心拜服,以至于当场就有半数剑修因自愧而放弃、离开?
“剑道当兴。”谢云渡一字字重复着那句话。每每想到当时的场景,他都不禁热血沸腾,恨不能再回到过去、再经历一遍。
凭剑道服人至此——有朝一日,他谢云渡也能做到吗?
人族之文明浩瀚如无尽星海——在历史长河中,将来也会有他谢云渡的一席之地吗?
人当如是,方无憾此生。
谢云渡扬眉一笑,挥剑。这一剑不是问剑,而是独属于谢云渡自己的心意。
蓦然间,整个洞府都亮起来了!
——那是剑七笼蕴含奥义的庞大壁刻。
每一道剑痕都出自桃山祖师亲手,是桃山剑道传承的珍宝,本身即为剑意的凝铸。
桃山本洞福地。灵气、时光、人心相向,如此日经月久,竟使得这剑笼的壁刻逐渐有了灵性。或许终有一日,它真能够聚灵化识,真正诞生出属于它自己的意识,从此也踏上另一种神妙的修行之路。只是剑笼中孕育的灵性仍很微弱,可能只有等待万年、甚至更久更久,才能真的化身生灵。
而今日此刻,这如此微弱的灵性,竟也被谢云渡的剑意唤醒了!
剑芒,灵气,星光……这方地已赫然成为一个绝美的剑道世界。
“师弟,你是真正的才,真正的才!师父果然是对的!”徐朝客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心中如是想到。
(本章未完,请翻页)……
这是祭故人之剑。
——在谢云渡意气风,下一剑就要挥洒而出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以及这句话时,那少年淡淡笑着的眼睛。
“命反侧,何罚何佑……”
谢云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迷惘。
“能够创造出这等剑法的他,也会有做不到的事吗?”他不由这样想着。
“九代皆为死后之人。那他……也会被人杀死吗?”谢云渡一时失神。他竟忍不住这样觉得——6启明会死这件事,比他的剑道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元昭公子……”谢云渡很快又想到了刚刚知道的凤元昭的消息,默然。
难道真的是妒良才?否则又如何解释?像他们这等惊才绝艳、心怀大善之人也无福报吗?
而谢云渡自己游历在外,见过的不公之事更不知凡几。那所谓“凭手中三尺青锋、平尽下不平事”,终究不过是一纸空谈。
再想想这无数岁月的武灵之争——莫非生万物,就是要看生灵涂炭自相残杀吗!
道何在?!
道究竟何在!
……
“师弟?”
宁静重归洞府;而徐朝客却缓缓收起欣慰的笑容,眉心紧蹙,“师弟?云渡?”
谢云渡依旧保持着方才持剑的姿势,神情不断变化。
徐朝客试探着往前走出几步,“云渡,想什么呢?”
“道……”谢云渡忽然喃喃自语,重复道:“道!”
徐朝客皱眉,伸手过去抓他的胳膊,“谢云渡,赶快给我醒过来!”
金色光华暴涨!
自谢云渡眉心蓦然闪现一道完全由金色符文组成的光幕;而徐朝客在望向他的双眼,惊见那瞳孔深处竟也旋转着相同的秘密符文——而那根本不属于徐朝客曾见过的任何文字,只觉玄奥诡秘,让人心底生寒。
徐朝客大急,运起元力握向那道光幕;然而奇异的一幕再度出现——
他的手竟径直穿透了光幕与谢云渡!他们赫然已不在同一个空间!
“该死!承渊……”
徐朝客哪里还有想不到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按住腰间令牌就准备禀告师父;然而还不等他灌注元力,谢云渡身周的金色光芒便霍然消失无踪,一切仿佛从未生过。
这次徐朝客轻易抓住了谢云渡的手臂;然而他却不敢放松警惕,连忙问道:“师弟,你感觉怎么样了?”
谢云渡回望向他,道:“道罚罪佑德。”
徐朝客心中咯噔一声。
“世事不公,”谢云渡缓缓举剑,清晰道“苍何以行其道?”
地风云再变!
长剑冬夜锵然而鸣,比之前猛烈无数倍的风暴盘踞于他周身,耳畔尽是尖锐的厉啸声。
“生而不养,”谢云渡眼神漠然,冬夜缓缓竖于胸前,一字字道:“神袛凭何罚其民!”
感知着谢云渡凝聚的剑势,徐朝客脸色微变。他环视一周,缓步后退,手上元力运起。
谢云渡高举长剑,犹如审判般地道:“生人,是为律。”
语罢,他已一剑斩下!
“道剑。”
……
同一时刻,神域野凉,一位少年人蓦然抬头,遥遥望向西方,然后露出由衷的微笑。
望见这样的笑容,他对面的女子神色恍惚了片刻,轻声开口。
“生什么事了吗?承渊。”
(本章完)
第八十章 有雨如绸
中洲,大越岭。 WwWCOM
“云渡……”
6启明蓦然睁开双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车厢之中。
“喂,你又干什么?”盛玉成第一时间现了他的动静,连忙跟着窜出,在外面一圈好找才终于在高处的松枝上瞧见了6启明的身影。
他正向西而望。
盛玉成晃晃悠悠浮上空去,看6启明一派严肃,便也正经了点,道:“你现什么了?”反正盛玉成自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觉得——”
“稍等。”
6启明连忙抬手阻止盛玉成的长篇大论,闭目专心于感知。
盛玉成撇了撇嘴。
虽然闭上眼睛的确是故意的,但6启明确实已无暇顾及他事——因为在刚刚那一刻,他竟莫名感知到了谢云渡与道残式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谢云渡此刻远在神域桃山,而他却身处中洲,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就算他们两个人的修为加在一起再乘以十倍,也是决计没有可能互相感知的。
然而6启明却来不及考虑这些。
6启明隐约感觉到谢云渡此刻像是遇上了什么困难,似乎有些向他求助的意思;但6启明不知道那里究竟生了什么事,更想不出应该怎么去做。
下意识地,他抬手触摸向虚空……
“什么东西?!”旁边一直窥视这边的盛玉成不禁怪叫一声——
靠近6启明手指边缘的那一层薄薄空间,竟突兀变为透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的金色线段!
但只是一瞬。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让6启明几乎从空中跌落下来。
盛玉成微惊:“你没事吧?”
6启明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着。
……
承渊并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
他起身四顾,目光最终停格在遥远际的某一点。他神情专注而赞叹,像是真的正在观赏着某件东西;然而当女子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时,那里却分明空无一物。
静默良久,承渊方轻声道:“真是造物的杰作。”
“你在看什么?”女子问。
承渊重新回到席位,微笑道:“一株莲花。一株我已经想了很久的莲花。”
莲花?女子皱眉。
“不这个了。”承渊摆摆手,笑道:“你之前问得不错,确实有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生……你们这世界的人,一个个的倒还都挺有潜力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女子想着他方才望的方向,心中了然,道:“桃山……谢云渡?”
“没错,是他。”承渊颔,自言自语道:“我当时传他剑道,只不过是觉着他有趣,随手添一道变数罢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触我留下的印记……道剑,啧。既然这样,倒值得我认真想想了。”
女子低头默默喝酒。毕竟她不与谢云渡相熟。
“可惜他还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凡人,就算借着我的印记,这道剑也难免要失败。”承渊摩挲着下巴,神情惋惜。
他思忖片刻,叹道:“算了,还是帮帮他吧。”
罢,承渊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空间一阵波动,蓦地显现出一层层纵横交织的金色丝网;而原先那里的景物,赫然已淡化到几近透明。
这一幕本令人觉得神奇且美丽,而女子心中却一阵毛骨悚然——就好像视线穿透一个人的皮肤,直接看见了他的血肉筋骨!
她不禁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
承渊拨弄着那一层层的丝网,像是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他随意答了一个字。
“理。”
这时他已用手指勾出了一根金色丝线,右手一点眉心,竟也有一个同样质地的金色光点从他眉心浮现。
——那一瞬间,以金色光点为中心,女子骇然见到承渊的半张脸竟都是由这样的金线构成的!那没有显现的其他地方呢?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用紧张。”承渊笑笑,将手搭在女子的胳膊上,道:“你看。”
她已忍不住地低呼一声,使劲甩脱承渊的手——因为那一刻,在他触碰着的地方,她的手臂竟也变成了那种诡异模样。然而在惊慌之下,她却没有真正看清,承渊与她实则是不一样的。
承渊微笑道:“万物皆是如此,只不过你们平时看不到罢了。”着,他微一拂袖,金色光点已与空中的丝网融为一体,再分不出彼此。
半空中异象逐渐隐去,承渊眉宇间微有疲色,低声道:“可以了。加上道剑这次的领悟,谢云渡应该足够在一月之内离开桃山。”
女子似有些不敢相信。她试探着道:“你是真的在帮谢云渡?”
承渊笑了,反问:“怎么还会有假?”
女子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明明知道,一旦谢云渡出来,他就必然要去搅局——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大好局面,你又何必徒增变数?”
承渊道:“就是为了他这个变数。”
女子想了想,道:“我记得你之前就过这个词。”
(本章未完,请翻页)承渊微一颔,转而问道:“那你可知为何我从不占卜?”
女子摇头。
“因为时间并不是一条单一的线。”承渊用指节扣了扣桌子,微笑道:“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你虽然不知道以后会生什么事,但认为未来只有一种唯一的可能——对吗?”
女子道:“难道不是?”
承渊摇头道:“事实是,从这个时间点往后,有无限种展同时存在。你们理解的完全是错的,那些什么所谓的时间规则,简直是笑话。”
女子皱眉,反驳道:“但是既然‘我’只有一个,又怎么会有无限种同时存在?”
“也确实没你们。”承渊笑笑,指着自己道:“我的是我。我同时存在在无限不同的未来之中。”
女子眉头蹙得更深,显然依旧无法理解。但她忽恍然道:“所以,这就是你你不可能被凡人杀死的原因?”
“算是其中一点吧。”承渊没有继续向下细,而是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于我而言,不可预知的未来才是未来,能够被预知的都是终结。”他稍作停顿,微笑道:“所以你们凡人的命运,都是终结。”
女子不由冷笑一声,不无讥讽地反问道:“既然你自己本来就是无限的,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谢云渡这个‘凡人’身上寻求变数?”
“很敏锐呀!”承渊挑眉,复而笑道:“你到要点上了。不错,我确实本为无限,但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女子听出他语义的另有所指,一时无言。她轻声道:“这些事我既无法体会,当然也无法理解,你与我作甚?”
承渊笑道:“因为我希望你有朝一日也能摆脱必然的终结。”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情绪波动。但她很快别过脸,淡淡道:“你自然知道,我是要死的。”
承渊道:“谢云渡是我的变数,是他的变数,那为什么不能也是你的变数呢?”
女子神色忽先倦然,声音低如叹息:“我不想再这个了。”
承渊眯眼看了她片刻,无声一笑,允道:“好。但你要记得,你若真为了他好,就不要有私心。”
色倏然一亮。打闪了。
女子抬手,窗外的迷蒙丝雨收到她气息的吸引,犹如绸缎一般萦绕于她的之间。
承渊微微一笑。
“要下雨了。”
……
在野凉城下起雨时,桃山之上却雷闪交加,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冬夜雪融
在谢云渡完成道剑的那一刹那,世界蓦然漆黑。 Ww WCOM
自桃山仰而望,整个苍穹都似坍塌了一般;阴沉乌云在飓风中呼啸旋转,像极了深海的死亡漩涡,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吞噬其中。金色闪电在浓重乌云层中隐隐显现,游如灵蛇。
在诡异幕的遮蔽之下,整片桃山肃杀得可怕,再不见素日里仙境般的闲适风景。
桃山各代弟子纷纷浮于空中,仰望着末日般的际,神色间沉重无比。纵然此前从未亲历过这般场面,但他们都十分清楚这一幕的含义——
谴雷霆诛大逆!
一时间,相熟者三两站在一起,皆望着剑笼方向窃窃私语。看象所指,这一幕毫无疑问是十八剑笼中的人引的。只是身处十八剑笼的不止谢云渡一人,桃山心思奇特的弟子亦不止谢云渡一人,所以其他人尚无法确定引来罚的究竟是谁。
“除了宁誉,其余人全部给我退开,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徐朝客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彻整个桃山。
众弟子一惊,在此起彼伏的应是声里,桃山上霎时为之一空。而在后山剑七笼洞府之中,却无声现出一个清瘦书生模样的人影。他对徐朝客微一点头,轻声道:“二师兄。”
宁誉亦是当今桃山山长的嫡传弟子之一。
此时谢云渡已清醒了不少,却一睁眼就看到了他,心中顿时就有些憷,很底气不足地唤了一声:“六师兄。”
宁誉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师弟,你又惹祸了。”
谢云渡没敢顶嘴。而且实际上他并不很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切都是下意识地完成,再加上一股神秘意志的引导……到现在谢云渡脑海中还是混沌一团,连记忆都是零碎的。
更重要的是,谢云渡也实在没有力气些别的了。不仅仅是剑诀后脱力的原因,更大的压迫力来自于上隐隐欲的雷霆——他感到自己正被某个极其可怕的凶物窥视着,他面上努力不表现出来,但浑身上下实则已难受到了极点。就算徐朝客已替他承受了大部分,谢云渡还是连动动手指都困难。
“都这时候了你就少他两句吧。”徐朝客自然很了解谢云渡的状况,问宁誉道:“师父他老人家是怎么的?”
徐朝客知道宁誉肯定是得了师父的授意才出来的;否则,莫只是“像”塌了,就算是真塌了,他这位六师弟也绝对懒得向外多看一眼。
宁誉道:“阵盘借你,用完还我。”
话同时,宁誉一抬手,自他袖中飞出一个青色光点,转瞬迎风而涨,很快化为一面青玉八卦阵盘,静静悬浮于徐朝客手边。
徐朝客挑眉,道:“至……”
然而他只了一个字就不得不停下,因为宁誉根本没有站这儿听他话的意思。徐朝客原本准备“至于搞这么大阵仗么”,结果才刚刚开口,宁誉就已然在原地消失了。徐朝客顿时被噎了个不行,却还拿他没辙儿——毕竟谁不知道宁誉从来就是这性子?除了选择性地听一部分师父的话以外,宁誉谁的面
(本章未完,请翻页)子都不会看。
徐朝客瞥了眼后面晃悠站着的谢云渡,随手一拍他肩膀,道:“又没外人,你还强撑着作甚?待会儿在地上趴好。”
谢云渡果然一拍就倒。他灰头土脸地仰躺在地上,哎呦道:“二师兄你能不能轻点儿!”
徐朝客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嘲讽他:“刚刚是谁拽得不行,现在不扑腾了吧?居然还敢拿剑砍我——真长本事了不是?”
谢云渡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奋力叫道:“我我我——”
“我什么我,”徐朝客一脸嫌弃,连连挥手:“没看见师兄我正忙么?快别话。”余光扫见老白,他一指墙角,指挥道:“老虎也再蹲远点儿!”
谢云渡与老白齐刷刷翻一个白眼,然后乖乖照做。
徐朝客这才满意。
他转过身去,缓缓收起笑容。
在谴之威下,谢云渡的真力与精神力都被死死压制,除视线所及以外,他根本无法感知到外界的任何情况。而徐朝客很清楚那蓄势待的雷霆中究竟隐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徐朝客平缓舒出一口气,伸手一招,青玉阵盘收入掌心。他眼帘低垂,心中默念口诀,右手同时掐起引诀,雄浑元力如洪流般向着阵盘八卦各位灌注而去。
随着他全力催动阵盘,十八剑笼依次有锋锐剑意腾起;很快,剑笼所在的这整整一座山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宁誉送来的这面青玉阵盘,正是开启护山阵法的媒介。
元力聚流,五行归位,八卦转汇。
护山阵法于刹那间便已完全激活,气势犹如一尊苏醒的远古神龙,隐与谴雷霆呈分庭抗礼之势。
也就在徐朝客完成阵法的同时,仿佛是被下界之人的反抗所激怒,云层蓦然沸腾,金色雷霆以远快于徐朝客预料的度瞬间凝聚,自九之上决绝而下!
冰冷刺目的金光犹如神袛的审判之锤,带着俯瞰众生的目光,无情降临于生命的大地上。
仿佛能感知到地中玄之又玄的奥秘气机,无需徐朝客意念控制,阵法竟自行轰然而鸣——十八剑笼无数剑意辉映之间,恍若无穷的地灵气潮涌而来,在阵眼处显化出形神兼备的浩然龙气!
阵龙身影遮蔽日;甫一出世,即直面着谴雷霆傲然而去。
徐朝客微怔,旋即有些了然。阵龙能有如此灵性,必然与谢云渡之前凭借自身唤醒剑笼剑意有关——他得到了那些剑意的承认,也便得到了护山阵法的主动相护。
但是徐朝客并没有向谢云渡望去一眼,因为此刻不容分神。
“去!”
手诀转御剑之术——徐朝客仍身在剑七笼,而长剑却已越过层叠山壁、高指九!
金色雷霆、五行阵龙与冲剑势绞杀在一起,一时间地摇撼,气势威慑数千里,却无人敢以精神力探查——这种情形下,只要沾染了一丝气息,都至少要落得识海重创的下场。
谢云渡无法动用感知力,甚至连抬头去看都没有力气,可他能清楚地听到呼啸在耳边的飓风、山体不断崩裂的大石以及那
(本章未完,请翻页)响彻地的交锋;但最最直接的还是这令他失去丧失抵抗能力的诡异压制。
假如这次二师兄不是恰好在他身边,假如他此刻不是身在桃山,他又该如何?他又会如何?
这一刻,纵是胆大包如谢云渡,心中也不禁生出强烈的后怕,
……
……
“云渡你怎么样?!”
徐朝客原以为这一劫终已平安度过,哪知在他收剑之后,竟还余一道雷霆无声无息穿过山壁、越过他的感知劈向谢云渡,在他意识到时已然来不及——
“……我没事。”谢云渡茫然了片刻,一撑身子坐起来。在最后一缕金色消失之后,他的力量才终于恢复。
“什么没事!让我看看。”徐朝客最清楚那雷霆有何等威力,哪怕只是一丝,也不是谢云渡能够承受的。着,他已一把搭住谢云渡腕脉亲自检查。
“真没事,”谢云渡摇了摇头,另一手拿起自己的长剑,有些不确定道:“刚刚好像是冬夜帮我挡下的。”
“冬夜?”徐朝客挑眉,将目光移过去时恰看见冬夜剑身隐有一道金光闪过——那这种金光,徐朝客已绝不会再认错。他放开了谢云渡,颔道:“不错……嗯?”
而谢云渡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吃惊,连道:“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空气中尚未散开的充沛灵气再度旋聚而来;在外部灵气、内部金光的冲刷之下,冬夜剑身上的斑驳锈迹竟转眼消散大半,有几处地方已隐隐可见深处温润如玉的光泽。
若非看到徐朝客也同样吃惊,谢云渡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徐朝客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师父的‘冬夜雪融’……”
谢云渡一听,立时竖起耳朵,机警道:“二师兄,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徐朝客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看他了一眼,道:“这么有精神,看来是回魂了。挺好,你先来刚才那道剑是怎么一回事。”
谢云渡脸色微僵,明显仍是心有余悸。但事情本身没有隐瞒的必要,谢云渡便如实答道:“二师兄,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当时我们离开秘境之前,七哥他一剑断梯的事吧?”
徐朝客微一颔,示意他继续。
谢云渡道:“我最想学的其实就是他那一剑,但当时我只顾得惊叹了,其实什么也懂不了,想要根据那一剑使信手剑,更是绝没有可能的事。但没有想到事情竟如此凑巧,那承渊……承渊他留给我的剑道传承中,道剑又恰好是讲述最详细的剑诀之一——我甚至感觉,比七哥那用出的还要完整。”
徐朝客越听越是皱眉,但最后并没有什么,仍是一点头。
谢云渡便继续道:“其实我也觉得承渊不可能那么好心,这事也应该不是巧合。可是既然见识过七哥那一剑,而完整的剑诀又整在眼前晃荡,我实在忍不住……”而谢云渡正着却忽地呆住,骇然失声道:“二师兄?!”
只见徐朝客脸色猛一涨红,竟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来!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夜踯躅
“二师兄!”
谢云渡慌忙抢身过去扶住他,脸都吓白了。 WwWCOM
而徐朝客吐了口血出来,脸色反而好了许多。他摆手道:“没多大事儿,纯粹是不想在这儿吓着你,结果一不心没忍住。”
谢云渡内疚地手足无措,结巴道:“二师兄……我……”
徐朝客一弹他脑门,笑道:“多大人了,胆子怎这么?我是真没事儿,不然师父他老人家早出来了。”
“都怪我……”谢云渡懊恼地垂下脑袋,气道:“什么破道剑,我再也不用了!”
他握了握拳,猛地抬头望向徐朝客,认真重复道:“二师兄你放心,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用了。”
徐朝客却摇头而笑,问他:“我看你那一剑原不是你自己就能用出来的,而刚刚谴雷霆也与记载有很大不同,多半又是承渊出手了……你先,就这个道剑,若以后再让你用——你还能做到之前那种程度吗?”
谢云渡想了想,道,“好像……可以吧。”
“那为什么不用?”徐朝客大喇喇一挥手,道,“一般人想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他还不能呢!”
谢云渡不解,道:“可是……”
“喏,戴上这个。”徐朝客拉过他胳膊,啪一声扣过去一个镯子。
茫然片刻,谢云渡一跃而起,叫道:“二师兄你干什么!”
这镯子通体晶莹剔透、灵光内蕴,外有祥云纹围绕,深处隐约有花蕊一般的幽红丝线,见之不凡。
——然而它却明显是女式的!
看这镯子扣得也不是很紧,偏偏令谢云渡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谢云渡哪里还会不明白?“禁制……又来?”
“既然知道,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徐朝客嘿嘿一笑,道:“你难道看着它不眼熟?”
经他提醒,谢云渡才开始往正经方向去想;他这一想便怔住了,道:“这难道是……五师姐的夜踯躅?”
夜踯躅原本是大时之山上的一种珍贵灵花,只在最险峻的峭壁上生长,鲜红花朵于日落月升之际绽放——取其某种隐喻之意,这只镯子便以夜踯躅命名。
徐朝客颔,道:“单论‘遮蔽机’这一点,咱们桃山没有哪件法器比夜踯躅更强。只要有了这夜踯躅,以你目前的修为,就算剑意再强,也绝不会再生今这样的事。”
“那五师姐怎么办?”谢云渡摇头,道:“二师兄,你还是把夜踯躅还给五师姐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至多我以后不用道剑便是,但五师姐她情况特殊,不能没有这个。”
“这件事师父早有安排,你无需担心。”徐朝客道,“而且你自己的情况也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真以为谴雷霆就真的只是劈一通雷就完了?总之我懒得跟你解释,你给我戴着就是了。”
谢云渡苦着脸道:“就算如此,也总得给它换个样子吧?”
徐朝客道:“有就行了,还挑三拣四的!衣服挡着,谁会整盯着看你啊?最不济你自己往上面加一个幻术不就得了?”
没等谢云渡再讨价还价,徐朝客紧接着道:“最后一句话,你要还想去找6启明凑那个热闹,夜踯躅你就乖乖带着,否则没得商量。”
谢云渡这次反应够快,震惊道:“你居然答应了?!”
“师弟,什么傻话呢?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徐朝客脸一板,正容道:“之前我一直对你严格,还不是为了你安危考虑?但现在,师兄已经明白你的决心了。既然是你决意要做的事情,我这个做师兄的又怎会真的不支持?放心,以后这件事我不再干涉。云渡,尽管做你想做的事吧!”
谢云渡听了十分感动,连连点头道:“二师兄,我懂了——”
徐朝客一脸“孺子可教也”的标准慈祥微笑,作侧耳倾听状。
谢云渡顿了顿,道:“你肯定算出了一个绝世好卦。”
徐朝客嘴角一僵,登时恼羞成怒:“你这臭子!居然敢拆我台?!”
桃山剑七笼,转眼烽烟又起……
……
九月初十,中洲。
在大越岭与暮途山脉相接的地方有一座城,名“兴安”。青江有一条支流纵穿城市,与楚翁河同源。
一程走来这里,兴安城倒算是6启明一行途径过的最大城市了。进了兴安,刚到此地6氏驻处安置妥当,看时间合适,盛玉成便提议到外面找个有趣酒家打晚饭,而笛子也正想去城中热闹地儿逛逛,三个人便一起又出了府。沿着河畔走着看。实则并没有什么目的地,权当赏玩。
他们沿河畔慢悠悠走着,也没有什么目的地,就像身边熙攘的人群一样,悠闲聊着许多无关紧要的话。
夕阳斜织,倒映水光粼粼。河面上浮着不少雕花游船,模样雅致美观,大多像是私家的。透过船中点燃的烛光,时能瞥见里面女子的婀娜身影,引许多年轻人心向往之。船中偶有姑娘出来与人隔空作对,若遇见心喜的,甚至会主
(本章未完,请翻页)动渡船过来接引。而若有年轻俊杰有本事横跨浩浩江水跃上船去,只要不是生得太丑,一般都无需担心会被人打落水去。
笛子单手抱着一只白兔布偶,边神情满足地吃着冰糖葫芦。而那边盛玉成仗着张人畜无害的白净皮相,只一会儿工夫,便与不远处船上一个粉衣少女对了眼,隔空眉目传情个不休。
6启明看得好笑,调侃他道:“你可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好意思逗弄人家姑娘?”
“这就是你不懂了,”盛玉成折扇一挡,压低声音笑道:“无论男人多大年龄,找姑娘那可永远都是不嫌的——你现在不行,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你肯定就明白了。”
6启明笑笑,不话。
“还有我啊,”盛玉成撞了一下6启明肩膀,坏笑道:“你那些个在中武接的任务,不如干脆别做了。你看这一路咱们就这样玩到东海,多舒坦。”
6启明轻一笑,道:“难得与你想到一块儿了一次。”
盛玉成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6启明悠悠道:“早还在昆阳的时候,我就转交给族里的人了。不然你以为这几能一直这么闲?”
盛玉成猛一拍手,笑道:“太对了,当年我在中武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那挂的都什么任务,也太无聊了,根本不值得出手啊!”
6启明道:“赞同。”
盛玉成大笑不已。
他们走着聊着,却见前方骤起一阵骚乱——
人群推搡着,拼命向道路两沿挤去;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粗暴贯穿人群,直冲6启明而来,依稀还能厢中女子的呼救声。
6启明叹了口气,足尖一点,人已纵身上前,先把横冲直撞的马车制住。
马车一瞬间便已挺稳;而厢中女子却尖叫一声直直摔出车外——
香风袭面;那女子竟正好跌入6启明怀里!
女子着一身红裙,更衬得肤白胜雪。她半个身子伏在6启明肩头,羞答答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就让女子以身相许吧!”
6启明无奈地把她方正,叹道:“你就不要闹了。”
女子抬起头,用那双美中带媚的丹凤眼与6启明对视,眼尾那颗朱砂痣红艳欲滴。
她被6启明推开也丝毫不恼,掩口娇笑道:“冤家,奴家可算把你盼来了——一看还这么狠心,就知道没认错人啦!”
这位正是阔别已久的红娘子。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空中浮国(一)
夜已深。Ww WCOM
纵使海宴阁是兴安城中最大的酒楼,素有不夜之名,此刻仍坐席间的客人也已很少很少了。
侍者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外面霜白色月光流泻满地。今夜星空如此明亮,无需灯火人家,眼前亦是一片清明。
回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的路边,而刚出酒楼的三个人却一时皆没有走过去的意思。他们并肩站在屋檐的灯笼下,望着前方微微出神,各自在心中想着不同的事情。
待喧笑热闹过了,又再次重归安静以后,心情总有些不同。
“走吧。”
……
红娘子在6启明身后,望着少年把睡得正香的笛子轻轻放在车厢软榻上;那个唤他作“师父”的女孩,早在大半个时辰以前,就睡熟了。
红娘子跟着6启明进了车厢,很快盛玉成也钻了进来坐到对面。不知怎地,等到现在女子酒意有些浓了,她反而变得有些安静。直到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好长一段距离,她才再次抬头望向6启明,轻声叹道:“你真是个好人。”
听到她的话,6启明这时候突然回想起过去一个林有致经常开过的玩笑。他嘴角勾起旁人看不懂的笑意,调侃道:“拿这句话夸我可不太合适。”
“你看,连他自己都承认了吧!”虽然并没有理解6启明的真正含义,但盛玉成仍然对字面意思大点其头,显然想起了某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盛玉成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红姐,你要夸也该是夸我才对。”
6启明忍不住看了盛玉成一眼,心道这人装嫩还装上瘾了。
“你也算啊?这话时问没问过自己良心啊?”红娘子大笑起来。她还当盛玉成真是与6启明年龄相仿的武院同窗。她没好气道:“别以为脸上长了对酒窝就像好人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啊?姐姐当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们俩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呢!”她这样笑着的时候,脸颊红得娇艳,又像是平常时的样子了。
听到最后一句,6启明莞尔一笑,目光也转向盛玉成。
盛玉成倒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着道:“红姐,你什么时候要是想安顿了,到大盛报我的名号,保证给你找个好去处。”
6启明微感讶然,戏谑他道:“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盛玉成哼了声,针锋相对道:“你这是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红娘子更是直到他们过了两句话的功夫才从愣神中回来。听出了盛玉成真流露出好意,她反而有些不习惯,干笑了两声道:“你子终于承认你是大盛的了……原来你们两家关系还挺好的嘛。”
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忽然这么认真干什么?”
“你这性子对我胃口呗。再者,”顿了顿,盛玉成又笑道:“当场证明我人真的很好。”
完,连他自己都笑了。
红娘子意味不明地看了6启明一眼,笑道:“放心,我可是吃喝不愁。”
6启明摸了摸鼻子,问:“这是……有哪里跟我有关的意思吗?”
红娘子笑而不语。
沉默片刻,或许还是因为盛玉成的话引动了她的思绪,女子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丝,忽轻声道:“你们觉得,人活在世上,到底是求个什么呢?”
6启明与盛玉成对视一眼,道:“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红娘子道:“可能是一个人活得久了,总是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
6启明一笑,道:“那你觉得呢?”
“好多呢,”红娘子微微坐直,振奋起精神,竖起手指一个个算道:“大西荒的烈酒、香阁的胭脂,绫罗坊的红裙、万器宗的鞭子。还有就是……”
“妙!太妙了!”盛玉成使劲一拍手,笑道:“红姐啊红姐,我现在可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急什么急,人家还没完呢!”红娘子立马白了他一眼。
盛玉成连忙打了一揖,调笑道:“红女侠请继续,在下洗耳恭听。”
红娘子扑哧一笑,却道:“不过我了你们两个可不准笑话我。”顿了顿,她道:“还有就是……就是老朋友都还能见着,也还能聚一起喝喝酒吧……就像今晚这样,就挺好。”
她神情放空了片刻,复又抬头笑道:“不过咱们仨啊也就是酒肉朋友,今吃喝一顿明各奔东西——这才最好不过。反正……反正都在,还怕再见不着?”
6启明却微微默然。
他最近时常有预感,或许再过不久,他就会真正离开中洲——而且远比原先预想得更快。他帮助6枫山晋入奥义境,并且最终答应家族在古战场中负责,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他之所以会带着笛子单独走这一路,也是与旧友作别之意。
“我已经了我的了,”红娘子之前更像是自自话。她很快问他们:“你们两个世家公子哥儿都是生来就什么都有,我倒是挺好奇——如果是你们,又还有什么想要的没得到?”
盛玉成笑笑,道:“修为、见识、名利,有的多,自然就想到得到更多,永远无穷无尽。”
稍作停顿,他又看向6启明,勾唇道:“但咱们这位6少可,他上知文下知地理简直无所不能,同境界中他的存在已经是唯一的最高峰了——你要‘什么都有’,也就有他才能算……6启明,你还有想要的吗?”
6启明摇头笑道:“这话就夸张了,你又怎知我没有见过比我更强的?我的答案与你一样。”
“你才不是这样的人。”盛玉成与红娘子异口同声,皆忍不住一笑。红娘子笑道:“好不容易见一面,问个问题你也不认真答啊?”
“如果非要一个的话,”6启明想了想,道:“就是‘答案’吧,我也有一些尚未清楚的问题,需要找到答案。”
红娘子若有所思,而盛玉成立刻接道:“什么问题?”
“还要我具体问题么……”6启明摩挲着下巴道。
另两人飞快点头。
“比如,我目前最大的疑问就是——”
盛玉成与红娘子皆不由屏息以待。
6启明顿了片刻,道:“为何我会这么强。”
“噗……”
“咳咳咳……”
另两个人都被他呛了个不行,并投以鄙视的目光:“不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自己好不好?”
但他们不明白,有时越是听起来像玩笑的话,越是接近真实。
第八十四章 空中浮国(二)
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WwWCOM他望向红娘子,“我们先送你?”
外面,6氏在兴安城的宅院已经快到了。
红娘子脸上却忽然挂起了她招牌的妩媚笑容,神秘兮兮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时是如何逃过你们族里的追捕、还能活得逍遥滋润的?”
6启明有种不祥的预感。
红娘子一拍胸脯道:“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见风使舵一把好手,打不过咱就投降呗,怕什么?”她感慨道:“我要早知道你们6家给客卿的月俸比我一年攒的都多,那十年前我就投奔你们了。”
盛玉成听出了关键的地方,微惊道:“你居然还能混上客卿?”之前在酒席上,红娘子已经把当年认识6启明的经过当场表演了一遍;他是真的惊奇,以他们那般糟糕的开始,红娘子能不被6家追杀就不错了,怎么还能当客卿的?
“这还不难猜?”她红唇一勾,望向6启明的眼波暧昧:“冤家,你忘记当初咱们许下那‘’的约定了吗?如果是6少的女人,族里肯定会格外宽容几分的呀!虽然咱只是露水情缘,你也不能不认啊!”
风水轮流转,这回立刻轮到6启明被她呛了个不行,“等等什么叫露……”
“啪!”盛玉成一拍桌子,激动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其实他知道事实多半不如红娘子所言,但当然不会放过挤兑6启明的机会。
无言半晌,6启明道:“你真这么的?”
红娘子理直气壮道:“当然!你又不吃亏,嫌我丑?”
6启明道:“……那这事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盛玉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6启明肩膀道:“下人们谁敢当着你面儿议论啊,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当事人最后一个听嘛!”罢,他又补刀道:“反过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也就证明你们6氏全族都已经知道了。”
红娘子点头,坏笑道:“实话告诉你啊,我今晚房间就在你隔壁,有没有兴趣假戏真做一下?”
6启明沉默片刻,喃喃道:“红娘子,我真的看你了,真的。”
夜幕里,盛玉成幸灾乐祸的大笑声惊起车外飞鸟数只。
……
兴安城6宅。
转眼已入丑时,红娘子却依旧难以入眠。
她望了眼因星光而微微亮的窗格,掀开被子起了身,伸手取下外衣披在肩头,领着一壶酒推门走了出去。
一瞬间,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美丽的夜空,仿佛上所有的星辰都是有生命的;身周活跃的五行元力也如此令人痴迷。她还未开始喝这壶酒,却好像已经彻底醉了。
红娘子在庭院的石阶上缓缓坐下来,独自安静地望着这一切。许多人在独处的时候都是不同的;她便是如此。
她今晚确实住在6启明隔壁,但其实是两个**的院子,之前的那些只是调侃玩笑罢了。想到这里,红娘子望向他的那个方向,轻轻一笑。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却陡然凝固了。
好安静。
不,是太安静了。红娘子额头微微伸出冷汗。
她可是周境的修行者,耳力远非常人所及;然而此刻,勿是人声,她就连一丝虫鸣、一片叶动都听不见!除了她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外,仿佛整个世界的活物都消失了!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心翼翼地走出自己的院子,问:“有人吗?”
而话一出口她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在死寂之中,她的声音实在响得刺耳。
红娘子咬了咬牙,足尖一点,人已飞身入了不远处盛玉成所在的院子——她看到了盛玉成房间的灯光还亮着!
“盛公子?盛玉成?”
无人回答。
红娘子破门而入,脸色微变——
桌上蜡烛已将近烧至尽头;盛玉成整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正人事不省!
她一眼扫过屋子,急忙扑过去扶起他,“盛玉成?!你怎么样?”
虽然盛玉成依旧没能醒转,但红娘子已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盛玉成面色红润如常,气息起伏也很稳,就与熟睡没有两样。
红娘子又使劲摇晃了几次,始终无法唤醒盛玉成,无奈只能把他暂时拖到床上安置。
她出门,身形连续几个飞掠,很快来到6启明所在的院,再度一掌破开房门,迅走到6启明床前,正要再次试图唤醒他,却被眼前场景惊愣当场——
只见6启明虽也是熟睡的样子,但整个人居然是接近虚幻的!红娘子甚至能看到他身下床榻上透现出她自己的模糊倒影!
红娘子这一惊可非同可;她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却在指尖接触他的一刹那被迫停住,一阵巨力不知从何而来,猛然冲撞在她的身上——
红娘子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出,整个人就被击飞出去、直接撞破窗格跌落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奇异的是,红娘子并未感觉到疼痛,反而一阵困意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放弃了挣扎,放松力气径直仰面躺下——
而就在她在院中躺下的同时,她却再度看到了自己连在梦中都不可能想象的恢弘场面——
那星空在一瞬间明亮到了极限,近乎犹如白昼——却又远比白昼更美更美。仿佛世上全部的色彩与璀璨都汇聚于此!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地灵气翻涌着;女子甚至能感觉到有灵气自背后的青石板上涌出,轻盈透过她的身体向着九汇流!
一切至灵之物都极尽所能地显现着;渐渐地,诸般景物都恢复如常,唯有高空一团神光愈高涨,在深蓝夜幕的映衬下格外令人注目。
红娘子只觉得困意越沉重,而她却用尽力气睁大眼睛;她知道,最惊人的一幕马上就要开始!
是的;以那颗最亮的星辰为起点,金线的勾勒开始了——
宛如神迹一般,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辉煌神殿徐徐在夜空上展开;很快,以最初的神殿为中心,更广袤的宫殿群、城市、山川出现了……
那赫然是一座!
“那……那就是神域的样子吧……”恍惚中红娘子只能想起那个她偶然听过的神秘名字。
但是事实是——纵然以神域之美,也绝不能抵空中浮国之万一。
然而红娘子却无法再看到更多。
她已与此刻的无数生灵一样,深深的沉睡了。
……
6启明睁开双眼时,现自己正身处无尽浩瀚的星河。
第八十五章 空中浮国(三)
在否定了梦境的可能之后,6启明便没有再做其余毫无意义的试探。WwWCOM
无论是谁,既然煞费苦心将他带来了此地,那就必定是有话要。6启明一边平心静气等待那人现身,一边随意扫视着这片奇异的空间。
空际是神秘而无尽的深黑。数不清的明亮星辰无声轮转,像极了那在幽静海底缓缓游过的庞大鱼群。星辉璀璨,交映之间仿佛抬手可触。
在这里没有地之分,也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甚至连自身位置是否曾有移动都无从辨别。仅凭这星移斗转,感受到的度似乎是缓慢的,又似乎快得没有极限。
一切都无从判断。然而不出缘由地,这里却令6启明感到放松和舒心,仿佛来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之处。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6启明忽然感受到一束目光的注视。他抬眼望去,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是一位高瘦的中年人。而他好像也已伫立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中年人背负一柄厚重且无鞘的刀,身着一身平凡黑色布衣,几乎要与身后宙空融为一体。他面部线条冷硬,看上去是寡语严肃之人,能够想象他应该会有一双刚毅而漠然的眼睛。
——而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望向6启明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喜悦;那更像是望着自己阔别已久的晚辈的眼神。
中年人嘴唇微微颤抖,用一种几乎是叹息的语气喃喃道:“像,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6启明静候片刻,轻声开口道:“敢问,是前辈带我来到此地的吗?
听着少年生疏而有礼的语气,中年人微露黯然,但情绪也终于渐渐平复。中年人凝望了6启明很久,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着问他道:“你……也一样喜欢这里吧?”
6启明道:“此处……也是前辈的心爱之地吗?”
“不,是主人的。”中年人神情中带着追忆,微笑道:“这是主人独处时最喜欢来的地方。”顿了顿,他重复道:“你果然也喜欢。”
主人?
6启明微感讶然。眼前的这位中年人周身气息深不可测犹如渊海,远远高过了6启明在这个世界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这种境界的修行者,竟也会如此心甘情愿认人为主?那么,他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存在?
“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少疑问,”中年人望着6启明的眼睛,淡淡笑道:“不过时间还很充裕,我先带你出去看看吧。”
6启明微一点头。
与此同时,一方莹白光幕无声浮现。
中年人抬手道:“主人,请。”
6启明闻言愕然;但他并没有什么,依言当先步入光幕。
……
在走出光幕的那刻,6启明方才意识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浩瀚宇宙,竟然只是一座宫殿的内部。
驻步在殿门外,站在这层层阶梯之上往前方眺望,呈现于眼前的是望不到边际的庞大宫殿群。6启明不得不承认,纵然是以前世承渊宗下第一的雄浑景色,
(本章未完,请翻页)也断然无法与此时此刻的这一幕相提并论。那种从未在人世间呈现的神圣气息,几乎让6启明推翻自己此前“并非梦境”的推断。
这时,中年人的声音自6启明身后传来:“这是主人的神殿……不,应该是我依照原样在这里仿建的。”
6启明沉默片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前辈,这里又是哪里?”
中年人微微摆手,道:“主人直接叫我的名字‘石人’就好。”
“至于这里,我现在不能出具体的名字,只能是一处主人必将到达的所在。”石人摇了摇头,解释道:“因为现在主人你的气息是与外界相通的,如果我直接出某些敏感的名字,恐怕会引起‘它’的注视。所以不只是这个地点,在今日你我的交流中,一切具体的名字都尽量避免。”
6启明颔表示知道。
石人继续道:“我本希望能将主人你直接接引过来,那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只是没想到你已经……”他到这里时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禁令。于是他略过了之前要的话,直接道:“所以我最终没能成功,只做到了让你的意识体暂时降临。”
原来是意识体吗。6启明垂眸看了眼自己半虚幻的双手,心中思索。究竟是什么方法,才能让一个人的意识跨越数千里之遥、莫名其妙降临到另一个地方?无论在哪个世界,6启明对此都闻所未闻。
6启明也没有无谓地追问石人隐藏的那些话,转而道:“容晚辈冒昧问一句,石前辈对我的这个称呼,不知又是从何起?如果真是那位前辈有意挑选继承人,晚辈这般前来难免有失尊敬。”
石人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主人想的话。但我曾跟随主人见证过一切的最初,绝不会认错你的身份。而你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即是一种证明。”
“至于主人……”
石人望着6启明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低声叹道:“他已经永远地消逝了。”
他看出了6启明眼中的歉然之色,摆手道:“无需在意,你并不知道这些。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主人自己的意愿。”
一时无话。
两人前后走着,经过一重重金甲披身的侍卫,时有面容清丽的宫装侍女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回廊之间。屋檐下仙铃轻响,令人心静。
在整个宫城的中轴,有一座纵批百里的通之桥,通体以至灵白玉筑就。
此刻6启明临桥而立,见烟云浩渺,方才知整座宫城原来浮于无尽云海之上!然而最令6启明惊讶的却不是这个——
看桥畔的碑刻,竟尽皆是他前世那个世界的文字!
在二人的交流中,石人始终使用的都是这个世界的语言,是以6启明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此时想来,想必也是为了避免被某个存在注意了。再联系到这座宫城是石人仿照原处而建的,6启明不由想到了那一种可能。
“我看这些文字,难道石前辈也是渡……吗?”6启明虽然没有把渡世者三字全,但含义已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言而喻。
“我们确实来自同一个地方,”石人稍作停顿,低声道,“但早在九万余年之前,主人便已经带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为的就是等待主人你的到来。”
6启明一怔,旋即失笑道:“我?”
“不错。”石人神情中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他定定注视着6启明,道:“我知道你对于自己的存在只有二十三年的记忆,但主人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了如今的主人你。”
“二十三年?”6启明挑眉。
石人看他神色有异,道:“怎么?”
“如果是这样,恐怕石前辈今确实是认错人了。”6启明微微苦笑,摇头道:“我已经遇见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我曾听友人过,这里还有一位与我无论是外貌或是灵魂气息都完全相同的修行者。虽然尚不清楚其中原因,但我想,石前辈要寻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而6启明没有料到的是,石人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之后无论6启明如何或委婉、或直接地劝他谨慎,石人自始至终都只坚持一句话——
“主人的存在,我绝无可能认错。”
最令6启明无奈的就是,石人又偏偏不明自己判断的依据,让6启明心中着实又好气又好笑,却也不能作,毕竟石人来历神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如果他所的“九万年”是为真,那么此人之真实境界简直无法想象,极有可能已无限接近传中的“永恒”。面对这等存在,就算他的错到离谱,6启明也毫无办法。
到最后,6启明叹气道:“既然石前辈如此坚持,那还请前辈今日先送我离开。”
石人一顿,道:“为什么这样?”
6启明道:“我虽然无法服您,但至少能做到不假占那一位前辈为真正继承者留下的遗赠。”
石人微微一笑,道:“我懂得你的好意,但这个你确实不必担心,因为主人并不曾给你留下任何东西。”
6启明一呆,顿时有些尴尬,只好道:“让石前辈见笑了。”
石人继续道:“主人留给你的只有我。守护主人的安危——这就是我如今依旧存在的唯一意义。”
6启明一时沉默,并未接话。
“虽事实如此,但你不必有任何负担。”石人似能猜到6启明心中的忧虑。他道:“你无须为主人或我做任何事情。”
6启明抬头与他对视,道:“为什么?”
石人沉默片刻,道:“其实我并不理解主人的决定。但他曾过,只有这样做,他才能完成‘无限的未知’。”
无限的未知?
6启明心中咀嚼着这六个字,沉思不语。
“前面就是主殿。”石人抬手指向远处的玉桥尽头,微笑道:“在那里,有我为主人准备的一份礼物。”
6启明向前望去。
一座巍峨如山的庞大殿宇,远望时恍若无数巨剑指而立。
“走吧。”
……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时空折叠之手
6启明曾经以为,在阵道上他虽称不上登峰造极,但也足以是更多地受限于修为而非知识本身——这亦是每一个熟悉他的人都会有的想法。WwWCOM而如今看来,却是他太过自大了。
在前方,那面巨幅浮雕玉璧的映托之下,6启明看到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龙门阵法——无须布阵者的控制,阵法自行便能维持动态的平衡。如果6启明曾完成过的“千重律”与“舞龙门”尚能在理论上找到依据,那么这比“舞龙门”更进一步的龙门阵法就是纯粹方夜谭的想象。
甚至于假如石人不提醒,他几乎难以意识到这是阵法——在一整面墨玉浮雕的衬托之下,是神秘而朦胧的光晕,像是月白、丁香或靛蓝的墨珠滴入清泉,再缓缓晕开成奇异而不断变幻的景象,仿佛在演化着世间百态。
光晕中央凝聚出一颗水晶般清透的圆珠,隐约折射出七彩光泽。而至为神异的是,每每6启明集中注意去看时,珠子就会霍然散开,与周围光晕融为一体;而当6启明移开视线,却又能在余光中看见它了。
哪怕是在前世,6启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无论是阵眼、节点或是能量的运转,统统无迹可寻。
“我无法离开这里,也没有其他可以拿出的,只能先行代主人收集了这种力量。”
石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阵法的中央。微一停顿,他又问出了一个稍显莫名的问题:“主人,你现在看见的是什么模样?”
6启明微一挑眉,依言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大致描述了一遍。
“这样就好。”石人点了点头,解释道:“这个阵法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无法确定效果究竟如何。”
6启明若有所思,道:“石前辈无法看到‘这种力量’吗?”
“不错。”石人略一颔,道:“虽然现在不适合这种力量的名字,但它确实只有你们才能够感受。对我来,那里与正常的空气毫无区别。”
石人继续道:“因为阵法的限制,你现在无法清晰地感知,实际上你对它并不陌生——你所经历过的、被你们称为‘以师道重塑剑道’的过程,在本质上就是吸收了这种力量。只不过你们之前对它的理解并不正确。”
6启明沉默片刻,道:“那么,事实上用这种力量重塑剑道是不可行的,对吗?”
石人微一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你一定能察觉到这种力量层次极高,于此不能用旧有经验判断。”
6启明颔不语。
“但这些暂时都不重要。”石人望着6启明的眼睛,肃然道:“主人,你一定要先尽快到达这里。由于主人在这个世
(本章未完,请翻页)界做过的那些事,你的处境其实远远比你能够看到的更加危险。只有你来到这里,我才能把一切详细与你听。”
“而在那之前,”
石人面朝6启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主人提高实力。”
“通过这些吗……”6启明目光转向阵法中央——那颗凝聚的灵珠再次随之隐匿入光晕整体之中。
很难清其中道理;6启明虽然并未现于颜色,但早在他看到这种力量的第一眼,他心中已涌起强烈的感应——这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6启明微微垂眸,抬头再度对上石人的目光,轻声问:“石前辈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石人道:“我已做完了我所能做的全部,接下来只能由主人亲自来完成。”
6启明点点头,便不再多。
他独自慢走上前去,久久凝望着前方,然后缓缓伸出手去……
……
6启明只感受到了两个瞬间——
第一个是在指尖将近接触到神秘光晕的前一瞬。
然而,就在下一瞬——连最微弱的时间间隔都无法感觉到地,6启明竟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阵法中央,而身周却早已空无一物!
生了什么?
6启明猛然看向远处的石人,对上的却是他微带警惕而又狂热的眼神。
隐约皱了皱眉头,6启明低声询问:“石前辈?”
“您刚刚折叠了时空!”
石人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强自按捺心中的激动情绪。他忍不住踏前了一步,自内心地惊叹道:“您居然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这实在是……”
“请容我先打断一下,”6启明眉心紧皱,道:“我不太明白前辈的意思。”
没想反倒是石人怔了一怔,道:“难道您连自己的感知也折叠了吗?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默然半晌,6启明略感无奈地微微笑了笑,叹气道:“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前辈在什么。”
石人道:“不会有错的——您方才已经接纳了这些力量,并将这个过程生范围的时空进行了折叠隐藏——所以我才会出现时空的错位感。”
6启明闻言实在哭笑不得——既然石人自己也有所谓什么“时空错位感”,又凭什么如此笃定地把这件事安在他6启明头上?这对话的展真是愈荒诞了。
一边腹诽着,6启明摇头道:“石前辈,恕我直言……如果您需要我做什么事,我恐怕很难拒绝。您实在无需如此戏弄与我。”
石人一愣,旋即恍然道:“您难道认为是我控制了这一切、
(本章未完,请翻页)故意演了一出戏作假吗?”
6启明默认。
“原来您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也对,这一切对您来太突然了。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石人自嘲一笑,转而又道:“但是您总能够感受到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吧?这总不可能是假的。”
6启明微怔,下意识低头看向双手,才现自己已不是最初的半虚幻模样,而是凝实到无限接近于实体的状态。
这时他听到石人的话继续响起:“今恐怕要提前送您返回了。您的意识体在短时间内增强了太多,降临时间过久会导致肉身崩溃……”
石人正在的无疑是极严重的后果;然而此刻的6启明却已无暇考虑。
自那两个瞬间之后,6启明的全部注意力一直都聚集在石人身上,才会一时没能察觉异样;而现在,当6启明将目光移向别处,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究竟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
万般事物在6启明眼中再也不仅仅是它们表面的模样;他居然能够直接看出它们的本质!
于原本的视野之上,无论是脚下的石板、身后的浮雕或者这座巨大神殿的任何构造,其物质内部的运转规律、能量流动等等,在6启明眼中都化为了无数交叠的、彩色光华的流线,复杂却又无比清晰!
石人看他神情便知他已感受到了不同,主动解释道:“意识体只是一种不完全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您的某些能力或许会得到格外的加强,但更多的能力却是被削弱的。所以最真实的提升究竟是什么,也只有等到您返回之后才能确定了。”
而6启明的心绪波动却极短暂。他望向石人,微笑道:“既如此,那就请石前辈现在让我离开吧。”
石人这次很快读懂了他的想法,无奈笑道:“您……还是不信吗?”
6启明微笑道:“以前辈的高深修为,这种程度的幻术自然不在话下……若事实果真如前辈所言,那么待到下次相见之时,晚辈自当负荆请罪。”
石人苦笑了句“也好”,抬手指向浮雕玉璧的背面,道:“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主人不妨去试试主人当年的神座。”
他们此刻正在宫城至高主殿、神座的后面,绕过眼前这座墨玉浮雕便可以到达。
6启明婉拒道:“方才经过的时候您似乎已经帮晚辈介绍过了……”
石人却淡淡笑道:“既然主人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幻术,那么区区一个幻术的虚象又有什么妨碍?”
“再者,待您也坐上那个位置,您应该就能对主人当年的心情体会一二了。”
……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信仰之力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Ww W COM
那日在离开以前,他以道残式一剑断梯之时,凭借剑意和红莲业火的规则,他进入了极短暂的“全知状态”;而此刻,这种全知状态无疑比上一次要更加彻底——
在登上神座的那个瞬间,“我”的概念已从的意识中消失了。庞大的神座、巍峨神殿、整座宫城乃至这方地——尽皆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能够感受到所有一切的存在,就像术修时对自己身体的细致感知。
然而,与广袤地贯通的磅礴感受却并没有给6启明带来哪怕一丝的满足;恰恰相反,展现在6启明意识中的这幕画面只令他遍体生寒——
在无尽云海之上,6启明“看”到的是无数跪伏着的生灵!几百万,几千万或者是更多,他根本无从计数,仿佛整个一切有灵性的生命都已经聚集在了神座之下!
所有生灵的身影是虚幻的,几乎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他们好似是在虔诚地祈祷,可诡异的是,6启明能够看到的却只有一张张木然的脸,所有生灵都有一模一样的神情,恍如失去自己意识的傀儡。
对正处于全知状态的6启明而言,他轻易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距离最近的笛子、盛玉成和红娘子;很快地,远在家族的6行之、6载林昭玉,甚至连已入奥义境的6枫山也在其中;而在更远的东海,6启明更是看到秦悦风的面孔……
——这些全都是他最熟悉的人们,然而在这一刻,他们的神情却统统变得陌生得可怕。
6启明用最快的度挣脱了神座带来的全知状态,霍然站起,震惊地看向石人:“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石人平淡道:“收集力量。”
6启明眼神微冷,道:“就从他们身上?”
石人道:“是。”
6启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想,他已经知道石人收集的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了。
。
前世在宗时,他曾听师父讲过这种力量——世界之神代掌道,维系世间万千秩序,是世界繁茂生生不息。神灵给予众生以无尽福泽,则众生回报以信仰之力。
所以,依循正常的秩序,应当是神佑在先,才会有信仰之力自然而然地产生,再反哺神灵的力量。
然而在那个世界,在那个人人皆觊觎神位的世界,便有心思不正的修行者想出了“强制收集信仰之力”的邪道,并试图通过这种“捷径”窃取原本属于神灵的力量——这样做虽然最终不会被道承认,但是不可否认地,个别窃取神权的悖逆者也确实得到了乎凡人的力量;这也就导致了在承渊神死去之后,那个世界掀起了暴力掠夺信仰之力的狂潮,也因此蜂拥出了许多被称为“伪神”的特殊修行者。
只不过那一段历史,惨烈却也极其短暂。因为强行掠夺信仰之力在本质上是一种危险而邪恶的祭祀仪式。
“伪神”们的掠夺不加节制,却根本没有能力像真正的神明一样去回应献祭者的祈祷,难免地对那些被长期榨取信仰之力的普通人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伤害,不计其数的无辜者因此死去,而“伪神”们自身也因罪孽带来的业力逐个走向毁灭。
很快地,“伪神”与“信仰之力”就成为了当时人们心中最禁忌的词汇,所有能够被搜寻到的献祭之法都被人们彻底销毁。等到了6启明修行的那个时代,一切早已化为了史书中简略的文字,他也仅仅是听,更不可能有机会亲身感受信仰之力的模样。
6启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石人所谓的“帮他提升实力”,用的居然会这种方法!
6启明闭了闭眼,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开口道:“如果前辈您做这些……确实是为了帮我,那么请您尽快停止这样做。”
闻言石人神色有瞬间地复杂。他站在神座之下,抬头对上少年坚定的眼神,一时沉默。
然而,就当6启明飞思索解决办法之事,石人却出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字——
“好。”
又过了片刻,石人道:“我现在已经撤去了阵法,将所有生灵的意识体放还。您可以再通过神座确认一遍。”
6启明微一摇头,没有再触碰神座的意思。他默默地走了下来,道:“谢谢。”
石人道:“您为了他们向我道谢,但这个世界却绝不会感谢您。”
6启明淡淡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石人沉默片刻,又道:“凡常的生命,即使死亡,也不过是雨水落入大海,他们并不会损失本质。更可况短短几个月世界并不至于伤他们性命。我想知道主人放弃收集这种力量的理由。”
6启明摇头道:“且不他们中有许多都是我的亲人朋友,就算是陌生人,我也根本不可能通过这……”他叹了口气,没有把这句话尽,微显疲惫道:“这本来就是不需要理由的事。”
石人道:“如果放弃这种方式,现在就没有其它对您有助益的办法了。”
“那又如何?”6启明低声反问了一句,平静道:“修行是自身的事,我无需借助这种‘捷径’。”
石人忽笑道:“所以,主人您还是相信今日生的这一切的。”
6启明面无表情道:“若只关乎我一人,暂时有什么误会也无所谓。但如果是刚刚那种情况,我不敢不信。”
顿了顿,6启明又道:“我也正有一事不解——既然石前辈并不认同我的看法,却为何愿意改变主意?”
石人道:“不得干涉您的任何决定——这本身就是主人对我的告诫之一。我永远相信主人的判断。”
6启明再度陷入沉默。
“我已经明白主人的意思了。”石人微微躬身,“我会在此等待。”
“直到与您真正相见的那一。”
……
中洲,兴安城,6宅。
感受着意识重新回归身体,6启明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明亮。原来已是早晨了。
第八十八章 大周天
这一6启明无疑有许多事需要思考,然而最迫在眉睫的却是……
6启明翻身坐起来,十分无奈地盯着窗户上那个被谁撞出来的大洞。Ww W COM
扫了眼同样大开的房门以及屋中的其他痕迹,6启明很容易在脑海中还原了这一系列变化的生过程——
无非是在石人通过入梦的方式收集信仰之力的最开始那个阶段,有谁恰好没睡,又恰好现了异常于是过来察看6启明情况。但显然石人在他周围建立了某种保护的法诀或阵法,一旦有外人试图触碰他,就会立刻激阵法的防御功能——也就出现了那个人直接撞破窗户倒飞出去的诡异现状……
如果6启明在所有人之前醒来,他还能有机会简单遮掩一下;然而事实却是——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吧?!”
盛玉成的爆笑声简直可以直接传到外面大街上。
“我看这情况……难不成是?”很快他的脸就出现在破窗的空洞外,乐不可支地揣测道:“红姐趁半夜三更时准备摸上你床,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居然会被你一脚踹出来一直昏迷到刚才?!”
“姓盛的你给我闭嘴——”红娘子的怒吼声紧接着响起,但怎么听还是带着一分羞恼。
一只白玉纤纤的手从后面扯住盛玉成的衣领把他揪到一边,红娘子占领了盛玉成刚才的位置,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簪衣饰,一边用目光冷飕飕地逼视6启明,咬牙切齿道:“6启明!你今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
“是你们俩合伙整我吧?”6启明及时打断了她可怕的后续,一脸认真地猜测道。
“呔!你居然还好在这儿装无辜?!”红娘子一言不合就开始撸袖子,一只脚啪就已经蹬上了窗沿。她仿佛已经跟这窗户耗上了,就准备直接从窗户再跳进去。
“别!”6启明一个头有两个大,连忙举手道:“我出去就是了。”现在已经够尴尬了,要是再在卧室里噼里啪啦大打一架,那实在是……
盛玉成一脸幸灾乐祸地站在树荫里,眼睛上上下下瞄着6启明,摸下巴道:“虽然你的猜测很符合逻辑,毕竟我确实很乐意干这种事。”
(本章未完,请翻页)红娘子阴森森地接道:“但是——”
“没错这里还有个‘但是’。”盛玉成愉快地一打响指,连声问道:“要是有人半夜潜入你房间你会不知道?有人在你耳边撞破了窗户你居然连醒都不醒?你自己可能么?”
红娘子道:“对,这绝不可能。”
盛玉成一挥袖子,用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判断道:“综上所述你——”
“不,还是有可能的。”6启明冷静地打断道。
盛玉成道:“哦?比如?”
“比如,”6启明顿了片刻,轻飘飘就出了一个没有人能够拒绝的理由——
“术修冲击大周境界。”
另两人同时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盛玉成瞬间把什么都忘了,脱口道:“你成功了?!”
6启明没有回答,但整个人已经缓缓浮于空中……
盛玉成与红娘子皆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谁不知道“浮空”是大周最明显的标志?!
盛玉成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傻掉了。他惊悚地仰脸盯着6启明,结巴道:“你你你!”
没想到6启明却又慢悠悠飘落回地面,并淡定道:“开个玩笑。”
这回盛玉成仍然是反应了足足五秒才出话来,然而脱口又是一个问句:“什么意思?”
6启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不是早知道我也是术修吗?”
“等等,让我理理。”红娘子纠结地捂住额头,痛苦道:“你什么时候又是术修了?”
“这个早了。”盛玉成下意识接了一句,又道:“但是术修跟你能浮空有什么关系?明明不是幻术……”
“我是,作为一个术修,”6启明耸了耸肩,道:“用精神力把自己托起来一段时间——是很正常的事啊。”
“……”
盛玉成与红娘子同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我怎么觉得,”红娘子情不自禁叫道:“用精神力把自己拎起来这件事——”
盛玉成继续叫道:“——怎么看也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吧!”
6启明静静道:“还不是看你们俩那么期
(本章未完,请翻页)待的样子,不忍心让你们失望吗。”
红娘子沉默片刻,喃喃道:“岂有此理,此人简直太恶劣了!”
盛玉成忍了忍,还是道:“所以——你到底成没成大周?能不能给人个准话!”
“好吧。”6启明从善如流道,“运气不太好,刚好在差一线的时候卡住了。”
盛玉成松了口气,道:“所以就是周巅峰咯?”
6启明点点头,并随手用标准的“周巅峰”的强度给盛玉成丢过去了个火球。
要知道,6启明一用起火来就非同可;虽然他确实是随手,也确实用了最最简单的基础术诀,但仍然造成了风云色变的威慑效果——
然而红娘子还没来得及惊吓,便见盛玉成已下意识一袖子将之拂灭,道,“原来确实是啊。”
红娘子再次沉默片刻,道:“能将周巅峰攻击视若无物的……是什么境界?”
“当然是大周啊。”6启明毫不犹豫就把盛玉成给卖了。
盛玉成先是微微一惊,旋即不无得意地望向红娘子,等着她反应。
但很快盛玉成就现,红娘子的表情并不是他期待的那么一回事……
6启明思忖片刻,指着窗户道:“没错,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一切都是这个大周干的。”
盛玉成嘴角一抽,喃喃道:“6启明啊6启明,我总算看清你了……”
“不,”红娘子一挥手,冷冷道“这全都不重要。”
“重点是。”
她猛地盯住盛玉成,气壮山河地怒吼道:“你明明比我老!凭什么喊我姐?!”
“……”
盛玉成擦了把汗,恍惚道:“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6启明默默跟道:“连我也猜错了。”
两个人不禁对视了一眼,居然也莫名其妙有了点儿默契。
……
……
ps: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严肃正剧风久了都忍不住手抖一下,然后才能继续严肃……顺便预报一下,之后经过老暮途,时间线就直接跳到东海,东海晃一圈就去古战场,毕竟好玩的还是在古战呐。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重逢
“刚好在这傍晚时候到,倒还挺应景的。Ww WCOM”
过了兴安城,再两日车程,就到了暮途镇。
从他们此时所在的山道向更高处望过去,能看到三两结伴归来的武修悠闲地踏入炊烟袅袅的镇,耳边渐渐有热闹的人声传来。暮途镇实在是一个能够给旅者们带来出乎意料的亲近感的地方。
三人下了马车,步行入城。
“这就是你待了三年的地方啊。”盛玉成左右看着,品评道:“比想象中好那么一点儿。”
6启明一笑,问他道:“你作为大盛的人——居然没来过?”
盛玉成自然懂得6启明调侃的含义。有谁不知道,当年他们大盛王朝的开国皇帝盛其山就是因为在暮途得了一场大的奇遇,才有了命运最大的转折——正因于此,暮途山脉这个地方对大盛的人而言,难免就有了些“福地”一样的特殊意义。
“我才不信这个。”盛玉成摇着根手指头,道:“就算真有福气,估计也早被老祖宗占完了,要找也得往别处找。”
6启明摸着下巴道:“听你们老祖宗好像也在山里藏了个洞府、准备赠给有缘人?”
“倒还真有这事儿。”盛玉成朝翻了个白眼,摊手道:“可是吧,你也知道我们族里那伙人的德行——老祖宗前脚刚一归西,他们后脚就把那洞府里的好东西重新拾回库里了。”
6启明忍俊不禁道:“好吧,其实也算留给了‘有缘’人。”
“噗……他们还真就是用这句话解释的。”盛玉成轻咳两声,模仿着不知是谁的腔调道:“‘若论缘分,外人跟老祖宗——哪里会有我们这些血脉亲人更亲近?’”
6启明摇头道:“我怎么觉得这话就是你的?”
“喂!别乱拆台啊!”
……
距离那个不平凡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一切如常。人们如往日一样笑、修炼、生活,之前之后仿佛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除了6启明以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那夜前后的记忆。
在针对精神的各种法诀中,梦境一向是最容易被操控的。所以盛玉成、红娘子等人会记不得梦境中生的事情,原本就在6启明的意料之中。但6启明很快察觉,石人能够操控的不止于此。
由于无法干涉实在事物的原因,中洲各处难免会因为人们被强制入梦而遗留下各种各样的古怪情境;就像睡在6启明院子地上的红娘子以及窗户上的洞——这样的事生多了,本该会引起人们的警惕和怀疑。
但事实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都以一种令人咋舌的度遗忘了所有的异常。这种“遗忘”并不是粗暴地抹除记忆,而是以一种潜移默化却更自然有效地方式,令人们全然漠视了那些本该引起重视的东西——如果只是个别几个人,那6启明自己都能做到;但若将范围扩大至大半个中洲,那就可怕了。
当然,是否真有半个中洲仍然存疑。毕竟因为相同的原因,6启明也无法证实具体的范围就是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6启明看了看左边满脸好奇的笛子,又
(本章未完,请翻页)瞥了眼右边喋喋不休了整路的盛玉成。
目前看来,除了那段记忆以外,大家没有再出现其余不好的后果了。
……
虽然略有些心不在焉,但在暮途镇6启明却绝不可能走错路。
他们径直穿过了城里最繁华的地方,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偏僻但也干净。其中有一座**的庭院,左右竹影摇曳,后面则与山林相连,是以院子虽面积不大,但也有几分幽深之感。
6启明顿住脚步,微笑道:“到了。”
盛玉成不禁脱口道:“就这里?”
无怪他吃惊。这地方虽然气氛清净,院里布局也尚可,但那是与暮途镇其他建筑相比来的。在像他这般世家子弟的眼里,此处就显得过于寒酸了,难以想象6启明竟愿意放着6府不住,在这地方待三年。
倒是笛子跟了6启明这么久,早已熟悉师父不喜惹人注目的性子,觉得这样才是自然。
6启明一边体会着旧地重游的心情,边笑道:“就你们见了肯定会失望,还非要过来。”
“我看得别有洞吧?你是不是在这儿偷偷摸摸建了个地宫密道什么的……”那面盛玉成还在顽固地用精神力乱扫一气,企图现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是是是,”6启明随口乱编道:“我把整座山都挖空了,那三年就在地底下研究长生不老药——吃了就能变奥义境那种。”
结果他这话完,半没听见有人应声,诧异回头一看,便见那两人正半信半疑地望着自己。
“不是吧……”6启明眉角一跳,无奈道:“这么明显的玩笑听不出来?”
盛玉成干笑两声,道:“要这话是别人的,那不是玩笑就是疯了。”
“但是如果是师父的话,可能性实在太大了。”笛子也忍不住跟着嘀咕了一句。
“对了,”盛玉成补充道:“哪你要真想研究的话,可得通知我一声,毕竟我可以无偿帮你试药嘛。”
6启明默然看他半晌,一摇头就走了。
盛玉成一呆,叫道:“什么态度啊你!”
笛子一路跑地绕过盛玉成紧跟住师父的脚步,留下一连串的偷笑声。
踏进屋子,女孩现这里应该是师父的书房。
6启明此时正在随手翻着一卷书,嘴角还隐约带着笑意。
“师父在看什么?”笛子凑过来踮起脚尖,惊讶地看到了熟悉的字迹——虽然与现在有些不同,但女孩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师父的笔迹。她不由惊叹道:“这是您写的书吗?”
“怎么会?”6启明失笑,摇头道:“那时候才十二三岁,写什么书?这些是当年修习医书时候随手记下的。我刚刚只是在笑时候的一些看法实在是太粗浅了。”
“嚯,原来你也有十二三岁的时候啊。”盛玉成又过来吐槽了。
6启明抬了抬眼,没好气道:“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只见盛玉成赫然抓了一大叠信件、拜帖之类的东西过来,摊在书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嘴上一边念叨着:“让我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
笛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师父
(本章未完,请翻页)“十二三岁”时候的医书笔记,完全无法转移注意力到别处。
6启明随意扫了一眼,道:“又是来拜医的吧。”
以前他每次回家族一段时间之后再返回暮途,院子里就会像这样被人塞很多拜医帖。不过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不会理会的,毕竟他并没有真的改行做医师的意思。
“还真……不是。”
盛玉成嘴角抽了抽,举着几张纸念道:“‘6少爷,本人久仰你的大名,三月十五约城门一战……’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这个‘我擅长七十二路剑法,还望给的一个机会让的一展所能……’不行我念不下去了。嗯,还有一二三四……好几个卖身的,不错。”
“我,”盛玉成走过去拍了拍6启明肩膀,一脸纠结道:“你是准备拉帮结派就地占山为王么……”
6启明哦了一声,淡定道:“我忘了……这儿的人已经知道我就是6氏的那个了。”
盛玉成不禁道:“这话听着怎么如此别扭……咦你干什么?”
——6启明刚刚还正翻着另一侧旧书卷看,这会儿却已经打了个术决直接把它烧的连灰都没剩下。
6启明不假思索道:“这些东西又没什么参考价值,以后也难有机会回来了,留在这儿不好,不如烧了。”
“什么!”听到这句,埋书卷的女孩才知道刚刚生了什么,顿时跳起来护在书架之前,“师父不要!烧掉太可惜了——让我帮师父保存着好不好?”不等6启明反对,她赶忙补充道:“而且我也可以学医术啊!正好可以按照您当时的顺序学!”
“嗯……也好。”6启明略一思忖便同意了。毕竟这些东西粗浅是有的,但错误倒也不至于。
笛子大喜。6启明话音刚落,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整个书架的书全部收进了自己的珍珠手链中,生怕6启明再反悔了。
“梅花殿么……”盛玉成瞥了眼那串珍珠手链。同行的这段时间,他拽着6启明问了不少神域的事,于是对那个擅长炼器一道的梅花殿也是知道的。他心里忍不住嘀咕道:“居然还没一个丫头混得好……”
不过对于这种想了只给自己找没趣儿的事,盛玉成很快就会把它们丢出脑海。他四下看着走着,方后知后觉道:“你这儿怎么这么干净?不是大半年没过来了么?”
“现在才意识到?”6启明笑笑,抬头望向窗外。
同时盛玉成也有所感应,挑眉道:“来了不少人啊。你在这儿的熟人?”
6启明一点头,快步向庭院外走去,刚好看到安济商行的一大堆人转过街角。
为的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妇人。她一看到6启明就顿住了脚步,眼中尽是激动与惊喜的光彩。可是平日里念叨的虽多,而此时李红月望着眼前贵公子模样的少年,一时间却是不敢认了。
6启明微微一笑,轻声道:“月姐,峰子哥……好久不见。”
不知怎地,李红月竟莫名红了眼眶,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而峰子早已经欢呼着奔过去了。
……
夕阳红彤,正是暮途最美的时候。
……
(本章完)
第九十章 世间之理(一)
星光中的暮途深且宁静。 Ww W COM6启明独自在夜幕下前行。
他惬意欣赏着这景色,旁人却绝无一丝可能看到他的身影。即便迎面擦肩而过,人们也只以为是一阵习习的晚风罢了。
身形掠过之处,每每有松枝柏叶自然承接于足下,仿佛是万物都在主动为6启明铺就这一悬空之路。假如此处有高明的修行者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误认他是草木之灵修行所化,方才能在深林中拥有对周身环境如此自如的掌控力。
但6启明此刻做的却又有着额外的不同——
所有事物在与他接触的同一瞬间,都会显化出一层神异的金色——那是最本源、纯粹的规则在具象化时才会出现的模样,就如同黄金树秘境里对人们的展示。唯一不同的是,这时的金色却是除6启明以外无人能够看见的了。
6启明在规则层面影响了物质,使它们在一刹那更改为最合他心意的状态——虽然现在他能做到的程度仍然非常微但也早已出了正常修为能够达到的范畴。
是的。
6启明已不得不承认,石人得确实是真的。因为他眼中的世界,再与从前不同了——不,或许应该,本来就是不同的吧。
此刻正值深夜,兼之身处森林,修为弱者甚至难以看清道路。而在6启明心中一切却都是明朗的——
倒映在他视野中的是一个光彩交织的世界,万事万物都附加了一淙淙、一簇簇流动辉映的缤彩光线。虽然难以与旁人解释,但他本能就懂得其中的涵义。
不过对于这些规律本身,6启明并不陌生。实际上在此之前他也能够通过计算得到这些,就像他在黑三角解开迷锁千重律时候做的那样。而现在则是省去了中间的过程,直接看到结果了。
6启明就这样无声而疾地穿梭于林中,经过曾在山中静修的那座木屋,再掠过翡翠湖微漾波澜的水面,最终沿着峭壁上的岩角与松木飘然而下,来到一片寂静的山谷。
他有必要再次回到这里,然后印证一些事。
……
地点依旧,只是不再有漫山遍野的霁月灵草,那冰冷彻骨的寒潭也化为了最寻常的山泉,唯有星光与萤火虫才能使人回想起这里曾经有过的灵气。
这里正是韩秉坤的洞府所在。
6启明缓步走近潭水,看着自己当时为了隐蔽洞府留下的一些稚嫩布置,忍不住摇头而笑;只是这笑意却有些复杂。或许只有当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6启明。而现在物是人非,一切再无可能如当年那般单纯了。
这样也好。有很多无法逃避的问题,是时候借这次机会仔细理清了。
6启明心念一动,潭水随之向两侧徐徐分开,中央留出一条向往洞府的通道来。他信步走进,每一步落下时水面都会在他脚下凝结出一层冰晶,使得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在潭水中亦如履平地。
穿过幽暗深潭,洞府的入口明亮如昔。6启明一步步沿阶梯向上,终在第一层空旷的大厅停下。
他抬头望向山壁上那几行大开大阖的剑书,眼底掠过一线不易察觉的金芒,然后微微笑起来。
“我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随着这道在6启明心底响起的声音,自山壁字刻中飞散出无数星点光芒,很快在前方汇聚出一位年轻人的虚影。
6启明微一笑,道:“让韩先生久等了。”
此人竟就是韩秉坤!
……
与狂傲不羁的行事风格相比,韩秉坤看上去却是一位沉静内敛的俊秀青年。听到6启明的回答,他挑眉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6启明道:“之前只是有所猜测,现在才可以确定了。”
韩秉坤道:“这么来,上次你是故意没有点破?倒是我看走眼了。”
6启明微一摇头,没有细原因,只笑道:“那时韩先生不也一样没有现身相见?”
“不错。”韩秉坤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道:“当时我看你与那姑娘的修为,能懂得第二层的功法便属不易,我即便现身也是浪费力量罢了。至于你后来悟透乃至用出我留下的那套剑法,实为我意料之外。”
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6启明,“但正因于此,我才更不便现身——你其实很清楚吧?”
6启明点头一笑,道:“能在机针对之下遮掩机,韩先生也可谓是前无古人了。”他往上望了一眼,微笑道:“原来第三层的乱刻本就是先生作混淆之用。”
“不。”韩秉坤却摇了摇头,叹道:“当年于我确已是必死之境,我刻下那些字时实际上并未多想。不过……你应该明白,如你我这样的人,不到真正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都不可能束手待毙——无论对方是人,还是所谓的‘道’。”
韩秉坤的话中用了“你我”二字,是因既然6启明能够用出那样的剑法,也便表明了他的心性了。
“只是,”韩秉坤微一眯眼,自言自语道:“同样是触及了神灵禁区,为什么你却没有被‘道’针对?”以及,你竟也能毫无阻滞地用出那一剑——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深思。但韩秉坤却没有真的出这一句话。
“‘神灵禁区’?”6启明不由莞尔;如此形容倒也贴切。
这四个字正是令韩秉坤陷入绝境的最终原因。无生剑中蕴含的规则绝不是普通的规则,而是真实意义上的“无中生有”——这赫然是触犯了神灵“创物”的权柄。谢云渡仅仅是以剑意对神明不敬,根本不曾有实质上的侵犯,便招来了足以威胁其性命的雷霆罚;那么韩秉坤的情况,更无需多言。
不过韩秉坤要杀他的是“道”,可就不怎么准确了。道与神灵从不是一个概念
(本章未完,请翻页),但这个世界的人们却尚未学会区分这二者的不同。
6启明没有多言,只道:“或许因为韩先生才是真正的创造者,而我不过是将先生的剑法依原样复现吧。”
韩秉坤淡淡道:“这些我已无心关注。既然来了,想必你心中有不少问题。趁我残存的力量尚未散尽,尽快问吧。”
6启明却摇头道:“我不是为此而来。”
韩秉坤笑道:“哦?难不成你还是来帮我的?”
“是。”6启明直接问道:“先生虽舍肉身得以自救,但魂魄似已有离散之势。如此以往并非长久之计。不知先生现在有没有应对之策?”
韩秉坤沉默,道:“你果然不是普通人。”着,他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应该对我隐宗韩氏有所了解吧?”
6启明略一蹙眉,道:“先生的意思是,由我前往隐宗求助?”
“也只好如此。”韩秉坤笑容有些苦涩,承认道:“如你所见,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藏匿于此的游魂罢了,现身与你交流已是极限。我若有能力离开,便不会等到今日。”
6启明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韩秉坤望向他,未语。
6启明取出幽泉镜,平缓道:“诸如幽泉镜这等法器,本身就是最合适温养魂魄的器皿。我看这幽泉镜虽已生灵性,但尚未孕育出灵识,正好对先生大有脾益。不妨让我以引魂之术请先生暂居此镜修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引魂之术……“韩秉坤低低念着这四个字,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6启明道:“先生所留之物曾助我良多,我只是想要报答先生的恩情而已。”
“恩情?”韩秉坤摇头而笑,淡声道:“对于你这样的人,我留下的那点儿东西恐怕连帮助都算不上吧?更远远比不上幽泉镜的价值。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直接在这里明白吧。”
“如果先生一定想听的话……我有两个不情之请。”
6启明思忖片刻,微笑道:“我可以帮助先生完全掌控幽泉镜。但在先生返回隐宗之前,如果我遇到危险,还请先生助我。”
韩秉坤挑眉,道:“如果你真的能够做到,那我理应帮你,这根本算不得条件。第二个是什么?”他隐约有些预感,6启明尚未出口的那一条才是他最想要得到的。
而这次陷入长久沉默的却是6启明。韩秉坤耐心地等着。
“我听,先生在少年时一直跟随韩乾山前辈修行。”
韩秉坤没有再问6启明怎会知道这个,只点头道:“不错,我有十年都在老祖身边侍奉。”
6启明淡淡一笑,却无人能看穿他的真正想法。
“那就请先生随意讲一些有关韩前辈的事吧。”
……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世间之理(二)
听到这句愈加不像条件的条件,韩秉坤心中却倏然有一道明光闪过。Ww WCOM他定定地望着6启明,开口道:“你也是渡世者。”
他这句话语气沉凝,竟无一丝犹疑。只要有了这个条件,一切便都能够解释清楚——
为什么以6启明在初入周的境界,就能够领悟蕴含至高规则的剑法?因为他有前世身为高深修行者的记忆。
为什么6启明也一样触及了神灵禁区,却不被道追究、甚至连雷霆都未降临?因为他本身就是它召唤而来的。
为什么6启明根本不好奇与“道”有关的信息?是因为他原本就懂得更多。
以及为何不看重幽泉镜的价值、为何懂得引魂之术又为何想了解身为“八代”的韩乾山……这些问题,统统只有这一个答案。
唯一令韩秉坤暂时未想通透的是,八代韩乾山的来历、事迹等等根本不是秘密,而6启明连韩乾山曾经教导过他的这等事都能够知晓,本应该问无可问才对。
除非6启明看重的东西根本与这些外物无关。
“难道……”
想到这里,韩秉坤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异想开的猜测;这一刻,纵然是他也难掩脸上的震惊,“难道你前世与老祖是故人?”
6启明面色如常,轻声笑道:“韩先生突兀做如此猜测,难道不担心我索性顺着意思欺骗先生吗?”
韩秉坤眯了眯眼,神情很快恢复常态,也跟着笑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多了几分肯定。”
他随意一指地下,淡淡道:“空间越稳定,时间流就越快。连‘对面‘黄金树秘境的时间流都与现在相差两倍,更可况连世界都完全不同?以老祖的通之能,前世也必定是站在巅峰的修行者,存在数万年本是常理。”
他继续微笑道:“纵然你前世恰好与老祖他是旧识,也无非是更巧合了一点。只不过若真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倒过来称呼你一声前辈?”韩秉坤时刻注意着6启明的神情,可惜却看不出丝毫。
6启明只摇头笑了笑,叹道:“旧识
(本章未完,请翻页)吗?这话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无论先生愿意相信哪个原因吧;如果先生不反对,那我现在就开始了,毕竟我也不适合在此久留。”
韩秉坤沉默片刻,颔道:“多谢。”
6启明微微一笑,垂眸望向手中的幽泉镜。
……
幽泉镜是绝对顶尖的法器,威力无穷,变幻万千。
类似于这一等级的宝物,除了炼制材料极为珍贵以外,更要求炼器者对阵法一道、五行规则都有着凡的理解,因为法器核心大部分重要构造皆是直接以阵法结合规则的形式加以实现。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高明纯粹的规则,6启明越是能够轻松更改、操控;反倒是念慈刀这一类等级低得多的灵器,6启明要想要改造,就只能通过回炉重炼这种常规方式了。所以对于现在的6启明,改变幽泉镜反而是最容易的。
但韩秉坤却无法预先知道这一点;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完全违背常理的场景——
原本内敛古朴的幽泉镜在6启明手中绽放出五彩琉璃般的莹润光泽——
只看那镜面时而显现出泉水般流动的圈圈波纹,时而又清晰倒映出世间万景,倏而空明如隔绝有一片地,倏而又转为虚虚幻幻的模样,仿佛要再分化出一面新的幽泉镜……
韩秉坤实在难以想象,就在这弹指之间,6启明竟就轮转试过了幽泉镜的全部六重变化!而这却是韩秉坤纵使在修为全盛之时亦力不能及的。
韩秉坤知道渡世者他们前世的修为可能有无限大,可是转世重修之后的境界却必然要受到修炼时间的限制。
但6启明。
韩秉坤初次见到这个少年时,他分明才堪堪跨过周的门槛。如今也不过一年有余,虽然他确实已感知不到6启明的境界,但料想也不可能高过多少,又怎可能做到?莫非他隐身在此,竟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出了什么偏差?而既然6启明自己就可以掌控幽泉镜到如此地步,又何须他来相助?
6启明余光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便抬头微笑着解释道:“先生高估我了。如果让
(本章未完,请翻页)我用它来御敌,至多只能挥前两重的效用。我只是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检验一遍。”
韩秉坤微怔,道:“检验什么?”
“自然是要先检验一遍幽泉镜的特点,才能推演接下来的步骤。”6启明不假思索道。
韩秉坤不由沉默了片刻,道:“你……你难道不是事先准备好的?”
6启明笑道:“我之前连幽泉镜都只试过第一重,更不知道韩先生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这会儿韩秉坤也不知该什么了。也难怪,韩秉坤见6启明如此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便以为他定然是早已计算好了一切,要来一出步步为营。哪能想到他其实是临场挥、两袖空空便来了?
6启明大概能猜到他正在想什么,便笑:“放心,我一般还是很靠谱的。”
韩秉坤思忖着“一般”这个词,不语,只在旁边看着。
6启明悄然一笑,看来这次他遇见了一位不很擅长开玩笑的。着实是他身边的诸如楚少秋、盛玉成、秦悦风等等都是异常活泼的性子,也连带得他话时偶尔也打个岔。不过看来这韩秉坤却是习惯严肃的人了。
简单几句话间,幽泉镜已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素朴模样。而令韩秉坤暗暗惊异的是,此时的幽泉镜,气息却已与以往截然不同。
幽泉镜本是神域有名的以金、水二属为主的防御类法器,但现在的气息却明显偏近于火系,偏偏仍还能够维持原先的稳定与能力。韩秉坤理解6启明的用意,毕竟幽泉镜原本的气息太具有标志性,神域稍有些见识的修行者都听过;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透6启明究竟是如何轻易做到的。
而6启明飞快改造完幽泉镜之后,已一刻不停地自纳戒中取出十数支白玉瓷瓶。他忽然望向韩秉坤,开口问道:“先生对阵法一道研究如何?”
韩秉坤颔道:“尚可。”
“如此便好。”6启明微笑道:“既然先生也兼修阵道,也无虞那些不必要的误会了。我现在就开始布阵。”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世间之理(三)
6启明离开武院之前,曾根据事先设想的不同场景,提前炼制了各种特地用来绘制阵法的灵液,也就是阵道上常的灵墨。WwWCOM
现在这些灵墨,正被精心储放在出自梅花殿的这十数支白玉瓶中。
6启明心念一动,白玉瓶中的五支纷纷浮于半空,轻微倾斜,不同质地的灵墨便如丝缎般自瓶口倾撒而出、疾在地面上蜿蜒出秘密的复杂纹样。
6启明抬手指向其中一支——那是一种呈现幽蓝色泽的晶莹泉水。他轻声道:“九离之水,是同类条件下与精神力亲和度最高的材料,在灵墨中不算罕见——先生过去应该也曾用过吧?”
韩秉坤颔,若有所指道:“在神域,这种灵墨通常被称为‘引魂水’。不过九离之水这个名字,我确实也听过。”
6启明没有接话,而是望向临近的另一支玉瓶,继续道:“至于这种淡青色的灵墨,则是我前段时间以须臾草、骨竹和照叶花为主新调制的一种,被我师兄命名为‘萩露’,可以与九离之水的效用相互增益。另外三种之中……”
“云鹤封华、宿烙、寒冰。”
韩秉坤罕见地打断了6启明的话,微笑道:“我的名字没有错吧?余下三种我确实都很熟悉——这个答案,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6启明不疾不徐,也笑道:“彼此彼此。”
交谈并不耽误阵图的绘制;正在6启明话音落时,阵法已然成型。
与普通阵法常见的方正线条不同,灵魂相关的阵法之因缘常常与古字符有关,抑或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图腾,于是阵图大都诡妙繁复,令人望之心神摇曳。
而韩秉坤身为八代传人,加之6启明有意使阵图细节明朗,看懂整个阵法自然毫无问题。他知6启明已经安置妥当,便干脆道:“开始吧。”
语罢,他已化作一道白光冲入幽泉镜之中。
幽泉镜正镶嵌于中央阵眼,在韩秉坤的魂魄没入的刹那骤然亮起,催动整个阵法忽明忽暗,隐约有蓄势的鸣音。
6启明手诀一引,阵法瞬时而动,与整座洞府一并联通;地灵气汇聚而来,看不到穷尽。
在这个无月之夜,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灵魂,归来了。
……
一切安静之后,6启明拂袖消除阵法的所有痕迹,将幽泉镜收入纳戒之中。
他选择的是那枚自梅花殿交易而来的纳戒,而非品质更胜一筹的青玉坠,是因为那个神秘的女孩,宇文暄。
6启明无法确定青玉坠有没有被宇文暄动了手脚。虽然他目前对于规则的判断力告诉他“没有”,但宇文暄毕竟有与他相似的能力,又显然比他高深,谨慎点总不会出错。
至于韩秉坤,他若想稳定魂魄、再进一步地全方位掌控幽泉镜,仍有很多内容需要他自己去完成。在那之前,他是没有余力感知幽泉镜之外的空间的。
——至此,今日之事看似进展得出乎意料的轻易。实则不然。
6启明近一年来有意收集有关他的信息,很清楚韩秉坤绝非莽撞之辈;相反,他是一个极为杰出的人,以至于即使是神域成名已久的高手,都不会再将韩秉坤视为“才”,而是必须平等视之的高深修行者。
可以,如若韩秉坤未受诛,那么当今神域放眼同代人,恐怕也只有武宗华释与凤族元昭方能与之一较高低。
故而理所应当地,在今日情境之下,韩秉坤从未有一刻真正信任过6启明;且6启明亦如是。
6启明一早就知道他尚留存有自保之力;而韩秉坤却不清楚,他隐作底牌的“那种力量”反而是6启明最容易解决的。
与之前改造幽泉镜与念慈刀的例子相同——若是用修行者最常规的武诀对抗,6启明其实并没有太多乎常人的能力;但韩秉坤肉身已毁,便不存在第二种可能。
若非有此把握,同样的道理,6启明也不会贸然孤身再入洞府。
只能,好在两人都对对方没有恶意。
至于现在。
6启明最后扫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眼这空荡的第一层洞府,独自步入第三层乱刻——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所在。
……
在这一点6启明并没有隐瞒韩秉坤。
再次到来以前,根据当时对洞府的记忆,6启明根本无法判断韩秉坤是否还存在。他之所以回到这里,实际上只是想要再次亲临第三层,看清楚这些东西——
蕴含着“创物”规则的剑痕乱刻。
6启明缓步踏上最后一阶石梯,引入眼帘的果然是那代表着规则的奥秘金色。
在他预想之中,存在在石壁上的每一道剑痕,都应该附加有无数密集交错的金色丝线。只不过虽然金线确实存在,却是断裂的——
原本这里应是一副完美、至理、艺术般的杰作,而留存此处被6启明看到的却仅剩下散乱、崩碎的断线,仿佛一张被顽童一手抓破的蛛网。
而这些残存的规则,正是无生剑“创物”的真正核心——即已被这个世界的神明彻底摧毁的核心。
6启明围绕第三层的空旷山壁走了一周,仔细将所有规则的金色都看过一遍,不得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种摧毁的程度,即便是他也无法依此复原。也就是,如果当时6启明就拥有这种神奇的规则视野,他很可能反而无法推演出无生剑剑意——这便给6启明了一个提醒,不可过度依赖这种看似高深的能力。
而话又回来,彼时6启明并不具有看透规则的能力,连修为亦刚过周,甚至连前世的记忆都尚未完全恢复——那么当初的他更不可能推演出才对。
这已经不能用“奇迹”来潦草概括。
不是奇迹,便是必然。
也就是——他本身就拥有这种能力。
6启明无声叹了口气,扫去浮尘席地而坐,抬头仰望满壁乱刻。
与从前对这种特殊力量半知半解的懵懂理解不同,自从那夜吸收了石人聚集的信仰之力后醒来,6启明便现自己能够影响的范围比原先提高了十倍不止,更注重要的是——对于曾经的有些疑问,不再需要他人解惑,自己便能够解答了。
6启明随手在虚空一点,周围同时有无数规则的金色网线浮现而出——地间最深刻的道理即在眼前。
这也是规则,却是更高等的存在。
它们与修行者平常战斗拿作御敌时使用的的五行奥义作用不同。它们代表的是世界运转的规则,即“理”。
6启明目前对自己能力的理解便是——看到“世间之理”并能够对其产生一定影响。
但是这种影响的程度十分微弱。
6启明能感受到,“世间之理”具有稳定不变的性质,极难被个体的意志撼动。就算是6启明能够影响的微弱部分,也是“世间之理”中最次要的——就像短暂瞬间的风的流动、枝叶的摇摆等等,并不曾对世界本质造成影响。如果让6启明将一株松木直接从规则层面更改为一柄剑,那就是万万不能的了;至少现在还不能。
如今,6启明已对曾经宇文暄的法有了更深的亲身体会。即,寻常修行者参照的修行体系,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参照这个世界的常规修行体系,除了必要的能量积累之外,高层次修行者想要晋级,依靠的就是对五行奥义的理解程度。
悟透五行其一,得奥义圆满。五行全部,则是大奥义。
对于6启明而言,红莲业火的规则就足以支撑他无瓶颈地跨越奥义,更不用他此刻连“理”都能直接看到,常规意义上的修行晋级已是再无阻滞。
然而,无论是谁,只要在感受过那种高层次的力量之后,都绝不会再因普通意义上的修为进展而沾沾自喜。6启明亦然。就如当初宇文暄的提醒一样,这种他过去闻所未闻的力量,才是属于他们的修行根本。
想到这里,6启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部分疑问确实得到了解答,但事实却又再次催生出了更多疑问——
所谓的“他们”,又究竟有多少个呢?
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除6启明自己以外,宇文暄肯定要算一个
(本章未完,请翻页),而石人口中那位已经逝去的主人显然也是相同的存在,至于那个自称“承渊”的另一个九代……无论是6启明的直觉,或是从宇文暄态度的推理,“承渊”多半也是如此。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能力未必是只有生才能拥有。就刚刚,在6启明眼前,就有一个最典型不过的例子——韩秉坤。
韩秉坤刻下的具有创物之力的无生剑,就是越普通规则、触碰到“理”的高度的创造。而韩秉坤能从神灵手下保得魂魄不散,亦已经越了普通修行者的极限。至于韩秉坤自认为足以自保的“那种力量”——在6启明的感知中,也是同一层次的力量。
既然已证实这种能力也能够通过后的感悟获得,那么真正拥有这种力量的修行者数量更是不可知的了。
至于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6启明倒能从前世的知识中得到解答——
它本质上就是更高层次的规则。悟到并渐渐掌握它——这就是凡人想要登上神位,所必须完成的第一步。
……
6启明从石壁上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一刻,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数月之前——在神域野凉城那座茶楼,徐朝客给他看手相的那一幕。而当时徐朝客得或许没错。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自己,前世今生竟没有丝毫差别;然而这种熟悉,却时刻透露出一种诡异来。再联系到最近生的一系列事情,6启明心中隐有不安。
前世修行近五百年,而今生却连二十年都没有。既然他原本就有这种能力,为何前世始终没有现?若是这个世界特殊,那么石人的那位神秘主人便无从解释。而前世那个世界既然已对这种力量有所研究,那就显然存在。
再想前世除他以外、承渊宗的那些师兄师妹,还有更多资纵横的人物——他们个个都不比韩秉坤差,又怎么可能无一人出现更高层次的突破?
同时,在时间线上,也有极大可能有严重的悖论存在。
6启明很早就知道,一万年前到来的第八位渡世者名为韩乾山——正与前世承渊宗时他的大师兄同名同姓,甚至连传的性格处事都几乎完全一样。
这未免太过巧合,但6启明只能用巧合解释。
一则,前世今生未必用同一个名字。更重要的是,在6启明记忆中,大师兄是百年前离世的;再根据空间稳定程度与时间流的对应,也应是前世那个世界的时间消逝更快。
但6启明不能不承认,他心中总持有一丝期待——或许,大师兄真的没有死去,与他一样在这个世界里继续活着。
于是,尽管清楚并非最佳时机,6启明此前也忍不住要以有关八代的信息作为条件,也利用“宿烙”、“寒冰”两种灵墨试探韩秉坤反应。
因为“宿烙”与“寒冰”,就是前世大师兄亲手创造的。
6启明缓缓舒出一口气。他很难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方面,他难免怀有更大的期待;而另一方面,承认“其一”就意味着必须否定“其二”。
无论最终答案如何,都必然有某些重要的东西脱离了6启明的控制。
6启明不由摇头。想来,前世在承渊宗的五百年那样精彩,但至少没有生什么怪事。6启明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与常人不同,无非是世上有人擅长书画,有人擅长琴谱,而他恰好擅长与修行有关的方面而已。
又怎能想到,来到这个世界,一切都不再是他曾以为的模样。
宇文暄,自称“承渊”的另一个九代,石人和他的神秘主人,信仰之力,韩乾山,世间之理……
不知不觉6启明已起身来到山壁近前,用手抚摸着仍留有金色残线的条条刻痕。他依稀能够感觉到曾在此交锋的两股气息,以及其中的熟悉感。
在第一缕晨光洒入森林的时候,6启明离开了洞府,向着东方的暮途镇回返。
等到达这一程的目的地,他所不解的这一切。
或许便有了答案。
……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十里秋塘
“画船萧鼓载斜阳,烟水平分入半塘。 Ww WCOM”
透过竹帘半掩的窗,依稀传出女孩软糯的声音,使得这初秋时节的风景更添了许多纯然。
笛子依着路过凉亭中的刻字任意挑了两句念出来,回头拉着6启明的衣袖笑道:“师父,有好多诗家在这里留字呢!”
在更年幼一些、她还没有与叶醉、顾之扬他们住在一家大院的时候,修行者的世界离她太远太远,她那时能够羡慕的也只是上的起私塾的孩子而已。如果有人不但会读书写字,还能自己作诗,那便是她最最憧憬的了。
虽然如今笛子已成了被旁人艳羡的人,但每每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她仍然会下意识地心生赞叹。
6启明便笑道:“想要学作诗的话,咱们近处就有一个极好的老师。”
女孩仰起脸望着他,撒娇道:“就是师父您啊——对吧!”
“这个我可不在行,”6启明摇头而笑,道:“我的是悦风。”
过了暮途继续东行,是大盛的国境;再往东,直到临近东海,便是他们今日到达的观海城了——这里正是秦氏一族的所在。既然已到了观海城,秦悦风可不就是近在眼前了吗?
听到6启明的话,笛子却吃了一惊,奇道:“秦哥哥?他竟也会作诗吗?”
“不像吗?”6启明莞尔,念道:“其实更应该——秦悦风秦大才子之名,在这里大概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公子也听过秦少爷呀?”
竹帘轻轻掀起,着素衣的年轻女子笑吟吟走进来;她正好听见了6启明的最后一句话。
女子一边将茶水茶点摆放在食案上,抿嘴笑道:“自家做的点心,可比不得公子平日里用的精细,还请公子与妹子勿要嫌弃。”她名唤阿芸,讲官话时带着点儿温软的本地口音,反倒更显温柔可人。
6启明道了声谢,微笑道:“在中洲,没有听过秦悦风的恐怕很少。”
“是呐,更别是在咱观海城,整日里就守着呢!”阿芸笑道:“秦少爷在咱这儿的名声,就好像6家那一位少爷啊——在公子你们盛国那儿的一个模样。”
6启明但笑不语。
几句话间已再划过一座石拱桥。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已能映见点点朱红的灯火。6启明便吩咐道:“阿芸,把前面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帘子升起来吧。”
阿芸应了一声,边卷着帘子,回头笑道:“公子得正是时候,咱们的船正好到了秋塘呢!”
若问观海城中最有名的景致,当属眼前这十里秋塘街。
乘船行于水路中央,放眼望去但见两侧朱阁绮户,尽是歌舞升平之景。秋塘街里的游船多数是华贵气派的画舫,船上穹蓬几与岸边楼阁一般无二,酒肴锦瑟皆得。虽此刻夕阳斜织,色尚明,而明角朱须的灯盏早已挂起,光晕水色交映,极是美丽。
再往前行,左右所见皆珠帘为幕、琼绣为窗,6启明他们所乘的这间清疏素净的舟反倒显得挑眼儿了。
也无妨。
清风徐来,笙歌画舫,又有霞光、渔火洒满江水。既然心甘情愿要来观景,便不必忧烦自己也会被旁人作景一观了。
看着渐近的重重画船,女子扬声唤道:“阿兄,看你的啦!”
“好嘞!”外面撑船的青年高声应了句,船已如游鱼一样灵活轻快向前行去。
水乡泽国,像这样撑着船沿城里的大水巷通行,反倒最是便利。在观海城中生活的百姓,只要攒够了钱,大都喜爱置办一艘船,既方便自用,又能载着远道而来的旅者游玩,也多了一道补贴的门路。船娘阿芸还有她的兄长,便是如此。
高大画舫多数艘并集,一眼望去绵延如连山。每当这时候,倒是6启明他们这艘纤的船最好通行。青年驾船熟练得紧,也不见他有丝毫费力,船便轻松穿过窄空隙,还偏偏总能让坐在前方的6启明与笛子看到最大角度的景色,着实不凡。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秋塘最中央也最繁华的街段。前方便是那座远近闻名的栖川桥——不知被写入了多少诗词歌赋之中,文人骚客竞相来此,试与古人今人一争风头。而对那些痴男怨女们来,只要在这栖川桥上走一遭,仿佛就能有了愁肠百转的风月故事。旅人闲客更是不忍错过这处绮梦所在。于是栖川桥上永远人流不息。
今日更甚;只不过,情形有些奇怪——
栖川桥上人虽多,却都聚集在两端,试图隐晦实则很明显地齐齐向中央那人张望。而桥下更是船满为患,连6启明他们的这艘船都绝无可能通过;放眼望去,周围倚栏而望的个个都是芳华妙龄的貌美姑娘。
阿芸好奇地往那边张望,而这一望,登时就惊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连声道:“公子公子,你们快来看啊!秦少爷出现了!”话音还未落,她自己也忍不住跑去了船头。
6启明与笛子相视而笑,便也走出了船厢。
只见栖川桥最高处静静站着一个人影,虽是背光而立,面目略微模糊,但只需观之周身气度,便知其定然是龙凤之资。
——正是秦悦风。而此刻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艘船。
“啊……”阿芸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公子,秦少爷好像在看咱们这边儿……快看,他正在对咱们笑呢!”
6启明笑而不语。
秦悦风离得虽远,但好歹也有周境修为在身,既然一直关注着这一边,又怎会听不清阿芸的话?他勾唇一笑,不知从何处招来了一支鲜花,足尖一点,身形已飞掠而起,接连在各处画舫檐角借了巧力,眨眼间便轻盈落在了这处船头。
他朝阿芸灿烂一笑,柔声道:“姑娘千万不要看错,在下可只在对你一人笑,与其他人一点儿没有关系。”着,他微笑着向阿芸递出了手中的鲜花。
女子已然彻底呆了,完全不知道生了什么,更想不通到底该不该接这支震惊四座的花。
6启明扫了眼周围,道:“整日这样招摇过市,你还真是凭白给人家姑娘招惹麻烦。”
阿芸这会儿已反应过来,心中登时一惊。她自是感激这位公子帮他话,可是却更担心……
“唔,既然你这样了——”
秦悦风故作沉吟了片刻,手中花枝平平移至6启明面前,大笑道:“那这花配你如何?”
阿芸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瞥瞥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再次看不懂了。
6启明摩挲着下巴,抬眼问他:“秦悦风,我几时又得罪你了?”
秦悦风手腕一转,便把那支花塞进了笛子手里,认真数落道:“那是当然。我明明与人打了赌你月前就到,哪知你竟会磨蹭到现在?”
6启明没好气笑道:“哦,原来这还怨我了?”
秦悦风哈哈一笑,跑过去勾肩搭背:“好了启明,难道你还要继续站这儿被人围观?走吧,酒菜我已经让人准备妥善,就等你人来了。”
“真是所有话都被你一个全了,”6启明笑道:“快前面带路。”
……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诡门季牧(一)
望江楼整座顶层皆为这一个雅间,视野极佳。Ww W COM华灯初上时夜色最是醉人;倚窗而望,可见江水渔火环绕此间。霁月清风,胜似仙境。
只是秦悦风看上去却不甚满意。他摇头叹道:“冷清,太冷清了——怎么来的只有你们两个人?人多才有意思。”
没错。今日来到观海城的只有6启明与笛子师徒二人。至于最初赖着不走的盛玉成——像他那种谨慎又惜命的人,才不会让自己孤立无援地进入秦家的地盘——尤其是在已知东海秦氏也有奥义境的情况下。
不过既然有约在先,6启明便不再提他,只笑道:“我带着笛子的这一路可是游玩为主,其他人都忙着跟住武院修炼,哪里有这样的闲心?”
“嗨,”秦悦风摆手而笑,朝6启明意味深长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你知我的不是这个——你那位‘如影随形’的龙姑娘呢?我记得她可过对咱们这儿的云汐节很感兴趣的……喂你该不会已经把人家拒绝了吧?”
“你都想到哪儿去了!”6启明哭笑不得,转而道,“不过算算约定的时间,她也确实差不多这个时候到……或许已经来了。”
秦悦风道:“来了?在哪儿?”
6启明笑道,“大约是因为,她并不准备先现身见你。”
秦悦风不禁叫道,“不用这么直接吧!”
6启明抿了口茶,悠悠道:“尊重事实而已。”
“你不要太得意,”秦悦风冷哼一声,道:“我今正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好吧,”6启明笑着问他,“你到底赌输了多少钱?”
“打赌输了的那事儿跟接下来我要的相比,可就太不重要了。”秦悦风摇晃着一根手指,却踌躇道:“只不过……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
“难得啊,”6启明挑眉,忍不住笑道:“看你这样子,好像掌握了什么重大情报似的……吧,什么事?”
“就你一直瞒着我们所有人的那个——”
顿了好久,见6启明没接话的意思,秦悦风只好自己神秘兮兮的接道:“你的真实身份?”
这话一出,连笛子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师父的“真实身份”?难道还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更高深莫测的?
在另两人直勾勾的目光中,6启明思索片刻,恍然笑道:“应该是那位名敕为’沧海星辰’的前辈猜到了吧?”
秦悦风顿时惊了,“你神了吧你!我还什么都没呢!”
6启明笑道:“这倒也不难猜,我看那位前辈的名敕,想必已经是对神域很有了解的了。”
秦悦风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半晌道:“果然你们家那位奥义境跟你有关系……咦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震惊道:“那你这样可就算是承认了啊!”
6启明点头道:“没有否认的必要,总归你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笛子已被他们的哑谜绕的一头雾水,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师父,你们在什么事啊?”
“居然连自家徒弟还瞒着!”秦悦风瞪眼道,“快快自己交待!”
6启明微微一笑,道,“其实事情来也很简单。我母亲的姓氏并非是‘风’,而是凤凰的那个‘凤’字,也就是神域三灵族之一的凤族了。所以实际上,我现在也属于凤族。”
笛子有些茫然,又了然道:“那这么来,原来龙姐姐就是龙族吗?”
6启明颔道:“正解。”
秦悦风喃喃道:“果然……果然你们还真的不是人啊。”
笛子闻言一愣。她原以为他们两人的只是姓氏,最多证明龙、凤两个姓氏的家族在神域也很有能量便罢了。但听这意思……难道竟不是她理解的意思?
6启明一看笛子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是讨论这个……他也是很有些尴尬的,于是权当看不出,喝茶不语。
然而,既已开启了这个话头,秦悦风可不会轻易放过他,非要满足够了好奇心才行。当下他便紧接着问道:“所以你们的本体难道真的是凤凰和龙?是不是特别特别大?”一边着,他还顺带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6启明:“……”
不过此刻,他心里忍不住想的是却第一次见龙安澜的时候——那是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位绝世美人猛然变成一条巨大的龙直接把宫殿都撑破了……
于是6启明道:“应该是的。”
他这边一点头,秦
(本章未完,请翻页)悦风与笛子望向他的目光顿时更无法言喻了。
秦悦风琢磨半晌,疑道:“但是真看不出来啊,毕竟你怎么长得这么正常。”
6启明没好气地瞥他了一眼,淡淡道:“那还能如何?双目喷火头上长角么?”
秦悦风却没有笑,他直直地瞅着6启明,压低声音打商量道:“能不能咱找块没人的地方,你……试试?”
6启明扶额,叹气道:“适可而止啊你。”
秦悦风作揖笑道:“见谅见谅。不过你理解一下嘛——要是你忽然知道自己一兄弟是个妖怪,你难道就能忍住不吃惊一下?”
6启明眉角跳了跳,冷冷纠正道:“凤族不是妖族。”
“好好好,”秦悦风举手投降,又嬉笑道:“不过我也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那么厉害,没事儿待在中武作甚?还有那位龙姑娘,武院好像并没有能教你们修行的人吧。”
“安澜来这儿是暂时的,你们姑且可以理解为游玩。”6启明微一耸肩,指着自己道:“至于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家就住在中洲?那我待在中洲又哪里奇怪了?”
秦悦风不假思索道:“哪里都奇怪啊。你可是凤族啊!”
6启明道:“告诉你也无妨。虽然我确实是凤族,但我就从未见过除我母亲之外的族人,更没有去过什么凤族的地方。”
秦悦风犹豫片刻,低声道:“他们……也从没有找过你?”
“没有。”6启明淡淡道,“中间有一些比较严重的误会,我还没有查清楚。”
秦悦风低头不语。
6启明忽道:“吧。”
秦悦风一怔,干笑道:“什么?”
“就我的这些事,平时你就算想了解也不会这么问。”6启明一笑,道:“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来自神域的?”
秦悦风一时陷入沉默,微微苦笑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6启明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悦风却没有回答。
半晌,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抬头笑道:“启明,这次算我爽约……你们尽快离开观海城吧。放心,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诡门季牧(二)
秦悦风完这句,房间有短暂的沉寂。WwW COM
6启明淡淡往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并未出言点破,只微笑着对秦悦风道:“既然你都这样,看来此事果真是非同可了。”
秦悦风苦笑道:“启明,你还是别问了。”稍作犹豫,他歉然道:“我本该及早递消息让你们不要来的,但是忍不住想着你或许能与神域凤族联系……都怪我!真的,你若是再继续待在附近,可能比我们家的人还要危险。启明,你们这就连夜出城吧。”
闻言,笛子不由担忧地往四周望了一圈,轻轻拉了拉6启明的袖口。
“原来是奉府,”6启明摩挲着下巴,自语道:“怪不得……”
秦悦风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6启明笑道:“放心,这次可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我偷看的。”着,他指了指秦悦风的衣袖,沉吟道:“不过奉府的人居然也会写拜帖?会不会是假冒的?”
秦悦风听了,心下也不由生出一丝侥幸来。他连忙将那份拜帖从袖中取出,道:“你来看看……我就觉得以我们秦氏如今的处境,也不该再有奉府那一级别的势力觊觎什么了,不定还真是假……”
“抱歉,我刚刚猜错了。”6启明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而是以精神力将拜帖在空中展开。在精神力与纸张接触的那一刻,他已确定了答案。“确实是奉府,而且是个高手。”
刚扫了几眼拜帖的内容,6启明就深深皱起了眉头。
对方措辞看上去彬彬有礼,字句却充斥着深入骨髓的恶意——这种语气让人无法不相信——对那人而言,连大风水秦门遗存的宝藏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最享受的实际上仅仅是这样一种猫捉老鼠的戏弄过程。对这种人而言,任何计算利益的谈判都是徒劳,他甚至根本不希望“猎物”的顺从。直面是唯一办法。
6启明将视线停驻在帖末的名敕印记之上——
那是一条昏暗扭曲的黑蛇,恍然看去犹如活物。两只蛇目苍白空洞,令人见之心底生寒。
6启明收回目光,问道:“悦风,你们对奉府了解多少?”
秦悦风道:“只知个大概……我知道奉府下分别有武门、诡门、隐门、兵门四部门人,是武宗那边的一个二流势力。看这个‘季牧’的名敕,他应该是诡门的人吧?”
“确实是诡门。”6启明微一颔,又道:“不过奉府早已不是二流了。在二百余年前,奉府就已经是绝对的一流宗门,在武宗范围中只比岳麓书院稍弱。”
秦悦风闻言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惊道:“既然如此,他又怎会看得上我们中洲秦家的东西?竟还要千里迢迢跑来中洲?”
6启明却摇了摇头,道:“我猜想,这个季牧未必是专程前来的。你也知道最近中洲的变故非同可,不可能不被神域中人注意。而我也知道,最近绝不止奉府一家有意来中洲探查……或许奉府的人原本意不在此,来你们秦家抢东西可能是顺势为之。”
秦悦风苦涩道:“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降横祸。难道千余年的安稳,最后还是难免……”
(本章未完,请翻页)“两。”6启明道:“想当年的大风水秦门,连岳麓书院也要敬你们三分。如今既然传承未绝,会引来奉府这等风头有余、底蕴不足的宗门,不是偶然。”
“但我们哪里还真有什么好东西?”秦悦风摇头叹道:“若还有,这么多年那些人又怎会安心?”
“那是因为有过约定。”6启明淡声道:“吃相再难看,明面上的情理也会讲个一两分。所以按照约定,只要你们秦氏余下的后人离开神域,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任何人不能再以任何理由追至中洲赶尽杀绝。而且也未必是……”6启明看了秦悦风一眼,没有继续下去。
秦悦风确实还不曾知道这个约定,一时被引去了注意,便没在意6启明那句了一半的话。他问道:“既如此,难道那个约定已经失效了?否则奉府的人又怎会过来?”
“这就要到奉府的一贯行事风格了。”6启明指了指悬浮空中的拜帖,道:“奉奉,取了这个名字却属于武宗一方,一听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事实也是——奉府的人,才应该是神域最无法无的一群人。这种做派固然为正道所不取,但却能令人畏惧,在‘非常时期’更是一柄宝刀。更何况,奉府干下的事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但是四门中的武、兵二门很难被挑出错处,另两门做事也算收尾干净。是以奉府为武宗器重实为必然。现在时间毕竟已过去了千余年,就算这次来的这位季牧真的留下证据,武宗也根本不可能严惩。”
知道情势比想象中更为严峻,秦悦风反而神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在脑海中把6启明过的信息过了一遍,继续问道:“那你对季牧此人可有了解?”
“不曾,神域中我听过的名字很少,”6启明摇头,道:“不过从他的名敕能看出是一个全五行的奥义初阶,难得一见的修行资质。季牧……应该是近二百年内新出现的人物。”
……
“季牧?你的可是奉府的那个季牧?”
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一把推开;6启明望过去,正看到龙安澜与另一个陌生的灰衣中年人并肩而立。而忽然开口话的人,自然就是刚刚到达的安澜公主了。
6启明与她点过头,问道:“这位先生是?”
而秦悦风看清来人,顿时奇道:“戚叔,你怎会与龙姑娘一道来了?”
名为戚锋的灰衣人欠身一礼,苦笑道:“其实我一直站在这里……只是瞒不过少爷您的这两位朋友。”
秦悦风笑容一僵,尴尬地看向6启明,道:“启明,我也不知道……哎你刚刚怎也不破?”
6启明笑着一摆手,道:“无妨,想来也不是恶意。”
秦悦风道:“起来,戚叔你来是有事找我吗?”
戚锋道:“家主交代老奴,若是6少爷也没有稳妥的解决之道,就只好请少爷暂且与6少爷一道离开观海城,先避过这阵风头。”
秦悦风皱眉道:“这种事我又怎可能答应?”
“容不得你不答应,将你打晕了一并带走就行了。”他们几句话功夫,龙安澜已经大步走进来站在6启明身旁,迅把季牧留下的那拜帖看过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翻页)她瞥了戚锋一眼,下巴微一扬,淡淡道:“还愣着做什么?你来不就是做这个的,动手吧。”
秦悦风眉毛跳了跳,忍不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龙安澜冷冷回道。
“看来,”6启明道,“这个季牧很有名。”
“不错,他可不是一般的有名。”龙安澜冷笑道:“季牧这样的人,若是让我在化凡之前遇上,绝对不可能放过。”
6启明点头道:“单看这份拜帖,确实不像品行好的人。”
“岂止,他几乎可以是曾经神域品行最差的人了。”龙安澜道。
6启明挑眉道:“曾经?那现在呢?”
“现在他是品行第二差的人了。”到这里,安澜公主却忽然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反问6启明道:“你不妨来猜猜,究竟是谁抢了季牧这第一的名头?”
6启明叹气道:“承渊?”
安澜公主微微一笑。
6启明摇头道:“且先不他了……听你刚才的意思,以我们现在的境界,季牧不好对付?”
“不得不,季牧虽然为人极端恶劣,但真本事还是有的。”龙安澜抬手撩开碎,正色道:“我化凡之前有把握胜他,但若想要杀他,没有高过他整整一个大境界,根本不可能。更不用季牧绝不会是一个人过来的,因为……这件事你还不知道,永寂台即将在中洲现世,每个够级别的势力都极为重视。季牧行事一贯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只派他一人前来?奉府是不会放心的。”
永寂台?6启明眯了眯眼,立刻联想到了石人与神殿。或许神域已知的那些有关永寂台来历的传闻,全部都是错的。
而听到此处,秦悦风也补充道:“虽然我不知道永寂台是什么……但是龙姑娘的猜测没错,与季牧同行的仍有另外三人。他们如今就暂住在城主府,从未掩饰过行踪。”
“按季牧从不与弱者同行的惯例,那就是四个奥义境了。”龙安澜缓缓舒出一口气,冷声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的情况是——勿要什么杀死季牧了,能够安全离开已是幸事。一旦正面相遇,你我族地一个极北、一个极南,求救都来不及。你还犹豫什么,现在立刻就应该走。最多带上你徒弟和这个秦悦风。”
稍作停顿,龙安澜看了秦悦风一眼,对6启明道:“你不会想不到吧?当年大风水秦门绝对留的有后手,就算你撒手不管,他们也最多是有惊无险,不可能再被灭一次的。”
秦悦风摇头道:“龙姑娘,这一点我确实没有隐瞒——我们秦氏如今真的只是中洲一个普通的世家,再没有什么高深的后手了。”
龙安澜淡淡道:“你不知道,不等于没有。就好像你们秦氏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难道就真的没有人来过?所谓的约定不过是装装门面,想来的人都暗中来过了。”
秦悦风道:“这种事若是真的生了,我们自己怎会不知道?”
6启明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之前想的。
“并不是无人来过,而是无人成功过。”
……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桃夭
阳光晴朗;今日木芙蓉开得正好。Ww W COM
上午的气还依稀带着晨间的清凉。微风拂面,能嗅到安静的花香。她陶醉的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在繁花盛开的树下悄悄转了一圈。
裙摆轻盈的在空中掠过一个弧线;她浅浅地笑起来,更显出眉宇间那不喑世事的然之美。
她正是观海城城主之女,丁桃容。
枝叶轻轻摇摆着。
不多时,又有一人缓步向这里走来;丁桃容闻声回眸望去。她眼睛晶亮,里面满满是掩饰不住的期待之色。
入目是一个苍白而纤细的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毫无孱弱之感。他五官精致却少有表情,难免让人联想起没有生命的陶瓷娃娃。而同时他又拥有着一双奇特的眼睛——瞳仁乌黑深邃,比常人稍大,神秘中竟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孩子气。
丁桃容朝他灿烂一笑,轻快地微微福身,“季公子,你来啦。”
数日前,城主府来了四位特别的客人;眼前的季公子季牧,正是其中一位。丁桃容虽然见到父亲对他们四人自始至终都毕恭毕敬,但这不是她对眼前少年格外在意的原因。
身为观海城城主之女,丁桃容平素也是极骄傲的。可是就在季牧第一次对她微笑的时候,她就难以抗拒地被他那种独特的气质所吸引。而且她也能感觉到,季牧唯独在看她的时候,目光是与看旁人不同的。
想到这里,丁桃容的脸颊微微漾起一层红润,连满树的繁花也无法比过少女美妙的心情。
季牧欣赏了她片刻,微笑道:“这种颜色很适合你。”
少女着了一身霜白色的衣裙,间有丁香色勾勒祥云纹理,使她看上去娴静而秀雅。
丁桃容微感羞涩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面对这样简单的一句赞美,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竟一时有些无措。她低头道:“我原先过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穿这样的颜色,只是想着马上就要到云汐节了,才选这身来应应景的。”
“云汐节?”季牧问道,“莫非这是你们这里特有的节日?”
丁桃容微感讶然,笑道:“我之前还想,公子是为了云汐节才过来的……那公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我们东海最有名的奇景,就是这每年云汐节时的浮云海呢!”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季
(本章未完,请翻页)牧露出感兴趣的目光,笑道,“那就劳烦丁姑娘讲给我听吧。”
丁桃容抿嘴一笑。
在她眼中,季公子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对一切新鲜有趣的事都愿意多谈几句,与那些只知闷头修炼的武痴截然不同。而且,不上缘由的,季牧表现出的好奇心,总会惹得她生出些很想要照顾他、对他好的心意。
想到这里,丁桃容难免又一次羞涩起来。她连忙收回心神,把注意力转至对云汐节的描述上来。
“我们这里离大海很近,又灵气充盈,每到现在的夏秋之交……”
……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季牧离开后很久,少女仍徘徊在花树下不舍得离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心中忍不住反复回想着告别时他的那一声“桃儿”。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阴影中的另一紫衣女子看在眼里。她犹豫很久,终还是叹了口气,现身向丁桃容走来。
丁桃容一惊,连忙端正颜容,敛身一礼道:“花月姑娘。”
只是她虽然依着礼数,心中却毫无尊敬之意,反而有些不好与人言的敌意;只因这位名为“花月”的女子,正是与季牧同行的三人中唯一的女子。仅仅是花月这个名字,在丁桃容听来便已有一股子风尘气,更无须提这花月神情总是楚楚可怜,娇弱妩媚,难免令丁桃容这样官宦家族出身的女子很看不惯。
但这些想法丁桃容掩饰得极好,加之花月的注意力也根本不在于此,便没有察觉。
花月与她微一点头,竟直接开口问道:“你是否已对他心生仰慕?”
丁桃容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神情一滞,原本下意识就要矢口否认;但看着花月美丽的眉眼,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居然咬牙承认了,“是。不知花月姑娘有何见教?”
“即使如此,我劝你尽早收回心思,立刻离开观海城,走得越远越好。”花月听出她语气有些不满,但毫不在意,毕竟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等丁桃容再什么,花月续道:“我们是注定不可能在此久留的,他更不可能带上你一起走。实话告诉你,他之所以对你格外不同,无非是因为你的名字与另一位女子有些相似罢了。我言尽于此,你最好相信。”罢,她已转身离开了。
“我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翻页)?”丁桃容看着花月渐远的背影,心中不无讥讽地想着,“我名中有一个桃花的桃,你则带了一个花字,莫不是暗示我——季公子喜爱的人是你?”
丁桃容素来聪明,判断事情十有九对。而这次她却完全错了。
花月所言非虚。季牧真正在意的,仅仅是神域桃山那位名为桃夭的女子而已。更加值得一提的是,桃夭于季牧,绝非柔情蜜意。
而是不共戴。
……
……
花月推门而入的瞬间,已骇然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
房间中,鬼面与乔吉早已到了,各自低头不语,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异常。而季牧则高坐于主位上,左掌摩挲着下巴,目光森冷的打量着她。
季牧倏然笑起来,伸手一招,花月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拖至近前。少年用白皙修长的五指轻柔扣住女子的脖颈,扯过来,附在她耳边玩味道:“你怜悯她?既然同情心这么富余,不如换你来替她如何?不定……你又会像孩子一样哭着找人告状呢。”
一边着,季牧的五指缓缓收紧,兴致勃勃的观赏花月的面色渐渐涨红、痛苦地扭曲、涕泪横流,直到她窒息到几近昏厥时才缓缓放松,接着再收紧、再放开……
好在季牧不多时就再次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地将神志不清的女子随手甩在地上。
在季牧解开对她修为桎梏的刹那,花月已恢复了清醒。而当她再次望向季牧时,眼中的震惊却远远多过恐惧。
季牧仿佛能直接读出她掩藏在心底的想法。
他环视一周,霍然起身,哈哈大笑道:“怎么,这就让你们吃惊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刚不久前受过噬骨之刑,修为大半都无法动用——这样就奈何不了你们了?”
鬼面与乔吉再无法作壁上观,连忙跪伏在地:“属下不敢。”
季牧扯扯嘴角,走到花月面前蹲下身子,拍着她的脸颊淡淡道:“好好给我记住,我要做的事,从来都没有你能插嘴的余地。至于现在嘛……”
季牧站起身子,微笑道:“我们有正事要谈。诡门之耻,麻烦你先滚吧。”
花月低垂着头,没有出言反驳,就这样独自一人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玩笑
花月一直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Ww WCOM
如果换做其他人将她那般对待,不论处于什么原因,事后总会有些别样的情绪,要么心虚,或是羞愧,就算是洋洋得意,也都能理解。
但这些丰富的情绪反应却从来不会生在季牧身上。
他用一种充满恶意的粗暴方式赶走了花月,让旁观之人心底生寒,他自己却无动于衷。于他而言,花月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许任何人都如此。
所以,做完了这一切的季牧波澜不惊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仿佛之前的事根本没有生过。他依次看了房间中剩余的另两人,平静道:“到今日,算算已有五。鬼面,你怎么看?”
鬼面人如其名。
狰狞的面具从不取下,自前额往下蔓延,直至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但人们依旧不可能从剩余的地方判断他的长相,只因鬼面是一个永远站在阴影中的人。
他周身都被浓黑如墨的雾气包裹,仿佛是没有实体的鬼魂。传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甚至连他究竟是男是女都无从确定。
季牧虽然开口向鬼面询问,但实则季牧心中根本没有征求旁人意见的打算。但从有利于他此行目的的角度考虑,季牧认为自己有必要给予鬼面一些明面上的尊重——毕竟一个大奥义的修行者,还算有些价值。
不错。
鬼面是大奥义,四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个。
听了季牧的问话,鬼面微一欠身,恭敬道:“属下以为,那人是不准备出现了。或许他一开始的故弄玄虚,就是一招缓兵之计。”
巧得很。
与季牧相似,鬼面的恭敬也绝非由内心。他固然对季牧的一些诡异之处心存忌惮,但毕竟修为整整高了季牧一个大境界,又怎可能真心信服?鬼面之所以如此作态,纯粹是因为季牧是奉府府主年纪最、也最看重的嫡子。
至于他们此刻讨论的那人,更没有被鬼面放在眼里。
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季牧总被人以为疯狂,实则却是极为谨慎的人,就算是虚情假意递至秦家的拜帖,他也在上面动了手脚。
原本鬼面还在心中讥讽季牧白做无用功,却没想竟真被他钓到了一条大鱼——区区中洲,居然也有人能破解季牧的手段?不过鬼面又想到最近多得是神域修行者前往中洲,这般解释,倒也在情理之中。
那人应该是个高手,而且嚣张程度也是鬼面生平仅见。连他们这四个诡门之人都来没来得及找他麻烦,那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反而先行挑衅来了。无知无畏。
鬼面始终认为,那人所谓的与他们“玩一个游戏”,不过是为了吸引季牧的注意,最终换回他自己脱身逃离的时间罢了。结果季牧这个黄口儿还偏偏真的中计了……
想到这里,鬼面背脊蓦地窜上一股寒气,下意识抬头,就见到季牧正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鬼面暗里咒骂了一句,终还是避开了与他的眼神接触。
季牧咧嘴笑笑,漠然道:“既如此,就按……”
无论是季牧还是鬼面,都没有丝毫询问乔吉的意思。因为乔吉实在太不起眼。
乔吉面相已是中年模样,瘦得像竹竿,八字眉,生一张苦瓜脸,更从未有人听过他有什么长处,也不知这样一个庸碌之人是如何修炼到奥义中阶的境界的。
或许他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任劳任怨,十分听从使唤。
……
季牧的话只了一半就停下。他皱起眉头,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
门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实木讷的乔吉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鬼面隐雾遮掩下的嘴角已泛起讥讽的冷笑。
来的人是丁桃容;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她竟毫不客气一把推开了门,直步跨走进来,神情高傲而冷漠,对包括季牧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看哪怕一眼。
丁桃容走了几步便顿住,转至门的侧面恭敬站着,向中央俯身行礼,仿佛在恭迎一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到来。
然而却没有人。在场足有三个奥义境的修行者,竟连一丝一毫的异常气息都感知不到。
季牧静静等待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无聊地咂咂嘴,身子放松靠在椅背上,“装神弄鬼。”
他当然看得出丁桃容是被人控制了,但他却不信方才真的有“看不见”的人走进来,除非……
“看来我们的季公子很没耐性啊。”一声轻笑响起,与季牧近在咫尺。
一个身披暗色斗篷的人影突兀出现在季牧面前。他双臂斜斜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角度俯视着季牧。
鬼面与乔吉脸色骤变——在他们看来,能够悄无声息接近季牧到这种地步,几乎就等同于这个斗篷人能随意取他们任一人的项上人头!
乔吉浑身如猎豹般紧绷,眯着眼盯着那个身影,蓄势未动。而鬼面则已拍案而起,怒喝道:“放肆!怎敢对公子无理?!”
然而,无论是斗篷人或者季牧本
(本章未完,请翻页)人,都对他们二人的反应无动于衷。
季牧的神情淡漠如常,仿佛被巨大威胁近身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他甚至还有闲情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点头道:“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只是这样么?”
斗篷人好像有些失望。他慢吞吞地放下帽子,微笑道:“我原以为,季牧,你会对我印象深刻。”
季牧的眼神霍然变了。
之前即使在冷笑叱骂的时候,季牧的眼底也总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懒散。然而此刻,在季牧看到那张脸的同一瞬间,他全身的精气神都被调集起来了。他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季牧嘴角的笑容迅扩大,一字一顿道:“承渊,居然是你!”
承渊?!
闻言,乔吉与鬼面忍不住对视一眼,心中皆想:“这秦家能被公子挑中,已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谁知竟连神龙见不见尾的承渊也招来了?”纵然他们也都不算什么好人,这一会儿也不由假惺惺地为秦家叹了口气。
季牧却早已把秦家抛到了脑后。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承渊,忽而笑道:“承渊,你和我才是同样的人。和你相比,永寂台又算得了什么?啊,先你的游戏——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急什么。”
承渊在房间中踱着步,经过椅子时随手将斗篷丢在上面,回头微微一笑:“我可比你来得早多了,最近正在秦家做客呢。喏,你看这身衣服。”
这个笑容令每一个知道他身份的人心下恍惚——少年一袭白衣,眉目清秀,笑起来眼神纯净——这完完全全与之前身披斗篷时的阴森判若两人!
连季牧也不禁有片刻的怔神,旋即大笑道:“‘入乡随俗’吗?有意思,这点上我应该学学你。”
鬼面看着相视而笑的承渊与季牧,忽然意识到他们竟都生着一张清秀无害、蛊惑人心的皮相,一时间不由暗中腹诽——这两个怪物的存在,莫不是造物主开的玩笑么?
“起来,我原本在忙别的事……你不妨猜猜,我究竟是如何知道的你们的消息?”承渊忽然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
季牧道:“如何?”
承渊微笑道:“秦家的人拿了你的拜帖,找我求救呢。”
季牧也笑起来,继续问:“那你又是如何答复的?”
承渊笑道:“当然要一口答应了。”
季牧与他对视一眼,皆大笑。
……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一局
“观海城地面以上毫无用处。 Ww WCOM”
这话时承渊正把玩着一只彩釉瓷器摆件;指甲划过表面,不断出细但尖锐的声音。他抬眼笑道:“你就是把人杀光也问不出来,就连他们家主也不行。除非奥义境……哦,还有那一个被他们判断为绝对能够晋入奥义的‘种子’。”
承渊随意把瓷器放在顺手的位置,指尖向下一垂,微笑道:“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秦家那些有必要费些时间的,都在下面。”
季牧挑眉道:“凤族知道这些?”
“不如——”承渊故意顿了很长的时间,嘲讽笑道:“只有奉府不知道!”他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季牧转为阴沉的脸色,耐心解释道:“你可不要埋怨武宗的人只瞒着你们——谁让你们太不守规矩,若真知道这些,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麻烦。”
季牧却好心情地笑了出声,道:“这话从你承渊口中出来,还真是耐人寻味。”
“还好吧。”承渊笑着一摆手,道:“不要跑题。我与你,你这次还真来对地方了,这里可有意思着呢。根据我目前的判断,所有人都太低估当年的秦门了。或者可以,大风水秦门其实从未被灭过。”
季牧眼睛微眯。如果承渊的是事实,那么这背后的含义可就深了。季牧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节约时间。”承渊微笑着,却让人感到冷漠,他淡淡道:“虽然你是个很有趣的意外,但并不值得我等。”
季牧也不恼,只笑道:“既如此,你又何必让我参与。”连季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面对承渊时下意识将自己放在了次等位置;当然,或许他意识到了,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我还没有完呢。”承渊一笑,望着他道:“我确实不会等你,但相对于其它人而言,我更愿意把机会给你。”
季牧冷笑一声,不无讥讽的反问道:“机会?”
承渊微笑道:“季牧,你难道不觉得诡门太了吗?奉府更算不了什么,想必你也早已厌烦了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只要你通过我一个非常简单的题目,我就可以给你参与更大游戏的机会。”
季牧哈哈大笑:“我是季无相的儿子,将来整个奉府都会是我的——你想招揽我?!”
“为什么不呢?”承渊笑眯眯地道:“你难道真的在乎你现在的身份?”
“你的很对,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而且对你的东西确实很感兴趣。”季牧陡然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但你的语气令我非常非常恶心。”
季牧瞳孔中突兀掀起火浪般的狂热,身形霍然惊掠而出,竟就不顾一切地暴起向承渊攻去!任何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绝不会怀疑——至少在这一瞬,季牧有与承渊同归于尽的决心!
尚未见承渊动作,鬼面与乔吉先已色变——他们最怕的就是眼下这种局面!
季牧做事从来只考虑一时喜好,根本不计后果;而承渊是什么人?他既然敢独身前来,又岂会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类似于此刻这样的情况,平常人恐怕一心只求能稳住承渊不被他先下杀手就满足了,怎么想也不可能先去试着去杀承渊啊!
而季牧就是这样做了。
承渊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仿佛对这一幕早已期待多时。
他向前走了一步;于是无尽的金色升起。
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间——白瓷茶盏、红木桌椅、紧闭房间中的阴暗光线……一切统统从视野中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化为了一种漠然又广袤的金色。
这绝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独属于规则的神圣光辉——不,还不止;季牧非常肯定,就连黄金树秘境所展露的,与之相比都已显出浅薄。
但这些并不会影响什么。
季牧脸上的狂热已几近转为疯狂;在极短暂的停滞之后,他以一种更决然的气势再次向着承渊奔袭而去!
见此场景,承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与惊滞当场的另两人相比,季牧的反应实在很不寻常。
在他眼中,“理”是世间所能见之物中的至美
(本章未完,请翻页)。可是,凡人无法承受真实——绝大多数普通的修行者会对直接展露与他们眼前的、庞大的“理”产生强烈的恐惧。
修行者境界越高,本质上便离凡人越远;但就算他们最终能够克服,也仍旧难以避免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恐惧——就像此刻鬼面与乔吉所表现的那样。
然而季牧却明显不同。
不得不,季牧在各种意义上都有十分的才能;可惜……承渊微微摇头,安静地抬起了左手。
空间无声而激烈地扭曲着。
季牧的眼神终于变了——看上去他与承渊的距离近在咫尺,可是在感知中,这薄薄一层空间,居然在每一瞬间都在生不可预知的错位——分明是如此之“近”的距离,却永远没有到达的可能!
徒劳。
——得出了这样的判断之后,季牧立刻收力而站,沉默地看着承渊,无人能看穿他这一刻的心中所想。
而承渊却只随意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承渊!”季牧身形一阵变幻,凝实时已拦在了承渊身前,“你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承渊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真是令人失望……身上带着这种伤势,你跟废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是‘噬骨’?”季牧浑不在意地来回转动自己的手腕——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死死钉着一枚透骨之钉。他咧嘴一笑,道:“这才更有趣,难道不是吗?来都来了,你不妨来听听。”
在漫长的对视中,承渊再次缓缓笑了起来。他道:“进去,然后活着出来。”
季牧挑眉,道:“没有了?”
“我过,要求本来就很简单。”承渊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不过你最好记得,这已是千余年来神域无人能做到的事。”
季牧冷笑,道:“我现在有些好奇了,你这一次究竟想要做什么。”
承渊笑了笑。
他绕过了季牧,推门离去。
……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竹筏与酒
承渊走后,余下的诡门三人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 Ww WCOM
季牧食指无意识地扣着着座椅扶手下镶嵌的梅花纹,左手支着下巴,又一次陷入了茫茫的思索。
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某一时刻,季牧忽开口道:“鬼面,他去哪儿了?”
鬼面抬头望过去,见他虽然问着自己,目光却仍游离在不知几何的远处。鬼面道:“他……仿佛在逛城里的一个街市。”听得出,连鬼面自己都对这个判断毫无自信。
季牧皱了皱眉,道:“再看。让你的鬼在隐蔽些。”
“是鬼将不是什么鬼!我看你才是个乳臭未干的鬼吧!”鬼面虽然不会表现在面上,却难免在心里骂骂咧咧。想他堂堂一位大奥义境的修行者,连诡门门主也要与他客气话。可是这季牧就是从不知尊敬为何物,非但整日里对他呼来喝去,就连鬼面那些个赫赫威名的绝技,季牧也总是冷嘲热讽。这如何不让鬼面暗地怀恨在心?
然而,只需要看看鬼面的模样,便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擅长快意恩仇的人。或许季牧也正是看清了他这一点,才更加无所顾忌。
许久。
季牧再道:“现在呢?”
鬼面道:“他去了秋塘街的那条河,正在与当地人交谈,暂时看不出目的性。”
“‘暂时不知’?”季牧冷笑了一声,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继续。”
又许久。
鬼面忽道:“公子,他碰到了花月!”
花月?季牧猛地睁开眼,阴沉道:“她怎么会在那儿?”
“不好,”鬼面身周的黑雾一阵起伏,恨声道:“他将我的鬼将打散了!”鬼将这个级别的魂魄可是很难炼制的;虽然将之派去跟踪承渊时他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当承渊随手毁了去的时候,鬼面还是心中更恨。
季牧眯着眼,不语。
乔吉罕见地主动请命道:“公子,让我去一趟吧。”
“不急,再过一会儿。”季牧却摆了摆手。
约莫盏茶时间有余。
“你们都留下。”
季牧慢悠悠站起身,笑道:“我自己去。”
……
花月漫无目的地走进人群之中,遇见感觉舒服的地方便走过去多停一会儿;更多的仍是走。
岸边柳树悠长的枝条垂落,偶尔有叶片尖角撩过她的肩头。江水长长久久地流着,水声哗哗着弥漫了整座秋塘,教人总容易忽略它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存在。微风中有花香。
又走到一片浓重的绿荫;水边的石栏被过往的人们摩挲得光滑亮。花月走过去,微微倾身将手臂搁在石栏上,抬头望着江水。
其实花月心中没有什么愤恨的情绪,甚至于并无怨言;诡门内部素来如此。没有季牧,也会是别人;她倒也宁愿是季牧了。或许季牧得对,她并不适合待在诡门,或者整个奉府。
但是世事又哪里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花月想着,就这么得过且过吧。
她注视着江水流逝;时间就这样过去。
水相接之处,倏然划来一抹青色。随着它的临近,花月的眼神渐渐汇聚起来。
一叶竹筏。少年白衣翩翩,只一人长身立于筏上。
与周围堂皇富贵的高大画舫相比,竹筏无疑显得寒酸;然而只要人们将视线停驻在那行船的少年人身上,便无人再会这般以为。
白色衣衫材质妥帖而内敛,上添有以隐针绣着的祥云纹案,则又富有几分温暖的节日气息。一身衣着在这个时节仿佛并不显眼,却能令明眼人隐约看出少年不凡的出身。
与衣着相比,更引花月注意的是白衣少年周身的气质。
他目光如此安宁干净,仿佛上的阳光都能够直接投到他的眼底;与他对视过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由心生出亲近之意。
而此刻,少年就正巧看向了岸边倚栏而望的花月。他微一笑,着力转过船头,缓缓向她的方向划来。
在花月的注视中,少年已来到了她的身边,身形随着水波微微起伏着。
他抬头朝花月浅浅笑了,温声道:“一起来吧?”
花月回以一笑,足尖轻一点地,便旋身越过石栏,轻盈地落停在了竹筏之上,像极了一只紫色的蝴蝶。
少年便再一撑船篙,扬声笑:“走了!”
待竹筏到了江心,他便松了船篙,随意在筏上坐下,将手边的其中一壶酒抛给了花月。
花月接过,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了下来,与他并肩望着前方无尽的水色。
一切都自然而然。
正值午后晴风,画舫比热闹时少许多。再转过一个弯,水面愈开阔起来。
“喂,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少年思索了片刻。
花月笑了起来,道:“这还用想啊?”她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至少你还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吧。”
少年道:“姑娘有吗?”
“有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花月点头。
少年便问:“他对你不好吗?”
花月苦笑道:“很明显吗?”
少年指了指她手中的酒壶。
花月不由白他一眼,没好气笑道:“这酒还不是你给我的?”她完这话自己却先是一怔——如方才这般熟络如老友的语气,她已不知多久没有用过了。诡门之中又哪里有朋友之?没想到,面对这个素不相识、或许再不会相见的少年人,她却能如此自在。
也或许正因为是陌生人吧,她反而敢。
想通了这一点,花月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很多,连心中的最后一丝生硬也消散了。
她仰头饮了口酒,续道:“没错。他非但对我不好,还背叛我了很多很多次……不,或许在他心里,那些事根本与背叛无关。他不在乎任何人,更不会在乎我。”
少年没有因为这些话露出丝毫鄙夷或怜悯之色,他只是自然如友人般地猜测道:“但是他应该曾经有一段时间对你很好吧?”
花月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道:“这你怎会知道?”
“很显然啊,”少年不假思索道:“你也是个骄傲的人,如果之前不曾有过值得留恋的回忆,又怎么可能倾慕与一个不珍惜你的人?”
花月苦笑,低声道:“对,你是对的。曾经我以为,我们是恋人……其实你相信吗,那样一个无情无心之人,过去却伪装得那么好。他简直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曾认定他温文尔雅、聪明绝伦,没有一丝瑕疵。”
少年沉默片刻,道:“或许真的是什么误会?”
“他?”花月冷笑了一声,眼神却落寞。她道:“不可能。”
少年道:“人难免有错,每个人都一样。”
花月眉宇间却浮现疲惫之色,强笑道:“那你呢?你难道也做过恶事吗?”
少年笑道:“当然有啊!就不久前,我刚惹出了一个大麻烦,然后故意假冒到了别人身上。”
花月听他得认真,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那顶多叫恶作剧!孩子不要假装恶人,不好玩的。”
少年无奈道:“我可是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花月咯咯笑着,加重语气道:“千真万确——行了吧?”
而她的笑容却戛然而止。
花月的脸色陡然苍白,嘴唇微微抖,也顾不得会引起少年的怀疑,直接传音道——
“他来了!快走!”
……
(本章完)
第一百章 界线
少年仿佛并未察觉出异样,脸上还依旧带着那种他特有的、近乎浪漫的悠然笑意,只安抚她着:“姑娘无需着急,会没事的。 WwW COM”
“你怎……”花月气得跺脚,原本想骂他不明事理,可是时间早已来不及了,最后只有长叹一声,再没奈何。她心中想的是,你既是中洲人,再如何出身不凡又能怎样?就算是秦家,不也一样对季牧的威胁没有丝毫办法?
可惜了。
感知着季牧的迅靠近,花月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她不知道会生什么事。
风无声掠过。
意料之外地,花月感到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那种令她熟悉却又务必苦涩的气息;下一瞬间,花月便觉身子一轻,眼前景物一阵变幻——双脚再落到实处时,她竟已站在了季牧的背后。
季牧语气低沉地开口,“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头。花月怔然良久,才不敢置信地意识到季牧这句话居然真的是在问她,一时心中复杂难言。
花月抬头,正犹豫着什么,却再次呆住了——
只见季牧身上气势凝伫如山,目光紧紧逼视着对面的白衣少年;与白衣少年依然如旧的气定神闲相比,季牧竟反而更像是防备、警惕的那一个!
此刻两方各自立于竹筏两端。水流息息往东,竹筏却困于诡异的静止之中。一圈圈波纹以竹筏为中心向远处扩开,最终却拉成一个方圆约有十米的平面,犹如冰封。
看到这一幕,花月哪里还会不知这少年的身份亦是另有玄机?只能苦笑。
季牧冷冷道:“你又想干什么?承渊!”
花月眼睛倏然睁大——纵使再有心理准备,她也万没能想到面前这位纯净出尘如仙人的少年,竟然就是神域凶名赫赫的承渊!
虽已被季牧叫破身份,少年的神情却一如平常。他微笑道:“如你所见,我与这位姑娘在秋塘偶遇,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有什么不妥吗?”
季牧淡淡道:“有意思?”
少年揶揄道:“季牧,你这就生气了?”
季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少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花月,忽然没来由地打揖笑了句“佩服佩服”,接着道:“既然如此,那这竹筏就送你了——
“祝你们永远‘同舟共渡’!”
大笑声中,白衣少年足尖一点竹筏,霎时将竹筏远远推去;他本人则一瞬间便横渡了江面,飘然站到了岸边。
不明玄机的人们见此惊艳情景皆欢呼叫好,一时间少女们的手绢香囊飘舞不绝。白衣少年好心情地接过了一个女童递来的花灯,返身朝竹筏那边挥手作别。
季牧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了身,沉默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花月。
花月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安静过去。
就在花月的心越来越乱的时候,她终于再次听到了季牧冷淡的声音。
“走吧。”
……
秦府内院。
际晴蓝,苑景美甚,而此时却无一人欣赏。龙安澜与秦悦风各自坐于房间两处,沉默地等待着。
“你,他这次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女子忽然开口,略停顿后续道:“应该问题不大吧。”
秦悦风略感讶然,但毕竟也没有调侃的心思,低声笑道:“他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只是他的笑容并非自真心。
龙安澜简单“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风轻近无,连窗边的水晶珠帘都不曾有丝毫摇曳。阳光晃眼,前几日刚刚退减的暑气又在此时高涨起来,惹人生厌。
龙安澜腾地站起来,快道:“我过去看看。”
“去哪儿?”
“那还用问?当然是……”话了一半龙安澜便截住,回头喜道:“启明,你回来了!”
“回来了,”提着盏花灯的白衣少年悠然晃进了屋里,对他们点头笑道:“成功蒙混过关。”
见他安然无恙,龙安澜脸色却立时僵了下来,冷声问道:“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久!不知道都在等你么?”
“没办法,”6启明在她旁边坐下,苦笑道:“我得先找些地方恢复一下。”
“恢复一下?”安澜公主眉峰一挑,但神情却不知觉间缓和了许多。她反问道:“挂着只灯笼恢复吗?”
“这个啊,”6启明提了提手上的花灯,随手把长柄卡在椅背镂空的祥云纹上,笑道:“拿来当道具嘛。”
“随你怎么吧。”龙安澜哼了一声,但人已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秦悦风迅凑了过来,亲自倒了杯茶递给6启明,嘴上不住道:“你行啊你!这也能搞得定?那可是四个奥义而且还有一个是大奥义啊!来你给我你现在到底什么境界——鬼才信你周啊!让我算算,你该不会也已经偷偷摸摸变成奥义境了吧,反正你本来就跟我们人族不一样,我也是能理解的……”
龙安澜一拍桌子,怒道:“话这么多不嫌吵?”
“没事,”6启明不假思索道:“你就让他。挺好的。”
此话一出,另两人同时停了下来,皆一脸古怪地瞅着他。
6启明微怔,旋即笑道:“好吧,我可以给你们解释一下……简单地就是,我确实有一种方法可以短时间骗过他们,但是消耗很大,而且恢复的方式有些不寻常。”
龙安澜指了指秦悦风,面无表情道:“比如听这个话唠话?”
秦悦风翻了个白眼,一脸诚恳地拍着6启明肩膀,喃喃道:“你可千万别‘是’。”
6启明笑起来,道:“与人交流确实是一部分,待在相对有活力或者地势复杂的地方也有好处,如果恰好能遇到一些特殊的事件就更好了——这是我目前试出来的最有利于恢复的办法。虽然听起来很像胡,但事实就是这样。”
在确认6启明真的不是开玩笑之后,另两人对视一眼,皆忍不住摇头——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秦悦风想了想,一拍腿道:“那你直接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恢复不就得了?”
“真这么也没错,”6启明点头道:“但是有快有慢。”
龙安澜忽然问道:“这次你去找季牧他们,恐怕免不了有武力的直接对抗吧?”
秦悦风也安静下来,一起望向6启明,等待着他的回答。
6启明清楚他们的意思,直接道:“那
(本章未完,请翻页)种程度的攻击,我最多只能挡下两次。”
“确实了不起。但太冒险了。”龙安澜对这个回答并不算意外。她很快指出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你那种力量的恢复度究竟如何?如果能跟得上,那你自然立于不败之地。”
“远远没有那么快,比精神力、内力那些慢得多。”6启明摇头,道:“保守估计,我需要一整的时间。”
龙安澜眉心紧蹙,“这就麻烦了。”
6启明略有自嘲意味的笑笑,道:“所以初次见面,只好借承渊的名头一用了……如此算来倒也有趣,他假替了我的身份,而我现在也正在做相同的事。不知继续这样展下去,究竟会是个什么局面。”
他到最后时的笑意让秦悦风捉摸不透,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一直在承渊承渊——承渊到底是谁?”
6启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倏然轻笑起来,道:“这次的事远远比我预料的顺利。想来也的确该是这样——如果有两个人,他们无论是面貌、气息、灵魂力量乃至特殊的能力都完全相同——想不被人错认才难。”
“你……”秦悦风欲言又止。他突然觉得现在的6启明有些陌生。
沉默片刻,龙安澜直视着6启明的眼睛,缓缓道:“季牧生性多疑。‘承渊’的出现如此突兀,你究竟是如何取信于他的?”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
6启明微微一笑,平静道:“我骗他,灵盟让我出手相救的那个存在实际上就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神明,而偏偏在九万年前封印祂的人,也是我。”
“咳咳咳……“秦悦风本来认真支着耳朵,闻言直接被呛得把茶水都喷了出来。他不由大笑道:“这种话他也信?难道那季牧是傻的不是?”
然而秦悦风把话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已迅低了下来;他忽然看出龙安澜脸色不对。
长久地对视中,龙安澜终于开口了。她一字字道:“你到底是谁?”
“喂……喂!”秦悦风心翼翼地拿手在他们两人中间晃了晃,干笑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他当然是启明啊——要不还能有谁?”
6启明也笑着点头,道:“对啊,是我。”
“或者,一直以来,”龙安澜手指微动,冷声道:“你是不是都在骗我!”
6启明收回目光,道:“之前的话只是我根据承渊这个名字产生的一点联想。如有冒犯,我可以道歉。”
龙安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情不断变换。她道:“你不是6启明。”
6启明淡淡道:“我是。”
龙安澜要紧牙关,竟骤然出手直指6启明咽喉!
6启明却好似对此早有预料——早在女子有所动作之前,他真身已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留在原处的不过是一个幻影罢了。
龙安澜眼底闪过一丝幽蓝光亮;在无所不在的水元力中,她身形陡转,瞬间以更快的度追击而去!
这一巨大变故令秦悦风大惊失色;然而6启明与龙安澜的战斗又哪里是他能插得上手的?秦悦风一时间急得团团转,却根本那他们无可奈可,更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
……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继续
出乎秦悦风意料地,战斗于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已结束。Ww WCOM
6启明与龙安澜相对而站,半空中红缨长枪的幻影凝滞于二人之间,冷锐的枪尖逼近少年咽喉要害。枪芒吞吐间,分明有一滴殷红血珠无声渗出。
而6启明的神态却依旧是那般的轻松从容,仿佛这危险一幕不过是场幻觉。
龙安澜忽道:“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你现在已是大周,”6启明平淡笑道,“我躲不了。”
安澜公主双眸中掠过丝丝茫然,紧握成拳的双手不知觉间已缓缓松开。她轻喃道:“你……你……”
6启明低声道:“安澜,你已经试过我了。”
霎时,女子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了一下。她蓦然松了力道,一时间显得无措。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语气生硬地丢下了一声“对不起”,快步转身推门而去。
龙安澜走后很久,秦悦风才抹了把冷汗,问6启明道:“我……你真不去追?”
6启明沉默地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看不到她的背影。
他微一摇头,返身回到座椅,道:“先接下来的事吧。”
秦悦风看了他许久,点头道:“好。”
……
风声使人平静。
龙安澜全力运转身法,眨眼间便远离秦府而去。她仿佛也化作了一阵清风,掠过观海城里一重又一重阁楼墙筑。这里的建筑大都玲珑秀气,与南海龙宫完全是两种风格;很适合转移注意。
但龙安澜依旧不愿停留。她任由狂风从耳畔呼啸远去,一路径直避开了观海城鼎沸的人声。
最后她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安宁湖畔,长久注视着水面粼粼的波光,陷入了如冥想般寂静的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龙安澜缓缓舒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随后抬手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隐约流转着金色光晕的血滴渐渐浮现,无声在空气中散开、不断扭曲,最终呈现出一行淡红色的字迹——
“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
她很快得到了回应。
那字迹转为彻底的金色;只有两个字。
“继续。”
……
秦悦风现在心中有很多疑问,比如所谓承渊究竟何人,又与启明他们有什么要紧关系,而龙族公主与启明方才的阵仗又该作何解读……诸如此类。
如若在平时,秦悦风纵然不亲口相问,也非要想尽办法刨根问底不可。但是今日,他可算是真生不起丁点儿的探究心思了。奉府季牧的威胁与家族的安危,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神。
秦悦风直直在椅子上坐着,右手不断摩挲着青瓷杯盏,再次将这几日商定的计划于心中过了一遍。
这时他忽然听到6启明开口问他:“悦风,秦渔前辈呢?”
秦悦风回过神来,道:“渔姐啊,她在忙着准备地宫开启的事。原本地宫的阵法需要三位奥义境的老祖同时激活,但现在留在家族的只有渔姐一个,只能炼制些材料来替。”
6启明微一颔,
(本章未完,请翻页)道:“那便罢了。我与你讲也一样,到时你再转述给秦渔前辈吧……咱们先将这几日的事情再梳理一遍。”
秦悦风当然赞同,立刻点头道:“正合我意。”
6启明道:“你,我来补充。”
秦悦风应了一声,便开始道:“计划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冒险的一步——便是由启明你假借‘承渊’的身份,单独与季牧他们接触……”
敌对也好,“同流合污”也罢,必须要先创造一个足够吸引季牧他们全部关注的对象。
如果奉府诸人的注意力一直在秦门传承上面,那么以季牧一贯的处事手段,以秦氏族人的性命胁迫已经算是程度最轻的了——到了那时,秦家要想没有族人伤亡,根本不可能。
而6启明先通过季牧于拜帖上留下的暗手引开他们对秦家的关注,再以“承渊”这个名字完成定盘,那么以季牧的性情,势必会将全部精力转移至与“承渊”的交锋之上,秦门传承反倒成了次要之事。在心翼翼防备“承渊”这种对手的过程中,就算季牧再如何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敢再将注意分散;尤其是——季牧本来就没有将中洲秦家当作威胁。
同时,假借承渊的身份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将后患减弱至最低。就算季牧等人日后报复,报复的对象也会是“主导一切陷阱阴谋的承渊”。
当然,这个看似百利而无一弊的谋划,其最基本的前提是——6启明以承渊的身份取信于季牧并全身而退——否则一切好处都不过是个笑话。
所幸,第一局的目的已经如期达成。
……
6启明仔细听着秦悦风复述的前后细节,直到他完全讲完,方才点头道:“第一部分虽然看似圆满,但恐怕以季牧的多疑,再如何确信的事在他心里都会留有一分余地。看来接下来的事我是免不了要再出面一次了。”
秦悦风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旋即想起了6启明之前的话,心中有些忧虑,问:“启明,你恢复的如何了?不如设法再拖延几日?”
“不可,迟则生变。”6启明一摆手,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毕竟秦渔前辈要做的才是主要。”
“是啊……”秦悦风叹了口气,低声道:“启明,你……进去就真的能行吗?”
6启明与龙安澜都一致认为秦氏族地到现在仍然拥有威力极强的防御手段,而上次大家一起商量时,秦渔也确实对此默认了。但是对于自幼生长在中洲东海的秦悦风而言,这种事着实有些无法想象,难免心下担忧。
6启明淡淡笑道:“这千余年来暗中前往你们秦家的神域中人不知有多少,季牧他们绝不会是修为最高的。之前也过,季牧最大的威胁就在于他不依规矩、有极大对普通人下杀手的可能——但现在这一点已不存在。只要他被困入你们秦氏的地宫,再加上秦渔前辈的控制,不可能有事。”
秦悦风默默点头,低声道:“希望如此吧。”片刻后,他抬头道:“那我就接着吧?”
“先不急,我补充一下第一局中的额外收获。”6启明微微一笑,先问:“季牧他们四人的名字和特点,你都记清了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
秦悦风点头道:“当然。”
“好,”6启明讲道,“之前被认为是最大威胁的鬼面,实际上与季牧面和心不合。而表现上经常反对季牧决定的花月,在关键时候却可能不惜性命维护他。”
秦悦风闻言微怔,脱口道:“难道那花月喜欢季牧?”
6启明笑起来,调侃他道:“悦风,你果然对这种事够机敏。”
秦悦风翻了个白眼,道:“那乔吉呢?”
6启明皱了皱眉,道:“乔吉……难。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是绝对忠于、且只忠于季牧一人的——根据这条判断,乔吉极有可能是奉府府主特地派来保护季牧的。若果真如此,那么乔吉也绝不会是看上去这般简单,连修为也要另行估计。”
秦悦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毫无疑问,在这群人中,季牧是绝对的核心。不过也有一个好消息,到时候秦渔前辈大可以利用一下。”6启明道,“季牧来此之前受的伤势极重,若放在旁人身上恐怕早已危及性命,最不济也要闭关修养。”
秦悦风无奈道:“既然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跑中洲到处搅和?”
“或许这对季牧而言真的不算什么……”6启明回想着对视时季牧狂热近乎疯狂的眼神,微微摇头。稍作停顿,他继续道:“无论如何,受伤了就是受伤了,季牧的实力不可能真的毫无影响——这就是秦渔前辈的机会了。实话,就算是完全不顾另外三人,这次也要尽全力将季牧留下。”
秦悦风根本不需要问6启明判断的依据。他认真道:“我一定会转告的。”
“但我有预感,季牧恐怕很难被杀死。”6启明叹了口气,续道:“我再与你他伤势的详细吧。根据安澜提供的信息,‘噬骨’是奉府处置内部重罪的刑罚……”
“内部?!”秦悦风吃了一惊,他原以为季牧或许是被旧仇捉去,又或者是敌对宗门下的手,谁知道居然是他们奉府内部?
“不错。听受噬骨之刑者十有九死,余下一个也难免落得残疾,季牧之所以看上去安然无恙,很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噬骨钉始终没有解除。”6启明摸了摸下巴,难得了句:“厉害。”
而秦悦风已然不知道该什么才好了。
6启明沉吟道:“像噬骨钉这一类的刑具,大都有维系受刑者生命力的用处,这样才能更大限度的保证受刑的时间……还是不应该。估计季牧身上的噬骨钉已经被他父亲修改过了,否则季牧的忍耐能力,还真有点不可想象。”
思忖片刻,6启明补充道:“季牧曾经的修为应当在奥义中阶与高阶之间,但是实际的战力能够胜过绝大多数大奥义。就比如噬骨钉至少过半的战力,但他依旧能轻松制住花月。”
秦悦风苦笑,叹道:“你越是,我越是觉得杀季牧这事儿希望渺茫。”
6启明笑笑,道:“好了,我补充的就是这些,你继续。”
秦悦风也只有再度打起些精神。
“接下来的计划是……”
……
……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俘虏
转眼间,两个日夜已平安过去。 WwW COM
夕阳时分忽然下起了大雨,夜里稍歇,但幕仍然阴云遮蔽,无一丝星光。
秦渔在这里独自等待。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窗栏上,暗红色裙摆微微垂落着,透着女子鲜为人知的静美。她姣好的面庞微微上仰,放空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层叠乌云遇见满星辰。这样的姿势更容易像个女孩,然而她的眼神却早已不再年轻了。
寂凉的晚风之中,渐渐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院中灯光羸弱,少年一袭白衣而来,反倒像是多带来了一束光亮。
望见了他,秦渔轻身从窗户上跳下来,微笑道:“你过来了。”
6启明点头道:“秦渔前辈。”
“嗨,什么‘前辈’呀,”女子大喇喇一摆手,笑道:“这里又没别人,你直接喊我秦渔吧。我听在你们神域,除了血缘关系与师门规矩以外,好像都是不算辈分的吧?”
“也好。”6启明没有拒绝。
“这样才对嘛!”秦渔展颜而笑,凑过来问他道:“起来……你们那位龙族公主呢?上次她还非要与你共同进退呢。”
“我劝她先回去了。”6启明笑笑,简单解释道:“她化凡后修为没有恢复到巅峰,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再者,我那弟子也需要她照顾。”
“也是,”秦渔慢慢点着头,也笑道:“龙族公主的身份,在这里反而危险。”
女子着,自己却不由沉默了起来。半晌她低声开口道:“实话,我真没想到你竟肯帮悦风到这个地步。”
6启明转头望向她,微笑着反问:“但对我而言,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秦渔一时语塞。她抬手拍了拍胸口,笑道:“虽确实如此,可是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难免有些后怕……”她避开了目光。
“不用紧张。”
秦渔抬头,透过少年平静的眼睛,她却看到了自己的慌乱。
“紧张?你我?”一怔过后,秦渔轻笑起来,抱着双臂戏谑地望着6启明:“每一个凤族都像你懂得一样多吗?”看得出她极力想要做出平素时候那种调侃的爽朗笑容,但难掩疲惫。
6启明一笑了之。他道:“或许他们懂得更多。”
秦渔白了他一眼,嘴上嘀咕道:“没意思。”
6启明已收回目光,转而道:“该走了。我帮你定一个护身符吧,需要吗?”
秦渔有片刻的犹豫,但很快点头应道:“好啊……我该怎么做?”
6启明道:“把手给我。”
不知她到底想起了什么,就在她听了这句之后,秦渔的笑容反而恢复了往常那带着惫懒的惬意味道。她毫无避讳地把宽大的衣袖往上一撩,露出臂洁白的皮肤;不过动作却好像是要去
(本章未完,请翻页)打架。女子勾唇笑道:“喏!”
6启明却好像没有与她调侃笑的打算。他只是伸手一招,纯净的五行元力追随他意志汇聚而来;因五行的绝对平衡而愈加显透出清泉般晶澈的悦目色泽。
秦渔对这个场景略感意外,当下好奇地观察着。她问:“怎么,竟不是凤族的灵诀?”
6启明简单道:“我师父教的。”
秦渔便了然。她记得张大延是道院的人,却不知6启明所的“师父”与她心中所想并非同一人。
五行元力逐渐凝结出一枚奥秘的古字符。6启明感知着其中变化,抬手向前一指,骤然有一点鲜红血珠自他指尖现出。在血滴向着灵力字符凌空划越的同时,它的轮廓不断聚散,最终勾画为一枚与之前相同模样的古字符,无声嵌入灵符之中。
6启明收手,侧头望向秦渔,微笑问她:“这样的符篆你可曾认得?”
秦渔微怔,摇头道:“这种没有。”
6启明点头,道:“那试试吧。”
着,他一挥手,符篆已随着他的动作而去,眨眼间已隐没入了女子的手背。
秦渔有些新奇地转动着自己的手腕,却什么也瞧不出。她咂咂嘴,沉吟道:“嗯……凉凉的。”
6启明莞尔道:“应该不止有这点儿作用吧。”
很快,不必6启明提醒,秦渔已面露惊容,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这是什么……五行的亲和力?还有……这样也可以?你这究竟是什么手段?”
“只是暂时的。”
6启明没有多言。他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幕,低声道:“走吧。”
而此刻的二人却不知道,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已经生了。
……
……
雨夜中季牧的脸庞愈加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就在不久前,他的伤势又复了一次。
花月咬牙忍住过去搀扶他的冲动,独自缀在一行人的最后面低头走着。因为担心季牧又懒得动用修为做任何“无关紧要的事”,花月不得不耗费更多真力替所有人一起避开雨水;好在维持这种简单的武诀对她一个奥义巅峰境界的修行者而言,一点儿不算什么。
但毫无疑问地,在场几位可不会有任何一个对她句谢谢,不冷嘲热讽已经足够令花月庆幸今晚的运气了。
不过实话,他们诡门之人就算有再多个同行,也一向如此刻这般沉默;因为他们连同伴也绝不相信。
这几日鬼面与季牧连表面上的和谐也愈难以维系。此时他正远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仿佛不屑于季牧等人为伍。
季牧则在鬼面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比较之前,他的气息又虚弱了几分;甚至于刚刚需要出手的那次,季牧竟然罕见地命令她代劳——季牧这一从未有过先例的举动,隐隐令花
(本章未完,请翻页)月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而最为木讷寡言的乔吉,依旧像往常那般在季牧身后一步一步跟着,如影随形。肩上扛着一个人对乔吉而言毫无影响。
“到了。”
寂静中忽然传来前方鬼面的声音,阴测测中满是不耐烦,“没人。早不该来这么早。”
一行人前前后后6续停了下来。
他们早已出了人烟遍布的观海城,一路往外郊野林愈渐深入,气氛沉闷。反倒是到达了承渊告知的这个位置后,视野忽然开阔不少。四周少乔木,溪绕花草。如非今夜气恶劣,常日里来看大约景观不错。
“好地方。”
很难相信这句称赞居然出自季牧之口。看起来他今日心情出奇的好——很多举动让花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曾经的他。虽然花月知道,曾经的他也不过是伪装。
季牧略显好奇地向四处张望着,开始缓步在这片开阔的草坪中环绕着走动。
“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门’……”他很快走完了完整的一周,颔道:“阵法是真的。”
原来这个看似毫无异样的草地,其底正以高明手法埋藏着一座开启地宫之门的阵法。
直到这时季牧才终于想起了乔吉。他随意往后瞟了一眼,也不知有没有真的看到乔吉本人;他淡淡道:“到这里就行了,你休息一下吧。”
乔吉一语不地点了点头,随手把肩上扛的年轻人丢在地上,自己则已盘膝而坐,做日常的修炼。他确实很听季牧的话。即使他根本没有休息的必要。
乔吉毕竟是奥义境的修者,就算是随手一丢,力道也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
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那年轻人唇角再次溢出一丝血液,但也因为这反震之力而从昏迷中渐渐清醒了过来。
——看他面容,赫然是早已被秦渔安排离开的秦悦风!
他刚睁开的眼睛中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但转瞬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中一时冰冷。
握了握拳,秦悦风挣扎着坐起来,咬牙道:“你们到底把戚叔怎么样了?”
没有人理会,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很久,还是花月心里稍稍有些过意不去,回答他道:“抱歉。我把他杀了。”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再缓缓松开。秦悦风闭了闭眼,低头再不言语。
鬼面略感意外,也撇过来了一眼,淡淡道:“这子还算识趣……嗯?”他忽然桀桀笑起来,对花月道:“这张脸生得可真是俊俏——花月,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要不要我帮你做张面具收藏着自己玩儿啊?”
花月恍若未闻。
“闭嘴吧。”季牧冷冷地打断。
“他到了。”
…………
…………
ps:中秋愉快!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悬丝
究竟该如何破局?
——6启明心如电转。WwW COM
在看到秦悦风的那一刻,6启明没有时间去质问秦渔的安排怎就会出了如此之大的纰漏。他的动作不能有丝毫凝滞,甚至眼神也不能显露出一丝不该有的异常,更不能立刻出手相救。
一旦6启明做出任何不符合他此刻所扮演的承渊身份的表现,一切就都完了。所有人都会死。
佯装受制于承渊的秦渔却无需如此压抑自己的情绪。她脸色已全然变得惨白,失声唤道:“悦风?!”
闻言,秦悦风却神情木然,只有低垂的眼帘微弱颤动了一下。他强忍着没有抬头向6启明那边去望,在心中无声念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最终,6启明只是向秦悦风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他不动声色地走近,淡淡道:“季牧,你不信我?”
“我保证,大部分都信。”
季牧好脾气地微笑着,脸上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他微一耸肩,转又道:“但我当然不信你会帮我——你看,这秦家仅剩的一个奥义已经落入你手,你总不能不让我退而求其次吧?”
“随便你吧。”6启明没有再别的,仿佛真的对此毫不在意。
“你,”他侧头对秦渔命令道,“去把‘门’打开。”
女子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阵法中央走去。
目光交汇间6启明已明白了秦渔的意思,心中一叹,也开始左右踱步,低头研究脚下的阵法,试图找到可以挽回的契机——好在这个举动本就理所应当,连季牧刚到达时也是一样,便不虞引人生疑。
他们原先的计划上来也不过几句话——即是由秦渔开启通往秦氏一族地宫的阵法;在阵法启动过程的某一个瞬间,秦渔有把握送6启明脱离传送,而单单让季牧四人困入地宫之中。而秦渔身为大风水秦门的后人,毕竟也有着奥义境的修为。她借助对于地宫的熟悉,保得自己性命应该不难。
整个过程听起来似乎太过简单,实则已足够有效。毕竟季牧等人都已相信自己面前的是神域高深莫测的承渊——他们只会防着承渊动手,谁也不可能去防承渊“逃走”。
但如今却有秦悦风受制于季牧之手,麻烦便大了。
6启明心中万分清楚——无论他如何耗尽心思费尽口舌,秦悦风都已没有脱险的可能。
就算6启明对季牧,秦渔了解的情报更多、探索地宫无需再多抓一个秦悦风,季牧也绝不会乖乖听从——季牧当然想要有一个完全受他掌控的秦门后人。而若是季牧当真听了6启明的劝,情况反而会更糟糕——因为对于一个没有用处的俘虏,季牧当然随手就杀了。
总之一句话——若想让季牧做善事把秦悦风给放了,绝无可能。
棘手。6启明眉头紧皱。
面对诡门足足四个奥义境修行者,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解决就解决了?如果当真露出破绽,引得诡门四人同时攻击,那他连自保都难,又能倚仗什么去救人?
6
(本章未完,请翻页)启明最初对秦渔控制阵法的程度尚持有一分希望——或许她能同时让秦悦风也额外离开?
但之前对视的那个眼神,已经给了6启明否定的答案。
而雪上加霜的是——
在缓步走过的这一个来回中,6启明已明白,他做不到在不惊动季牧的情况下改动阵法。再者,安澜公主亦曾警示过他,季牧也足以称得上是精通阵法,若贸然在阵法上动手脚,只会弄巧成拙。
6启明顿住脚步,抬眼注视着秦渔跪坐在地忙碌的背影,一时陷入沉思。
……
在6启明观察秦渔的同时,季牧也在观察着他。
“你是怎么做到让她这样听话的?”
季牧的眼睛中满是好奇,随口数道:“璧青石、九源……嗯,居然还有春秋之水——有些材料连我也很难入手。但是她的神志看上去很清醒啊,她真的是自愿的?”
6启明不无讽刺地回道:“你不也一样是自愿过来的吗?”
季牧一怔,旋即轻快地笑出声来,点头道:“对,你得对。我本不该问的。”他竟一点儿也不生气。
6启明便不再看他。他继续在背后默默盯着秦渔,目光稍显阴晴不定。
材料齐备之后,阵法开启耗费的时间并不太久。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6启明的视角能看到周围环绕、流动的一圈圈规则漩纹。中央有一处水滴一般的暗金光点,它在漩涡中央幽幽明明地沉浮,似乎能够穿透到往不知何处的远方。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与空间有关的阵法。
“可以了。”
秦渔的声音带着疲惫。她往秦悦风那里望了一眼,又忍不住回望向6启明,眼神里满是恳求。她知道,仅凭她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救不回秦悦风;尤其是在季牧意识到“承渊”并没有一同进入地宫之后……
但这次秦渔却没有等到6启明目光的回应。她很快低下了头,黯然道:“你们想要进去的话,就现在吧。”
“不急。”季牧忽道。无论是他还是诡门之中的其余三人,都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
他下巴向前一点,侧头吩咐道:“鬼面,你过去绕着走一圈。”
鬼面哼了声,冷淡道:“这用你?”
就算再厌恶季牧的语气,但鬼面毕竟清楚,这种试探由他去做才最为妥当。
此时整座阵法已完全处于激的状态,淡青色的缥缈雾气自地底深处升腾而起,以阵眼为中心忽舒忽聚,莫名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迷幻之感——这明显与大多数空间阵法都不相同,是属于秦门一脉秘密传承的特殊布阵手段。
鬼面身形在原地渐渐隐没,以极快的度在阵法青雾中晃过一周。期间他谨慎地避过了阵眼以及其余可能立即激传送的节点,只偶尔依着特定的规律试探阵法变化。
但整个过程也不过生在半个呼吸间。
鬼面已回到了原先所在的位置,讥诮一笑:“感应清楚了没?用不用我给你再演示一遍?”他显然是对季牧的。
季牧毫不理会;他探出手把秦悦风拖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过来,道:“你过去,按他刚才那样试一遍。”
“我当你们大张旗鼓在试什么,”6启明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他终于淡声开口道:“如果是这个,那你不必试了。”
“哦,”季牧慢悠悠松了手,笑道:“你又有何高见?”
6启明道:“就这个阵法而言,传送者是否为秦氏血脉——显然是被区别对待的。”
听到这一句,反应最大的反而是秦渔——
她猛然抬头,不敢置信道:“你……什么?!”
6启明面无表情道:“你真以为能瞒过我?未免真太过了吧。”
“不愧是承渊。”季牧忽然笑眯眯地插话道:“原来你早就在这位秦姑娘身上动了手脚,我竟到现在才看出来。”
6启明目光转冷,但很快一笑了之,并不回应。
秦渔却心头一跳,不由道:“什、什么?”
季牧今日的耐心好似格外充沛。他微笑道:“我可爱的秦姑娘,你的气息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凤族——你自己却不知道吗?这样的你,进了你们的阵法,可也是会被当外人的哦。”
“护身符篆……”秦渔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恨声道:“你那个符篆!”
秦悦风听着听着,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也是台词?他怎么越听不懂了?还是……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季牧已迫不及待地爆出一阵大笑。他乐不可支地指着6启明,反问秦渔道:“我没听错吧——护身符篆?承渊可能会用这种可笑东西?你居然还信了?”
这个笑话很好笑,季牧、鬼面与乔吉都笑了,但花月却没有。目睹着这一幕,与花月心中却仿佛是历史重演。她望向秦渔的眼光里充满了同情,就好像在望着很久以前的她自己。
很明显,所有人都误会了——但那些全部无关紧要——秦渔只希望这脱离掌控的一切也只是个误会——
秦渔似乎是想要立刻远离阵法,但不知处于何种原因,她在权衡之后仍是选择了留在原地。女子死死盯着6启明的眼睛,一字字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6启明只是笑笑。
季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歉然道:“这可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不心坏你什么好事了?”
6启明冷冰冰道:“没错,但你更坏了你自己的好事。”
季牧的笑容顿时一僵,眼色阴森。
“算了,也无所谓。”6启明显然没有与他解释的意思,语气显得不耐:“已经耽误的够久了,你到底还来不来?”
秦渔忽然道:“你不要忘了,我仍然可以选择不开‘门’。”
“‘你可以选择’?”6启明淡笑道:“——这是真的吗?”
秦渔语塞,眸中闪过丝缕茫然。
季牧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二人的神态变化,虽然事实上他只能观察到秦渔。他见6启明已然开始抬步向阵法走过去,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便笑道:“你们再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
……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玄螭之血
季牧的视线转移到了秦悦风身上,冷冰冰地上下扫视着,像一条盘踞未的蛇。 Ww WCOM
他思忖少顷,忽然挪出一支通体透明的晶瓶握在掌心。他用指尖把瓶盖挑起,捏住秦悦风的下巴,直接将瓶中液体灌了下去。
季牧动作极快,秦悦风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还来不及升起;他们的修为差距太悬殊了。秦悦风只隐约看到了瓶中的那一抹幽蓝掺杂的红光;而唇齿间的腥涩气味告诉他,这是一种血液。
血液之前被晶瓶与外界隔绝,尚感觉不出什么;而仅仅是暴露于空气中的短暂一瞬,便爆出彻骨的寒意,竟使得视所能及的景物全部蒙上一层白霜!外物尚且如此,更何况秦悦风?他整个人早已不能动弹,大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仿佛五脏六腑都已被那股可怕的力量冻结钉死。
此时6启明刚已走入阵法之中——与其他是停下,不如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这一刻秦渔已与他距离极近。
面面相对,秦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眉宇间慑人的寒意——这令秦渔瞬间明白,一旦接下来季牧继续下去,他完全可能不再伪装,也不再考虑后果。
秦渔顾不得考虑之前6启明那几句令她心底凉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担心下一刻6启明就要因不忍而乱大谋!就算他能阻止季牧一时,那接下来呢?还不是一起死?!
她揪紧了心地与6启明对视,拼命传达着自己心中的乞求——
“不要!!现在还不是时候!”
6启明当然懂得女子的目光,但他的神情非但没有一丝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冰冷。他猛然转身,森然无比地盯住了季牧,带着不加掩饰的憎恶。
“嗯……好重的杀心。”季牧莫名其妙地抬头,不解道:“我又做什么事惹到你了?”
对与季牧这样的人而言,他是绝对想破脑袋也不会理解6启明会因为关心旁人而动怒。相比较而言,季牧反而更容易接受“承渊”是一时兴起动的杀念。
季牧猜不出6启明动怒的理由,便不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季牧绕到秦悦风背后,抬起三根手指抵住他的后脑,快以特定的手法沿脊椎骨一截一截往下,每次移动都会牵动秦悦风一阵极度痛苦的痉挛。看得出最初秦悦风还在试图强忍,但很快他已痛到想叫也不能、想昏也不能,只能任由这场噩梦继续。
这幕场景别是普通人,就算是从来都没有表情的乔吉,脸上也显出了不适的细微抽搐,季牧自己却全然不受影响。他的手法纹丝不乱,就像在操作一件毫无知觉的物件。而他其实也并没有故意折磨秦悦风的意思,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比如利用这一支玄螭之血,彻底覆盖秦悦风身上原本秦氏血脉的气息。
亦因与此,即便心中
(本章未完,请翻页)怒意已升至了极致,但6启明却不得不强自按捺——没有被炼制过的玄螭精血对人族而言根本就是剧毒,如果他现在去打断季牧的动作,那么秦悦风下一秒就会死。
某个瞬间,6启明忽然回头,深深看了秦渔一眼。
——这一眼是压倒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渔膝盖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她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嘴,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呼喊出声。这刻女子赫然已经忘记了她也有着奥义境的修为,浑身竟颤抖到不能自抑,好像她也在承受着某种不亚于秦悦风此刻的艰难。
6启明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他不再看她,突兀出手、方向竟直指秦悦风——
依旧是没有任何征兆地,一道代表着“规则”的璀璨金色于暗夜之中乍现,裹挟着无尽的杀机,只一瞬间便逼临秦悦风眉心要害!
秦悦风抬头回望过去。他额前的碎已被烈风掀起,冰冷刺骨;然而他的心情竟拥有了前所未有地平静。这刻他竟然想到,无论结果是哪一种,他都能够接受。
毕竟人的一生是那样容易被改变,而自己往往无知无觉。秦门的人大都相信宿命论。
这一瞬的时间在有些人心中无限拉长着,但对于季牧等人而言,只是堪堪来得及应对。
季牧早已在警惕着这一刻;除了没料到“承渊”的目标居然是秦悦风而不是他季牧。但无论如何——承渊要杀的,就是他要保的。
“这么着急?”季牧一边带着秦悦风向后疾退,边自语道:“看来这秦门的子倒好像是个宝呢……”
他拂袖向前,五行规则瞬随意志而起,显化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缕,触手一般前赴后继地向6启明那道规则的金线攀附。分明只是纯粹的规则角力,在季牧特殊的控制方式之下,竟出渗人的万蛇啃噬之声。
感受着6启明所掌握的规则之力的强度,季牧脸色变得凝重;然而正当季牧心中渐渐失去把握、准备命令鬼面相助的时候,那道规则金线却再次突兀地消失了,无影无踪——季牧甚至不能确定究竟是自己成功了,或者是“承渊”自己收了力。
而季牧不知道的是,假如他刚刚放弃使用规则,直接选择暴力的修为攻击,那么6启明反而无计可施。但是面对“承渊”这个强敌,季牧的骄傲就决定了——只要他还没有怀疑,他就必然会继续坚持“规则”这一更高层次的对抗方式。
然而,相比较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而言,6启明他们的这个筹码实在的可怜。
仅仅做到抵挡季牧等人的攻击还远远不够,6启明必须要在他们面前心维持一个游刃有余的假象。
露拙即死,不存在第二条路。
6启明方才那一击看似只是一瞬间的随手施为,实则他已做了太多的事——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短暂改变了那一刻时间的流,所以才能在季牧眼中展现出远于他的度。指向秦悦风的那一击带着的杀机,也是6启明经过极其谨慎的计算后的结果。而最后金线的突兀消失当然也出于精心的控制;毕竟他不是要真的杀死秦悦风,而是要在季牧手下极力保他周全。
可惜纵使他尽了全力,却依旧不能解决根源。6启明目光沉凝。
这时季牧已迅检查了一遍秦悦风,却一无所获。他眯了眯眼,不愿意承认自己连对方目的是否得逞都无法确定,只冷冷开口道:“承渊,不要忘了出邀请的人可是你——你难道就真的不准备有一点儿诚意?”
“我当然很有诚意。”6启明扫了秦悦风一眼,平静开口道,“就比如现在杀了他,还能帮你省下这支玄螭。”
季牧嗤笑一声,道:“那我还真谢谢你了。”
“以玄螭之血的珍贵——你也只有这一支吧?”6启明缓缓踱步,竟毫不避讳的靠近了季牧一行,低头端详着被季牧挟在手中的秦悦风。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玄螭之血如果经过恰当的炼制,足够令一个资质普通的人脱胎换骨。但像你灌给他的这种服用方式,不过是毒药罢了。就算你的手法难得能做到稳定七个时辰,但七个时辰之后不还照样是死人一个?太浪费了。”
秦悦风勉力吊着心神的一线清明,尽可能听着6启明所的每一个字。他懂得这些话本是6启明对他的。
季牧则漫不经心的笑道:“总归是我的东西,就不劳你费心了吧?”
“稍等……都是水属,倒不定能撑到十个时辰。”6启明直起身子,摸着下巴道:“十个时辰的话,倒还可以补救一下。”
“我怎么觉得,”季牧眯眼盯着6启明,淡淡道:“你好像对什么东西有些太在意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季牧试探问道:“你要事先知道我有玄螭之血,恐怕早就直接上来抢了吧?让我想想玄螭之血的另外用途……你有哪个重要的手下要拿这东西救命吧?”
6启明微一抬眼,淡淡道:“你废话很多。”他已当先返身向阵法走去。
“打个商量,”季牧忽在他身后笑道:“不如你把前面那个姓秦的女人让给我,我立刻就把这子双手奉上,绝不多做手脚——如何?”
6启明的脚步连片刻的停顿都不曾有。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季牧这个交换的提议,只在阵法中心停下,冰冷扫了季牧一眼。
季牧笑笑,便也不再什么,抬手示意众人一并跟上。
阵法终是开启。
伴随着玄之又玄的空间波动,七个人的身形彻底隐没于升腾的淡青色浓雾之中,再看不见踪迹。
……
……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桃源夜雪
再大的雨也浇不熄桃源坊今夜的热闹。WwW COM
——更不如,是这场大雨格外添了意趣。
一重雨幕之隔,便教人再不理会外面那凄凄秋雨。满眼见得是珠帘银箔、莺莺燕燕;满耳听得是吴侬软笑、瑟瑟琴琴——此刻的桃源坊,可不就是名副其实的人间桃源吗?
节日将至,东海附近有能耐一掷千金的豪客都往这里汇集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又何况是桃源坊的姑娘?这几些日子,就算是平素再如何惜身的红牌,也要忍不住频频往闺房外走。更甚而,连一向以清高孤傲出名的将阑姑娘也动了凡心,正要与今夜当众一舞——要当平时,那可是王公世家才能饱到的眼福。
推杯把盏间,酒客喧笑声已渐渐淡了。毕竟过了这支《松雪江上曲》,便是他们苦等半宿的重头戏。想着此刻,那倾城之容的将阑姑娘正于锦屏后面一件件地褪去平常衣裳,再缓缓换上那一袭广袖云仙裙……如此旖旎景致,着实令人念念忘忧。宾客之间目光偶然相碰间,含着的皆是不言自喻的暧昧笑意。
一曲终了;不少人已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而,他们等到的却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爆响!
伴随着神秘的青色光芒,前方那偌大一座高台竟整个炸裂坍塌,一时间烟尘四起,惊叫声一片,根本无人能知道究竟生了什么。
然而烟尘却并没有如想象中扩散,反倒像变戏法似的、霎时便消失无踪;人们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站了七个人,除了一个周身乌影绰绰看不清晰,又一个似醉酒了的年轻人被同伴揽靠在肩头以外,他们衣装皆与常人无甚区别。
——这是人们看到的第一眼。
而当他们看第二眼的时候,不少人眼睛已渐渐亮了起来——
先是这群人中左右站着的两个女子。
左边那位一袭暗红长裙,灯光辉映间愈显肤如凝脂;一双桃花眼更是艳而有神,让人一见便挪不开眼,那容貌决不愧国色香。
右面那位则着了身烟萝紫纱裙,单论姿色虽是稍稍比前者弱些,但却胜在眉目娇怯如画,偶然对视间更显勾魂夺魄。此刻见她微露茫然地站在桃源坊这烟花之地,实在让人心里头加倍地痒。
抛却女子,七人中央那个少年也堪称绝色——事实上,单论五官之精致完美,反倒要以他为最。更妙的是这少年骨骼纤细,面色苍白间微带病容,最显出令人格外怜惜的薄命姿韵来。酒客中那些个嗜好倌儿的见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早已被勾起了馋意,当下便开始琢磨如何把人弄到手了。
难道这是坊中老鸨专门安排的一出好戏?要真如此,那她还真是有心了——大部分人正这般想着,眼神已越变得露骨。
……
不能怪这些人没有眼色。
在座多得是富商权贵,何为同一层次的人,又有什么人惹不起,他们全都是见过认得的。此刻突兀在桃源坊这种地方看见陌生面孔,又怎会在意?就算某一瞬间有所怀疑,也会在下一刻自嘲自己多疑。
更重要的是,对于这样一群人上之人而言,绝少有他们求而不能得的东西,便渐渐忘记何为警惕、畏惧之心。异常的美貌绝不会使他们望而却步,而只会衍生更强烈的贪婪和**。
所以悲剧或许诞生于某一瞬间,但却时常就其根源有所注定。
毫无征兆地,一朵朵娇艳烟花怦然绽放……
不,不是烟花。
那是一颗又一颗人的头颅。
红红白白的脑浆喷溅在精美的锦绣屏风上,崩飞的颅骨将价值连城的玉器陶瓷击得粉碎,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整座桃源坊弥漫开来。
季牧慢慢地收回了手,回头对周围几人笑道:“这么好杀,还真都是普通人啊。”
原来他只是杀一杀试试手。
直到那十几具无头尸体缓缓倒落在地,其余呆傻了的人群才忽地有了反应。他们猛然爆出撕心裂肺的骇然尖叫,连滚带爬地向门外抢去。先前还把盏言欢的酒友,此刻但凡抢先一步便更甚杀父仇人。环视四周,只见人人面貌狰狞,目眦尽裂,方才歌舞笙箫之地,俨然已沦为人间炼狱。
“好吵。”季牧脸色躁郁。
屠戮再度开始了。季牧没有针对谁,就随意在挤攘的人群中看了几眼,便听噗噗声接连响成一串,根本不知究竟死了多少人,只有看到淡红血雾已将整个空间覆盖。每一个被脑浆浇身的人,要么眼一翻直挺挺就昏死过去,更多则是又一阵杀猪般的嚎叫——然后再被季牧不耐烦地杀死。
很快,无论是活是死,所有人知道安静了。
接着季牧听到“承渊”冷淡的声音,“你没事弄这么恶心干什么?”
“恶心?”季牧的表情居然显得有些受伤;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还以为你也会欣赏这些。”看得出他的遗憾自内心。
“算了,”季牧顿时兴致寥寥,环顾一周开口道:“我们现在应……”
砰!
声音不大;但是在桃源坊的死
(本章未完,请翻页)寂中已是明显到了极点。更可怕的是,它打断了季牧正要的话!想想下一刻将要生的噩梦,所有暂且苟活的酒客都浑身一阵剧烈的哆嗦,绝望中已将那个弄出声响的人恨透到骨里。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季牧虽确实往后扫了一眼,但这次他却并没有杀人。
他一抬手,便将一个掩藏在破碎屏风后的女子摄入手中——
女子着了一袭广袖华美舞裙,眉心一点朱砂娇艳欲滴,正是原准备献上一舞的将阑姑娘。
只可惜她此刻神色无比惨淡,梨花带雨却再不敢出声,整个人仿佛冷夜枝头的凋谢之花。
季牧笑道:“这一个,长得还不错。”
季牧的这句话刹那间使将阑的求生之心复燃。她拼命试图保持清醒,一双美眸惊恐地寻找着任何可能救命稻草——
然后,以她的视角,恰好看清了低垂着头的秦悦风的脸!
“秦少爷!”女子瞬间喜极而泣,几近颤抖不成声地哀求道:“我是将阑啊秦少爷!求求各位少爷姐饶过我吧!”
“你认识他?”季牧挑了挑眉梢,单手把地上的女子提了起来,问:“这是哪里?”
将阑一怔,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应道:“桃源坊!这里是桃源坊!”她语是前所未有的快,唯恐引季牧不耐。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季牧感到满意;他打量女子的眼神已渐渐变得不悦。
这时6启明忽道:“这里还在观海城里?”
“对对对对……”将阑像疯了一样不停地点着头。
“观海城……”季牧皱了皱眉,随手把女子丢在地上。
他环视了圈,突然手掌一翻一覆——在刺耳的撕裂声中,桃源坊竟被某种看不及的巨力自中间生生扯断——最上面整整五层楼阁向侧边缓缓倾倒,轰然一声巨响,不知压垮了周围多少楼房。
但这些都不是季牧会考虑的事。他微微抬头望。
大雨特有的沉闷湿气覆面而来。此刻自他们一行人继续往上,地已一览无余——看那夜幕下江水倒映灯船酒家——不是观海秋塘又是哪里?
见此情景,季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莫非他们几个在神域也声名赫赫的人物,心翼翼进入一个传送阵法,最后却不过是再次回到观海城?
岂不滑稽?
半晌季牧方收住笑声。他蓦然回身盯住6启明,阴森道。
“承渊,你耍我?”
……
……
(本章完)
更新的事
数月以来难得一次推荐,本来特别开心想要多写一些的。而且附近情节的设定已经很详细了,也是我写起来手感很好的部分。结果最近一直,唔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一动脑子就头晕,不管是码字看书还是复习之类的。16章断断续续写了大半,还是不敢继续,先暂停一下。不过这几休息着感觉好多了,应该很快就恢复更新:)真是(总是)麻烦大家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偷天
他们又回到了观海城。 WwWCOM
——其实在七个人刚刚出现在桃源坊的时候,6启明就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神域中人毕竟看不起中洲。就像季牧,他确实足够警惕,只不过他警惕的对象是承渊,是曾经的那个大风水秦门,而不是中洲秦家,更不是区区观海城。
但6启明却不能像他这样做。
从选择用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6启明必须尽可能掌握一切他能够得到的信息,以弥补他在修为上的巨大劣势。像辨认地点这件事,相对于6启明的所有准备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最初的一个瞬间,重新回到观海城这个事实确实出乎了6启明的意料——毕竟他感知的清清楚楚,那个传送阵法的确消耗了海量的灵力,绝无可能仅仅是为了短距离传送、捉弄他们一下。
但与预料不同也无妨。对6启明而言,这无非是一个简单的排除选项。阵法的价值既然不在传送地点上,那么就是“传送过程”本身。
了不起。
6启明低头扫了眼自己,也朝通过阵法的另外六人一一看过。以他在规则层面的能力,居然也只能看到一层模糊不清的阴影,却难以理解其确切的作用。
大风水秦门果然名不虚传。
6启明在现秦门阵法与他熟悉的阵道有极大不同之后,已经特地到秦家现有的藏书阁看了个遍,再根据凤族传承记忆中的一些叙述进行了详细的推演——即便如此,到了刚刚亲身经历的时候,实际仍然与预想存在偏差——看来只能继续收集信息了。
越是接触秦门的传承,6启明越是感到当年秦门实已有另成体系之势。他们修行之法从根基上已渐渐与主流的武宗、灵盟两方不同。或许这才是当年秦门被灭的最深原因。
阵法、隐藏的地宫、秦门传承……这里多的是值得探究的地方。然而此刻人命关,任何事都没有尽快救下秦悦风要紧——而且还必须是要让季牧心甘情愿地放弃对秦悦风的控制。
6启明脑海中快掠过一个又一个设想,却一个又一个地否定。他不禁心下微叹,这些人还真是给他出了一个大的难题。
听到季牧的质问,6启明瞥了秦渔一眼——这一眼使得秦渔心中猛然一跳,渐渐生出了很不好的预感。
6启明微笑道:“问她。”
季牧冷笑:“你承渊就在我眼前,我何必舍近求远?”
6启明不疾不徐地道:“其他事情倒也罢了,但有关秦门的一切,又有谁能比这位——当年秦门族长之女——懂得更多呢?”
什么?!
6启明此言一出,诡门诸人皆震惊失声。
他们都注意到6启明用的是“当年”二字——那便是大风水尚未遭致灭门之祸的当年、神域秦门最为鼎盛的当年!而那时的秦门族长只有一个女儿,那是他最年幼的孩子——但她不是早已死在第九日战场了吗?
“怎么会,她……”而着,季牧自己却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向秦渔。没错,对于那个曾经的秦门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当年神域灭秦之战,
(本章未完,请翻页)第九日战场的漫血色仿佛能够弥漫至今。以当时的惨烈与混乱,准确的伤亡根本无从对证。如果秦渔当真是那个秦门族长的女儿,那么她在第九日假死,再以秦门秘法施偷换日之术更改命格身份——如此一来,她完全可以逃脱神域任何势力的追杀,从此彻底作为另一个人生活。
季牧忽然笑起来。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正眼去看秦渔——这个女子看上去微带迷茫,又有一些恰如其分的慌乱,貌似无辜的很——但以季牧的敏感,却不难看出她确实对某些东西有所隐瞒。只不过,她隐瞒的东西是否恰如承渊所言,仍为两。毕竟在季牧心中,纵然秦渔真的是那人又如何?一样不如承渊威胁更大。
“看来你并未确定。”季牧道,“如果确定,你又怎么可能给我听?”
“不错。我只是想再试试她的反应。”6启明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继而笑道:“但连我也不能确定,这本身就很可以作为判断的根据。”
“你们的我听不懂。”秦渔握了握拳,冷冷道:“如果想要逼我做什么事——既然我已落入你们之手,二位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我忽然想起,秦姑娘如今好像是单名一个‘渔’字……”
季牧目光转向她,笑吟吟道:“而当年那一位资聪颖,算无遗策,最是精于纵横捭阖之道,时人称其‘织女’。想来,倒还真与秦姑娘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牵强附会。”秦渔摇摇头没再多,仿佛真是以为这件事荒谬太过、连争辩也不屑。
6启明与季牧对视了一眼,各自只笑笑。
“我可以暂时不管你是谁,”6启明望着秦渔一笑,淡道:“但现在这个情况,你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秦渔沉默片刻,道:“实话告诉你们,只要是秦门后裔,经过阵法就会直接传送至传承地宫……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变化。”顿了顿,她目光复杂地看了6启明一眼,微笑道:“至少你们两个对我们做的事都成功了——现在我和悦风也一样被阵法视作外敌,你们再想通过我们控制什么阵法、地宫,已绝无可能了。”
6启明笑笑,正待在什么,却突然顿住;他饶有兴趣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雨仍在下着,时有紫色闪电割裂夜幕。周围残落的花灯早已被雨水浇灭,唯有从稍远处阁楼的窗纸中透出些光亮,才显得没有过于死寂。
——但除此以外,在其他所有人看来,6启明注视的位置分明空无一物。
“有点儿意思。”6启明随口了句,人已抬步向那处走去。
季牧微微皱眉。他瞥了秦渔一眼,知道她也如自己一样看不出哪里异样,便问6启明道:“你看到什么了?”
“规则。”
6启明停下来,仔细端详着前方不远处的空气——在那里,原本排列整齐有序的规则线条渐渐出现一圈又一圈的波动,仿佛有什么新的东西即将从平静空间下涌出。
6启明摩挲着下巴,沉吟道:“这里规则正在生变化,但是……我居然没看到力量来源。”
这变化竟仿佛是毫无缘由自然生的,可这明显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可能。而其中更令6启明好奇的是,到目前为止与秦门传承有关的许多规则,都是他在别处从未见过的。他看这些规则就好像在看着一种陌生的语言,偶尔找得到韵律,但难以立即理解。
6启明略作犹豫,探手触摸过去。
自指尖向手腕逐渐延伸,他的右手通体呈现出规则的淡金色泽,象征着“理”的线条纵横交织成一个无比严密的整体。很快,他触碰到了半空中那些异常的规则,虚虚做了一个牵引的动作,无声笑了笑。
季牧眉头越皱越深,他仍然无法感应到分毫——难道他与承渊差距真的这么大?或是承渊又在故弄玄虚?
而6启明此刻已无暇顾及季牧的想法;他开始沿着其中一条线的轨迹,逆向追踪秦门这种奇异力量的源头。
……
6启明能隐约感知到,这种使规则生变化的力量与方才阵法中的淡青色雾气有相似之处;不过这显而易见。仅需最粗糙的推测就能得出这个结论。而且他现在看到的也只是变化的开始,其真正目的仍未显露。
所以就此刻而言,最重要的是追溯根源——这正是最有希望成功的时机。他已经挑出了那根与远方遥遥呼应的“线”。
6启明眼帘微阖,聚起全部心神,向着极远处的源头回溯。
他不得不惊叹这种力量的奇特,即便是以规则而言,这条线也太过浅细了。站在规则层面的高度上尚且如此,普通修行者更是难以察觉。
应该是精神类的力量形式,6启明想到。
他的意志跟随金线向着极限的虚空而去。观海城俗常的喧闹渐渐不见,秋塘画舫上明灭的灯火也在视线里消失,花花世界的一切表象都淡去着,只余寂静而永恒的规则内核。
犹如穿梭于无尽深远的时空甬道。
6启明的感知透过一重又一重阻隔——阁楼屋檐,平常院落,铺在地上的那些桂花,青石板路,湿润的土壤,以及更幽暗处无声涌动的水——他感受着存在于观海城中的万千事物,然后再往下。
直到他经过了一层扭曲的空间屏障,最终感知到一座古老广袤的祭坛。那里光线暗蓝深邃,奇异光影透过水波投映到地面,一切恍如无尽海底之梦幻。
很快飞越层层阶梯,登至祭坛之顶。更远处是浑然浩荡的宫殿群——那大约便是秦渔他们所描述的传承地宫;仅观其外貌,很与当年大风水秦门的模样神似,足见一脉之承。
但6启明并未继续向更深处探究,因为他追溯的规则金线已止步于此。
整座祭坛都被一种清澈而冰冷的光辉笼罩,在深海中显得幽蓝——这是魂玉独有的光芒。每一枚魂玉中,留存的都是一位秦门族人的魂魄。
成千上万枚魂玉被镶嵌入这里,以6启明的视角向下俯瞰,恰组成了一座庞大的阵法。而每一枚魂玉都被打磨出均匀而平整的切面,光线相互间两两辉映、直至蔓延整座阵法的所有魂玉,最终在祭坛中央的半空映射出一团散布着相同气息的光晕——
那改变规则的力量,正以此为源头。
……
……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深夜行
夜愈深,6启明与秦渔一前一后在大雨中走着。WwWCOM
灯火已尽熄了,人城皆寂。偶有乌黑野猫跳过瓦砾的细碎声,几被雨声掩藏。地上叶落如毯,一路经过皆是窸窸窣窣之声,仿佛阴影下暗藏活物。
秦渔沉默注视着6启明的背影,神情难测。在暗红广袖的笼罩之中,她的右手无声掐起了一个诀。
秦渔分明是武修的身份,而她此时的手诀却与武诀绝无关系;若是术诀也不像——她引动的是一种远比术修法诀更加缥缈细腻的精神力——这些力量原本就散逸于整座观海城之中,并非由秦渔一人所拥有。此刻她暗中蓄势,却没有出丝毫异常的波动。一切皆如拂过耳畔的微风一般难以觉察。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前一刻。
“据你所知,”
6启明忽然开口,道:“之前那个阵图,当作何解?”
秦渔下意识一惊,略作犹豫,终缓舒了手上力道,若无其事走上前去继续与6启明并肩而行。
6启明淡淡一笑,但笑意很快隐没。
之前,就当6启明追溯力量源头至秦门地宫后不久,空中那变化的规则终于显化出它最终的模样来——那是一幅巨大的悬空阵图;只不过为的却是以阵图的形式传递信息。更值得一提的是,那阵图唯有6启明他们七个人才看得见,周围那些没有传送过的人们却是对此毫无知觉的。
秦渔道:“你不是已经解出来了,怎么还问我?”
根据阵图的隐喻,在观海城中,还存在许多处地方有这样只有他们能看到、且记载的信息的阵图,他们找出的越多,便也知道越多。而七人之中只要有一人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所有人便都会同时开始下一轮传送——但凡是懂得阵法的人,想要从阵图中推知这些信息,并不算难。
6启明微笑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些。阵图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以及透露这些信息的目的。稍作思考便知,阵图这一出原本毫无必要——所以才要向你请教。”
“我确实不知道。”秦渔摇了摇头,道:“虽然刚刚是当着季牧的面,但也确实是实情。你既然已经把我的气息转为了凤族,就不要再期待那个阵法把我与你们区别对待。”
6启明笑笑,平静道:“魂玉没有告诉你吗?”
霎时,秦渔如遭雷击。她浑身一个激灵已
(本章未完,请翻页)呆站在原地,半晌,她压低声音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6启明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他一边走着,淡声道:“在观海城下,那个游离于道约束之外的地宫。祭坛中那么多的魂玉,恐怕几乎是当年战死的秦门先人的全部了吧?甘愿将魂魄自囚于魂玉永不生,如此再不入轮回,也要延续秦门传承、永远守护秦氏留存的血脉——实在令人敬佩;但既然如此决绝,恐怕是不准备给闯入的外人以任何生路了。阵图也好,收集什么线索也罢,或是再传送到别处——无论如何曲曲绕绕,最后不还是为了杀人?”
女子神情随着6启明的话不断变换,道:“你还知道什么?”
6启明笑道:“好在做下一切埋伏的力量都来源于魂玉——想必秦门的先人们还不至于敌我不分,对吧?”
秦渔抬步继续跟上,缓缓在他身后道:“在阵图展示之前,你与季牧讲什么规则变化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感知到了对吗?当时你为什么不破?”
那时候,6启明分明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6启明淡淡道:“你这是的什么话。我既然承诺帮悦风对付季牧,便不会失信。反倒是你,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什么也不愿与我讲吗?”
“承诺?”秦渔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若果真如此,又为什么与季牧我是‘织女’?”
“这有什么问题吗?”6启明笑道:“总归你并不是,正好混淆视听。”
“你!”
女子胸膛一阵剧烈起伏,终忍不住厉喝一声:“不要再狡辩了!”
真力一转,秦渔骤然力,压住6启明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墙上,冷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6启明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了女子手臂细微的颤抖,便不由笑:“至于这样紧张吗?你可是奥义境的修行者。”
秦渔懊恨至极,咬牙道:“你最好不要逼我。”
“一路上你已经有三次想要对我动手了,那现在……”6启明抬眼与她对视,简单问道:“想杀了我?”
秦渔气息一滞,转头淡声道:“不必。只需制住你即可。”
6启明道:“然后呢?”
秦渔深吸一口气,手上力道再加三分,“立刻把你给我下的那个符篆解开。”
6启明挑眉,奇道:“这么
(本章未完,请翻页)来,气息不对的话,连你也没有办法?”
“废话,”秦渔没好气道:“对于魂玉而言,感知即所有。更何况绝不能容许某一人的失误祸及全族,所以我这种状态根本没有办法控制阵法运转。”
着,她放缓了语气,尽可能诚恳地道:“我相信你是帮我们的,但你现在这样,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你帮我把符篆解开,咱们这个危机才有希望解除,否则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危险,连我也不知道会生什么。”
6启明静静地听她完,一笑:“不行。”
秦渔大怒,目光再度转冷,一字字道:“你以为你是凤族,我秦门就没有对付你的办法了?”
“不敢。”6启明无甚诚意地谦让了一句,平淡道:“但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在丝毫不信任你的情况下,依然来了?”
秦渔有极短暂的迟疑,但转瞬心神已定。
她冷笑道:“因为你别无选择。”
6启明忽然陷入了沉默。秦渔这句话,已足够让他确定一些事。
他注视着秦渔的目光变得冰冷而怜悯。很久,他开口道:“久仰秦门大风水之名,原来不过如此。”
“是么?”秦渔并指如剑,指尖疾聚起幽蓝暗芒,冰冷道:“我可以让你现在就见识见识!”
“算了吧,我没有这个兴趣。”6启明抬手把她推开;而秦渔竟真的应声而倒!
秦渔软软地倒落在地,只觉浑身上下瞬间就失了全部力气,就连对周围五行元力的感知,竟也像被什么力量锁死了一般。
——但这种无力感只在三个呼吸间就再次消失;秦渔略显狼狈地再次站起来。
她脸色煞白,声音因紧张而略微变调:“承渊……你真的是承渊!”
她根本不敢想下去——魂玉的秘密,一旦被承渊知道,究竟会有如何可怕的后果。
“你知道的真是太多了。”
6启明冷然道:“很遗憾我不是——但这不代表我什么也做不了。”
秦渔喃喃道:“不可能……如果你不是承……”
“我现在没有闲情与你这个。”6启明打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只要你还有一丝想救回悦风的心,之后一切听我的。”
……
……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桃容
意识在黑暗与清明间沉沉浮浮,不知尽头。 Ww WCOM
好像是有一个时刻,他们又回到观海城了——即使意识模糊,秦悦风也能隐约感觉到观海城独有的气息;这里毕竟是他自幼生活着的地方。
难道他们放弃进入地宫了吗?几个问题在秦悦风脑海中晃过,又很快被疼痛和昏沉掩埋。他意识到,自己已很难集中精力地思考。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尖叫与混乱,秦悦风闻得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似乎还有一个女人反复在叫他,声音有些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是谁。他试图睁开眼睛,但视野极昏暗,看到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鲜红色。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秦悦风感觉到自己开始移动。他费力看了周围,只有四个人影,他便知是季牧他们与启明和渔姐分道走了。这是好事,秦悦风希望他们都不要再来救他。
启明根本就不该来的。秦悦风想着。
路上季牧四人偶有对话,毫不避讳秦悦风;只是秦悦风就算能将话听得清楚,也需要过后许久才能反应出他们话中的意思。如此多次,更添心烦意乱。他自知已坚持不了很久了。
如果此时6启明还在附近,秦悦风定然会用余下的力气、设法提醒他放弃相救。十个时辰……太高估他了,秦悦风苦笑。就算启明能想出法子,他恐怕也是挨不到的。不如一早就省些力气。
“失算了。”
秦悦风听到有人叹了口气;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声线,是季牧。季牧着:“没想到这子这么弱,就这一会儿人就快不行了。这样下去……还是得再想个办法。”
季牧是在他;这一点秦悦风还是知道的。
其实秦悦风隐约意识到6启明留给他了一道特殊的力量,只要把握住,就有希望自救。但他与那道力量之间却好像蒙着重重迷雾,又好像隔了堑那么远。他也很想做到,可是无能为力。
“……幻象……”
昏沉间,秦悦
(本章未完,请翻页)风又听到了这个词。
一路上,这个词在诡门四人口中反复多次的出现。他们讨论久了,秦悦风也渐渐知道,这些人是怀疑那个传送阵法令他们产生了幻象,才会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幻象么?秦悦风竟笑了一笑。
幻象好啊。他真恨不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象,连季牧他们也全都是幻象——一觉醒来,生活还是从前安安稳稳的那样,再无聊也好。
可惜不可能。
季牧等人终于停了下来。
短暂的失重感,然后接触了坚硬冰冷的石地。秦悦风被重重摔落在地。瓢泼大雨紧跟着淋下,瞬间把他浇了个通透。
不过秦悦风反而觉得好过一些。玄螭之血五行属水,初服下时极为冰冷,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却逐渐炽热,仿佛要让他浑身血液都烧了殆尽。此刻大雨浇身,恍惚间反而稍有褪减。
秦悦风挣扎着翻了身,下意识张口,任由雨水灌入肺腑。
……
观海城城主府。
丁桃容让侍女们退下,独自坐在闺房的梳妆镜前,好心情地端详着自己。
她刚刚随父亲一起出席了一场重要的晚宴。她一贯厌烦这种场面,但今夜格外不同——她这次描的妆容格外精致,十分令她满意。她总是很乐意向外人展现自己的美丽。
丁桃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却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眼睛——那是一个白衣少年,目光清澈,但又显得幽深静寂,让她联想到广袤无边的唤海。
只有一面之缘,她甚至不太记得那少年的模样,但却记得他曾经专心注视着她——那种感觉很奇妙,让她好像身在梦中——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心中原本对季牧的感觉忽然就淡了,不再有前些时日的迷恋,也不再时常想起。
丁桃容对镜一笑,还是有些不舍得洗去妆画。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趁着色还早些的时候、唤来府里的画师为她作画一幅的。可惜现在已太晚,不合礼数,一定会被父亲严厉训斥。
(本章未完,请翻页)这时,她忽然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到底是谁?丁桃容有些不安,扬声问了一道,却并没有人回答。
丁桃容心中紧了紧。她咬着嘴唇,立刻拉动了示警的铃线,并飞快从桌台下抽出一柄匕。光线下刀刃反射出幽森色泽,是淬了剧毒的。
她一时没有动作,僵坐在原地等待着。
果不其然,叩门声又一次响起了。还是那般的慢条斯理,甚至有些温柔,不像有恶意。
丁桃容仔细想了一想。若是歹人,就算能攻入府中,也不可能毫无动静;如果真的那般高明,那更不会贪图她什么,恐怕早已奔着藏宝阁那些地方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冲着她来的,左右也非要达成目的不可,她不开门也没有用,还不如稍稍占些主动,再见机行事。
她心神定了定,鼓起勇气站起身,悄然向楼下走去。
她故意没有提灯,只握着匕站在楼梯上向门外张望。外面时有雷闪,透过窗纸,她却看到门外分明空无一人。
莫非是有人故意戏弄与她?丁桃容心中微怒,脚步加快了些,临近门口时再次顿住。她出声问:“是谁?”
依旧没有回答。
丁桃容右手握紧,让匕手柄上的雕饰硌痛掌心。她往侧挪了一尺,用脚尖心翼翼地把门踢开。
冷风和着雨气灌入房中,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丁桃容一看向院中,顿时被惊得后退一步——
门前不远处赫然躺倒着一个男子!
丁桃容没有惊呼出声的唯一原因是,那男子身形轮廓十分熟悉,多半是她相识之人。
她左右张望无人,立刻返身取了一柄伞撑开,快步向男子走去。
丁桃容终于看清了男子的面容,顿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秦大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深夜倒在自己门前的人,居然会是秦悦风。
……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兄妹
和广扬城主与6氏僵硬的关系不同,丁桃容所在的观海城城主府与秦氏一族却足称世交。Ww W COM
丁桃容自幼就跟着秦悦风跑东跑西,二人感情甚笃。虽无血缘关系,但丁桃容心里早把秦悦风当作了自己真正的哥哥——不,应当比她亲生的哥哥们还要更亲近敬重。
就在不久前秦悦风刚从武院回来的时候,二人还曾与友人一同聚,那时都好好的。怎想短短数日之隔,再见面却是这般情形?
丁桃容没有修行赋,区区武生的修为在力气上比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等她好不容易将秦悦风扶躺在软塌上时,身上已累出了一层汗,再加上刚刚难免淋雨,着实显得狼狈。但她却早已顾不得这个,兀自只想着秦悦风的安危。
府里的下人难不成全都睡死过去了么?丁桃容心中愤愤想着。距离她拉响铃线已有好一会儿了,就算今夜雨大,也早该有人过来才是。
听着榻上男子沉重的呼吸声,丁桃容只觉一阵又一阵的揪心。他身体烫的惊人,又一直不曾清醒,若是府中再没有下人、医师过来帮忙,她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丁桃容忽然看到秦悦风嘴唇微微张阖,连忙凑过去听——
“……水……水……”
水?哪里有水?丁桃容回头看到案子上的茶壶,急急冲过去,捧起一晃,里面竟有大半是满的。她真庆幸这次侍女们的疏忽,没有把它按时收拾回去。
喂下一杯茶水,秦悦风微不可察的舒了口气,大约身体的不适舒缓了稍许。丁桃容看着只一阵心酸,秦大哥是何等矜贵风雅的人物,哪时要受这等罪?究竟是何人害得秦大哥如此?
许是那杯茶真起了用,也许是模糊间感觉到熟悉的人就在身边,秦悦风睫毛微颤,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然而,就在秦悦风睁眼的瞬间,丁桃容却忍不住惊叫一声,连连向后退去——
在灯台的映照下,丁桃容分明看到男子的所有眼白都被鲜红覆盖,瞳仁却转变成一种诡异的深蓝!尤在此刻夜黑如墨、风雨交加之时,实在渗人之极。
但丁桃容很快平复下来。秦大哥一定是中了某种剧毒,她心想。
她再次坐回榻沿,柔声唤道:“秦大哥,秦大哥,你醒了吗?”
秦悦风茫然看了她片刻,问:“……桃容?”
“是我是我,”丁桃容连连点头,握住他的手问道:“秦大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毒?一会儿医师来了才好救治。”
秦悦风费力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快走!离开这里,快!”
外面雷雨不断,将墙壁照得惨白一片。枝木疯狂摇晃,映地阴影森然如鬼域。丁桃容定了定神,心下飞快思索,自以为猜出了真相,便安慰道:“秦大哥勿急,我看好像是某位前辈救下了大哥送到我这里,应该没有危险了。”
秦悦风没有力气向她详细解释事情始终,只勉强推开她的手,反复念着“快走”。
丁桃容急道:“这是哪里话,我做妹妹的又
(本章未完,请翻页)怎会对哥哥置之不管?”她微微用力握了下秦悦风的手,安慰道:“秦大哥你再坚持一下,想必下人们很快就到……”
砰!
猛一声大响,却是开着的门被暴风扫过、狠狠关闭在了一起。
丁桃容惊得一战,才刚舒了半口气,还未完全收回的余光里又突兀闪现出另一道鬼魅般的人影,直吓得她一声尖叫,人已跳起来挤缩在了软塌上,慌慌张张地拔下间簪子挡在胸前。她只恨自己方才竟大意地把匕丢在地上。
“你们两个果然认识。”来人这么着,一边缓步走近。
丁桃容一呆,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喜道:“季公子!”
季牧目光在秦悦风身上一转,微带调侃地笑道:“青梅竹马?”着,他随意一拂袖,房间中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方才的昏暗阴森瞬间退去。
明亮的视野令丁桃容感到安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秦大哥与我只是兄妹之情……”虽然淡了,但之前对季牧的倾慕仍然是有的,于是丁桃容下意识就解释了这样一句。顿了顿,她了然笑道:“我还在想是哪位前辈呢,一定是季公子你救的秦大哥对不对?”
秦悦风试图再次出言提醒;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根本没有用——而在季牧气机的逼迫之下,他已连最简单的提醒都不出口。
而季牧这边,却仍在不紧不慢地与丁桃容聊着。他微笑道:“对也不对,桃儿不妨猜猜。”
丁桃容仍未怀疑,只是听到“桃儿”这称呼时,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回头望了眼秦悦风,见他再次闭起了眼睛,心中微急,便微带恳求地笑道:“季公子就不要卖关子了,我实在猜不出。”
季牧笑笑,便解释道:“我确实准备救他,不过还没有开始呢。”
“原来是如此……”丁桃容舒了口气,连忙道:“那可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季牧拊掌而赞,笑道:“想要救你秦大哥性命,缺了桃儿你可是万万不可哦。”
丁桃容神色一正,立刻道:“我该怎么做?”
“好。”季牧点头一笑,温声道:“桃儿你或许不知道,虽然你没有修行赋,但体质却也是与凡常人不同的。女子中有一种特殊的体质,被我们称为‘纯阴之体’,是阴阳双修之术中最好的鼎炉。而你的体质虽然并非纯阴,但也并未相差太多。只要你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你的秦大哥,他的性命也就能暂时保住了。”
丁桃容呆呆愣愣地看着季牧,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的死寂后,她强笑道:“季公子你……你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五官仍是那般完美精致,他的目光中依旧带着孩童般剔透的好奇心,他的笑容和声音仍然是那么温和……丁桃容确信,一定是她太过焦急,才出现了荒谬至此的幻听。
而季牧的下一句话却再次把她打回谷底——
“怎么?你不愿意?”季牧费解道,“你们不是很有感情吗?难道你把自己的贞
(本章未完,请翻页)洁看的比他的命还重要?”
丁桃容面色苍白无比,膝盖一软跌坐回榻上。她喃喃道:“季公子,你怎么能出这样的话!你难道不知……”
“哦,”季牧了然,笑着反问道:“你是你对我的情意?我当然知道啊……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你不是很快又移情别恋了?”
丁桃容只觉脑海中轰然作响,眼前阵阵黑。她不住地摇头,手指颤抖的指着季牧:“你……你……”
“虚伪!”季牧的脸色忽然就冰冷下来。
他冷冷道:“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口口声声什么感情深厚,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但事到临头却永永远远是自私的,绝不可能再为对方考虑丝毫。只可惜你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现在他的命还有那么点儿用,所以这件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语罢,季牧抬臂将丁桃容摄入手中,在女子的尖叫声中一把扯开了她领口的衣衫!
“季牧!”这一刻秦悦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季牧设下的桎梏——他挣扎着从榻上滚落在地,一寸寸向季牧靠近,嘶声道:“你逼迫一个女孩又算什么本事?!要杀要剐就冲我一个来,又何必如此令人不齿?!”
“你不愿意?”季牧挑眉,有些不敢置信。他难得地劝道:“这个鼎炉姿色也算上等,既能享受又能给你续命,这样的好事你居然不愿意?”
秦悦风直气得浑身抖,一时连话都不出。半晌他闭目道:“你杀了我吧!”
季牧听出了他的决心,不由摩挲着下巴道:“你这样的人……我倒是头一次见到。”
“现在还有很多时间,不如我们做个实验吧。”季牧忽然好心情地笑起来。他随手将丁桃容丢到一边,反把秦悦风拉起,连拍其周身数处大穴。
秦悦风本已咬牙做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感觉到丝毫痛苦,反而是脑海中的昏沉涨痛飞快散去。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但心神却恢复了往常的清明。
——只需这一手便能看出,只要季牧乐意,他完全也可以是一位高明的医者。
不过纵使季牧医术再如何高明,也无可能仅凭刺激穴道就解了玄螭之毒;更何况,解毒根本不是季牧的用意。他只是把玄螭之血带来的苦楚压缩至了更集中的范围。
秦悦风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感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往身下涌去,而恢复的神智又令他更加清醒地承受着这种难言的痛苦。他的脸色霎时青白一片,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季牧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跪倒在地,身子颤抖着蜷缩在一团,低声笑道:“怎么样,有没有改变心意?我可是帮你找了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呢。”
秦悦风伏在地上,从牙缝中逼出两个字:“卑鄙!”
季牧哈哈一笑,戏谑道:“非礼勿视,那我就先走了,祝你们玩的愉快!”
罢,他身形已消失在房中,只余灯火在风中幽幽明明。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闭室
季牧离开了。WwW COM
房间重归静寂,屋内陈设未动丝毫,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第三人;唯有女子压抑的抽泣声不断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
“桃容,你,”听得出秦悦风试图让自己的气息保持平稳,但声音仍显艰难,“……没受伤吧?”
丁桃容恍惚地摇着头,却完全忘了秦悦风的视角无法看到自己。她双手依旧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声地哭泣:“秦大哥,一定有什么误会对不对?怎么会这样,季公子肯定弄错了对不对?大哥,你再去问问他啊……”
所有这一切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秦悦风沉默了。但是听着少女声音犹带惊魂未定的颤抖,他又怎么能去苛求她呢?
“不要怕。”秦悦风道,“桃容,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只是这句安慰却令丁桃容明白她再也无法逃避这残酷的现实。她再也忍受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秦悦风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种沉默需要何等巨大的毅力。
时间缓慢地流逝。直到丁桃容哭得累了,也很久不再有诡门四人的声音,秦悦风低声道:“快去看门还能不能开。若还能……”他喘息了片刻,续道:“你要快走。”
“好好……我这就去看看。”丁桃容这才如梦惊醒地站起,又扶着桌案才总算稳当。她到现在膝盖还是软的。
可惜如果当真让猎物这般容易逃脱,那就不是季牧了。
门是闭死的。
非但是门;丁桃容惊慌失措的试过了每一扇窗户,可纵然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也没有一丝摇动。甚至连脆弱的窗纸都如金铁浇筑,丁桃容都已用上了匕,却连一道最清浅的刻痕都划不出。
忽然有一道女子的轮廓晃过、渐近,最终竟来到了这间门口!隔着一道单薄的木门,丁桃容辨认出是自己的侍女,扑过去狂喜地拍打着门框:“秋月!秋月!我被困住了!快去叫人把门打开啊!”
秋月轻手轻脚地在门前站定,伸手去推门,却没有推开。
丁桃容手指紧紧扣着门隔,急声喊道:“这没用的!快去找府里的武师们!快去!”
“奇怪,姐怎么把门上了锁?”秋月低声自语道,听起来有些懊恼:“这可怎么办,傍晚的茶
(本章未完,请翻页)我忘了收拾了,等明……”
丁桃容神情一僵,不敢置信道:“秋月你现在还有闲心这个,你没听到我——”
“灯也全熄了,看来姐已经睡了。”秋月悄声叹了口气,转身,“算了,明认罚吧。”
“不要……不要!”丁桃容脸色惨白,尖声叫道:“秋月你不要走!你怎么了?没有听到我话吗?不要走!不要走啊!”
可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秋月离开,远去。
“这怎么可能……”丁桃容失魂落魄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生的眼前的事已经出了她的理解能力,这还是修行者能办到的事吗?
尽管早已有所预料,但看到事实果真如此,秦悦风的心还是彻底沉了下去。这代表着季牧非要达成目的不可。
秦悦风强撑着支起些身子,一点点挪到阴影遮蔽的角落。他靠坐在墙边,头低低垂着,逼自己思考。
现在该怎么办?自救?可他又能凭什么?向外面递消息?既不能也毫无必要。等启明他们来救?可是他能挨到那时候吗?而就算他死了,季牧他们就会放过桃容吗、所有因他而生的错误就能补救吗?
他还能怎么办?秦悦风牙关紧咬。他好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时,他再次听到少女怯怯的声音,问他:“秦大哥,咱们该怎么办啊……”
秦悦风心中苦涩。他无法回答。
丁桃容终于缓缓回复了些心神。她哽咽着问:“秦大哥,你……你现在还好吗?你你要不然休息一会儿?睡一觉……睡一觉不定就好了……”
“不。”秦悦风的声音虚弱却坚决。他缓缓道:“桃容,我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
他的语气让丁桃容有些害怕。她连连点头应道:“好,秦大哥,我该怎么做?”
秦悦风无声叹了口气。
他道:“与我些咱们以前的事吧。”
……
瓢泼大雨之下,6启明独自一人站在树枝的阴翳里,默然注视着城主府。
如何救回秦悦风。这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所以务必心,绝不能让诡门四人起疑——而要做到这一点,则需要让他们相信一切都出自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所谓他们自己的选择,则是明面上对他们有利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翻页)6启明必须走一局棋,让季牧他们在自认为有利的局面下,主动放弃对秦悦风的控制、甚至将秦悦风送至他的身边。
难吗?当然难。但是在那幅只有他们能看到的阵图出现之后,6启明心中已有几分把握。接下来,就要先看季牧他们的行动了。
漆黑的夜幕下,突兀闪出两道人影。一男一女,是季牧和花月。
6启明皱了皱眉,冒险沟通了地气息,现鬼面与乔吉果然留在原地未曾移动。而秦悦风与他们相邻极近,旁边还有另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分明被牵连却又并未被诡门众人下杀手,有些不寻常。
不过现在这个时机已容不得6启明有丝毫犹豫。他最后向那处望了一眼,转身,无声向季牧与花月离去的那个方向追去。
他要收集足够的规律,以便之后计算出季牧行动的路线。
这是最初的第一步。
……
岳南亭。
——这是季牧与花月停驻的第三个节点,也是6启明凭借预判得到的第一个。
如果将那幅阵图放大后覆盖到整座观海城,那么就会得到一张详尽标注的地图。此行之前,6启明对整座观海城已有了事无巨细的记忆,此刻有这样一幅明明白白的地图,在加上对季牧行动规律的把握,想要预判准确,对6启明而言并非难事。
最难的是时间。
在双方都有地图的情况下,只要认真想破解这些秦门给他们的线索,以季牧的能力,恐怕两个时辰内就能完成全程。
但这绝对不是6启明想要看到的。
如果两个时辰就激传送,那么就算6启明最终能救回秦悦风的人,也难能救回他的命——毕竟未知的传送有太多太多不确定性,而救治秦悦风却需要极其海量的珍贵灵材,6启明纳戒中的储存根本不够。一旦激传送,万一被传送到荒芜之地或众敌环伺之境,则万事休矣。
所以要救,就要在观海城内。
6启明站在远处,遥遥望向季牧,牢牢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下一步计划成与不成,就要看此刻了。
而季牧尚对6启明的存在无知无觉。
他看着眼前散着细微光芒的型阵图,一时陷入沉思。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自救
“这次的好像多了些花样。 Ww W COM”
季牧左手摩挲着下巴,围绕着悬浮在半空的阵图缓慢踱步。他笑道:“不错,背面居然还不一样。”
“第三个了。”花月没有随他走动。她只站在原地,淡淡道:“从起始到终点难度递增,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麻烦点也是应该的。”
“非也非也。”季牧摇晃着一根手指,笑道:“你可有想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对于咱们,秦门可不会有多少好心。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可不是为了指导敌人修行的,更不可能真心把他们的传承通过这种方式免费送与我们。秦门让咱们看到的这些东西——”
季牧顺手指了指面前的阵图,微笑续道:“本来就是陷阱。没有别的可能。”
花月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陷阱自然是要让猎物越早陷入的好,所以这些阵图的破解本应该往简单的方向展,好使咱们这些‘猎物’尽快倒霉。”季牧一笑,反问道:“你现在再,阵图变得越来越麻烦——这真的合理吗?”
花月反唇相讥道:“的倒是头头是道,那你又何必站在这里?按你法,莫非是不破解它反倒是好的?”
“你这句话还真对了。不破解,就不会陷入接下来的危险。”季牧竟真的点头认同了。
而他又很快摇头道:“——但是也会一无所得。更重要的是,咱们就算选择不去破解,但只要承渊完成这个过程,咱们也一样会被强制传送,反而陷入彻底的被动……这也是秦门设置的狡猾之处。”
花月沉思片刻,忽道:“那你的意思是……这里很可能被承渊动了手脚?”
听到这一句,不远处6启明微微蹙眉。果然还是太看他们了吗?他心下叹气,开始思索别的方法。
不过下一刻,季牧却失笑否定道:“承渊?这种事,倒还真不至于。而且他根本没有这样去做的动机。”
稍作停顿,他沉吟道:“我只是在想自己的推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毕竟早听秦门的修炼法门有些不同,或许也会延伸到行事风格上……再者,这里是承渊看重的地方,恐怕多些玄机也是难免的。咱们要再谨慎点。”
花月顺着道:“如果秦门想刻意延长我们破解阵图的过程,那么这个过程一定与他们的最终目的紧要相关……或许是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最终引敌人彻底陷入幻境。”
季牧给她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笑道:“这好像是你最擅长的领域,花月。”
花月心头微微一颤,默然别开了视线。无论过了多久,每当季牧温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心中还是会升起异样的情绪,难以自抑。
看来正是因为季牧早已想到了这些,他才会专门带着她来;而不是她想的其他原因。花月黯然想着。
当花月心思百转的时候,季牧已再次将注意力集中至阵图之上,专心推演着。
花月看他神情,忍不住道:“很难吗?”
而季牧只盯着阵图,没有理会。
盏茶时间一晃而过。
季牧道:“好了。”
花月看在眼里,没有再别的。此前两次阵图都被季牧一眼破解,而这次却要多思考这么久,不知以后的又会如何。但看季牧的神色平静始终,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事。
他很快开口道:“巽位,水六。”
花月略一点头,指间武诀随之而起。
以岳南亭为中心,幕下的雨帘突兀凝止了。数不尽的雨滴无声崩散,汇聚入水元力的洪流,再尽数没入季牧指示的方向。
季牧并不等待结果,直接连贯道:“坤位,木九。”
花月手指一顿,反问道:“确定是‘木’?”
季牧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续道:“坎位,水三。”
花月自嘲一笑,便继续依言去做。除了必要的吩咐,二人再无他话。
目前来看,他们所得到的这些大阵图皆环环相扣,其中成百上千的节点,个个都可以在观海城中找到对应,就比如此刻眼前的这座岳南亭。其中既留存着季牧想要得到的信息,又同时作为阵法的关键一窍而存在。
如此可想而知,当所有藏匿信息的节点被破解以后,最终的阵法也因此而开
(本章未完,请翻页)启。
“以整座观海城为阵,算得上是大手笔。”连季牧也不得不这样感叹。毕竟在观海城这样有无数人们生活着的地方设阵变数太大,最后的结果着实很难掌控。
季牧二人对岳南亭五行的改动很快完成,一切再次归于平静,而亭前那一座留刻前人诗句的石碑却渐渐聚集光亮,直到将原本的字迹尽数覆盖。几个呼吸间,已显现出一面写满古文字的光幕——这正是季牧所需要的信息。
只是待他们一眼看过去,二人脸上皆浮现失望之色。
“提旧事以自慰,秦门现在也就剩下这点儿出息了。”季牧冷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光幕中根本没有丝毫真正有价值的传承,反而全都是在讲述秦门的先人们和大风水旧日的辉煌光景。
但讥讽归讥讽,季牧仍然将这些一字不落地记下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
季牧把目光收回,“走,去下一个。”
花月点头跟上。
而此刻,6启明却早已离开多时了。
……
……
城主府。
“秦大哥,你要不要再喝些水?”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地令丁桃容害怕。半晌没有听到秦悦风的回话,这让她的心愈揪紧。她咬咬牙,飞快取了一杯水走近过去。
秦悦风靠坐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这让丁桃容看不清明,只见他头无力的低垂着,好像早已人事不省。丁桃容心下焦急万分,连忙俯下身去,反复轻声唤着他:“秦大哥你还好吗?秦大哥?”
一边着,她伸手去挨秦悦风的额头,遍布冷汗。
丁桃容忽听秦悦风低低闷哼一声,只以为他是要醒了,心中正欢喜,而下一刻却感到强烈的男子气息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被秦悦风压在身下!
丁桃容感觉到秦悦风的力气不大,可是她惊慌之下早已手软脚软,想反抗竟都不听使唤!
大骇之下,她下意识把杯子里已经洒了一半的凉水朝秦悦风兜头泼了过去,这才让秦悦风动作一顿;她拼力哆嗦着把他推开,自己连滚带爬地躲往一边,很久才有些缓过来。
但丁桃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深。
她曾自以为算得上遇事冷静沉着,直至今日才知,她只不过是从来就没有遇过难事罢了……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秦悦风其实在被浇了凉水的时候便已经清醒过来;但他不知道该什么。他心里远比丁桃容更难受。
“对不起,我……对不起。”秦悦风最终还是着苍白无力的话。
“我没事。”丁桃容摇了摇头。
两句过后,空气却再次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周围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摆设,灯光也仍温暖,而丁桃容却清楚自己早已被隔绝于安稳的现世之外。不会有人现,也不会有谁来救,即使死去也无人知道,甚至还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这个有生以来至为寒冷的夜里,丁桃容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好像只要这要就能够安全。
时间在她的感觉中早已凝止,而黑夜永无穷尽。
……
一个时辰之后;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门开了又关,秦渔快闪身进来,不曾出一丝声音。她很心地没有触碰房间中的任何物件,甚至双脚都没有接地。她是浮空而行。
秦渔悄然坐回这个她不久前躺过的床,突然指尖真力聚起,竟自封周身几处大穴。她的气息瞬间转弱,几与为修行过的普通人一般无二。
做完这些,女子微微一笑,和衣躺下,闭目安静等候。
她等的人也很快来了。
怦,怦。
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响起,秦渔笑笑,道:“你明知我现在没有力气,又何必惺惺作态?若真等我来开门,那你可要等到亮了。”
6启明便推门进了,淡笑道:“我只是在想,或许你对自己要做的事自有计划,万一被我撞破可就不好了。”
秦渔道:“没完没了的试探,有意思么?”
6启明笑道:“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这句话吧。“罢,他隔空两个弹指,已将秦渔的穴道解开。
(本章未完,请翻页)秦渔迅坐起。她微微转动着手腕,问道:“那些阵图信息的破解,你现在进行到哪儿了?”
6启明随口道:“还没开始。”
“没开始?”秦渔脸色一变,连声问道:“都一个时辰了你还没开始?你这段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你不是要救悦风么?我看你根本不是真心的!”
6启明轻描淡写反问道:“破解那些信息有什么用?对救悦风有帮助?”
秦渔微滞,焦急道:“那你也不能不去做啊!你这不是让季牧他们抢了先?你刚刚到底干什么去了?”
“无可奉告。”6启明冷冷回了一句,转身出门,“你不是要解阵图吗?来吧。”
秦渔跺了跺脚,强压着怒意跟了出去。
外面大雨渐息,但黑夜依旧。
……
……
秦悦风快要被逼疯了。
他很迷惑,为什么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能保有着身为修行者的敏锐五感;或许还要更加强烈。
少女身周萦绕的芬芳是令他疯狂的诱惑,更是最致命的折磨,甚至胜于**上的痛苦。秦悦风本非懵懂少年,对男女之事早已食髓知味;正因如此,此时的压抑才愈难以忍受。不知有多少次他的脑海都已被激烈的幻想与冲动充斥,再在最后关头堪堪被一线神志抢回。每次挣扎的过程,于他都好像是又死了一次。
然而坚持到现在,他却再不敢保证下一次的结果了。他已不敢再信誓旦旦任何。意志会有穷尽,而折磨没有。
秦悦风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渴望自己能昏死过去;事实也是他有无数次已濒临极限,但却不知为什么,今夜他周围的地灵气异常活跃,总是吊着他一线生机,将断不断。
——但这并不值得有丝毫欣慰。一切都徒增痛苦。
身体犹如被烈火焚烧,又像跌入暗无日的冰窟,反反复复,没有任何希望。秦悦风真的受不了了。
“季牧!”他崩溃地用头撞向墙壁,一下又一下,“你杀了我吧!季牧!求求你让我死吧……季牧!”
丁桃容胆战心惊地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闷响,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知在屋子另一个角落瑟瑟抖。她熟悉的秦大哥是何等骄傲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坚持不下去了吗?那她又会如何?丁桃容心中愈绝望。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们没有等到季牧的回应;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声音。丁桃容忍不住再次推动门窗,却依然如旧。刚生出的侥幸又一次破灭了。
而这时,深处角落骤然传出刺耳的碰撞声,旋即是瓷器摔碎在地面的一阵稀落响声。丁桃容一惊过后,心中倏然升起极度不好的预感,连忙向秦悦风的位置急赶过去;而出现在眼前的场面却令她浑身一僵,直觉一股寒意从脚直窜上了头——
她赫然看见秦悦风摸索着从地上抓紧一片锋利的瓷器碎片,用力刺向自己的脖颈!
“不要——”
丁桃容踉跄着飞扑过去,拼命把秦悦风手里的瓷片夺走,连扫带踢地把其余碎片尽数推远,再回头手忙脚乱地检查秦悦风情况。所幸他此时气力不继,出手也不稳,才没有伤及要害,只刺破了一层皮肉。
丁桃容流着泪用绢子压住他的伤口,哽咽着责怪道:“哥你做什么傻事!你是要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吗?你过保护我的你忘了吗?”
秦悦风动作声息毫无,若非看到他眼睛一直睁着,丁桃容一定以为他是安然睡去了。
被某一种特殊的平静所感染,丁桃容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她握起秦悦风的手,轻声劝道:“哥,你要是就这样放弃了,让伯伯伯母怎么办?还有悦容姐姐,她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难过。万一过一会儿就有人来救咱们了呢?”
许久许久,就在丁桃容心下愈忐忑的时候,秦悦风终于开口话了。
“放心。”他低声道,“不会再这样了。”
秦悦风再次闭上眼睛。
而这一次,他却尽力将注意集中与眉心识海——那里依稀有些温热,仿佛有一束光线存在。那是6启明留给他的东西。
他依旧毫无头绪。但他必须逼自己参悟,在这个前所未有的绝望处境之下。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最后的忏悔
丁桃容精神恍惚地走回她之前所在的角落,缓慢坐下,眼神空茫而没有焦点。Ww WCOM
“万一有人来救呢?”
这句话时,与她第一时间冲过去阻止秦悦风自尽一样,全都是下意识这样去做,没有任何思考。但是当她安静下来,绝望便再次弥漫、包裹,就如跗骨之蛆般甩脱不掉。
会有人来救?
这句话连丁桃容自己都不相信。若有早就来了,哪会拖到此时?
丁桃容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刚刚秦悦风的面容。在经过那样激烈的过程之后,秦悦风那种极度反常的平静让她不解,更让她恐惧。今夜,在这个密闭房间里的秦大哥,他的每一件事都令她感到陌生,太陌生了。
无所不在的冰冷寂静中,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可抑止地从她心中翻涌而起。
——为什么要救他?
季牧明明得清清楚楚,秦悦风要续命,就必须要……牺牲她自己啊!
——为什么不放任他去死?
丁桃容浑身猛一个寒颤,惊慌失措地望向四周,仿佛灯光下晃动着的每一个阴影都是择人而噬的恶灵。她怎么能有恶毒至此的想法?!丁桃容被自己吓坏了,羞愧欲死,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生出,就犹如枯草丛中的火,只会越烧越烈,绝无止熄。
——只有他死了,那种她最不愿意的可能才会消失。只有他死了才会安全。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丁桃容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用力摇着头。但是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
——其实他和她所期盼的……原本就是一样的不是么?秦大哥自己也不想伤害她、秦大哥他自己也是想死的啊!
丁桃容陡然出一声喉咙被掐住般的尖锐哭啼,反手扇自己了一个耳光。
“桃容?”
那边传来秦悦风简短的询问。他声音依旧虚弱,但却多了冷静。
丁桃容心中突地一跳,连做了两个深呼吸,强作镇定回道:“我没事。”
她猛地站起来,掩饰般略显急促地道:“我记得楼上还有水……我现在就去拿来。”
虽然知道就算在下面时秦悦风的角度也看不到她,但丁桃容还是直到上了楼才松了一口气。
她晃了晃头,抬步继续向放着茶水的案台走过去,取了茶壶回返;然而在余光扫过妆台的时候,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恍如被蛊惑一般,她神情呆滞地走向妆台,轻手轻脚地抽开了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了数支被尘封已久的簪子,一一细看。最后她单独拿出了一支描画红蕊的梅花簪子,把其余几支心放回。
丁桃容缓缓将手覆在茶壶壶盖上。
——而就这样一个无比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浑身血液轰鸣着直冲头顶。仅仅数个呼吸的时间,她已满面赤红,全身大汗淋漓。
丁桃容哆嗦着拿起壶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壶中清澈的茶水,忍不住地大口喘气。她又一次将目光停在簪之上,用不停颤抖的双手轻轻把它捧起。
她按下花蕊中央那个不起眼的暗扣,将簪头雕刻的梅花转过三分角度。簪子尾部无声旋出一个细的径口,倾斜,淡红色的液体一滴滴与茶水相融,再难分辨。
等丁桃容脸色苍白地把空了心的簪子丢开,把壶盖再一次合起,她竟已觉出几分脱力,浑身上下尽是从未有过的疲酸。
(本章未完,请翻页)最终她摇晃着站起来,紧紧把茶壶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向楼下走去。
……
情况早已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所以也不再有任何事情值得去畏惧。
抱着这样的心情,秦悦风渐渐不再关注外界,甚至不再关注自身。他尽然将全部的精神集中于对眉心光团的观想。
秦悦风仍然深陷迷惘的沼泽,但他反复告诉自己,既然启明这样做了,就明启明判断——
他有这个能力。
从最初的全然无知,到模糊觉察到微光和热度,到明白它是神圣的金色,再到朦胧意识到其中广袤至理的蕴含……冥冥中他已恍然,它就是每一个修行者不断追求着的地规则。
此时秦悦风尚不知道他的进境有何等惊人;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旁人之虚无赞誉无法换回他的时间。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尽可能地去理解、去想——赶在身体彻底崩溃以前。
“秦大哥,喝茶。”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少女怯怯的声音。她一定吓坏了,秦悦风想。
心头掠过叹息,秦悦风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低声道了谢,便再次闭目继续参悟。他不敢多将注意力移开,唯恐打断之前领悟规则时全心意投入的状态。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意识却被一阵陌生的剧烈疼痛狠狠拉扯回身体。它生的太过突兀,以至令秦悦风一时茫然。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他猛觉喉咙一甜,张口竟喷出一大片鲜血来!
空杯从丁桃容手中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已无力地跪倒在秦悦风面前。
“不、不用担心,我只是……”秦悦风下意识地要安抚她;但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看到自己落在地上的血迹赫然呈现出诡异的暗紫,再加上脏腑间愈演愈烈的绞痛——这令他联想到一种他听过名字的剧毒。
“桃容?”秦悦风不敢置信地望向那只茶杯,再把视线艰难地移向无声哭泣的少女;她凄然无助的神情已给了秦悦风答案。“是你……”
你也要杀我吗?桃容,我的妹妹……
秦悦风心中恸极,又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而从这一咳开始,他的身体却仿佛被破开了什么关窍,大量的血液不停地从喉咙涌出,一口接着一口,连喘气的空息都不给他。血沫不断呛进气管,又激起更加剧烈的咳嗽,使得他在地上抠住咽喉拼命挣扎翻滚,不得有一瞬安适。
“我我……我不知道……”成片刺目的鲜血让丁桃容猛一阵旋地转。她浑身颤抖到语不成声,反复摇着头泣道:“我不知道会有这么难受……真的……我不知道……”
秦悦风闭上眼睛,嘴角隐去一抹苦笑。他已分不清身体跟心里哪个更痛。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年幼时第一次抱起桃容时的画面,那年她还是一个柔软的婴孩,正懵懂地对他笑着。
他很快就没有了力气,连咳血时也不再出声;出血也迅少了,或许不久就能走到尽头。丁桃容还在哭泣着解释着,而他已不需要再去回应了。
“秦大哥对不起,我,”丁桃容抱住自己嚎啕大哭,绝望道:“我真的好怕你会控制不住……我太害怕了!秦大哥原谅我……”
秦悦风原以为自己早已痛到麻木,但听到丁桃容这些句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痉挛地用手压住了心口。
没关系。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马上了。
秦悦风仰躺在地,微弱地呼吸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向上望着,幻想着无尽浩渺的星空。那里是秦氏族人相信的魂魄安息之地,而他也将去往那里。
回顾这二十多年的生命,他还有一些遗憾。但所幸无愧于心。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秦悦风将手臂艰难地挪向丁桃容,用手指勾了勾她的衣角。
丁桃容顿时僵直在原地,惊恐地压抑住抽泣,不敢动。
秦悦风道:“不要自责……桃容,我不怪你。”
丁桃容彻底呆住了。她喃喃道:“……什么?你什么?”
秦悦风重复道:“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轻,就像一拂就散的烟云。而这一刹,丁桃容却感觉到她心中有一根弦蓦然间崩断了。
“不……不不不不不!你不能这样!”
丁桃容崩溃了。
她尖叫着扑过去抓紧秦悦风的手,疯狂摇着头:“不!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不!不能这样!哥你不能死!我错了!我好后悔!我不是想你死……我真的不想你死啊!”
没有用。
丁桃容分明近在眼前,但她的声音在秦悦风听来却像边那般遥远。浓重的黑暗与刺眼的白光在他眼前不断交织。久违的轻松环绕着他。他昏昏欲睡。
而在丁桃容眼中看到的却只是秦悦风愈加涣散的瞳孔。
“不不,不能……怎么办,怎么办……”
丁桃容牙齿都在打颤,她惊恐地感受着秦悦风手上力气的流失,脑海中一片混乱,“秦大哥不可以……秦大哥……季牧!季牧!”她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这一切的根源;而她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季牧!”丁桃容连滚带爬地扑向紧闭的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哭喊:“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季牧……不,季公子!季公子你快来吧!秦大哥快坚持不住了啊季公子!求求你救他,求求你……”
然而,直到她嗓子都喊到沙哑,直到她额头的鲜血将地板染红,直到秦悦风那里再无声息,丁桃容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依旧没有停下来,因为除此以外她已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最终,丁桃容浑身虚脱地摔倒向房门——
门竟然轻轻松松地开了!
门开了。
门真的开了。
丁桃容呆呆傻傻地盯着门外的院子,冰冷的夜风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然后彻底地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咚。咚咚。咚。
死寂中,忽然有散乱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回头,看到了那人的脸——骤然到来的狂喜令她一瞬间激动到不能自已——
“秦大哥?!”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但这句话丁桃容没有出口;因为她已看清了那双眼睛——那不是秦大哥的眼睛,是绝对的无情的狂暴的、犹如兽类的眼睛。
丁桃容嘴角忽然绽起一抹悲凉的笑容。
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毒药杀死的不是秦大哥的性命,而是他一直以来苦苦坚持着不伤害她的清醒神智。
丁桃容任由那只手将她向房间深处拖去,没有挣扎。
门依旧开着,自由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但丁桃容无声闭上了眼睛。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玉林定局
季牧与花月返回的时候,鬼面与乔吉仍与他们没走的时候一样,遥遥坐在两边,各自闭目养神。WwW COM
季牧下巴往侧前方轻轻一点——那里两扇门正随着风声细微摇晃着。季牧转问鬼面道:“门怎么开了?”
这栋楼的封印是他留下的。他知道乔吉不可能违抗他的命令,那么把封印去除的人也能是鬼面了。
鬼面果然颔道:“是我打开的。”
面具与黑暗浓雾使人们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此刻已足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那种古怪而恶意的笑容。
季牧便也笑起来,了然道:“看来生了很有趣的事。”
“精彩至极。”鬼面咧嘴一笑,满意道:“幸好我留这儿看了。”
“唔……乔吉你呢?”
这次季牧倒是难得想起了问候乔吉一句。他摸了摸下巴,笑意捉狭:“怎么,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想?”
乔吉抬头望了季牧一眼,八字眉似乎更显愁苦。他木讷地摇了摇头。
“没趣儿。”季牧没有得到符合他期待的反应,兴致顿减。他很快就把目光从乔吉身上收回,随手拨开门进了屋子。
他身后花月略作犹豫,也抬步跟了进去。
房间中残留着血腥与**之气。年轻男子被平放在软塌上,仍未醒来。而少女独自留在楼上。
花月走近她,看着这个不久前有过几句交谈的女孩子,无声一叹。
丁桃容的身体早已冰冷,但眉目宁静,衣衫整洁如新,看得出是经自己仔细整理过的。她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盖着薄被,仿佛是像往常的这个时辰那般熟睡着,一切尚未生。
“她是自杀的。”花月轻声道。
但她很快就收起了心中异样的情绪,冷淡道:“真是懦弱……不过也正常,这些凡俗王朝中娇生惯养的女子们都是如此,没有实力也没有主见,除了自己的身子就一无所有……你干什么?!”
花月的声音忽然变得紧促而震惊,因为她看到季牧走过去突兀掀开了那层薄被,单手把丁桃容整个提了起来。
听到花月的质问,季牧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反问道:“你不觉得场面太干净了么?一点儿气氛都没有。我准备把她衣服扯开看看。”
花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忍不住提高音量道:“她都已经死了!”
“对啊,我知道啊。”季牧有些迷茫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反应。他不解道:“一具尸体又能有什么感觉?怎么,你还拿她有用?”
看着季牧认真询问、甚至于显得单纯的眼神,花月脸色阵阵白。就算早已清楚季牧是个什么性子,但她还是总被他不经意间表现出的残酷凉薄感到心寒。季牧很多时候让她感到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故意,但亦因于此,花月才愈加对他的性绝望。
而正当花月这般想着的时候,季牧却又忽然大笑起来,道:“既然你这样坚持,那就算了——走,咱们去把下面那个叫醒。”
花月一怔,微微苦笑。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季牧捉弄了。她或许永远不能看懂他。
摇了摇头,花月默然跟了下去。
……
……
(本章未完,请翻页)在不断坠落般的剧烈眩晕中,秦悦风突然醒了过来。
难以明地,在他尚未理解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心已先一步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
“睡得香吗?”
声音很近;季牧就坐在他身边,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深蓝色的瞳仁。
秦悦风眼中下意识掠过一抹恐惧,而那恐惧瞬间就转为了极致的仇恨,几近要化出烈火将眼前的人焚烧殆尽。四周逐渐环绕起涨涨落落的潮汐之声,秦悦风虚弱的身体中赫然积聚起令花月也感到吃惊的力量;花月毫不怀疑他与季牧同归于尽的决心。
季牧却全然不在意地笑着。
他怀抱着少女生机尽失的身体,抬手轻柔地抚摸过她苍白的脸颊,再回头望向秦悦风。他微笑着问出了第二句话。
“干她干得爽吗?”
一刹那,有某种东西彻底溃散了。只需这一句话,秦悦风眼中的恨意就被更浓重的黑暗覆灭,再看不到一丝光亮。
花月怔怔地看着男子空洞的眼神,忽然感到心脏因那种无言的悲切而微微颤动。但是这种情不自禁的动容却令花月感到难堪和不适。于是她有些言不由衷地讥讽道:“事情都已经做了,你装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秦悦风依旧沉默着,清楚地感觉到冰冷的麻木从心口涌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闭上眼。与他们这等人,他没什么好。
“好了好了,咱们适可而止,太过头可就没意思了。”季牧轻笑一声,把秦悦风丢给乔吉,“现在,也是时候再去会会承渊了。”
“花月,你把这里处理一下。”语罢,他已当先出去了。
花月跟他最久,做这些事情早已熟练。刚待季牧走出房门,她指间轻轻巧巧起一个诀,猛烈火势便瞬时涨起;或许在城主府的人们赶来之前,这里便已然化为灰烬。
而刚走出几步,花月便不由自主地停下。
她犹豫片刻,终是返身将丁桃容抱起,上楼,最后把少女放回她原先躺着的床榻上。
——正当这时,花月忽然瞥见丁桃容的枕下隐约露出竹青色的一角。她轻轻抽出来看,现是一封信。
吾兄亲启。花月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没有想到这信竟然是写给秦悦风的。
花月缓缓展看,安静读罢,神情愈显复杂。
“原来……”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话,心中微有愧意。
感知中季牧他们已经离开很远。花月将信放回原处,最后望了丁桃容一眼,转身离开。
她身后火光漫而起,恍如无尽。这里生的一切再不会有别人知道。
……
……
“他们快要来了。”
秦渔抬头望向远方际。火色映照乌黑层云,就像幕生出了厚厚一层斑驳铁锈,丑陋而阴森。惊乱嘈杂的人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渐渐滋生,隐约传入女子耳边。
她转身回望向6启明,皱眉道:“之前是你先行把观海城划分了界线,可是现在季牧他们已经先我们一步完成,你这个‘承渊’岂不是当得名不副实?等他们现,你又准备如何圆场?”
6启明没有回答。此时他正专心拨弄着眼前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阵图。对于这些被季牧等人疑心为幻术的虚无影像,他却能够亲手触摸得到。他指间控制五行元力进行复杂地交错,再一缕缕无声无息地融入阵图之中,以秦渔的眼力竟也判断不出他究竟意欲何为,只看到尽管6启明用的是截然不同的方法,最终得到的结果倒是一致的。
或许是为了多省下些力量吧,秦渔这般想着,因为——
随着6启明的动作,根本无需她再大量凝聚地灵气,他只凭借对眼前阵图的添添改改,便能牵动周围万千事物气机徐徐流转。虽然度稍慢,但是其中每个细节一一嵌合的精妙总是令秦渔忍不住暗自惊叹。道理她倒是能够意会,但若换她来做,却是一定不能的了。
许久6启明收手,忽道:“我只担心他们来得太晚。”
秦渔微怔,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回自己之前的那句话。这又是什么意思?秦渔一时摸不清他这话的真实含义,便不好开口。
好在6启明很快道:“走,去玉林桥。”
“玉林桥?”秦渔皱眉。
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相比,玉林桥并不是最近的那一个;而这已经是6启明不止一次跳过紧邻的节点、选择更远的了。只不过这一次秦渔的反对并非真心,而是刻意装作的。
掩藏住心中喜意,她像之前那样质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舍近求远?”
“我自有用意。”不出所料,6启明依旧没有多。
“走吧。”
……
玉林桥非是单一座桥,而是一片众桥拱连、水流汇聚之处。
6启明甫一靠近,便立刻察觉此地颇为奇异,气息流转明显与他处不同。五行元力充沛而活跃,更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韵律感,隐约有蓄势以待召唤的意味。
再看前方那一座座拱桥连环,皆通体清洁如玉色。虽此刻无星无月,周边亦罕遇灯火,但只要仍有光线存在,拱桥也便显现出其特有的剔透来,似乎从内里正微微着光。
奇异的外观仍为次之。
若俯瞰观海城,能够相当清晰地看出其聚势之用。日精月益,上千年的积累,整座观海城早已蕴养出了一种细腻的意蕴,使这里万物有灵,能人异士辈出——便是这座城市的气运。
6启明虽然没有像苏景那样能够看透气运的眼,但依凭对规则的特殊感知,他也能够对气运这类玄物隐约看出几分。气运本为虚无缥缈的存在,漫逸于观海城各处不受人力拘束;然而在流经这片玉林桥的时候,却如江流被引了入渠,渐渐变得错落有致,仿佛被无形之手化成一匹庞大的锦绣织画,无声渗透入大地深处,最终消失于感知的尽头。
这一切无疑源于环环相扣的精密布置——然而,就像每一座精心布置的阵法一样,这种精密正无比清楚地告诉着6启明——它是可以被操控的。
6启明站在这里,在此刻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中,他看到的却是错综交织的规则线条,它们流光溢彩,又无止无息的流动着。他将一切收入眼底。
“开始吧。”他如常着。
秦渔无声而笑。
她应道:“好。”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函玉镜
玉林桥的阵图显映在水里。Ww W COM
黑暗中河水愈显幽深隐秘,使人以为其中存在无限。以星点光亮构成的阵图在清透的流水中浮浮沉沉,恍惚间好像正倒映着整片的晴朗夜空。可惜抬头唯见幕漆黑如墨,未遂人愿。
6启明步履平稳地穿过一枝枝白玉拱桥,立于玉林中央朝水中望去。雨夜湿冷,拱桥望柱触手凉似冰雪。他低头注视着阵图,不经意间用指节在桥上轻声一叩。
“五。”
与此同时,秦渔在心中默数着。她将目光从6启明的背影收回,转身走向她需要去的方向。
风与暗香;女子长裙深红,几与夜色相融。在背过身去的同一时刻,她纤长的十指开始了无声而迅疾的交错舞动,其间玄妙印诀不断变幻,渐渐与弥漫在玉林桥周围的那种独特意蕴呼应。
轻灵但足够强大的力量在秦渔掌心凝聚着。这次她已足够谨慎,没有可能再被6启明现。她引动的是远比修行者精神力量更加阴柔的东西,它原本是世间不应存在之物,所以不会被生者察觉。
但这一切只在瞬间。秦渔停下,默念:“四。”
另一边,6启明手指遥遥点向阵图——空气中五行元力微微震荡,嘀嗒一声轻响,就像一滴雨珠掉落池塘。
秦渔不由看过来,而6启明与之前那么多次一样,对五行之力的控制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她便又一次沉下心,指间印诀再换。
气息微妙,自四面八方呼应而来,向玉林桥寂静地流淌着。秦渔眼帘微阖,无声道:“三。”
蓦然间有四声连响,急促如琵琶扫弦——却是6启明突然大改先前谨慎有序的做法,同时引动玉林桥四方水池中的关窍所在,只一瞬间便激得周围地灵气遍处流窜!
秦渔一惊,顾不得再掩饰自己动作,一瞬间连转数次手诀,试图再次将自己被波及的气机稳住——然而自6启明那方而来的力道却总是被她预想的要麻烦一些,无奈之下她不敢再犹豫,只能仓促引动了下一个印诀。
“二。”
这次秦渔念出了声;而她的声音却顷刻间被更浑厚的响声所掩没——阵法逆转,玉林桥下灵力陡涨,直化作滔怒海向四方奔涌而去!
秦渔蓦然抬头,正对上6启明的眼睛。他仍站在原处静静望着她,看不透神情。
开弓便不回头。
“封!”
秦渔轻喝一声,定下最后一个印诀。
磅礴气势
(本章未完,请翻页)轰然而起——那一层层细微潮汐终于堆叠出庞大的江海,自观海城各个方位暗涌汇聚而来,刹那间便显化出一座坚固无比的四方光牢,彻底将6启明困锁其中!
但秦渔没有丝毫放松。
她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6启明,他那种不该有的平静令她心中充满不安。尽管她清楚地看到6启明已然被困住,尽管6启明没有丝毫任何反抗的意思,秦渔却还是不敢确定她究竟成功与否。
于是秦渔话时十分客气。
她很心地没有靠近光牢,只站在安全范围内解释道:“不要担心,虽然你暂时不能从光牢出来,但是外面的人也无法伤到你。我也没准备对你如何。只要你留在这里,不要再对观海城的阵法做手脚就好。等到下一次传送开启,光牢自会解除。”
而6启明却已盘膝而坐,看模样像是在结印修行,对秦渔的话不闻不问。秦渔越意识到,6启明似乎颇为反感与她交流,一切对话能避则避,就连此刻秦渔暗中以光牢待之,他竟也不屑开口。
秦渔知道,他一定已经意识到了某件事。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向下一个尚未被触的阵法节点走去。
然而下一刻,一声低笑——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蓦然探出,撩过女子耳际的碎,亲密而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脖颈。
秦渔僵住。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季牧手臂缓缓下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犹还记得低头对她安抚一笑。而他话时却是对着6启明:“这得要多谢你把她的感知封闭地这般彻底……不过,好歹也是传中的‘织女前辈’,竟然被我近身都不知道——承渊,你抓的这个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6启明抬眼,看着他带着秦渔一步步缓缓后移,道:“你倒够谨慎。”
“那是当然,”季牧微笑道:“我可不像这个蠢货,居然连自己建的光牢已经易主都现不了。”
6启明淡淡一笑,道:“既然已到了这里,便由不得你们了。”
他话音未落,场面已陡然大变——只见原先聚在一起的诡门四人赫然已远远分散四方,而他们竟没有一个能回忆起这一幕是何时生的!
当下他们四个自是立刻开始移动方位,但邪门的是无论他们走往如何方向,停下来时却依旧是原先的位置。
季牧目光细细扫过四周,当先开口道:“不要慌。这里看着像是金函玉镜的布置,不是秦门的人,他也施展不动全力……什么声音?”到最后,他忽然听到
(本章未完,请翻页)远处有多个方向同时传来隐约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坍塌。
“快阻止他!”秦渔脸色忽然变了,急道:“他在更改阵法节点!一旦……”然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却是季牧嫌她聒噪,掌力一吐直接把她击昏了过去。
季牧收手,眯眼看向不远处的6启明。
6启明对外围一切变化置若罔闻。
秦渔结成的光牢此刻却成了他贯通整座观海城大阵的枢纽,阵法一环一扣紧密相连,让6启明得以将感知蔓延至城市的每一个地方。但想要彻底脱离危险,这还远远不够。最完美的法子是将阵法中随机传送的部分直接毁去,可惜他无法做到,这才只有尽可能再拖延时间。
6启明心中微微一叹,希望都还来得及。
虽然对秦渔毫无新人可言,但季牧自能看出6启明此刻正心无旁骛忙于他事,目光一转,命令道:“鬼面,你先。”
鬼面神色阴沉。他们四人此刻的位置虽然东南西北各占其一,但与6启明的距离却毫无相同。花月最远,乔吉次之,季牧再次之,而鬼面却是靠得最近的。鬼面虽是大奥义境的修行者,在神域也算恶名赫赫,却性情多疑到了极点。就像现在这一幕,就令他大大疑心起承渊是否有特地克制他的法子了。
不过多疑归多疑,战术上的被动主动鬼面却还是能够选择的。只片刻的犹豫,他便决定出手——
然而就在鬼面刚刚决定的一刹那,他突然眼前一花,而再定神时,他竟又与6启明挨近了一大截!
鬼面即将出手的动作不自觉一滞,一只脚已欲要后移——
“别再犹豫!”季牧断然一喝,“出手!”
季牧早已看透了鬼面,就知鬼面定然又会迟疑,是以他这两句出声极是及时,就是要赶在鬼面最犹豫的瞬间、逼他不假思索——
季牧特有的冰冷语气仿佛有种魔力,这一瞬鬼面竟真的忘记了平日对季牧的反感,下意识便听从地抬起了手;势尚未开始散去便再次凝实!
顷刻间风云涌动,鬼泣森然;只见鬼面周身黑雾如万蛇招摇,他一刹那便完成了蓄势,立刻便要踏步上前——
然而眼前却再次变了!
少年的身影在鬼面眼中迅放大,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承渊向前拉近!
当真以为他好欺了?!鬼面尖啸一声,双手勾如鹰爪,反以更快的度向眼前人影逼杀而去!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他未出的那一剑
从暴起到迫近只在一瞬间——而在画面定格的刹那,鬼面看到的却赫然是季牧的脸!
周围光线昏黑,飓风猛烈席卷着,五行元力混乱翻涌,惊呼、轻笑、怒喝无数声音乱作一团;这一切令鬼面心中戾气暴增。 Ww WCOM身为堂堂大奥义境的修行者,他居然被承渊这么轻易地耍了一通,还是在他最厌恶的季牧面前!
近了,越来越近了。
鬼面阴测测地盯着季牧,而季牧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鬼面疯狂地想要假装失手、就索性把这一掌按在季牧身上,趁他身上噬骨之刑未愈,不定真就能杀了他——真杀了也就杀了,想必奉府府主也不可能当真因为一具尸体而如何为难他……不久之前,季牧自己不也正是做过这样的事么?
可惜,鬼面仍不是季牧。
纵然心中再怎么蠢蠢欲动,最终鬼面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到此时,鬼面已经犹豫了相当之久的时间;不过他可是大奥义的修者,就算如此也依然能够轻松避开。现在他准备偏转方向了……
“放肆!”
——乍然一声暴怒至极的咆哮!
近处怎还有第三人?到底是谁?!鬼面惊怒交加,却根本来不及喝问——凶狠无匹的拳风已然逼至他后心!
来人之拳意钧若泰岳,至重至朴,正是最最克制鬼面的路数;而他更显然已将拳法炼至化境,拳意刚一展露,鬼面竟已感应到了性命的威胁!
鬼面厉喝一声,骤然扭转身势,聚起全力与那人硬拼一记——
短暂的死寂过后,光鸣电闪,地灵力轰然沸腾,空气中扭曲着充斥暴烈力量的层层纹路,大周以下触之必死;然而那些看似脆弱的玉林众桥却悄然蒙上一层莹润微光,在这等骇人风暴之中,竟安然无恙。
风烟散去。
在看到对方面孔的一刹那,鬼面却彻底愣住了——
这人居然是乔吉!
——那个木讷、本分、平庸无奇的乔吉?开什么玩笑!鬼面对此实在没有一丝预想,乃至他之前根本没有认出那竟是乔吉的声音。纵然羞恼至极,但鬼面感受着脏腑间滋生蔓延的隐痛,再对上乔吉冷漠无情的双眼,他却莫名语塞,不出任何质疑咒骂的话来。
机会!
6启明沉定的眼底倏然闪过一道光;他
(本章未完,请翻页)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到了这一瞬——
手诀无声一转,阵法再变。
这时鬼面看着季牧与乔吉二人,刚欲开口话,然而他身子却早已不在那处——
光牢!
又是毫无征兆地移形换位——身在光牢之中的人赫然已变成了鬼面!
承渊何在?!
诡门四人的神经霎时绷紧至了极点;他们警惕着承渊隐匿于暗地,于不经意间给他们致命一击。
但他们却是猜错了。
6启明就这样出现在了最理所应当又最匪夷所思的地方——鬼面原先的所在。他就站在这个与他们近若咫尺的位置,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如若秦渔此刻还醒着,定然会深深震惊于6启明这一举动之疯狂——毫无防御地同时与季牧乔吉二人正面对峙,继有花月下一刻就要赶来……他怎么敢?!
然而任谁也想不到,不敢先有动作的反而是诡门诸人。
寂静,寂静,连观海城渐起的喧嚣都已在感知中远去。季牧的面庞苍白如雪,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缓慢滑落。
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像鬼面那样去畏惧承渊的名号;季牧之所以会如此,唯一的原因就是6启明令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那是一道剑意。
似有又似无,甚至尚未动用一丝真力;但无所不在,无所不至。
这一刻季牧忽然感受到了许多。他仿佛看到了群山之巅,看到了海洋尽头,看到了日升时遥远地平线迸现的第一道光。
季牧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震撼而迷惘,不愿意相信自己感受的真实。
已经很久,6启明始终毫无动作,唯目光平稳地注视着季牧。可季牧已不敢再做丝毫试探,因为他清楚在那束目光之下,有一柄无形之剑正时刻准照着他的眉心。
嗒。
先是一滴,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地间倏然雨落。
狂风大作。乌云翻滚着,隐露出深处紫金交缠的雷电。漆黑幕犹如裂开一道肌肉翻卷的刀口,暴雨如血。所有人同时感到肩上一沉,背后阴森生寒,似乎自己正在被某种神秘而强大的意志逼视。
那究竟是何等剑意,还尚未凝出形质,便引得谴欲降?
季牧忽然想起承渊那个与黄金树秘境有关的传闻——
血榜榜,深陷数百奥
(本章未完,请翻页)义围杀却得全身而退,最后更是凭道一剑断梯,使梯规则至今不复。
“承渊。”季牧再次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季牧知道他已经输了,因为这是未出的一剑。只要这剑尚未出,它就是真正的至强一剑,永远没有极限。
季牧终于道:“你可以不必杀我。”
他示弱了,却用这句话打破了危险的沉寂。
6启明仿佛没有察觉,微笑对道:“我可以。”
——在6启明开口的同一刹那,乔吉身形暴掠而起!
他抢身夺至6启明与季牧之间,猛然将手臂探向季牧,以最快的度将季牧连带秦渔送往远处,同时以秦悦风作盾,用力朝向6启明抛投而至!
6启明眼神凝定,正要去接——而就在秦悦风离手的瞬间,在乔吉自身旧力用老、后继未足之际,他却违背常理地变掌为拳,霍然调转全身真力凶狠向着6启明攻杀而去!
6启明脸色变了——秦悦风正被夹在中间!
更更雪上加霜的是,花月已然攻至。只需扫一眼她周身气势,6启明便知道她亦是尽了全力!
千钧一,再不容任何犹豫。
6启明无声一叹,终还是抬手,掌心赤金光芒浮显……
轰然一声巨响!
6启明蓦然抬头,眼中掠过一抹愕然——因为出手的人不是他!
6启明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拼尽全力挡下乔吉这一击的人,竟然是花月。
电光火石之间,余下诡门诸人立刻以为花月是受了承渊控制,只有花月与6启明两人知道,她是自愿如此。
6启明不由看向花月,现花月正在望着秦悦风。
“活下来吧。”花月心中这样想道,“你这样的人,应该活着。”
不上来由地,或许是女子特有的灵秀感应,又或许是秋塘初遇时对视过的那双眼睛,花月隐约觉得,“承渊”并不会伤害秦悦风。
花月的出手令秦悦风终于安稳落在了6启明身边。
6启明最后望了她一眼,不再考虑对峙突兀中断后会引来的猜疑,径自带着秦悦风消失于众人视线之内。
风雨再歇,玉桥如故,只余季牧一行沉默留在原处。
望远空,色已将明。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脉之承
一路疾行。Ww WCOM
层云已薄了,在远处的边缘化出寥寥几抹青白。际渐明,深蓝中融着似紫又似橙的光缕,最终显作寥旷的烟灰色,沉寂下来。
上空的檐角细密交错,一重又一重,不时滴落雨水。6启明带着秦悦风无声掠过窄且古旧的巷子,来到这处他已提前布置安妥的所在。在这里,他们暂且不虞被季牧等人感知得到。
6启明感觉秦悦风是清醒着的,却不知他为何始终不一言。挥袖散去地面湿气,6启明扶他靠墙坐下,放轻语气问他:“悦风,你现在感觉如何?”
听着6启明的声音,秦悦风只觉恍如隔世。他缓缓睁开眼睛,却一时不敢与6启明对视,唯恐胸中情绪翻涌太过而表露出来。最后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不出,只能默然点了下头。
这时6启明早已搭了秦悦风腕脉仔细诊着,脸色渐渐变了。他仿佛不信地再行内力在秦悦风经脉间走了一周,手指微僵,许久没有再话。
记忆中极少见他如此。若在平常秦悦风定要出言调侃一二,今日却没有力气。秦悦风望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妨事。
6启明强压怒气,沉声道:“谁下的毒?”
听到此问,秦悦风怔怔出神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是谁,只低声了毒药的名字。
“红阑。”
而完这两个字,秦悦风再一次陷入了独自的沉思,目光望着极远处并不存在的某一个点。
“安心,会没事的。”6启明低低道,像是在安慰秦悦风,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自纳戒中取出一支药剂递过去,道:“来,先用这个。”
秦悦风把药剂服下,顿觉一片温润之气蔓延全身,霎时间轻松许多。有过对比他才意识到此前身体一直难受不堪,而他却有很久不再感觉得到。
暂且稳住秦悦风身上伤势,6启明却一时不敢继续。
他原本是准备将秦悦风体内的玄螭之血尽数驱除,哪知秦悦风又被人下了红阑。红阑毒性虽烈,却烈不过玄螭之血,更因属性相冲,一来一回虽没有立刻要了秦悦风性命,却使得玄螭之血与秦悦风自身原本的血脉加快融合。现在6启明已再无可能将玄螭之血从秦悦风身体剥离,秦悦风此刻的状态更是绝难支撑。
只能继续融合、彻底融合。
然而,6启明虽清楚这一点,却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前世世界根本没有龙凤、玄螭这些灵物,修行者皆是人族,又怎会有人族与妖族的血脉融合之法?在这里,6启明本身已是凤族,传承记忆中亦不存在类似方法。而血脉融合在整个医道中又实在偏门,回想跟随张大延修习的那段时日,6启明才意识到自己竟从未接触过一丝相关记载。
此刻性命攸关,秦悦风已再容不得耽误,可是……
6启明抬手一拂
(本章未完,请翻页)纳戒,取出一支玉瓶。
瓶中装的青泷玉漱丹,是他前世师门中的一方疗伤圣药,原是可以适用绝大多数伤势的。只是若对应秦悦风这种血脉的情况,就算加上五行契合,也仅仅符合不到四成。余下虽对身体无伤,却无疑会使之后的治疗更加复杂。如果再给他三时间,6启明有把握避免所有隐患,但现在……
“启明,”秦悦风望过来。他感受到了6启明心中的犹豫,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自己情况。你不必太为我顾虑了。”
6启明沉默片刻,摇头道:“不要多想。你……把这丹药服下吧。”着,他终于把玉瓶递了过去。
“住手。”
两人耳畔同时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那人冷声道:“我还当你医术有多高明,就堆些稀罕丹药便以为自己会治病了?”
6启明听他出言讥讽,非但没有一丝恼意,反而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诚恳道:“请韩先生助我!”
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是一位年轻人,气质卓然,但身形却微见虚幻,正是自幽泉竟镜中醒来的韩秉坤。只是不知他已静静旁观了多久。
韩秉坤心思深沉,但心性却宽正,不然也不会主动出言提醒。他本无恶意,一见6启明如此恭谨,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暗忖之前着实不该如此。
如此想着,韩秉坤便放缓语气道:“也罢,想来你们那里也确实不曾有如他这种情况……现在你听我的。”
6启明再道谢。而韩秉坤既然身处幽泉镜其中,对6启明纳戒中已有的材料自然了如指掌,恰好也省去许多麻烦。两个人立时便开始了。
韩秉坤自幼跟随在八代身边修行,武道医道皆是得了八代之真传。此刻论及救治之法,他刚与6启明几句话交流下来,心中便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只因两人在医道上惯用的方法角度皆相似到了极点,起话来真好像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弟一般。
韩秉坤不由再次看向6启明,见他无奈一笑,便不再多问。
只要有了妥当的方法,随后便很快了。待6启明二人停下来的时候,秦悦风的情况也终于稳定下来。
6启明微松了口气,回头望向韩秉坤。
“命保住了。”韩秉坤颔,又蹙眉道:“不过后续的那些,你纳戒里余下药材不够……此处是在哪?可还有补充的去处?”
秦悦风睁开眼睛,低声道:“前辈,启明,去我家吧。”
……
……
灯烛燃尽时,外面光熹微。
一宿枯坐。
秦随思终于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前半夜的雨已停了,院里桂花落了满地。他绕到庭院深处取了扫帚,慢慢扫着。
节日将近,府里内内外外都随了应景的装饰,让人看了心里热闹。唯独此处平寂一如往常。
(本章未完,请翻页)此处是静思园。
原本是没什么静思园的。只有一个无名无匾的院,连着后面秦氏一族的库藏,便种了些花花草草供历任家主休憩赏玩。这里不允许侍从靠近,就连太上长老亦需通报才得准进入,所以大部分之间待在这里的只有当代家主一人。
这院子模样普普通通,景致在偌大秦府根本排不上名号,但却偏能讨了历代家主的喜欢。无论是上一任、上上一人还是现在的秦随思,都爱有事没事往这儿一坐,独自想些事情。久而久之,院里的不少花草树木倒都成了家主们亲手植的。东南角还有秦随思的一棵,前几日他还刚刚修剪过。
秋风又至,卷起落花飞散。秦随思没有丝毫不耐,依旧安静打扫。青石地面湿漉整洁。
身为大周境界的修行者,秦随思身形容貌皆如二十许的年轻人。他平日里与秦悦风站在一起,不似父子而更像兄弟。然而此刻秦随思独自待在这间寂静院落,眉宇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便又显得年老了。
许久,他放回扫帚,环视了周,默默走回屋子。
秦氏嫡系一脉常出一对姐弟,比如秦悦容秦悦风,还有秦解语和秦随思——可惜名字起得不得当——秦随思不无自嘲地想着。阿姊解语可从来不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儿,而秦随思自己则往往顾及太多。此时回想,他平生所做之事,竟有十之六七不随心意。
秦随思缓缓坐下,出神地望着门外院子,忽觉萧瑟。
妻子早逝,他这些年专注于族里诸事和两个孩子,没有续弦。
悦容是自不太爱话的,但也总有她自己的主意。他思来想去,觉得对她还算放心。只是年初时候这孩子竟仅留书一封便独自往神域去了,没再特地返家,实在令他时时想念。
而悦风……他还是个孩子。
秦随思沉默地坐着,想他虽身为秦氏家主,如今却无一至亲能留在身边,心中索然,不知意义何在。他目光转向桌案。
镇纸下压了一封信。最上写着一个字,辞。
秦随思已经决定,无论眼下这一劫过或不过,只要一切结束,他就去辞了这家主之位。如今的秦家不再是他所想的秦家;而身为秦氏家主,他更无能秉承当年秦门之风骨。
罢了。
这时秦随思却忽然想起了6展,那个年少时总是被人拿来与他比较的名字。当年6展置家族义务于不顾、固执出走去寻找爱人,秦随思最初还以为不屑,此刻想来却只觉得羡慕。
突兀一声异样的轻响——
是外面阵法被人穿透的声音!
秦随思眼神蓦然一凝,身形陡然站起;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眼中的凌厉却瞬间转为不敢置信的喜悦——
来人气息,分明就是秦悦风!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家主令牌
吱呀一声。 Ww WCOM
虚掩着的院门被缓缓推开,秦悦风怔怔地站在门外,眼眶微红地望着他。
铺盖地的庆幸淹没了他;秦随思瞬间把一切抛诸脑后,上前一个箭步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没事就好!悦风,只要你没事就好……”
“爹。”秦悦风声音微微颤抖。回想着这短短数个时辰的经历,千言万语积压在心头,他再也无法忍住泪水。
然而就在下一刻,秦悦风脑海中却陡然闪过几个片段——恍若上一道惊雷当头劈下,秦悦风身体彻底僵住了,任由秦随思揽着,一个字也不出。
秦随思没有现儿子神情的异常。他只感知到秦悦风气息不对,正待要问,抬头却突然看到了静静站在一旁的6启明。
6启明略一点头,道:“秦世伯,又见面了。”
秦随思一下子清醒了。
他勉强一笑,道:“世侄,你这是……”
“来不及多,”6启明摇头打断他的话,取出一张单子递过去,道:“悦风的伤势还需要这些药材,世伯现在可还筹备得齐?不齐也要立刻告诉我。你先看。”原来他不知何时已将药材列好了一份。
“好,好,”秦随思连忙接过,粗略一扫心思稍定,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等等。”秦悦风忽道。
秦随思动作一滞,温声劝道:“悦风,现在不是……”
“我等等!”秦悦风蓦然大吼一声。
秦随风立刻不动了,脸色微白。
“爹,”秦悦风定定的直视着秦随风的双眼,艰难开口道:“你刚才为什么……”
秦随思心缓缓沉下,背后隐约冒汗。
秦悦风深吸一口气,轻声续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还在观海城?你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戚叔他到哪里去了?”
秦随思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心脏都在颤抖,“悦风……”
“秦渔前辈来过了。”6启明忽然开口,淡淡道:“她已经将事情告诉你父亲,所以他在这里等你。”
秦随思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望向6启明。
(本章未完,请翻页)“是这样啊……”秦悦风却立刻长长舒了一口气。心神骤松之下,他只觉浑身的疲惫如山倾海覆,眼前一阵阵地黑沉。他喃喃道:“启明,我,我先睡一会儿……”话没完,他整个人已向前软倒了下去。
秦随思连忙接住他,伸手去探他腕脉,神情连连数变。
6启明冷眼看着他的动作,道:“放心,现在暂时没有危险了。”
秦随思复杂道:“你……你知道……”
6启明以手势止住他的话,平淡道:“我之前所言并非给悦风听的借口。时间确实紧急,你最好尽快将悦风需要的东西立刻取来。”
秦随思只能无言点头。
他转身走向内室,将家主令牌放入嵌槽,以特定的规律快打开机关,只身走入旋出的甬道深处,没有避讳6启明的目光。
6启明微微摇了摇头,四面扫了一眼,直接就着这个庭院开始布置阵法。依韩秉坤的法,有阵法辅助仍是更好些。
见秦随思已离开,韩秉坤便也现身出来。他在一旁打量6启明了片刻,道:“这是什么意思?气氛可是不太对啊。”自从意识到6启明医道上的师承与他们韩氏同出一脉,韩秉坤心中便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他能察觉得到,6启明对他亦如此;或许更早。
6启明听出韩秉坤语气中的关心意味,一笑道:“你倒敏锐。”
韩秉坤瞥了昏睡的秦悦风一眼,意有所指道:“当然。我可不是这个自欺欺人的子。”
6启明只道:“错不在他。”
韩秉坤安静看着6启明布阵,知道无需自己再帮什么忙,便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那错在谁?”
6启明笑道:“我吧。怪我原先把他们想得太聪明了。”
韩秉坤不由莞尔,道:“还有心情笑,看来无需我担心了。”
6启明却:“不是玩笑。这次的事是我太过一厢情愿了。”
韩秉坤略一皱眉,问:“怎么?”
6启明四下扫了一眼,转而通过幽泉镜以神识交流的方式与韩秉坤了事情的经过。
韩秉坤听到一半时便勃然大怒,冷声喝道:“该
(本章未完,请翻页)杀!”
6启明平淡道:“可惜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韩秉坤不假思索道:“我代你去给做了!”
6启明顿时哭笑不得,心想他大师兄菩萨般的心肠,与世无争惯了,怎么教出韩秉坤一身匪气。他摆手笑道:“这个容后再议,先现在。”
韩秉坤强压怒气听完,一连问道:“那你可有应对之策?我看你们几个身上都中了秦门的‘缚锁’……是拖着你们定向传送用的吧?这东西麻烦得很,你可能解?”
6启明摇头道:“你应该也知道,要解开必须要找到源头才行,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倒是悦风他有秦门血脉,有机会取巧解开一半。”
韩秉坤不悦道:“到现在你还想着帮他?”
6启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之前观海城大阵你也看到了,我改动的那些布置都不是根本,秦渔和季牧他们一行恐怕很快就能复原,到时候激活的下一轮传送才是最需要警惕的。之后会生什么,我已经有一些预料,于我而言危险不算太大。但你是不受‘缚锁’影响的,到时你我二人未必会在一处,你切要心。毕竟地宫中有魂玉的存在,对你略有克制。”
“无妨。”不知想起了什么,韩秉坤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道:“当年秦门的那些老古董就算还有意识,也绝不会认得我。到时只要我装作是这幽泉镜自生的器灵,保准他们把我当宝,绝不做他想。”
6启明微怔,忍不住笑起来,点头道:“得也是。”
“有事叫我。”话音落时,韩秉坤身形已消失在了原处。
脚步声再次近了,是返回的秦随思。
他将备好的纳戒递给6启明;在6启明指尖碰到纳戒的一刹那,他低声道:“我欠你一命。”
6启明接过,眉峰微挑。纳戒中除了他所列的药材单子之外,竟还有秦随思的那枚家主令牌。
对上6启明望过来的目光,秦随思意有所指道:“拿好。会有用的。”
6启明颔,转身向秦悦风走去。
“我记得了。”
……
……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秦门旧地(一)
季牧一直想不通,承渊究竟想要做什么。Ww W COM
回想承渊自现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季牧总觉得很不对劲,有太多自相矛盾之处……
“承渊?”鬼面冷笑着反问了句,“他不是一向自相矛盾惯了么?”
季牧没有理他,兀自续道:“而且作风未免太不强硬了,与传中为人大相径庭。”
花月犹豫片刻,道:“你,他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为了救那个秦氏年轻人?”就算花月自己也想不到,其实她这一刻已猜到了答案。
“救人?”季牧却嗤笑出声,摇头道:“不可能。否则你怎么解释这个秦门的女人?”
花月心道也是,便不再多。
季牧抬手摸索着下巴,微笑道:“其实我是怀疑承渊身上也有伤。你们不要忘记不久之前凤元昭的事——无论是谁想要杀凤元昭,都要付出不代价。如果承渊目前无法动用全部实力,做些妥协倒能得过去。”
这个答案显然也是鬼面极愿意接受的。他思索着道:“这么……实际上是我们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若果真如此,他又何必现身?就在暗中岂不是更方便行事?”
季牧的目光在他面具上故意停了片刻,笑道:“那只是你鬼面会有的想法。”
鬼面脸色顿时阴沉;可惜别人确实看不见。
“好了,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儿瞎猜了。放着现成的不问么?”季牧一笑,望向秦渔的方向,“这女的显然此前就与承渊认识,把她弄醒。”
乔吉微一点头,正待要动作,却又忽然顿住。
“有话话,别动手动脚的。”
开口时女子仍闭着眼睛,唯有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乔吉一直将她的身子平举着,却始终没有现她竟是假装的;他立刻双手一震,便要把她抖落在地——而秦渔却身子轻盈一旋,伸出柔若无骨的双臂攀住了乔吉的脖颈,慵懒笑道:“别啊,我正懒得自己走路呢。”
幽红广袖倒垂至肩头,露出女子白皙滑嫩的肌肤,引人遐思间透着七分诡异。
季牧眼睛危险地眯起,但转瞬恢复往常。他的语气异常平和,道:“那你承渊是怎么一回事。”
秦渔眸光流转,轻笑道:“等到下次传送开始了,我就告诉你呀。”
“现在我可以给你们两个选择。”秦渔轻身跃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第一,你们帮我尽快把阵法给复原了,心情好的话我就教你们些东西,不定待会儿能保命呢。”
“或者,我当然也可以一个人去。但是……”女子陡然收起笑容,冷冷道:“你们真这样不识好歹的话,就只好等死了。”
季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你话太多了。”
不等秦渔再作何反应,他已淡声下令。
“杀。”
诡门其余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在季牧出声的刹那已调整了身位,齐齐向着中央的秦渔全力出手!
顷刻间风云涌动。
四人攻击方式皆不相同,看似是各行其道,最终凝合而成的气场却浑然
(本章未完,请翻页)一体,瞬间化为无形的困笼将秦渔封锁其中!
秦渔神色怡然未变。她指间再次凝起了那似术诀而又非术诀的手印,身影倏然缥缈,竟便轻轻巧巧地脱身了出来!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下一刻,她居然以一身化四,同时散为四个幻影齐齐向季牧等人提剑杀去!
也不知秦渔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她所化出的四个幻影虽然身形虚无,却个个能够挥与本体相同的实力,相互间战斗风格也截然不同,就仿佛真的多了三个帮手一般。
秦渔以一敌四却丝毫未落下风。她几剑斩断诡门四人联索的气机,冷笑道:“真以为我对你们还会像对他一样客气么?”
季牧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有时莫名其妙地戾气暴涨,有时却又意外地完全相反。比如此刻,他就丝毫没有被秦渔激怒,反而有条不紊地交待余人道:“之前走眼了,她在观海城范围内确实很强,也与她现在这个状态有关……这种幻影好像能够聚拢这里的特殊能量。”
“倒还算有些眼力。”秦渔冷冷一笑,挥剑逼得他连连后退,反问道:“但你能破?”
季牧微笑道:“不妨试试。”
他手中倏然显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唯有血槽勾勒一笔暗红。刀身流水纹交叠,隐约与周方地气机呼应。刀名“九弦”。
出刀便无犹豫。
就在季牧握住刀柄的同时,没有丝毫停顿地,他已出手。
仿佛是黎明时海相接的那一条线,远自地尽头而来——
刀光纤细到了极点,更锋锐到了极点,它于不可思议之间一阵变幻,竟诡异地从秦渔侧面勾出,眼看就将一刀封喉!
秦渔眼神微变,身子立时后仰。微显虚幻的丝向前扬起,其中一缕触到季牧的刀锋,悄然而断。
好快!秦渔暗惊。季牧也不过奥义境的修为,怎么会比鬼面还快?何况他身上还有伤……
秦渔心中惊疑间,季牧却不可能等她。
女子雪白的肌肤因气息起伏而蒙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在熹微光影中诱人之极,而季牧却视如无物,反手又是一刀——
刀锋斩破气浪,激起空气不断出尖锐鸣音,像极了被接连波动的琴弦;而每一根弦音又是至为阴冷的暗器,如蛛网般细细密密地向秦渔周身覆盖而去!
秦渔只能再避。观海城中无所不在的奇异灵力化为无声的风,携着女子向后飘然而去;再停住时她眉尖微微簇起,抬手轻抚脸颊,看到指尖一点淡红。
季牧也停了下来。他环视一周,看到秦渔所化出的四个幻影同时在颊侧相同位置显出一道浅痕,轻笑道:“果然如此。你的这分身术总还算讲些道理。”
“话可不要太早了。”女子嫣然一笑,脸颊的伤口以肉眼可言的度愈合。她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着季牧,眨眼睛笑着:“不愧是神域这一代的有名人物,刀法不错。我现在很好奇,你若是没有受伤又会有多强。”
季牧这次没有笑,反而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就在秦渔这几句话之间,她的修为竟直接从奥义初阶陡然跃升成
(本章未完,请翻页)了大奥义!
幻术?季牧眼睛眯起,握着九弦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怀疑是幻术对吧?”秦渔笑意妩媚,身形瞬间贴近了季牧,柔声道:“那就再来试一试呀!”
周围局面陡然而变。
季牧环视一周,淡淡道:“好。”
刀如其人。季牧的刀精巧,善于细微操控,刀势诡谲难测——这些特点本应该出自一个过于谨慎的人;然而季牧对性命却是极度漠视的,无论是对别人或是他自己。他总比任何人都敢于搏命。
霎时,季牧的真气被不惜代价地疯狂调动,身上被噬骨钉穿透的七处同时渗出暗色血液,然而他的刀意却在一瞬间激到了极致——犹如山岳崩裂,冷厉无匹的刀气铺盖地直向秦渔而去!
这一刀又不知比之前高明了多少倍;秦渔面色微变,指间印诀疾变幻,一边引观海城内能量潮涌而来,连起手中剑招全力攻上——
针锋相对,最后重新归于寂静。
季牧冷漠而平静地盯着秦渔,气息有节制的起伏,道:“你还不错。之前伪装得那么像,是做给承渊看么?你想对付他?”
秦渔没有回答,转而轻笑道:“我现在只担心你的身体……其实我也会几分医术,只要你,我是很愿意帮你的。”
季牧皱了皱眉,自语道:“算了,早晚会知道。”提刀再上。
这是右后方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季牧听出是花月的声音。他手上九弦应对一丝不乱,眉头却不禁蹙起。他就知道花月不擅长正面对敌,这种时候果然又拖后腿了。
季牧微侧过头,余光中正看见秦渔动作暧昧地摸了一把花月的脸颊。
“听你叫花月?”秦渔挑指勾起花月的下巴尖儿,感叹道:“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倒也没冤了这名字。不要害怕,咱们这儿能来你这样的姑娘可是太难得了,姐姐可舍不得伤了你。”
花月仰脸看着她,轻声问道:“姐姐这话可是当真?”
原本花月虽貌美,却称不得惊艳。然而此时她眼帘一垂一抬间,只带上一抹清淡而脆弱的笑意,忽然就显得动人之极。
秦渔正与她对视。不同于之前的故意捉弄,秦渔这刻只觉心弦蓦然一颤,竟一时看的呆了,恍然间觉得全世界都好像只剩下了眼前女子一人,其他任何事再无关紧要。
一刹那,四个秦渔的幻影同时顿住。
花月笑意不减,手上并指为剑,轻盈向秦渔丹田点去——
手透体而过,却没有溅起一滴血液;秦渔不知何时已移步到花月身后,随手一掌印在她肩头,笑道:“你这媚术倒也稀奇,对女子一样管用。”
花月不由向前踉跄两步,回头时笑容却一如往常,只道:“那自是因为姐姐心里确实是喜欢的。”
秦渔微怔,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花月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但心中却疑虑颇深。她感觉到,尤其是刚刚那一掌,秦渔显然是留力了的;秦渔好像是真的不想伤了她。可是她们明明是敌对关系,她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秦门旧地(二)
……
早晨的阳光照拂在秦悦风安静的侧脸,四周枝叶轻轻摇曳。 Ww WCOM
6启明全神注视着五行鼎内的变化,眉宇间微显疲惫。这已经是他在一个时辰内连续的第九次炼药。
指间丹诀一转,他控制灵液自鼎中浮出,再分成数十缕纤细丝线向着秦悦风环绕而去,渐渐以金针渡液之术转入其全身脉络。
6启明的目光依旧专注而平稳。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后阶段。
某一时刻,围绕着秦悦风周身的空气中,突兀现出层层几近透明的淡蓝色薄纱;它们随着晨风与灵气的流动而自然地飘拂着,秦悦风的身形掩映其中看不清明,仿佛画中幻影。
浮现空中的薄纱宛如实物,实则为极纯净的水元力之凝聚之物。秦随思下意识抬手去摸,触碰时却手掌一麻,只得急匆收回。他低头一看,手掌边缘竟已被割裂出一道深深血痕。
6启明还未来得及阻止。索性秦随思已经碰了,他便径直补充道:“等悦风将玄螭的血脉力量掌控自如,这些东西的锋锐程度不会逊于任何灵器。”
秦随思点头以示知道。片刻后,他又忍不住问道:“这玄螭血脉……又是怎么回事?”
“若有机会,你还是问秦渔吧。”6启明淡淡一笑,道:“悦风就要醒了。”
秦随思无言。良久重叹了口气。
6启明拂袖收针。
风,叶,花枝,木门,周围的一切都有瞬间的凝滞,转而激起更剧烈的摇动;以盘膝而坐的秦悦风为中心,五行元力涡转汇聚,在玄螭血脉无形的牵引之下快改变着他的身体。淡蓝色的薄纱弥漫了整座院落,秦随思不得不继续向远处躲避;不过那些原本就生长于地间的花草树木却安然无恙,6启明亦然。
显然,秦悦风的体质已渐渐偏向妖族。
6启明心中隐有忧虑。血脉相融本就是危险且有极大不确定性的事,眼看玄螭血脉这般强横,也不知会对秦悦风在术数上的赋造成多少影响。
某一刻,秦悦风倏然睁开眼睛。光线映照里,显得他的瞳仁格外清亮透彻,让人联想起晴日里的深蓝湖泊。
片刻的茫然后,秦悦风立刻平息了周围一切因玄螭血脉而出现的异象。再抬头时,他眼里的幽蓝已尽数隐默,重新转为了平日里的深黑。他接着望向6启明。
6启明笑着问道:“好些了吗?”
秦悦风答道:“好像……已经完全好了。”
“不可大意。”6启明微一摇头,严肃道:“现在仍是药力在撑着,要等血脉彻底融合还需要很久,而且你这次伤了根本,以后难免要好好调理一番才行。”着,他走到秦悦风面前,递过去一只手,笑道:“来,之后的咱们进屋去。”
秦悦风轻轻舒了口气,借力站起来,低声道:“多谢。”
6启明一
(本章未完,请翻页)笑。
等进了屋,6启明反手就上了锁,直接把秦随思关在了门外;秦随思便也知趣地没再靠近。
秦悦风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现在心里乱的很,很多东西不敢自己往深处想。刚醒来时没有看到父亲,便想着他或许早先离开了。
秦悦风无意识地跟着6启明往房间深处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启明,我……我拖累你了吧。”
“乱想什么,”6启明随意一摆手,道:“你先听我讲眼下的。”这时他已停了下来,很快从纳戒中取了令牌丢入墙面雕饰的凹槽中,十分熟练地拍动着周围机关。
秦悦风吃了一惊,讶然道:“这个你怎么也会?”此刻他虽仍有些头脑昏沉,但总还记得他们二人身在何处;就算启明真的什么机关都能解,那这家主令牌又是怎么一回事……父亲给的?
他问这句话的功夫,机关已无声打开,眼前地面呈梅花纹样一片片旋转推开,露出一条方方正正的青砖砌地道。地道两侧夜明珠散着莹润光泽,并不显昏暗。
6启明伸手拍了拍墙面,朝他笑道:“方才偷看你爹打开了这个,我才把机关记下来的。”
秦悦风一呆,也忍不住一笑。
6启明则已走了进去,回头招手道:“快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秦悦风心里才终于感受到,之前的那些事真的已经过去了。
他连忙跟过去,压低声道:“这地方我还没来过呢。”
6启明莞尔,不过想到自己,便又点头接道:“我也是,我们家的那个我也没进过。以后有机会一起去逛逛。”
“还一起啊?”秦悦风忍笑道:“你爷爷要知道了肯定追着你打。”
6启明则道:“不要紧,总归他打也打不过我,跑也跑不过我。”
秦悦风深深叹服,然后道:“那你带上我。”
6启明道:“好。”
地道并不算长,两个人中规中矩地走,也不会触碰到什么麻烦危险的机关。很快他们就感觉到了前方大片柔和的灵气波动——那是宝物特有的气息。
秦悦风不由道:“到了!”
6启明看了他一眼,好心提醒道:“不要激动,那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
秦悦风:“……”他还真有点儿忘了。
“快去挑一件软甲,你现在这个太差了。”
6启明很快找到储放护具的屋子,推开门扫了一眼,指着北边一间深黑附银纹的护甲道:“不用你自己找了——就那一件穿上,难得将近法器的门槛了,属性又合适。”
秦悦风一肚子问题想问,但6启明转头又往兵器的地方去了,只好先按他交待的做。
6启明回来时又扔给他一柄长剑,道:“这个马虎,不如你之前那柄合适,但现在也只能将就用了。你先适应一下。”
秦
(本章未完,请翻页)悦风随手接过,眼见他抬步又要走,连忙跟过去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会还要打?”他的意思其实是,一会儿的战斗难道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推开门,这一间的四面柜子上则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炼制好的珍稀药剂。6启明一边挑拣着,边回道:“你还记得吧——经过最早在城外的那个阵法,咱们所有人身上都中了一种叫做‘缚锁’的东西。”
秦悦风虽此前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很容易想明白它的意思,便点头。
6启明续道:“秦门后人能直接传送至传承地宫,而我们则会被缚锁影响着生诸多未知的事。你本身就是秦门后人,我才有机会把你身上的缚锁改动了稍许,这样等到下一次传送,你就会被你们的阵法再次承认——也就是你马上就能进入你们的传承地宫了。”
“那我们岂不是会分开?”秦悦风连问道,“你呢?你会如何?”
6启明微一摆手,重新接着方才的话道:“按常理来,传承之地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各种考验恐怕难免。你需要在这里准备齐全,待会儿再去把家主令牌拿着,才有机会在地宫得到更多信息。”
秦悦风摇头道:“那你呢?传承的事情现在根本无关紧要,我该怎样……”
“不,”6启明认真道:“你在地宫如何对我至关重要。悦风,接下来只有你能够帮我。”
秦悦风神色一正,应道:“好,你。”
6启明道:“我怀疑我们这些人接下来也要传送到地宫,只不过会被关在地宫中的某一处。如果真如我的猜测,那么将很难从内部突破,只能有你从外面打开。所以你一定要尽可能熟悉地宫才有希望。”
秦悦风一听顿时紧张起来,道:“那我应该在多长时间以内做到?”
6启明摇头而笑,“这我现在又怎么得出来?不过我推测时间应该足够充裕……”
秦悦风只当6启明是在安慰自己,低声道:“启明,这次连你也没有把握是不是?你……你最早就应该按照原计划脱身,不该救我的。”
6启明把装了药剂的纳戒准准地丢至他怀里,道:“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那如果情形对调,你救我不救?”
秦悦风默默接过。
而6启明已经很快与他交待起别的,“悦风,在地宫你尽量别用玄螭的赋能力。”
秦悦风回过神来,应道:“自然的。”
“还有,”6启明续道,“季牧很不好对付。就算你看到他是昏迷的,也不要试图靠近去杀。如果是诡门其他人倒无所谓……不,还有乔吉,也心他。”
秦悦风挑眉道:“昏迷的?”
6启明没有继续解释,只简单道:“也是我的一个猜测吧。”
“时间应该快到了。你做好准备。”
……
……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秦门旧地(三)
“东边水池中央,用我教的第二种方法。 Ww WCOM”秦渔随意靠在庭前的一株古樟上,不耐烦地抱着双臂。
不远处,季牧四人正在修复一个新的阵法节点;而这个却是季牧不久前自己亲手破坏的——她一想到这个事实,心情难免无法太好。
季牧留意到她声音的停顿,转身朝她一笑,抬手依顺序空指了几个位置,问道:“接下来是这样吗?”
秦渔给了他一个很假的笑容,哼道:“对啊好孩子,悟性真不错。”
季牧对她的语调全然不在意,转身指挥另三人继续做该做的事。
目前,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毫无疑问,诡门四人在观海城内奈何不了秦渔。而秦渔在这一时半刻里也确实杀不了他们。更重要的是,秦渔根本不准备将他们杀死——至少现在、在这里。她可不会心急到在这里就伤害这几位价值巨大的客人。
于是秦渔选择性地给他们了些许方便,比如她亲自进行解,允许季牧用秦门的方法修复阵法。唯一稍稍乎秦渔意料的是——
三次。
仅仅听她完整讲了三次,季牧便从中得到了足够多的技巧——现在他也像6启明一样能根据规律破坏阵法了。
这就是诡门四人之前在做的事。根据秦渔教的知识破坏阵法,继而再修补、套取更多。
这些事听起来很像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秦渔却只笑吟吟在一旁看着,一点儿也不着急。毕竟无论他们学了多少,到头来仍旧是白费力气;而且……
季牧,你还准备硬撑多久?
女子戏谑的目光上上下下扫着少年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刚好让我再省点儿精力,毕竟咱可是老人家了嘛。”完她低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另一方向,季牧的命令突兀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明显细微了极多。很快,他已不得不停下。
花月最早意识到不对。自从季牧不再自己动手而选择让他们代劳之后,花月的心就一直揪着。就在季牧声音停顿的瞬间,她已用最快的度飞身回到他身边,一边心扶他坐下,急道:“空青丹!快!”
不必她,乔吉已抢步半跪在季牧面前,将一枚青蓝色丹药放在他手心。
噬骨的伤势又一次复了。花月感觉着季牧手臂极力克制的颤抖,心中愈加沉重。这次本不应该这么快,但今晚的数次战斗无疑更深地恶化了季牧的身体状况。
噬骨之刑每次作都需以空青丹暂缓,而季牧只一语不地将丹药扣住,却并没有立刻服下——诡门另外三人都明白原因,在季牧服用空青丹之后的那段时间,才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季牧迅做了一个手势,抬眼向秦渔望去。
秦渔已经走近。她原本一脸捉弄的笑容,然而在这一刻却骤觉背脊一寒,就像被某种极度危险的凶兽死死盯上。明明她清楚地感知到了季牧体内完全紊乱的气息,明明她通过经验判断季牧此刻本应毫无反抗之力,但是直觉却告诉她——
不能靠近。
“放轻松,”秦渔笑眯眯地后退了一步,道,“你看我像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她绕了半圈开始亲自动手修补阵法,嘴上嘀咕了句:“狼崽子!”
乔吉收回目光,低声询问道:“公子,继续打断?”
“算了。”季
(本章未完,请翻页)牧微一仰头吞下丹药,喘了几口气,简略道:“心之后。”
乔吉颔,便不再理会秦渔。他忽然侧头对花月道:“我来。”
花月稍一怔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既已知道乔吉实力更强,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便将斜靠在自己肩膀的季牧轻轻移给乔吉。
乔吉动作极轻柔地接过,然后把季牧抱了起来。
季牧眉头微蹙,挑眉看了眼乔吉,甫又阖上。
诡门诸人注视着秦渔的动作,随时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变化。
——人们眼前忽然现出一道光。
光芒是淡雪一样的纯白,从地面升起,缓缓升入无尽幕,仿佛对应着夜空中尚未隐去的某一刻星辰。很快,愈来愈多的光束从城市各处接连升起,整座城市都如同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缥缈光幕,上地下尽是星河。
这一幕美丽到了极致;短暂的寂静后,无数人们的欢呼惊叹潮涌而起,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他们都相信这是神明在云汐节前夕的恩赐。
而作为修行者,更令诡门诸人震撼的却是这一刻四周那妙不可言的灵力气息。
花月情不自禁喃喃道:“竟然真的是以整座城市为阵……”
她声音还未落——同一时间——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忽地点亮一抹柔和白光,顷刻间与周围阵法相融。
光芒散尽之时,原地早已不再有他们的身影。
……
巨大的银色光球包裹着他们。四周遍是代表着空间的灰濛光晕。
这次传送的时间格外的长。
秦渔神情悠然自得,仿佛终于了却了一桩大事。她盘膝坐在传送空间的一端,托着腮帮子望着对面四人,笑嘻嘻道:“时间还久呢,不然咱聊聊?”
乔吉依旧怀抱季牧站得笔直,对秦渔连看一眼都欠奉。花月正忧虑季牧状况,根本就没有听到秦渔的话。而鬼面虽对季牧不喜,但方才短暂的动手中秦渔唯独对他一个最不客气;听到女子这话,也不过冷冷哼了一声。
秦渔此时心情很好,人也正闲,目光一转便又盯住了季牧。
少年的身形本就比成年男子轻巧,而季牧的骨骼似乎又要比大部分少年再纤细一些。此刻他被乔吉抱在怀里,被冷汗浸湿的鬓贴着苍白的脸颊,闭上的双眼令他原本精致地五官显露出平日里罕见的安静,更像个孩子。
但秦渔却不会因此对这个少年有丝毫的轻视。
对奉府噬骨之刑的名头,她也听过几次。而现在季牧这活生生的例子又在眼前,凭借感知,秦渔不难推测被处刑的人需要承受多大痛苦。但季牧又一次令她吃惊了。除了身体本能的反应不受控制,季牧的脸上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仿佛受难的人根本不是他。这是一种堪称可怕的忍耐力。
“起来,噬骨好像是你们奉府处理自己人的东西吧?”秦渔眨眨眼,笑道:“他真是季无相的亲儿子?”
“他确实是府主的亲生儿子,”鬼面桀桀怪笑,续道:“只不过也‘失手’杀了一个府主的亲生女儿。”
秦渔挑眉,思忖片刻,微惊:“就你们那个什么六姐?”
鬼面不置可否,只笑道:“看来你对神域也了解颇深嘛。”
秦渔摩挲着下巴,好奇道:“听她才是你们府主几个子女里赋最好的,真不真?”
鬼面
(本章未完,请翻页)正要继续下去,乔吉却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区区一个庶女,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的。”
场面霎时一静。花月不由与鬼面对视一眼,各自沉思。
季牧忽然开口道:“传送的尽头是秦门?”无疑,他指的是神域秦门,那曾经的真正的秦门。
秦渔讶然望向他。少年声音平稳、目光凝定;秦渔难以想象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比旁人更绝对的清醒。
“很敏锐……的确是秦门,现在无须瞒你这个。”她点了点头,不禁道:“你能估算出传送的距离?”
季牧仿佛微微笑了一声。他缓息片刻,又道:“但我总感觉不是。”
秦渔耐心道:“等到了地方,你们自然能够亲眼辨认。”
季牧没有再接话。他略显虚弱地闭上眼睛,用手轻拍了一下乔吉的左臂,低声道:“等会无论你们看到什么,记得我刚刚那句话。”
乔吉应道:“是。”花月在一旁点着头;鬼面也明显听进去了。
秦渔的眼神有瞬间的阴郁,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下一刻,空间的银灰色尽数消散,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炽,脚下同时已踩着了实处。
到了。
“终于到了,你们这一波还真是麻烦。”秦渔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微笑道:“年轻人们,该再见了!”
在乔吉等人的注视下,秦渔的身体迅虚化,刹那间就近乎与空中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秦渔即将完全隐去的前一瞬,她左手手心却骤然闪过一抹幽光——那隐约是某种古字符凝成的符篆——同一时刻,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住她的身体,重新将她拖拽回了原本的位置。
秦渔的神情有短暂的呆滞,她万没想到这个可恶的符篆竟在这里也依旧有效!
“6启明……”
她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再顾不得什么诡门,足尖一点,毫不犹豫地以最快度向高处某一位置飞掠而去。她显然对这次极为熟悉。
“不必追。”
季牧微一抬手制止了另三人的动作,扬起苍白的脸望向女子离去的方向。他皱眉道:“6启明……又是谁?”
乔吉与鬼面相顾摇头。
花月回想了片刻,不太确定道:“好像也是他们中洲的某个世家子弟?我从秋塘听来的。”
季牧沉吟未语。
“公子,”乔吉环顾一周,道。
“如无意外,这里确实是秦门旧地。”
……
……
银灰色传送空间倏然散开。6启明踏上第一个石阶。
有一个瞬间他仿佛能看到绵延无尽的壮观殿宇。然定神注视,原来只剩下断壁残垣。纵然仍有留存完整的建筑,也因荒废上千年而显得枯败。
6启明抬头望,空碧蓝如洗,周围是神域特有的灵气充沛的空气。只是在高处隐约有一层透明的结界,使秦门遗地与神域其他地方相隔绝;应该是当初参与灭门那些势力的共同遗留。
6启明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放在手里一掂,复又随意抛开。
碎石与石阶碰撞,响声清脆,不似寻常石质。
“原来如此。”
6启明无声一笑,抬步径直向远处宫殿走去。
……
……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催眠
门重重而过。Ww W COM
阁楼殿宇的框架仍可遥想当年的磅礴大气,但内里早已不剩下任何。连最凡常的清尘阵法都已损毁,屋内尽结蛛网,与破旧的珠帘屏风相连,几乎找不出通行之处。
6启明施术诀将前面尘土拂去,一边打量着四周。
秦门以风水著称,也依风水而建,五行术数之妙蕴含于宫殿群的每个微细节。不过6启明走的这一路并非紧要道路,也便免了那些残存机关的打扰。
又迈进一处屋子,也不知当初是用作何用,其中依星位摆放有五面高大的铜镜。
6启明在其中一处还算完整的铜镜前停住脚步,凝视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面虽日久斑驳,但依旧能看到其中少年平静且专心的眼神;眉目十分清秀,即使没有笑容也会使人下意识感觉亲近。这正是人们最常见到的他。
他笑了笑,忽然自语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显然是6启明。”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感受着右手手心隐约的温热。在之前救秦悦风时,情急之下他几乎就要激母亲曾给他留下的印记——只不过一旦用这种方式解围,必然会让季牧他们看出自己的虚张声势。所幸花月预料之外的出手相助。
6启明运起凤族灵气微微催动印记,它立刻显露出明亮的赤金光辉,含而未。
“也是凤族。”
他侧耳静静等待片刻,但周围只有愈渐汇聚的五行元力,无任何其余动静。接着他手腕一转,疾以前世之法凌空凝出一枚符篆。
“渡世者。”
符篆无声印上铜镜,镜面重归清洁明净。
6启明良久注视着镜中清晰的倒影,接着了一句谁也想不到的话。
“不,我现在应该是承渊。”
话音落的那一刹,他的气息蓦然变了。原本周境的凤族气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缥缈而高远已极的意蕴,难以捉摸。
只不过,还远远不够稳定。
“承渊……承渊。”
6启明眉头紧皱,再一次回想着有关承渊的信息。
……
“修为?不,没有人能得准承渊修为几何。”
——6启明还能记得那是在道院风露谷,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这句话时安澜公主正斜斜靠坐在树枝上,丝毫不顾及自己难得穿了次裙子。
而6启明自己则正做在一旁的凉亭泡茶。茶叶是诸葛师兄亲手制的,叶叶分明齐整。
当时,对某些事情,6启明虽了解得不如现在清楚,但至少已意识到了自己在“规则理解”方面的特殊赋,于是猜测道:“他或许很少亲自出手。但应该被人目睹过许多次规则层面的运用?”
女子眯眼看着远方的云彩,颔道:“确实是这样。若论规则领悟,他至少不逊于任何归元境。”
“但承渊毕竟也是九代,”楚少秋听到这里,提醒他们道:“不要忘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有不到二十年。就算有前世的记忆,他也绝无可能达到归元境。”
楚少秋正盘膝坐在圆湖旁的巨石上观水。他正常情况下其实是一个修行十分努力的年轻人,一有机会便投入至水奥义的领悟之中。
“那是自然。”龙安澜续道,“但已证明他至少有奥义强度的真力,结合规则,在大奥义境中几无敌手。若是对上归元境……不确定;但全身而退没有问题。”
楚少秋回过头,认真道:“早晚有一要遇见的,启明你一定要心他。”
6启明微笑应道:“好。”然后朝他们招手:“过来喝茶。”
楚少秋与龙安澜便回到凉亭。三人随意交换些近几日切磋的体会,偶尔聊几句各处听来奇闻趣谈。又一日平平淡淡过去。
……
回忆间,6启明嘴角不自觉带起柔和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微笑起来的同时,方才逐渐聚起的属于承渊的气势不受控制地开始崩散;他又一次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气息。
6启明笑着摇头。
果然。纵然他已洞悉了这个空间的秘密,想要催眠自己立刻成为另外一个人,仍是太过困难了。
思忖片刻,6启明自语道:“那就再换一种模式……”
他抬头,直视着镜中的人影,缓缓道:“我依旧是6启明。但我也是承渊。”
“6启明与承渊,他们本为同一个人。”
……
……
不同于其他人经历的漫长传送,秦悦风感受到的空间变化只有一瞬间。
映透着海洋深处波光的玉石地面;庞大的守护阵法犹如空一般将整座地宫笼罩,极尽目力亦望不见尽头。
秦悦风站在这片光影变幻的深蓝空间之中,震惊地仰望前方古老的祭坛。
他感知到了这里无数魂玉所代表着的意义。
魂玉清澈的光辉笼罩着他,微带有月光般的凉意。身周萦绕着一种神秘而深远的气息,令秦悦风心神安定,感到了一种源自血脉的亲近——仿佛是当年秦门无数祖辈先人的目光,正跨越千年光阴、温和地凝望着他。
秦悦风缓步上前,跪下叩头。
“请原谅晚辈的不敬。”他在心中诚恳地默念着,“我要救一位挚友,也是我们秦氏的朋友,所以……”
他站起身,想道:“我必须继续向前。”
秦悦风依旧虚弱,所以步只如常人,但一刻没有停歇。他一步步走上祭坛,直至站在祭坛之顶,遥望更远处的浩大宫殿。
无数魂玉的光辉在他面前交错,形成一片神圣浩渺的光晕。秦悦风正准备绕过、继续前行,但却在靠近的下一刻从中看到了隐约的画面和……季牧?!
秦悦风顿时僵立在原地。他确认自己不会认错。季牧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能认得。
定了定神,秦悦风立刻想到——既然他们都传送到了一处,那启明呢?
秦悦风下意识抬手触碰魂玉的光晕,瞬间从灵魂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清凉,其中一切场景的细节随之展露于他的脑海。
下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秦渔的声音——
“……6启明,你可比承渊差远了。”
……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言出法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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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的瞬间,6启明蓦然陷入一片漆黑。
木门温润的触感仍残存指间,而此刻一切实物却突兀消失,回头亦不见来路,可见的全部都被寂静的黑暗淹没。6启明悬停在原处,周围尽是虚无,犹如跌入危险的诡异秘境。
变化突如其来,6启明却毫不在意。他眼睛微一阖再睁开,不紧不慢继续前行。毕竟这里是传中九九连环诛仙阵的其中一间,生什么都不奇怪。
历来以诛仙命名的阵法不知凡几,眼前的这一座则更加知名了些。即使秦门神奥阵法数不胜数,这诛仙阵亦称得起他们的得意之作。九九八十一栈密室连环,间间相通,尾连贯,一旦进入便再难脱身。八十一室完美融入整座宫殿群之中,从外观上与普通屋室根本无从分辨,一旦有阵法大家主持,困杀上万修者也是轻易。唯一的缺憾是密室的位置毕竟固定,若是敌者远远避开,纵有千般精妙也难以施展。正因与此,当年那场血战之后,这九九连环诛仙阵却是被破坏最少的,仍留存有十之六七的完整。
若是想,6启明自然能够轻松避开此阵。只不过凭借他如今对万物规则的感知,进来这诛仙阵里,就如同有人将其中阵法奥妙一字字抄录下来、装订成册摆在他面前一样。左右秦渔已经费尽心机把他请来了这里,他自不该辜负她一番心意。
6启明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这间暗室中的一切规则收入眼底。这里面藏的可都是秦门真正精深的阵道传承;若是在外面,他想弄到手还真有几分麻烦,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进来看一眼就成了。
不过六人之中,能这般轻松的也只有6启明了。就算让秦渔本人过来,也断然不敢随意进入保存完整的阵室。
这里的黑暗与光线无关,能混淆闯入者的神智,让人彻底丧失对方向和时间的感知,不见地方圆,不知今夕何夕,最终连自身的消亡都毫无知觉。可惜在能看透规则的情况下,任何迷惑心神的攻击手段都对6启明不起作用。
八十一室中的这间暗室几乎毫无残缺,但对6启明而言反倒是最简单的。如若此时有人能看清暗室中的情形,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6启明走过的却始终是最短最近的直线。连假借承渊的力量都不需要,他轻松便走到了尽头。
顿住脚步,6启明抬手推门。黑暗依旧,他指间触觉中亦仍是空荡的,甚至在他做出跨门动作之后,周围环境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6启明以为的那扇门并不存在——事实上,但凡6启明此刻有一丝犹豫,暗室就会彻底锁死,再不留一道生门。
但他自然是笃定的。于是暗室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
在6启明彻底离开房间的一瞬间,眼前骤然大亮,剧烈山风席卷而来;6启明还未来及查看周围环境,蓦觉脚下一空,他下意识向后退去,背后却撞上了墙壁——之前的暗室在他离开的一刻便已经再次封闭了。
最初落脚之处已碎为砾石向下方坠去,久久听不到回音。6启明向下望去,只见烟云缭绕,看不出底下渊深几何。此刻他立足之处狭窄不足五寸,只能勉强侧身站立,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万丈高空。
这又是哪一室?幻象?
6启明环视一周,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这里确实应该续有一间,但是已在战时被外力彻底摧毁,连屋瓦都不剩,甚至连楼阁基地的山体都化为空洞。
那么此时看到的悬崖峭壁,也就是真正的悬崖峭壁了。
6启明集中目力望向前方。烟云掩映处依稀有建筑残垣,犹如孤立的高柱,在裂缝中惊险欲坠;木质遍布火炙旧痕,但6启明却没有遗漏光线映过木芯时的那一点金光——这或许代表着某种阵法的残留。
他微微皱眉,隔这么远距离连他也不可能判断残余几成。其余阵法暂且不提,只怕是禁空阵。虽在这个特殊空间他取巧暂时有了近似承渊的修为,但此刻悬崖万丈,飞行中途陡然碰上禁空阵着实不妥。
思忖间,6启明足尖一点,身形轻盈而上,凌空一旋便回落至身后屋顶——
而就在他踩到实处的同一刻,屋顶骤然崩碎,一股巨大力量由下至上悍然腾起,挟着凶狠杀意直直向6启明攻去!
6启明眼神冰冷,身形瞬间腾空而起,同时反手一掌压下。
两股相对气势激烈相撞,五行元力席卷四散,残垣断壁中渐渐露出红裙女子曼妙身形。她仰头望向前方凌空而立的少年,微一笑道:“我还是看你了,修为瞒得这么好,连悦风也不知道吧?”
“只是修为吗?”6启明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淡淡道:“秦渔,你最担心的事还是生了。”
秦渔忍不住笑起来,反问道:“我最担心的事?我倒还真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从一开始你就在试探,”6启明微微一笑,指着自己道:“这个人究竟是6启明还是承渊。”
秦渔大方承认道:“没错呀,现在不是已经确定了?”
6启明笑笑,环视一周,继续道:“这个地方是承渊万万不能进来的,却是6启明万万要进来的,我的对吗?”
“对,对得很。”秦渔笑容妩媚,出的话却透骨得狠。她森然道:“若你是承渊,我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让你死在外面。至于6启明么,还是留在这里更有用。”
6启明并不动怒,平静道:“可惜了。”
秦渔道:“可惜什么?”
6启明道:“这世上哪里有两个魂魄气息完全相同的人?也根本没有第二个九代。什么承渊6启明,都是我而已。”
“都是你?”秦渔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神色淡淡的少年。不可否认,她心中的怀疑从未彻底消除——恐怕所有知道他们二者存在的人都是如此;可是她不能确定6启明的话究竟是事实,还是……他已经洞悉了这个空间的秘密?
想到这一点时她倏然笑了,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道:“不,你们绝不会是同一人。6启明,你可比承渊差远了。”
……
在秦渔出这句话的瞬间,无论是秦渔自己或是6启明,都对地宫中秦悦风的旁观一无所觉。
秦悦风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魂玉光晕之中,试图触碰自己看到的画面,手指却毫无阻滞地穿透过去,根本触不到实物。他扬声唤着“启明”“渔姐”,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他们身边。正焦急间,他却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秦渔笑道:“到底该你良善还是愚蠢呢——若不是你毫无怨言地去救悦风,我还真不敢确定你到底是哪一个。”
听着秦渔的语气,秦悦风脸色微变。从之前他就感到他们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只无暇多想,但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在两相对峙;而且……似与他有关?
不祥的预感在秦悦风心底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仔细思索,他忽然看到6启明身形不受控制地轻微一晃,虽然立刻稳住,但气息却明显弱了许多。
这又是怎么回事?秦悦风心中惊疑不定,可无论再焦急也只能继续看着。
……
连秦悦风都注意到了,秦渔更不可能错过那一刻6启明气息的变化。
心中大喜,秦渔却不急于继续出手,只上前一步继续道:“最早你主动进入传送阵时,尚且还有故意为之的可能——但是之后呢?”
感知着6启明气息不断的起落,女子的声音越柔和悦耳,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相信:“你千方百计去误导季牧他们的行动,连我的一举一动也算计在内,最后甚至还夺取了金函玉镜的控制——费了这么大力气,你却什么也没得到,只救下悦风一人……你能这样选择我真的很感激,但这种事又怎可能是那承渊做得出的?你不可能是承渊。”
随着秦渔的语气愈加笃定,周围地隐有无形的压迫力施加在6启明身上,迫使“承渊”的修为节节下落。他抬眼,清楚地看见无数银色的流光向自己周身缠绕而来——这是他仅仅在这个空间才见过的特殊规则,正是它们在使他的修为复原。
6启明神色不动,心中却对这里的特殊有了更深的了解——
言出法随,信则为真。
就像此刻秦渔无比相信他就是6启明,那么这里的规则就会将他不属于6启明的那部分能力剥夺。
顷刻间6启明的修为已跌落至了大周,再往下便会失去滞空的能力;秦渔等的正是这个时机,真力运气,再一掌毫不留情地向6启明攻去——
6启明已有预料。在秦渔动手的前一瞬他已疾疾后移,右手同时一拂,运巧力转了力道,秦渔的攻击反而成了他的助力,身形顺势化作一连虚影径直向山崖之间的孤柱掠去。
秦渔也不着急,勾唇一笑,慢悠悠飞身向他追去。
此时,6启明已经恢复了他原本的修为。
“这里的禁空阵居然还管用。”秦渔现了6启明身边的波动,啧啧称奇。她便悬停在阵法外围边界,与中央的6启明遥遥相对。
她轻声一笑,道:“虽然禁空阵麻烦了些,但你不会真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吧?”
6启明神情平淡,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劣势,只冷漠地盯着对面秦渔。
“怎么不话?”秦渔挑了挑眉毛,笑眯眯道:“你好像不是那种束手待毙的人吧?”
6启明扫了一眼女子唇角的笑容,道:“你很得意?”
秦渔笑着反问:“为什么不呢?”
6启明冷笑道:“当年秦门门主穷尽心力为你逆改命,原来就是为了让你祸害自己族人性命的?”
秦渔笑意未敛,道:“不是还有你吗?悦风有你这样的朋友,想必一定有惊无险。”
“他是我的朋友,你的很对。”6启明淡淡道:“但我想问问,他视你为亲人师长,你又是如何待他的。”
……
地宫中,听着二人对话的秦悦风脸色愈惨白。
对于真相的不祥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恨不得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再不要多听一个字。但他的双腿却牢牢钉在原地,逼迫他继续听下去。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换魂
“……他视你为亲人师长,你又是如何待他的?”
风声孤绝。 WwW COM
女子的红色衣摆猎猎飘舞,一眼望去,恍如烟云里凭生出一片烈火。
秦渔的眼神有片刻的柔弱和不忍,或是其它更加复杂的心绪;但又很快复还坚决。她平静开口道:“凤凰涅槃,浴火方生。你既是凤族,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每一个大风水秦门的后人,背负的都是数十万秦门先辈的命,本就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秦门要想血洗前仇,复现往日繁荣,必须行非常手段。不只是悦风,如果牺牲我自己能够达成目的,我自然一样去做。”
“好一个大义凛然,可惜用错了地方。”6启明目光冰冷而不屑,道,“世上成事之法千万种,你却偏偏选了最可笑的一种。报仇?不知道的还以为悦风才是你的仇人!你究竟明不明白让他落在季牧手里意味着什么?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秦渔别开视线,道:“如果不是因为悦风,你又怎会心甘情愿进来?他这次为家族立了大功,我会好好补偿他的。”
6启明沉默,良久叹道:“今日我才知道,秦门是真的亡了。”
他的声音轻且平淡,却莫名激起了秦渔强烈的怒意。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6启明,冷笑道:“你好像还没有认识到现实。不要多管闲事了,想想如何保住你自己命才是关键吧。”
6启明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秦渔咬牙道:“6启明,你从没有在神域待过,还是太真了。你知道么,我本来没有准备对付你,谁让你自己承认从没有回过凤族?在承渊与你身份重合的情况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稍作停顿,秦渔微笑着打量着他,缓缓道:“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凤族保护之外的族人。你本身就是一座珍贵无比的宝藏……起来,这次的事情还真是顺利得出乎意料,你明明早就猜到了我的打算,居然还是为了救悦风而错过了最后的逃离机会,也不知你是傻还是自信。可惜这里是你们所有外来者的绝地,现在你想走也走不了了。”6启明一笑置之,只道:“我还是无法理解……悦风无论资质、心性都是上上之选,你宁愿拿这样一个优秀的后辈当诱饵也要杀我——真的值么?我是九代,好像与你们秦门并无利益冲突。”
“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个明白。”秦渔微笑道:“等你死后,我会挑一个出色后辈的魂魄于你这具身体融合。试想一下,这个受到灵盟庇护的、兼具凤族皇子与九代双重身份的躯体,内里却是我们秦门的人……待到真相大白时,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灵盟那些人的脸。”
6启明恍然道:“原来如此,季牧他们,还有从前来过的那些人,你们都是这样处理的吧?看来如今神域已经有不少你们的人了。”
秦渔傲然道:“那是自然。”
6启明点头道:“好,很好。”
“现在话也都已尽,”秦渔右掌急蓄力,轻声笑着。
“6启明,再见了。”
……
“好,很好。”
——他听到6启明这样着。
秦悦风失魂落魄地连连后退,就连在祭坛石阶上踏空摔倒都毫无意识。
他无法再看下去了。秦悦风知道他们二人根本看不见这里,可是他自己已再不能面对6启明了。
祭坛上,无数魂玉的清冷光辉依然包裹着他。上深海涌动,层叠的海水呼啸声却被巨大的阵法隔绝在外,使此处只余死寂。
秦悦风木然地直视前方,身周光影重叠摇晃着,无数臆想的画面声音如鬼影般映照入他的心底。时而是那些家族护卫的尸体,时而是戚叔牺牲自己让他快逃的嘶吼,时而是季牧对他下手时面无表情的脸,时而又是桃容失去生机的惨白面颊。那些令他深受折磨的一切都纷乱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忽然回想起不久前见面时父亲的异常,心中蓦然大恸;那是他之前自欺欺人刻意忽略的。原来这件事父亲也是知道的。从最早他们安排他出城避难,就注定他会“失手”被季牧所擒,就注定之后种种的生……
秦悦风曾恨极了季牧,可现在他已不知道该去恨谁了。
他是秦氏一族的一员,生于斯长于斯,也一直懂得自己的责任,为家族付出当无怨尤;哪怕是自己的性命。可是……
绝不该是这一种牺牲!
秦悦风难以相信,如此恩将仇报,歹毒无耻的算计,自己却在其中扮演了至为关键的一环。启明……他是帮他们的啊!他大可以置身事外,正是因为他秦悦风的请求才不顾危险出手相助,后来更是全心全力救他——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如此大恩不思报答,反而要百般加害么?!
秦悦风心中激愤难当,既觉可笑,又觉悲凉,胸口闷地抽疼,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血腥气。
而最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6启明早知如此,却还是要救他。
早知如此,却还是救他。
懂了。原来竟是这般的阳谋!他们赌的是什么,就赌启明就算知道其中的恶毒算计、仍旧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秦悦风被季牧折磨死么?!
秦悦风忽然惨笑出声,笑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难道这不可笑吗?他的亲人族人千方百计要害死的,偏偏才是唯一顾惜他性命的人。
空荡中笑声渐止。秦悦风缓缓仰头环视四周,这里的每一枚魂玉都代表着一个已死之人。他独身坐在祭坛,生出一种自己也即将化入其中的恍惚。
他果然就该早些死,秦悦风想到。如果他在被启明救下之前就死,启明一定有机会脱身……不,他如果在上次自尽时再坚决一些,桃容也会还活着……不,如果再早一些,戚叔他们也不会死……不不不,他就不该存在在世上,秦家少主有阿姊就够了,原本就不需要他。
他究竟算什么?
秦悦风过去自以为是之骄子,世人艳羡的一切都早已握在手中,却不曾想到有一日他会骤然失去所有。
视线漫无目的地摇晃着,最终在远处黑影森森的宫殿群上再次凝聚。秦悦风蓦然想起分离前6启明的话,猛然站起来,勉强支撑着全力奔向那里。
一切还来得及挽回吗?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天大误会
秦悦风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地宫中四处奔找。 Ww WCOM
虽然魂玉光晕中展现的场景与地宫完全不同,但他记得启明过——他们也很可能被传送到这里。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秦悦风只能选择相信启明的判断。
脚步回声空荡,再没有其余活人的气息。
幽蓝的波光覆盖了整座地宫,时刻在秦悦风眼前无声晃动,犹如重重鬼影。每每转角,他心中总不由升起被某种未知之物追赶的惶然。初临时他犹憧憬着这座巍峨神圣的传承之地,此刻却只觉这里如幽冥地狱般阴森孤寂。
启明真的会在这里吗?
地宫远比他预想中庞大复杂,进入之后不久他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入目所见处处相同,根本无从判断建筑内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否重复。原来秦门真正传承的奇门遁甲精深至此,他曾经所学不过皮毛。
秦悦风心神绷紧到了极点,茫然无措却不敢停下。奔行中他剧烈地喘息,眼前几乎出现幻影。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又一次濒临了极限。
“在哪……到底在哪……”
秦悦风终于失力跪倒。他垂眸默看着殷红血迹渐渐从紧握的指缝间流下。
“孩子,到我这里来。”
前方隐约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轻柔温婉,却令秦悦风的脸色愈加苍白。他身体凝滞不动,极力压抑颤抖。
“到我这里……快来,就在前面。”
女子声音温和地催促着;秦悦风勉力冷静下来,渐渐意识到事情可能与他以为的不同。虽然这个声音无比熟悉,但是语气却截然不同。
秦悦风深吸了口气,紧抿着唇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声音来源的宫殿。这时他才现,不知觉间他似是已来到了地宫的中央。
门虚掩着。秦悦风走进去,大殿极高且开阔,整片地面皆描画着繁复的神秘纹路,他只隐约看出是与灵魂有关的阵法。阵法正中嵌入着一座灵玉凝制的高台,通体呈现晶莹剔透的青蓝,最中央一枚魂玉散着莹莹光辉。
“是我引你来的。”
寂静中,一个人影逐渐自魂玉浮现。
(本章未完,请翻页)纵使早有准备,秦悦风仍不由失声道:“渔……秦渔……?!”
虽然女子身形微显虚幻,但那分明就是秦渔的脸!
而女子却微微摇头,叹道:“我不是秦渔……或者,至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秦渔。”
秦悦风神情似喜似悲,喃喃道:“那你……那她……”
女子默然片刻,只低声道:“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秦悦风渐渐凝神。
她道:“我帮你救他。”
……
……
面对6启明,秦渔一直表现得极为胜券在握,心底却始终留着一份心。
于是这份心化为了秦渔十二分的出手,务求以绝对的修为差距将他立毙掌下。
就算已经笃定他不如承渊那般危险,九代也绝不是普通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即使已掌势尽出,即使6启明直到这一刻也没有做出防御的意思,秦渔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眼下的场景反而是她最想不到的——
6启明竟真的毫无挣扎地被她打落悬崖?
秦渔惊疑不定地盯着少年的面容。他在坠落中依旧望着她,眼神平静如初,仿佛正在生的事根本与他无关。
难道不是真身?秦渔自己会分身之术,便对这一可能格外敏感。然而还不及她仔细辨别,6启明陡然消失了!
是的,就在她一眨不眨的注视中,6启明就这样无比突兀地消失了,就好像之前的存在根本是她的幻觉。
怎么可能?秦渔眉心紧蹙,正待要提气上前追找,下一刻却眼前蓦然黑了,只觉上横空一股巨力正对着她兜头砸过来,使她身形不受控制地直向深渊坠落——
“你还是随我一起来吧。”
耳畔响起少年清淡的声音,一瞬间秦渔甚至愕然到忘记反抗。她实在想不出本应该一直往下坠的6启明、究竟是为什么反而从上砸中她。这个空间确实有特殊之处,但也一样有常理可循,有不可破坏、不可逆转的规矩,怎么会生眼前这种事?
在急的坠落中,6启明的动作却完全不受影响。他用
(本章未完,请翻页)擒拿手法将女子双腕制住,淡淡道:“不要奇怪了,空间规则而已。”
闻言,秦渔的惊愕却不减反增,脱口道:“你明明已经失去承渊的力量,怎还用得出空间规则?!”
“承渊吗?”6启明随意笑笑,“奥义境的修为很方便,但没有也无所谓。”
无助坠落的剧烈失重感令秦渔极度不适。她本以为6启明当初在她身上下的符篆已经失效,否则他之前为什么不引动?事实却又给了她重重一耳光。但秦渔此刻甚至不再顾及自身,兀自急问着:“修为?!修为算什么——你怎可能对规则也有着这等理解?你究竟是什么人?!”
6启明笑道:“我之前还在想,你们这个空间看似精妙,漏洞却太过致命——只要对规则掌握到了一定境界,在这里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敢进来……既然你们已有自知之明,那又为何敢对我这样大方?”
他的是事实。
这个空间的一切实物全部是基于对规则的理解而编织的,对绝大部分修行者来难比堑,只可惜6启明早已看惯了真实世界的那些复杂规则,这里便显得太过简陋了。6启明在外面没有能力使用的空间规则,在这里却能轻松用出。
——而这些却是秦渔、也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了。
秦渔神情恍惚,不愿意相信自己竟出了如此之大的差错,只下意识地反复问道:“你不是承渊,怎么可能也有这等境界?“
6启明笑笑,道,“你还真是迷信承渊啊……你怎就笃定我不如他?”
秦渔道:“承渊初入黄金树秘境便被至高存在列为血榜第一,可见其不仅心狠手辣,对规则领悟之深更是当世难寻敌手。你若有他半分能力,又怎至龟缩于区区中洲至今?”
完,秦渔见他久久沉默,便道:“怎么,你终于无话可了吗?”
6启明的眼神变得怜悯。他道:“其实……”
秦渔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当时在秘境里的人是我。至于承渊,是他假我之名。”
……
……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织女
就算山渊极深,也总该有个尽头;坠落的时间好像过于久了。Ww WCOM
秦渔意识到这一点时,脑海中才陡然一清。她从震惊复杂的情绪中还转,重新向四周望去。
陡峭山崖早已无影无踪,失重感亦随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一片,空芜又涌动着暗流,犹如混沌孕育。原来6启明不知何时已离她很远,正自顾自地四处踱步,时而抬手虚握,仿佛真的能触摸到虚无一般。
6启明注意到她的反应,淡笑道:“终于回神了?”
早在二人对话中途,他已经完成了空间的转换,只是无意提醒秦渔罢了。秦渔当然也立刻明白了这一点,咬牙瞪着6启明的动作,恨声道:“装神弄鬼!”
6启明无动于衷。秦渔会有什么反应他根本不会去在意。此时唯一能吸引他的只有这个空间。
无论是之前秦门遗址的种种还是此刻的空茫,其实都仍在同一处,只不过前者是表象,而现在呈现于眼前的则是被6启明还原过的。暂住在秦府的那几日里,6启明了解过中洲秦氏的传承体系,不久前看到的观海城阵法更是让他对这片空间有了不少期待。结果也丝毫没有令他失望。
“地宫中全部魂玉的力量共同织成的空间,”6启明半开玩笑地问她:“你们把它叫什么,‘魂域’吗?”
秦渔没有出声。他居然猜对了。
又随意走了几步,6启明注视着某一处沉思,自语道:“虽然是以意识为基础构建的虚幻空间,但也有相当的真实性,比如在这里修行的进展同样能反馈回真实世界,再比如……”
稍作停顿,他与秦渔对视,微笑道,“在这里死了,那就是真正灵魂层面的死亡,更甚于外界。”
秦渔冷笑道:“知道就好。”
6启明又道:“不过有几处关键的地方我还尚未想透。比如你们究竟是如何将所有魂玉的力量融合的,又是如何仅通过缚锁就将意识与肉身分离,还有……”话间他眉心微蹙,又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思索。规则视野能让他看透本质,却不可能推演其形成的过程。就好比某位鉴赏师能够评价一支精美瓷器,却不能即刻亲手烧制。
看来只有亲眼看看阵法,才能全部理顺了。6启明这样想着,也随口这样了出来。
“你想的未免也太轻松了!”秦渔虽明知现在讨不了好,但听他如此视,仍是按捺不住,反讥道:“恐怕只是看到些皮毛便不懂装懂了吧?”
6启明忽然回头多望了秦渔一眼,那种眼神令她微露不安。他若有所指地一笑:“就算我确实看不出什么,也自有办法得到正确的结论。不过,现在猜谜也是一种乐趣。”
他不再看她,一边忙碌着什么,边道:“你还留着不少后手吧。”
秦渔猜不出他的意思,只道:“你不是很知道吗?”不过这话的很没底气。
6启明却淡淡道:“我是看你示弱的戏码演得太差提醒一句。何必呢?我瞧着也无趣的很。”
秦渔一滞,脸色阵青阵白,厉声道:“你敢……”
“就现在这个样子也还好看些。”6启明微笑。
秦渔恼怒交加,正要继续作,而6启明的下一句话却立时转了她的注意。
“你一直对承渊那样有信心,那可知‘承渊’这个名字的由来?”
6启明着,随手一拂衣袖,竟有一道色彩随之延伸,恍如边霞光流泻而下,浩浩荡荡挥洒开来。
这一片虚无的空间刹那间活了,一副绝妙的山水画徐徐展开;而人正在画中。眼前花木跃然,山清水秀;又看高远处瀑布倾倒,耳边依稀闻见漱漱水声;际淡蓝,偶有飞鸟。皆如真实。
6启明原本仅是尝试自己对这个空间的理解,并无他意。而此刻置身山中,却也不由安静下来,心中微几分慨叹。
秦渔抬头望向高处山门,辨认片刻,道:“承渊宗?”
6启明讶然道:“你也识得?”虽因渡世者的存在,前世那个世
(本章未完,请翻页)界的文字也在这里有些流传,但愿意去学的人毕竟罕见。
秦渔则道:“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6启明笑:“你又是为什么放任我做呢?”
秦渔轻哼一声,知道已无遮掩必要,便直接道:“我本身就是这偌大魂域的一部分,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是安全的。而你们这些外来者,尤其是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虽然善于利用魂域的力量,却不会有好结果。你初来就能轻松演化这片空间,诚然是厉害,可惜越是如此,你越与魂域接连紧密,便越是没有脱离的可能。”
“现在你大可以感应一下,你自己已被魂域同化几成了?最后根本无需我动手,你的魂魄就会自然化为这个空间的养分。”
秦渔完,却见6启明依然无动于衷,道:“你不信?”
6启明笑吟吟道:“实话,我活了两辈子,还真从未见过能‘同化’了我的东西。不过你这个提议挺好,我准备尝试一下。”
着,他简单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之下,诞生出彻底的黑暗。
——应该肉眼看去,景色仍未该。然而在秦渔的感知中,那一块空间蓦然消亡了,就像吞噬一切的黑洞,再无一丝光亮。
6启明就伴随着这样的黑暗,一步步向她缓缓走来。
秦渔的脸色终于变了。
黑暗的的扩散远比6启明的步履更快。若6启明对承渊宗的演化,仍停留在利用魂域之力的层次,而他现在做的,则是彻彻底底的掠夺。
他在掠夺魂域的力量。
秦渔甚至更感应到在整片偌大魂域的边缘,大片大片的空间已开始崩解,寸寸化为湮粉!
秦渔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根本不能理解他怎能做到如此!
她慌了,厉声道:“停下!停下!我警告你,你的真身已经被钉在了外面的阵法里,你在这里久了也一样会死!”
6启明毫不理会。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片刻,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惊喜之意,若有所思道:“你们弄出的这个魂域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助我提升术修的修为……”
话之时,秦渔分明看到他识海处温润光泽一聚再一隐,带动四周五行元力剧烈一震,原本气息顺势而变,竟眨眼间便突破了大周的人堑!
秦渔又惊又怒,只以为6启明是故意戳她痛处,得了便宜还卖乖,却不知6启明这回之感叹实在自内心。6启明术修的修行与旁人不同,普通的能量与他根本毫无增益,进境已困在周久矣。没想到无心插柳,这次倒能算是秦渔帮了他大忙了。
此事一出,6启明再看秦渔时便觉得顺眼许多,笑容也再次恢复了真诚。
只不过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此刻秦渔所在的位置早已完全纳入6启明的掌控,只需他一个念头,秦渔便感受到了上地下齐齐压迫而来的禁锢。
“你不能杀我!否则就会被种下秦门永远的血咒,业力加身!”
当年秦门门主耗费巨大代价为女儿逆改命,并非只为一己之私,而是因为她被选中作为了大风水秦门最后的希望。如果她被人杀死,绝对招引出秦门整整一族的凶戾血咒,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而就在6启明动作微顿的短暂瞬间,女子的身体骤然一虚,霎时间分散为四个分身向各处逃去。她的气息原本便与魂域同源,此时以巧妙方法与魂域整体遥相呼应,竟让6启明的掌控力一时失去了效果。
6启明一怔,低声笑道:“跑得到快。”
他没有立刻去追,只在原处回想着秦渔四分身骤现时的灵魂波动,自语道:“还是漏算了一处。”
“原来她不是织女……或者,‘他们’。”
……
……
两侧高墙指而起,使得这条本来宽敞的石道显得逼仄。
半虚幻的女子走在微前方的位置为他引路。
魂玉已在秦悦风手心放了很久,但仍持有冰凉的质地;握上手时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淡蓝色光泽自指间溢出。他的气息随时间逐渐平复。
“前辈,我该如何称呼您?您才是……”
才是真正的秦渔吗?
秦悦风看着那张与秦渔一模一样的面容,犹豫许久,仍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太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秦悦风得到却是女子长久的沉默。
她最终道:“我是家族的罪人,不配再有姓名。你就叫我织女吧。”
或许万般情绪都已在漫长的时间中淡去,所以即使是这样的话,女子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秦悦风却做不到像她一样。他瞬间想起6启明曾的话,不禁脱口道:“你是织女,那秦渔又是谁?”
女子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叹道:“秦渔……事到如今,我也已经不知道她是谁了。”
秦悦风道:“那她也是……也是当年秦门之人吗?”
女子道:“是。”
秦悦风面色苍白地点着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不再有,便再提不起精神继续问下去了。他在恍惚中下意识跟着女子向前走,却连自己身在何处都要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一惊,连忙问道:“启明现在如何了?”
来也怪。织女的这一枚魂玉虽未在祭坛中与其余魂玉共同结成阵法,却能完整地感知到6启明他们在魂域中生的一切细节,甚至于外界观海城的事。这也是秦悦风有些相信她能帮6启明脱身的原因。
听到秦悦风的声音,女子不由回头望了他一眼。不用于之前的颓然彷徨,秦悦风这句话时眼神亮而有力,她几乎能感受到其中的热度。这是不是现在唯一支撑着他的事了?女子暗暗叹息,于是尽管对自己感知到的场景心情极复杂,仍是温和地与秦悦风道:“你放心,他很好。”
秦悦风这才点了点头,恢复沉默。
良久,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女子忽道:“对于这位6友,你觉得自己真的了解他吗?”
秦悦风顿住脚步,定定道:“你什么意思。”
女子一怔,道:“不要多想……我只是想,或许你根本不必这样担心他。”
秦悦风眉心舒展下来,道:“秦渔奈何不了他,对吗?”
女子笑容微显复杂。她摇头道:“何止。你可知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整座地宫中,全部秦门一族的英魂,再没有一位能够在魂域中对他造成威胁,这实在是……”
女子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形容,慨叹道:“如他这等人物,又怎会是秦渔能算计得了的?不过是一叶障目,自作聪明罢了。”
秦悦风平静地听她,没有应声。
女子无奈,只有更直白些问道:“你在此之前,可知他有如此本事?”
秦悦风看着她,倏然淡淡一笑。他眉目原本隽秀,简单一笑,却如月光下昙花一般令人移不开眼,又仿佛恢复他平素时的神采了。他静静道:“我觉得他这样很好。”
女子微微晃神,忽然转了话题,和缓道:“我生前曾借助龙脉之气卜了一卦。我秦门虽大难终究难避,但福祚遭数斩而不绝,终有一,会有一位命定之人挽大厦之将倾,带领全族重归故园……”
着,女子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曾以为那个人会是我,但是我错了。“
她道:“你来到地宫的那一刻,我心中忽有感应。那位命定之人……悦风,或许就是你。”
女子温和地注视着他,诚恳道:“我希望你无论何时,都记得好好保重自己。就算要相信朋友,也记得留几分余力。”
秦悦风忽然停下脚步。
女子以为他会对自己回以微笑,但是秦悦风却没有。他只是停下来,平静问道:“接下来走哪里?”
女子怔住,才意识到他们又一次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沉默片刻,她道:“这里。”
罢她转身,黯然继续前行。
……
……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繁花血景
世事往往与你所以为的不同,秦悦风是近些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WwW COM
在他对家族的认识尚局限于中洲的时候,他便深以秦氏为傲。相比中洲其他几家,姜氏虽强但太过孤寒无趣;6氏经得起风浪,但又正邪不忌,时常为目的不择手段;其余的看不上眼皆无需提。唯他们秦氏一族,行事随性而不失底线,既潇洒又善恶有度,最最完美不过。
再等到他知道了曾经大风水秦门的渊源之后,“秦”这个字俨然已成了他心底最依重的信仰。而这一座代表着秦门传承的隐秘的宫殿,于他而言即与圣地等同。
但秦悦风从未想到,他会在“圣地”里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不久前刚被高塔庞大的阴影覆盖的最初一刻,他心中已隐生不祥;步入之后更是如此。潮湿石阶在高塔内部盘旋上升,一路封闭无窗,即使长明灯摇曳,依然令人心生黑暗压抑之感。阶梯两侧是一格格囚牢般的石窟,暗色图纹爬满石壁处处,秦悦风辨认不出用途,一旦费力去看就会头脑眩晕,只好放弃。
大多数石室是空的,有些却不是。里面有人形呈十字状仰躺在中央,许多具已朽化成枯骨,污迹不堪。阵法亦显黯淡残破。想必里面都曾是有人的,活着的应该都已走出去,如今躺在这里的则是失败了。只是秦悦风想不出,那些活着的究竟是成了什么。
一步步往上走的时候,秦悦风忽然想起了6启明曾过的话。他这上千年来,神域往中洲秦家来的人绝不止诡门四个,果然是太对了。
高塔易出难进,到了此时,已需要时不时地破除部分阵法才能继续上前。织女是魂魄之身,无法干涉实在,但一路言语指引秦悦风以巧法解决,不算费时。秦悦风也刻意专注于织女的指引,不对高塔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左右得到的答案必定是他不想听到的,又何必问?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不知走了多长,也不知走过了多少间石窟。
——直到秦悦风在某一间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月!
花月的模样与之前看到的那些具尸骨毫不相同。她闭着双眼平躺在阵法之上,面容红润而有生命力,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微微起伏,像在一场好梦。
这样睡着的时候,女子洁白无暇的脸庞愈显乖巧,如孩子般毫无防备。秦悦风俯下身仔细地观察她,回想着这张脸曾经露出的不同神情。
但只是片刻。
秦悦风右手微抬,轻柔纯净的水元力随召而来,如清风般环绕在他身边,吹拂起他的袖摆轻微晃动。少顷,风缓缓散了,一片剔透的冰刃凝聚与他指间,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接着他手指一松,冰刃随之坠下,径直没入女子心脏。
有一缝鲜红溢出,旋即与冰刃凝为一体。秦悦风抬眼再看她,她依旧睡着,毫无反应,意识与身体仿佛已彻底分离。
对奥义境修行者的身体而言,这样的伤势不至于立刻致命,可以再耽误一段时间。看她运气吧。
秦悦风转身走出这间。织女只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不置一词。两人便继续。
再往上渐渐艰难,但心里始终撑着一口气,秦悦风便尚能坚持。
周围石窟中出现骸骨的频率愈渐增加。秦悦风虽不问,但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这些承受仪式的修者更加强大,阵法的效果于是更难得逞,玉石俱焚罢了。
然后秦悦风就看到了季牧。
秦悦风几乎是不顾一切就冲了进去。然而在他更靠近季牧的某一刻,他心中忽然涌起不安。不得不承认,再融合了玄螭血脉之后,他仿佛多了一种根自性的敏锐灵觉。
“就算你看到季牧是昏迷的,”那时候6启明一直叮嘱他,“也不要试图靠近去杀。”
居然又一次应验了……
秦悦风心中微凛,手上力道收收放放,终是深舒了口气,缓缓退开。
织女不由道:“你……真的不杀他?”
秦悦风问:“他在里面,还能活着吗?”
织女道:“目前看,不能。”
秦悦风点头道:“那就继续吧。”完,他已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两个都未留意,就在他们离开时的某个瞬间,身后季牧的睫毛倏然微微一颤,复又恢复沉寂。
秦悦风走在前面,照例问道:“启明现在如何了?”
织女苦笑,道:“别问了,再快些吧。必须尽快把他唤醒。”
秦悦风微惊,反而停住,道:“到底怎么样了?”
织女叹息道:“他在强行吸收魂域的力量为己用,秦渔节节退败,已是束手无策了。如果他继续留在魂域,整个魂域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破坏。”
秦悦风默不作声。
织女摇了摇头,道:“如今看来,只……”
——她的声音却陡然而止。
秦悦风察觉有异,立刻回身,只见此时她周身接连浮现出无数细密交织的线,看上去极是骇人。更诡异的时那些线竟渐渐染上一丝丝地红色来,犹如鲜血溢出。
他看着织女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庞,一时也是无措,连问道:“你怎么样?生什么事了?”
织女许久才能再出话来,喃喃道:“啊,她到底做了什么……”
……
……
最初看到漫山遍野的秦门殿宇后,季牧一行的决定与6启明一样,都是继续上山靠近,尽可能多的掘秦门遗落的传承。
季牧是一个极善于学习的人,否则也不会对秦门传承动念。既然有了之前秦渔吐露的一些技巧,季牧略一考虑,最后竟也同样选择了进入保存相对完整的九九连环诛仙阵。鬼面虽不情愿,但也不愿在这时情境下独自一人,只好随着过来,出阵不出力罢了。
此时他们正在其中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
花月四处张望,不由道:“倒是难得遇见这种模样的屋子。”
这话的不错。诛仙阵不全,又无人主阵,对诡门四人已不成太大威胁;他们此前便已经连过七室了。七室之中情景各异,有仿如无尽沙漠的干涸之所,也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要么毒雾遍布防不胜防,总是各有各的艰难。终于遇见这样一间华美干净的。
季牧仍研究着玉雕梁柱上隐藏的图纹,便随口道:“这间危险已除了,便在这里修整片刻吧。”
他话一出,气氛便懒散许多。毕竟就算是鬼面,心中也是相信季牧判断的。
谁知就在下一刻,花月却陡然痛呼一声,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
余人顿时警惕起来。季牧环视一周,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了?”
剧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花月缓缓抬起头来,自己反倒先茫然了,不太确信道:“好像……也没什么?”
季牧走过去拉过她手腕,真力转了一遍,皱眉道:“确实不像有事……你现在感觉如何?”
虽然她脉象全然无碍,但季牧他们都清楚,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身体状态都是极稳定的,断然不可能出现没有受伤出事、却莫名心口疼痛的情况。花月这样的反倒是怪了。
花月仔细感觉一番,道:“也只是刚刚一下,现在没有……不,稍微有些冷。”
然而无论他们再如何查探,得出的结论皆是花月并未受伤。
又逐条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季牧也只能作罢,只对花月道:“你一会儿就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走。”
花月微微一怔,笑着点头应好,却没想到仅仅是心里稍有些感动,眼睛就立刻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惹得另三人惊疑不定,又是一阵询问。
这下花月是真的赧然了,可偏偏眼泪不知怎的竟停不下来。她只好一边擦泪一边道歉,连道:“我没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的了,许是刚才在前一室里中了悲秋草一类的邪门东西。”
她随口的悲秋草是一种能够惑人心智的药草。但是与不是,其余三人怎会分辨不出?
最后还是季牧下了定论,“尽快离开。”他知道花月原本是从来不哭的性子。
有了花月这一通怪事,季牧便领着众人以最短路线过了诛仙连环。
出门时日悬正中,门外是一片敞快的巨大石台,视线开阔之极。四周灵山环绕,森木葱郁,在清凉山风中深吸一口气,仿佛身体都被青山秀水荡涤干净了。
季牧向前望去,一座长长的吊桥连着山崖对面,也难得保存完整,足以通行。他也露出一分真正的笑意,道:“运气不错。”
花月方才闹了个大红脸,也正想人人都立刻忘了刚才那事,连忙打起精神笑道:“那咱们就继续走吧!”
季牧点头;而他点了一半却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
“有杀意。”
此言一出,花月立刻警惕地环视四周,而乔吉却第一反应盯向鬼面。鬼面没好气道:“不是我!”
季牧此时却没空理会他们的争论。
他杀过的人很多,要杀他的人也很多。如果他不足够心,早已活不到今日。所以他对刚才那一刻感应到的强烈杀意,确凿无疑。
然而此刻情景一目了然,四周除他们外空旷无人,绝无设伏的可能,更不可能瞒过季牧的眼睛。
究竟怎么回事?
季牧思忖片刻,道:“这里是幻境。”这已经是他自来后第二次出这个判断。
余人旋即望向花月。花月有些犹豫,但还是道:“我仍然认为不是。”四人之中,她才是最擅长幻境的人,连季牧也比不上她。
季牧微一摇头,闭上眼睛。他试图抓住那道杀意留下的某种残余感应。
“公子?”乔吉的话打断了他。
乔吉沉默寡言,惟命是从。一旦主动话,必然有其必要性。
季牧睁开眼睛,恰看到一滴鲜血从而降,正打在花月洁白的左额,像描绘了一朵盛开的红梅。
接着又两滴接连打在他的手背。
众人纷纷抬头,看见漫血雨骤然而下。
……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朝生暮死(一)
6启明闷哼一声,不得不停了下来。WwWCOM
抬眼看,色已全然变了。铅灰幕重云压顶,刺目闪电如灵蛇穿梭,惊雷掷地,草木摧折,血红云雾翻卷呼啸着,自极远处地相接之际奔涌而来。
毫无疑问,这是秦渔的反击。
这偌大一片魂域,其根基即是灵魂力量——它至为洁净,但也愈易为秽物污染。浸透着怨气的灵魂力量,纵使是6启明也决不可轻易沾染。以当年劫难之惨烈,秦氏一族怎可能不怨恨,此刻一经秦渔刻意激,浓重的血怨之气顷刻间席卷整座魂域。即便6启明抽身得及时,也仅是避免了其后更严重的后果,一时的影响却是难免。
6启明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渐渐压下胸中躁郁之气;只是眼前视物时仍蒙着一层浅淡血色,令人不适。
不过6启明并不担心。
秦渔的这种反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现在用出来,恰恰明她已是手段用尽、穷途末路了。而6启明已控制了魂域愈三成,术修修为亦稳定至了大周高阶,足够了。就算秦渔不这样做,他也并不准备继续下去。此刻收手,他没有任何损失。
6启明以术诀控制地灵气使身体缓缓上升,一边熟悉着新的修为,一边向远处眺望。
浓重的怨气已聚化为森然血雨,浸染着目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俨然是地狱之景。
6启明不得不佩服秦渔的狠绝。她宁肯魂域大乱大伤,甚至被血怨之气主导,也要破坏6启明对魂域的控制。没错,看现在的情况,6启明勿要进一步掌控,就算仅仅是维持现状,也必须耗尽心力、乃至损及自身……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依秦渔想的去做?
6启明眼帘微阖,垂手凝立原处,唯手指微微牵动,仿佛在呼应空气中某些微妙而无所不在的联系。
一法万象。世间万物的每一丝规则都蕴藏极其海量的信息。人人皆知规则之妙,然能够融会者依然寥寥,究其根源,在于绝大多数修行者的识海根本无法容纳太过于庞大的信息。如果有人能够轻易做到,那么他就是异类。
6启明知道修为一旦到了一定高度,修行者便能够对更广大的地生出玄妙感应。于是平日里他对规则一物多有保留,使用时适度即止,以避免惊动某些不可知之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而今日,借助这魂域的特殊,他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在规则上的赋。
如果正常世界的规则像远古坚冰一样难以撼动,那么魂域中的这些规则就是轻盈的水雾,于6启明而言轻松何止千倍万倍。他静静伫立在这里,感知力沿着魂域中纵横交织的脉络无限延伸,将广袤的土地与幕尽皆收入心中。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譬如曾经在秘境梯的道一剑,有譬如不久之前空中浮国的庞大神座。
6启明睁开双眼,俯视着血雨怨气弥漫的世界,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他右掌缓缓抬起,继而不容置疑地凌空覆压而下!
既然乱了,不如乱得再彻底些。
“逆转规则。”
仿佛有极短暂的凝滞,转瞬塌地陷!
毫无征兆地,大地轰然而鸣,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撼;绵延万里的山脉刹那间断裂,草木石粉蓬乱,崩滑的巨大山体竟反而向着上坠去!幕亦已破了黝深黑洞,边缘凹陷扭曲,夹杂着破碎规则的狂乱飓风席卷而进。
这才是真正的毁灭。与此刻相比,区区血怨之气的扰乱又算得了什么?
到了这一刻,他与秦渔之间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胜败生死,他自会利用一切可用之物。反正这片魂域也不是他的,秦渔想要鱼死网破,他自然不会觉得可惜。毁了就毁了罢。
至此,秦渔最后一丝倚仗也已失去。
她现在又会躲在哪里去呢?想必是魂域之中最为稳定、短时间不会被波及的某个地方。而对于依托灵魂力量而建的魂域,所谓其最稳定之处,即在每一个秦氏门人灵魂中记忆最深的地方。
那么,很好找。
6启明微微一笑,竖手划过一道漆黑的空间缝隙,从容踏了进去。
是时候收网了。
……
……
这里或许并非幻境,但也绝对不是正常的世界。季牧等人皆没有料到,险险通过那条竹木吊桥之后,他们看到的竟然是——
千余年前的秦门!
不同于先前见到的残垣断壁,展现于他们眼前的却是至为完美鼎盛的大风水秦门。宫殿群绵延千万里,气象磅礴,威势含而不漏,无一处不彰显着传承数个衍纪的厚重底蕴。偶有悬铃随风轻摇,响声连成一片,空灵而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着独特韵意。无数秦氏门人行走于屋宇阁楼间,轻衫广袖,衣带生风,顾盼言笑间尽是数不尽的风流写意。
时间仿佛被一双神秘之手彻底扭转,令他们回到了千余年前。
“真是见了鬼了!”鬼面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他们此刻正敛息隐身于山壁后面的树林阴影,行事本应更加谨慎心,但鬼面在看见远处某一人的脸后,着实是难忍心中惊异。
季牧顺着鬼面的目光看去,见是一个面容俊秀文雅的年轻男子,一路走着,时时有人恭谨向他问好,可见其地位声望不凡。
季牧低声问:“你认得?”
“当然认得。”鬼面的声音有些恍惚,带着几分追忆,复杂道:“秦越然,当年有几人会不认得他……在我们那一代,他的声名就好比如今岳麓书院的荀观……没想到,今日竟又看到了他!”
季牧,花月与乔吉相互间交换了眼色,却皆对这个名字全无印象。
接着他们就听鬼面喃喃着:“可是……”
“他早已经死了啊。”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寒意愈生。
季牧顿了顿,紧接着问道:“他也是死于秦门那一劫?”
鬼面道:“是。”
又一阵沉默。
花月喃喃道:“难道,难道他们全部都是死人?那我们又是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季牧眉头紧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奇一幕,连他也很难立刻拿定主意。
时间再往前推移,在血雨初降、而他们还没有踏上吊桥之前——
当时象诡异,无论如何考虑,后退往熟悉的地方都是最好的选择。哪知更可怕的异象还在后面等着,又过不久,地都生生在他们眼前倒转,俨然已是世界末日一样的危局。眼看落脚之处已寸寸崩碎,又被禁空阵法限制,他们实在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冒险踏上吊桥。左右等到空中,脱离了禁空阵范围,或许便能多几分平安。
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是经了一座平平无奇的吊桥,怎么就莫名去到千年之前了?
但季牧绝不相信会有时光倒流这种异事。
那么,这片空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
……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朝生暮死(二)
记忆中那个辉煌光大的秦门,是魂域中每个魂魄最深重的执念。 WwW COM
灭门一战他们不会忘记,之后的残垣断壁他们也不会忘记,但都太惨烈、太荒凉了。将那些场景日日月月的复现,或许勉强打磨意志,可是如果时间是一百年、一千年甚至是无穷无尽呢?没有人能够承受。
是逃避也罢,软弱也罢,自欺欺人也好。在魂域建成之后,秦门的孤魂最终还是一一聚集到了这里。
魂域能够重现每个人记忆中的场景,而秦门更是他们记忆最深的所在。由此生出的这一方地,远比魂域任何地方都更详尽、更稳定、更接近真实;或许连他们自己也已难以分辨了。反正魂域的维持原本就需要稳定,需要除秦渔以外的绝大多数魂魄进入沉睡,那么索性就在这里罢,于人于己皆是好事。
他们徘徊在这个熟悉而完美的家园,过着自己最眷恋的生活,日复一日。
并非是放弃报仇,而是太难太难,只能等。如能等到,那这沉眠便夸作修生养息,若等不到,便就浮生一梦了罢。
想到此处6启明轻叹了口气。是如何复杂的心情倒不至于,兴兴衰衰原本常事,只是有些惋惜罢了。
他缓步走在山间径,身边是漫山遍野的红叶枫林,颜色浓丽。偶尔一片金红的叶子落在他肩头,又被他轻手拂落了。半山腰凉亭上,一老一少正对弈。
数万修行者记忆叠加的成果确实不容觑。即便以6启明的眼光来看,魂域中的这一片地方也堪称真实。若是从一开始就落在这里,那么他或许也会被困上一阵。因为这片空间除他熟悉的规则以外,还多了许多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以规则构成,却依旧能展现出实质,这让6启明看不太懂。他猜测这就是秦氏门人共同的意志,但……莫非“意志”也能化成实体吗?
一路走着,6启明心中偶尔浮现着几些个问题,但并不深究。
他明白人的魂魄、精神力量本就是高深莫测之物,至今仍未有任何一个修行体系能勾勒清晰它们的存在,他的解
(本章未完,请翻页)答自然也不急于一时。
山间石阶分了岔路,一支朝上向着凉亭,另一支往山下,回归人声熙然处的那几座大阁楼。
“6师兄,咱们还是走这边吧。”近处忽传来少女轻声耳语。
6启明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少女名叫秦荷,眉眼生得灵秀可人。他到时秦渔却还未到,打算随意四处走动看看,结果半路上遇着了她,便一路跟来了。
秦荷指给他的是那条往山下的。
6启明也无不可,一边就与她向山下走着,便随口问:“秦姑娘可是担心打扰了山上那两位?”
“是有点儿这个原因,”秦荷摇晃着脑袋承认了,絮絮叨叨地道:“云生师兄倒还好,虽然看起来总是很冷淡,但其实人还是很和善的,还与我过几次话。但那位老……老先生可是我们秦门司棋的长老,总是严肃得很,尤其不喜欢见到外面过来的人……所以6师兄咱们还是避开些吧。”
6启明若有所思,不由看了秦荷一眼,也不知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走过来这一路,他已经现这里的秦氏门人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清醒的,虽然他们一样在这里生活,但也清楚地知道此处乃回忆中的虚幻过去,真实的自己早已死了;只不过这样的人在这里非常少,或许那位司棋长老会是其中之一。而更多的却是睡着的,他们看起来在这里行走修炼、如常与人交流,但实则真实心智是沉眠的,暂且已忘记了自己曾死过,而秦门已败……
6启明忽然间失了再深究什么的兴致,只笑着对少女道:“你倒是不认生,怎就主动愿意与我一道走的?”
秦荷乖巧道:“我知道6师兄不是恶人。”
6启明笑了,摇头道:“那可不准……”
“我看人很准的!”秦荷轻声顶了一句,但更像孩子气的炫耀,便不让人觉着无礼。她认真道:“刚刚6师兄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下意识对我笑了,我便知道6师兄为人定然是极好的。”
6启明不由再次望着她。少女面容青稚,眼神明亮清澈,边话边走路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翻页)步子偶尔还会随着语调微微雀跃起来。修为并不高,未到能延长寿元的境界。也就还是个孩子。
有时连6启明也很难回想起来,她其实也是早已死去的人。
6启明目光不觉柔和了几分。自变故后,他第一次开始思考,等到魂域彻底毁去之后,如秦荷他们这些依附于魂玉的魂魄,又会如何。只是这样想着,他一时却又觉无话可了。
但旁边秦荷的嘴巴却始终没有停过,“……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么一个原因啦。我们这里已经好多年没有来过外人了,好不容易碰见6师兄,我实在是好奇得紧……反正6师兄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嘛,是不是?”
“……而且我对这一片早就透熟透熟的,找我做向导怎也不会亏啊……起来,6师兄你看,下面那最大的阁子——是我们秦门的基础书库之一,而且是任由外人进的。虽是基础,但内里东西其实是很全的,怎么样,6师兄有没有兴趣?”
6启明倒有些惊讶,道:“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去?”
“当然!一直都是这样啊,难道6师兄竟没有听吗?”秦荷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采,正容道:“从我们每个人族学启蒙的时候,先生就教导过,我们秦门的学问汲万法之长而成,既是脱胎于整个人族的智慧,也是要为整个人族造福的,怎可藏私?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以后也会是这样。”秦荷握了握拳,重复着。
6启明静静听着,神情认真。
此刻石阶已将近走完,但还有一段,使他们站的位置刚能俯瞰前方的屋宇起落。秦氏门人往来于书阁之间,言笑和融,人人皆有一番气度。夕照云霞与红枫林接连一片,就像画卷一般。
温暖的余晖照亮了少女微显稚嫩的脸颊,莫名透着悲悯。她眼睛依旧望着那里,声音几近低不可闻,“也是,6师兄没听过这些,我早该想到的……毕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
……
ps,待会儿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朝生暮死(三)
秋雨骤至。WwWCOM
秦荷蹲下身捡了几片大只的枫叶,递给6启明几片,然后把剩下的并起来遮在头顶挡雨。她笑道:“这样就好了!”
两个人就借着枫叶跑下山,一路冲到屋檐下。6启明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周围的人们修为大都过了大周,摒开雨水很轻易,行动间自是气定神闲;而看到路上奔跑的年轻人时也无丝毫不愉,皆笑容宽和。可见风气。
外面气氛活泼些,书阁里面则是安宁清寂的。甚至有年轻人即便面面相坐,相互间交流时依旧使用纸笔,唯恐讨论声惊扰他人。
秦荷倒没有自夸;对这里她的确很熟。她带着6启明左拐右拐地绕过人群,最后竟到了一处单独的隔间。
6启明笑着问:“你的地盘?”
秦荷竟也“是”,笑道:“我平日里帮书阁的先生搭把手,后来央了他们划了间旧储物室给我。简单整理一下,已经很好用了。”
屋子不算大,书却极多。四面墙封满了书柜,从墙角一直到屋顶,每层格子与一册书等高,远看去极细密,书册的总量实在难以计数。
6启明讶然道:“把这么多书单独搬进来,你们先生也允?”
“自然不允啊,”秦荷笑容透着狡黠,道:“所以这都是我抄的。”
6启明一怔。
她顿了顿,轻声道:“除了这间,还有三间。”
她生前仅十五六岁模样,而要抄下这样海量的书籍,却至少需要几十上百年的清醒。
6启明沉默片刻,问她:“你一直是这样吗?”
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木质愈显温和静谧。秦荷抬手抚摸着书架,摇头,道:“最开始不是……为了空间的稳定,大家都是要睡的。我那时也不过才周,怎么也不会被宗门挑中。但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最喜欢待在书阁的原因。在我把全部的书看过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醒了,也想起了过去的事。”
6启明叹气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荷却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6师兄,我只想问你,这些书你要看吗?”
6启明望了她片刻,没什么,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的字迹很秀气,但时日显然已不短了。
不久6启明就将注意力移至了内容本身。毕竟是基础书籍,内容算不得高深,甚至大部分可以是简单。但是因学识阅历有限的简单、与化繁为简后的简单,并不是同一个概念。6启明此刻翻看的书无疑属于后者。如果秦荷手录下来的书册册都有这样的水平,那么它们足以成为开宗立派的稳固基石。
只是6启明一时难免疑惑,秦荷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又为何主动领他来看。他这般想着,便也直接问了出来。
秦荷安静答道:“我选来抄录的这些书籍,既是是我们秦门修行的根基,也是最为中正浩然的学问,修行时务须与道人道相契合,便不虞有心思不正之人拿去害人。我如今已别无所求,只是明白了祖辈们先生们的心情,希望自己也能多做些事,让传承不至于彻底断绝。”
6启明注视着她,温和的问道:“这些话,你应该不止与我一人讲
(本章未完,请翻页)过吧?”
“是。”秦荷嘴唇紧抿,片刻后定定道:“我知道能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在神域都是杰出之辈。只要他们多看一些,多记一些,只要他们……万一他们出去了,就有机会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些学问,不应该断绝。”
“6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亲笔抄下来吗?因为原先存在书阁的书,现在很多都已经没有了……”
少女眼眶微微泛红,黯然道:“时间太久太久了,很多知识都被族人们忘记了。可是这一切原本就是因为记忆才存在,大家都忘了,那就是真的没有了……但我没有办法,睡着的人都是不愿意听我的……我只有一遍一遍地抄。那些已经消失的书,我过一段就要重新默写一遍,假如我也忘了,那祖辈们的心血就彻底白费了啊!”
6启明沉默地听着,将一本放回,又拿起下一本。
“我只是觉得……”
秦荷忍不住抽泣了一声,压抑着声着:“好可惜,真的好可惜好可惜啊。这些书,我越是看,才越是懂得先生们是多么不容易。先生们耗尽心血的东西,他们那些人来了,一把火全都烧了……为什么要烧啊,就算是拿去卖掉也好啊,就算是他们自己去看……但为什么要烧啊……”
她哭着道:“外面的书已经毁了,我必须保护好这里的。可是我死的时候修为就那么低,这么多书我也记不全啊……万一我也忘了,那可该怎么办啊!”
迷惘,委屈,伤心时无法抑制泪水,这依旧是定格于十六岁的少女心性。秦荷已无法长大,但这或许亦是她能够坚持下来的某种原因。
只是6启明清楚,事情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于神域中的一些人而言,秦门的真正威胁之处本就不在于修行者的实力,而是他们的思想。就算他能做到,但贸然传播,也无非是波及更多无辜之人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秦荷的本意,以及秦门先人们的理念,终究是值得尊敬的。
6启明将精神力覆盖整座书阁,默默记录着书籍的内容。就算没有秦荷的出现,他也一样是要得到秦门传承的。只是这样一来,意义毕竟不同,终也算是承了她的情。
6启明没有承诺太多,只点头道:“秦门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秦荷点点头,勉强一笑。
与其是她信任6启明,不如她是太过孤独难捱,才忍不住与一个初见之人吐露心声。长久以来,她身边再无其他清醒之人可以话,自己做的一切都不被旁人所理解,实在是太孤单了。
其实她对6启明没有太多希望,也并不知道他简单一句“好好考虑”有多大重量,只不过是懵懵懂懂地难过,再懵懵懂懂地打起精神罢了。
见她已渐渐收拢起情绪,6启明便在翻着书时偶尔与她闲聊几句。
……
平时都做些什么?
看书,写字……攒钱买些好看衣服,要不然出去逛逛。
没有老师吗?
还没到需要正式拜师的修为呢……不过现在也不用了。
嗯……
6师兄,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骗人!那灵盟呢,他们搜罗了很多长老的藏
(本章未完,请翻页)书,公布给大家了吗?
这个我倒听过,好像是封存了。
就知道……唉那帮可恶自私的家伙。
……
如果一直生活在这里,会不会感觉过去不真实?反而现在才是生活着的?
秦荷不知道6启明是出于什么想法问出这个问题,但她抬头去望他的面容,现那是一种平静温和、但又莫名令她觉得孤独的神情。或许与他自己的经历有关吧,她想。
6启明问的认真,秦荷便认真地回答。她偏着头想了很久,最终叹气道:“不。这样子年月久了,我只越来觉得,像是……”
“就像是我自己,”她着,迟疑着续道:“根本就从来没有活过。”
6启明沉默片刻,忽然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他放下手中书册,转而道:“也不知秦渔现在到哪儿去了。”更像是自语。
秦荷听到了,问:“6师兄找秦渔长老做什么?”
6启明看了她一眼,如实道:“寻仇。”
秦荷“啊”了一声,半晌道:“6师兄,你打不过秦渔长老的。不然,不然还是……”她有些不下去。
6启明道:“她戾气太重,行事狠厉毫无底线可言,根本不像你们秦氏的人。”
秦荷神色黯淡下来,却没有反驳,显然也是知道的。她干巴巴道:“但是,她也是没有办法啊。”
6启明没有话。
秦荷继续道:“秦渔长老……其实她很了不起。这么久的时间,很多人都已经熬不下去了。就像之前咱们看见正下棋的云生师兄,他也曾醒来过,还教我了很多东西。可是忽然有一我再去找他,他就又像从未见我过一般、不认识我了,我就知道,云生师兄是自愿又睡去了……我们这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坚持着坚持着,就坚持不下去了。但是秦渔长老却是一直支撑在最前面的。我们都很佩服她。”
6启明摇了摇头,只道:“错的总归是错的。”
秦荷嗫嚅道:“但是不这样又怎么办呢?秦渔长老不坚持着,魂域里人心就散了……”
6启明则道:“秦姑娘,相比无需我你也能看得出来,魂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秦荷终于陷入了沉默。没错,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但难道要让她这千余年的坚持都是徒劳吗?更何况,就算她肯承认,又能有什么用?
看眼下处处和乐融融、桃花源一样的家园,但埋藏在其中内核的,却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秦荷按住自己的心口,低声道:“我能感觉得到,大家都很痛苦……就算是那些睡着的人,他们也是。”
6启明暗中摇头。也许当年促使他们建立魂域仍有别的内情,但就现在来看实在太过不智。看样子是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实则却是将无数有才华之人困于牢笼,徒徒消磨意志罢了……难道这才是某些人放任秦门扎根东海的真正原因?
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再渐渐归于沉寂。无论以前是如何,只以后,魂域最终还是要不复存在的。
只是这些话则无需与秦荷细了。
下一刻,忽有四道熟悉的气息步入了6启明的感知……
……
……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霜叶红于(一)
杀机!
雨声嘶力竭地下着。 Ww W COM无边寒意从地底渗出,一寸寸逼进骨缝。乱风中雨摔叶曳,嘈杂的拍打声在枫林中弥漫成一片,竟忽有铁蹄黄沙之峥嵘。
再萧瑟的秋季,也极少有这般暴烈的雨。
而再暴烈的雨中,也不会有这般森寒的刀意。
苍茫地间,季牧出刀!
季牧永远不会等人来杀他,他只会先杀人——哪怕那个人是承渊。
犹如海中凶鲨嗅之血腥,他对杀意有着至为敏锐的感应。在再遇承渊的第一眼,他便知自己已无需再多一次字。
只有出刀。
九弦漆黑的刀身蓦然亮了,而那光芒竟也是漆黑的——湮灭一切的光芒!
恍若无尽的五行灵力呼啸涌入了刀锋上那道漆黑幽深的裂口——大雨化了风雪,风雪亦转瞬凝为千万刃寒冰之刀,裹挟着无穷狠决直直向着承渊蜂拥而去!
太过突然——或许连季牧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与承渊突然间就要不死不休,其他人便更无法想到——所以在电光火石的这一瞬,如性般跟上季牧的只有花月。
女子毫无犹豫地跟随季牧纵身前去,双臂自然地伸展,紫色袖摆犹蝶翼舞动。她纤细的十指真力凝聚,牵动地灵气丝蔓般蜿蜒覆盖,幻术已刹那间铺展开来!
她已明白幻术不可能撼动承渊的心神,而她要做的本身也并不为此。她此刻的一切都只为季牧之辅助。
刀气斩断雨幕那一瞬间的动荡契机,花月捕捉到了——在虚无幻术的交缠之中,季牧的刀气竟骤然张了百倍,刹那间汇成漫无边际的滔刀海,集兵百万为诛一人!
6启明抬眼望向前方。他确确携杀意而来。
光蔽灭,枫山攀摇宛若活物;6启明深深陷于这庞大漩涡之底。然而此刻他关注的却只有自己身体内掀起的剧烈变化——
当与诡门四人相遇的那一刻起,变化就开始了。魂域是一片灵魂交织而成的奇特空间,在这里,每个人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记忆、意志都可以化为巨大的力量。而现在,正因为季牧等人坚信眼前的少年就是承渊,于是他们记忆中一切有关承渊的信息,就通过魂域转化成了真实的力量、并迅附加到了6启明身上。
恐怕季牧等人绝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只因他们自己相信6启明是承渊,所以接下来6启明才有了承渊的力量。
但6启明同样也有想不到的事。他想不到这种力量竟是如此熟悉。
刀气飞纵,暴雨倾盆。反覆的地间,无人看得清此刻6启明眼底的情绪波动。
怎会如此?
身处魂域的这数人之间,亲眼目睹过承渊出手的唯有季牧一个;当时季牧的位置一定与承渊相当近,所以他甚至记住了承渊的气息、其力量特质甚至功法展露的全部细节——等到在魂域中,他与6启明再次相见的这一刻,他记住的信息便如数反馈与了6启明……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一切都在6启明预想之中。藉由魂域的特殊而获得更多有关承渊的线索,原本就是他的目的之一。然而当他终于得到这个答案,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无以复加的震惊与不解——
承渊使用的功法,竟然是前世6启明自己创造的!
那本就是他为了自己的修行量身而成的东西。其中的每一丝变化与特质,在6启明眼中都与其他任何功法有着极其鲜明的差异。所以即便季牧记得不全,也足以让6启明辨认出来……但其中最可怕的问题在于——
这部功法6启明尚未整理成册,亦从不曾将其示与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之外本应再无人知晓。
那么,承渊又是如何得到它的?
不,不仅如此,承渊的功法甚至还实现了当时仅存在于他构想中的东西——这令6启明产生了极端荒谬的感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完成了自己想做却没有机会继续的事。
风雨寒彻。
惨白闪电割裂幕,紧跟着是轰然一声雷鸣炸开。6启明微显茫然地站在原处,看眼前数不尽的冷红枫叶
(本章未完,请翻页)沉浮于无边雨瀑,夕照残血混沌一色,不似真实。
这不可能。6启明不禁想道。
6启明也曾多次揣摩过那位化名承渊的另一个渡世者,是敌是友,与前世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都想过。
而今日,此前的一切猜测,全都被推翻了。
他心中弥漫着深深的压抑。每当他自以为与真相接近一步时,扑面而来的却只有更浓重的迷雾。究竟还有多少未知却与他相关的人?又究竟还有多少未知却与他相关的事?
前世的承渊宗,深如渊海的师父,离奇的死而复生,业火幻象,前所未有的第二个渡世者,石人的等待,疑似前世大师兄的八代,“承渊”与他扑所迷离的关联……无数画面交错闪现于6启明眼前,众多诡秘之下埋伏着的,定然是同一根隐线。
一切皆必然。这种感觉充斥在他的心中,时而像沉重阴影,时而又像一道锐利的光。
6启明心绪纷乱到了极点,早已将诡门诸人彻底忘了。
而他也无需记得——
今生此身不过短短一十七年,与记忆中那数百年光阴怎能相比?身体里的力量如此熟悉,功法的运行法则也早已深深镌刻于心底。应该如何去做,对6启明而言是与本能相同的事。
刀海奔腾呼啸,但他没有去看,甚至连一丝应对念头都不曾生出,只是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接着,他不疾不徐地做了一个“止”的手势。
这个手势极简单,简单到无人能相信那是一个道诀,简单到任何人只要一看到它、都会相信自己能够轻易模仿——然而事实却是,绝无可能。
从抬手的那一刻起,到“止”字道诀完成,6启明右手划过的轨迹、手腕转过的角度、每一根手指的指向,一切皆有着一种难以言的优美,简洁到了极点的动作却蕴含了仿佛无穷的道理,浑然而成。
止字诀既出,则风雷齐喑,**凝停,万刃湮灭,万物息声。
是地为之屏息!
……
……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霜叶红于(二)
西山凉亭,老者与年轻人仍在专心棋局,周身气韵平静。 Ww W COM他们丝毫不知,就在近处存在着一圈虚无的线,划分出两个各不相干的世界。
一方秋雨连山,枫林烨烨,仍一派自然之景,是他们的所在;而另一方纵使翻地覆亦无人能够知晓。
由此可知,世人所以为的平静,又有哪些是真正的平静?
……
季牧的心也是不平静的。
承渊是九代,不是一般人;这是任何人都知道、都能想到的。然而当真再一次看到承渊出手,季牧心中仍是不免为之动容。就如此刻——
没有蜂涌的灵力潮海,也没有借力于地的磅礴阵仗,而是无比平静的凝立。少年仍维持着止字诀的手势,神情若有所思——季牧直觉他正在思考与战斗毫不相关的事——这样的神情与周围凝固的战场对比鲜明,更衬得少年此刻仿佛孑然独立于万事万物之外,令人愈觉得不真实。
季牧所熟悉的武诀皆讲究借力。人力有穷而苍无尽,所以人要借地之力。然而这一刻,在季牧的感知中,那些压迫感竟完全来源于承渊自身!
道诀之下,周围乱象看似顷刻平息,连乌黑云层也隐约要被驱散;只不过这样的平息,却更像是暴雨倾覆前的最后一刻死寂。景还是原来的景,却都压上了一份承渊赋予的势——连一滴雨都重若千钧!它们凝停在虚空,可怕的重量却尽皆朝诡门四人身上压了下来!
草叶飞花皆杀人。
周身骨骼隐约出不堪重负的研磨之声;在致命危险真正到来的时刻,季牧心底的波澜却于刹那间消泯了。
他的神情平静而专注,双眸明亮如星火闪耀。上地下的压迫力如此强大,连鬼面与乔吉都无法动弹,季牧却缓慢踏前一步——
在真力的艰难牵引之中,桎梏自他身周开始片片松动。某一时刻,季牧肩膀无声一震,九弦刀悬转与身后;他双手疾结印于胸前。
皇后土,五行元力寸寸而来。
季牧眼神蓦然一定,右臂高高扬起,自向地用力一划——
在他手下,一面巨大的弓瞬间成形!
再换左臂持弓,右手揽弦;蓄力张到极致的那一刻,季牧轻叱一声。
“断!”
倏然箭离弦!
他反手握住身后刀柄,没有一丝
(本章未完,请翻页)犹豫地追随着箭矢的轨迹,整个人如猎豹一般向前俯冲而去!
……
断。
——在无数气机的复杂交缠之间,这个字沿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向前穿梭,闪电般划过6启明心头。
6启明蓦然回神,抬头望向那一支无形的箭矢。
是秘法!
每一门真正珍贵的秘法,在它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自然而然有着自己的名字。那是地规则所赋予它的,本无需凡人命名。而季牧此刻用出就是这样一种秘法。
断水流,断风雪,断山岭荒漠,断漫星河,断阵法气机封印屏障,断世间一切可断之物;故,其名为“断”。
6启明平视着前方滔的气势,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在纷乱的灵力碰撞之下,他却看到了这门秘法的本质——
以意志为弓、规则为矢。
——所以才能撼动他的止字诀。
季牧未必懂得其中规则本身,但他拥有着足以施展秘法的强大意志。而能以意志驱动地规则的秘法更是惊才绝艳——若让6启明来评,这一门“断”才是目前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巧妙、也是最难的秘法;更胜过凤族的“赤金之泽”。
接近静止的空间中,季牧破局似慢实快——犹如冰雕世界被骤然打碎,一切瞬间鲜活,并在剧烈的崩碎中、以更具毁灭感的姿态继续!
无形箭矢与“止”字诀不断抵消的同时,季牧的刀已逼近到6启明面前——
只见他力道的每一次变幻都会从刀锋逼出一道极长的细弦,幽深的黑色里带着死气,仿佛空间都将湮灭其中。这些危险至极的黑弦悬凝于半空,顷刻间形成密麻交织的巨网。
——刀诀名,“寒狱”。
……
6启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准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心念一动间,6启明身形已飘然向前,非但不避,反而迎着季牧刀势正面而上。他单手竖掌,在空中只是随意一划,却引动周围气机连锁反应般的起伏呼应,空气仿佛化为了不断涌落的广袤海水。
这是掌法。
掌法可贯通万法,双手握起即为拳法,取刀时化刀法,遇枪则枪法,心中存剑意时便又化了剑法。6启明不甚清楚别人都是如何做的,但有关他自己修习剑道的起源,即是从掌法起练的。
6启明
(本章未完,请翻页)回忆着这门掌法的口诀,顺着力道自然地抬手,举重若轻地摘下了季牧的第一道刀意。
明月出山,苍茫云海间。
起承转合间,掌法意韵逐渐圆融,周方肃杀之景倏然一变,竟凭生一股高海阔的清越之气来。
如果没有世界的限制,他创造的功法、武诀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这是6启明也很希望知道的事。虽然前世时早知无法实现,但他亦已于心中推演过无数次了——这也是纵然承渊的力量远比他前世更强,魂域中他依然能够瞬间掌握的原因。
这个机会尤为难得。6启明当下有意尽量不动用规则,便索性仅以承渊的力量与诡门诸人周旋。
并非是儿戏。这与他未尝不是另一种证道。
……
季牧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感到难以忍受。
这是他最厌恶的一种战局。周围那一派清风明月的气氛,于他反而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令他的刀势处处掣肘。实在是讨厌到了极点。
季牧隐约觉得不对,承渊是哪类人物早已无需多言;然而眼前的少年人,无论是道诀还是掌法,却皆气蕴浩然,心诚意正……怎会有人偏要修行与自身性情相悖的法门?
可惜他原本身处劣势,一时无暇细思。
季牧的刀势为6启明所阻的同时,鬼面的攻击也已来了——
他没有靠近,却祭出了一面阴气森森的万鬼幡。幡顶以青铜凝铸着青面獠牙的狰狞邪兽,幡面布满了陈旧血迹勾绘的诡异符咒,令人见了心底寒。
这万鬼幡名字模样皆与招魂幡有相似之处,却不为引渡亡魂,反而要拘禁折磨、千百倍地压迫其怨气,是极度不祥之物。只见此刻万鬼幡迎风而展,数不尽的冤魂怨灵哭号而出,几乎将眼见的整片空间挤满,已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在鬼面出手之后,乔吉也终于动了——
他看似出手晚了一分,实则却是补上了三人进攻节奏里最后的一环,拳势迅疾如风而又重如搬山。一拳既出,众人耳畔尽是风雷之音!
花月隐身于诸人之后,令人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然而她的幻术却又无所不在,润红细无声地辅助着整个战局,将身边三种风格各异的攻杀方式巧妙地交融为一体,声势竟再再乘以数倍!
——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霜叶红于(完)
……
风声凄绝。 Ww W COM
这时暴雨反而停了。
色堆积;乌黑云层愈压愈低,像是按在下人头顶的阴森棺盖。暗紫雷电掩藏于中,窜动如吐着信子的毒蛇,将将择人而噬。霜叶满山却成了鬼魂血红的嘴唇,在飓风中厉声诅咒着。
6启明的神情却越平静。他微抬起头望向前方,心中空无一物。
它来了,它又去。云烟过眼尔。
他眼帘微垂,双掌开阖间抱元守一,心神追索着地间那一线玄之又玄的韵意。
记古籍《真诰》有云。道者混然,始生元气;元气衍太极,太极演地。则万物万法莫不出其中。6启明心中默默念诵,周身之意、气、形、神愈渐趋于一统,掌势流水行云,无形中已映照了人之道。
在季牧等人的眼中,6启明的掌法分明越来越慢,越化越简,然而他们却没有感到一分一毫的轻松,反而感到自身气息渐渐起伏不定,竟隐隐有着被他带去的趋势。
再加一把力——诡门四人不约而同再次提了力道——他们也只能这样做。可惜他们每每再多挥出一分力,便更加深陷其中。6启明掌势观之毫无奇峻之处,却如海水涨潮般平稳而无从抑止。他们本想试探6启明的极限,可最先滑入深渊的却是他们自己。
——当四人意识到事不可为的那一刻,已然来不及了。
那少年就简单地站在那里,孑然一身,气势却如岳峙渊渟不可撼动,仿佛世间万物的力量皆汇聚于他一人一掌。
可怕的寂静之中,6启明双掌蓦然一转,用力下压——
破!
犹如滔滔黄河万里一溃,刹那间便是山崩地裂、石破惊!
局势僵持一如刀尖上的舞蹈,而这一刻,刀尖终究是崩断了——空气在巨大的力量中乍破如沸,刀势拳形生生被熔炼成扭曲形状,雄浑气势冲而起、径直惊破云层!
6启明眼神蓦然转厉——
杀!
一瞬间红叶碎溅,风云如洪流倾席卷,倒映在诸人放大的瞳孔之中——诡门四人身形剧震,轰然向后倒飞出去,齐齐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花月委顿倒地,双眸难言骇然之色。鬼面与乔吉也气息骤减,一时气力难继。唯季牧苍白的脸上涌现的却是更浓烈的狂热。
他半跪在地,仰起脸定定的盯着6启明的眼睛,竟勾唇笑了开来。那是一个糅合了童真与邪气的笑容。
季牧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扬声大喝:“你怎不用你的剑?看不起我么?!”
话音未落,季牧已决然一刀再次向着6启明劈去。呼啸的刀气中,他眉宇间的神色平静到几近疯狂;竟比之前更快!
6启明眉峰一挑,抬手迎上。
奉陪。
刀意掌势刹那间厮杀为一体。
二人交手的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花月连眼力竟都已跟不上他们的节奏;而鬼面与乔吉纵然有更高的修为,一时却也只能徘徊于附近,根本不敢仓促插手,唯恐误伤。
风卷赤红花叶,随二人身形交错疾飞旋,气机冲撞如煌煌洪海。世界环绕着他们,仿佛二人已作了苍茫地之正中。
……
时间推移。6启明心中的惊讶却越积越多,最后已几近于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季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论修为强弱,此刻6启明在力量上胜过季牧整整一个大境界,况且6
(本章未完,请翻页)启明亦自知绝无留手;这种情况下,本就伤重的季牧怎么可能跟得上?他难道没有极限吗?
确实,所有人都能看出6启明占绝对优势,但凡他有一掌印在季牧身上,季牧恐怕就难留性命。然而二人交手至今,竟自始至终未曾相碰一下!换成是任何一个人来,在这样的战局中早已死了不止一次,而季牧竟然还能坚持。
他每一刻都好像就要接不再上,但却又每每在最后一瞬莫名续上了那一息的连贯。
——这是一种战斗的本能,一种堪称可怕的直觉。
如果不是此刻情景不对,6启明简直想为他鼓掌喝彩。至少易地而处,6启明认为自己不会做到季牧这样的地步。
曾经一位长者评价他,他实际上是并不擅长战斗的。他的胜利从来都仅因层次比别人高明,而不是战斗技巧如何强悍。只因为他的胜利一向都得来太容易,所以战斗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甚至胜负他都不会在意。他心中没有真正的战意。
“那弟子应该如何改变呢?”他顺着长者的话继续求教。
“改不了!”长者看着他,没好气道:“一听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想要改!”
那时6启明只有苦笑。但他也并没有否认。
层次比对手高明还不够吗?无论他心中到底有没有战意,只要最后结果是他胜,这件事不就已经完成了吗?
——他正是这样想的。
而今与季牧的交手,虽不至于让6启明立刻扭转认知,但他心中确实微有动容。
季牧精致绝伦的面孔近在咫尺,眼神热烈地直视着他,就连出刀时都未有一瞬放开;简直像有火在燃烧。他的神情却又是极端冷静的——连性命都无关紧要的冷静,那冷静中又压抑着岩浆般的渴望。
6启明忽然想起安澜公主过的话。
“季牧是很难杀的。”
6启明眼帘微阖,侧身避过一道蕴含刀意的气浪,右手一格一推,竖掌再轻巧划过一道轨迹——外人看来与之前并无二致,身处其中的季牧却头皮一麻,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椎骨直窜上脑,本能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刹那间刀势已不受控制地反噬其主,经脉间真力骤然逆冲,大量血液不间断地自季牧口鼻溢出。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顿时令余人骇然出声;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6启明施加于季牧身上的逆转规则。
眼看九弦刀就要反朝自己当头劈下,季牧的眼神依旧寂静而凌厉。身体的剧痛几乎让他一口气提不上来,但他却紧咬牙关不吭一声,唯眼中尽是狠绝之色——
七道鲜血陡然飙溅而出,旋即被飓风席卷为殷然红雾;风声中铛铛脆响,有什么东西飞撞在地,竟是七枚颜色暗红诡异的噬骨钉!季牧竟硬生生逼出了钉死在体内的囚锁!
“公子——”
见此一幕,乔吉脸上霎时惨无人色,他轰然跪倒在地,只恨自己无能。他明白那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旁边花月被他的嘶吼惊了一跳,回头竟看见乔吉已泪水流了满面;她心中不安而又迷茫——这……还有什么不对吗?他明明已经能——
在季牧决然挣裂噬骨钉的那一瞬,他已经用一种几近自毁的方式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以及,之前被噬骨钉封锁的全部修为。
任何人若有他此刻一半的伤重都决无可能挥全部实力,然而季牧的气势却在精神气的燃烧下瞬间飚至巅峰!
(本章未完,请翻页)血液眨眼间已将他半身衣衫浸透,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连一丝喘息也无,季牧沉默地收紧了握着九弦刀柄的手。
他再次出刀。
……
声音消失了。
光线消失了。
世界消失了。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刀。就像没有人曾见过那么狠、又那么绝的一刀。
它没有名字,没有复杂的意象,更没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韵味。
它有的是刀柄、刀脊、刀背、刀刃、刀尖。
它就只是刀而已,最纯粹的刀,最原始的刀。
刀本杀器。
此刀杀人。
……
……
一声轻叹散与风中。
连季牧自己都不清楚,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正正与魂域的特质嵌合。这一刀贯通了魂域本源的力量,在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魂域会以规则的方式实现这一刀中季牧的意志。那瞬间季牧的意志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使之动摇。
那个意志,刀必中。
一片枫叶翩然而来,背面染着一滴珊瑚珠般的殷红血液。
时间恍如定格。
目睹这一幕的每个人都无声屏住了呼吸,就连季牧的眼睛中也映出了短暂的迷惑。然而事情却真的生了。
九弦漆黑的刀身贯穿了少年的左肺。一缕鲜血自他唇角缓缓淌出,染上了凡人的颜色。
6启明无奈地笑笑。
因为这里是魂域,所以他得到了承渊的力量,利用规则几近无所不能。可同样也因为这里是魂域,所以他才无法避开季牧那一刀——那一瞬间魂域对他的压制强大到了极点,令他根本无法还手,只能勉强挪过致命之处;直到刀中之后方才恢复。
6启明神色有些复杂。恐怕季牧自己都不知道这刀是如何中的。
季牧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刻,纵是以他心志之坚,仍是不由有了片刻的怔神。虽然他立刻意识到应搅动刀身扩大伤害,但慢这一时便已晚了。
6启明抬手一抹夺了季牧兵器,却停住。漆黑的刀仍破坏着他的身体,随着每次呼吸加深痛楚,而6启明单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季牧,目光颇有几分不解。他忽然问道:“你自己的伤,准备怎么办?”
在场除了季牧自己,只有6启明最清楚季牧挣脱他“逆转规则”时付出的代价。或者,6启明甚至想不出季牧究竟要怎样才可能活下来;而在这种境地下,他为什么还会想着些别的,比如——
季牧此刻的脸色已苍白得透明一般,浑身骨骼都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可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得惊人。
他仿佛已忘了自己手中已无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6启明的双眼,兀自喘气着道:“你的剑呢?那时候你未出的那一剑呢?你其余的东西都无聊透了……想要我的命,你只能用剑道!”
6启明不由摇头,没有回答。他缓慢地拔出了嵌在体内的刀,眉心轻微蹙起,但手极稳。
季牧的瞳孔微微放大。
令人震惊莫名的事生了——随着6启明的动作,伤口非但没有喷溅出更多的鲜血,反而奇迹般地开始复原,就连他衣襟上已沾染的血迹也在迅消泯!
“那就……”6启明。
一片干干净净的枫叶悠然往山下飘远。
“重新来吧。”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时间暗河
经历千难,秦悦风终于来到了这里。 WwWCOM
这是高塔最高层的中央。穹顶高大而宽阔,磅礴如奇迹的星象图绘于其上。星河穿梭,闪耀不息,斗转轨迹仿佛预示着无尽流淌的时间。
地面上巨幅阵法与之前石窟所见有相似之处,规模却决然不同。秘密的纹路与上星象交相辉映,散着引人迷醉的美感。
令秦悦风微感诧异的是,阵法中6启明与秦渔原来躺得很近谁又能想到那在魂域中生死相较的两个人,现实世界里却如亲密情人一般同室而眠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
秦悦风没有一息停歇,看到沉睡中6启明依旧气息平稳,他便转头直接问织女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自从织女感应到异常之后不久,魂域又不知生了何等巨变,织女竟再也无法看到其中景象了,只能隐约感知到其他的秦门魂魄,具体生了什么事、6启明和季牧等人究竟如何了,她现在一概不知。所以秦悦风一路上走得极为匆忙,直到现在才微松一口气,但也不敢继续耽搁谁知瞬息之间又会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呢?
织女也明白事情迫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当下就径直指挥秦悦风开始唤醒6启明。她旁观一切,已经清楚6启明绝非平常人,秦渔的手段不能要了他性命,反倒会祸及全族。越早一步帮6启明脱离魂域,也同样是为了他们秦门自身。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秦悦风急道:“怎么还没有反应?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织女一挥手,果断道:“重来一次!”
秦悦风略一点头,勉力再次凝聚力量。
一路上来困难愈深,他身上本就有伤,已数次是在极限边缘堪堪支撑过来。但此时他心念动时,纯净的水系元力仍能够轻松自如地汇聚而来这是他身上玄螭血脉的力量。是涸泽而渔也罢,不考虑伤势加重的后果,秦悦风身体与玄螭血脉的融合确是越来越完美了。
然而第二次尝试的结果却没有因此改变。
织女紧紧蹙着眉尖,望着阵法中依旧沉睡的6启明,渐渐陷入沉思。
秦悦风却不信邪,咬牙立刻再试第三次。
没有侥幸。依旧是失败。
秦悦风实在支撑不住,踉跄一下半跪在地,喃喃道:“怎么会……”他再次回头望向织女,却见她神色已然不对。
织女却是望着前方的6启明。
少年神情舒缓而平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打上一层静谧的阴影,让人情不自禁心生美好之感。然而织女看着看着,心里却缓缓渗出一股森凉。
“是他……”
女子的声音太轻,以至秦悦风一时没有听清,问:“什么他?”
织女脸色苍白地看向秦悦风,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
“这次,是他自己不愿意退出!”
秦悦风怔了怔,眼神依旧带着不解。
而织女却是想到了
是啊,秦渔生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早已得罪狠了他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居然还妄想事情能够这样轻轻巧巧解决吗?
6启明,那位新的九代。
他分明决意是要他们付出代价啊!
……
……
时间不容转移,已经生的事怎有倒流的可能?
然而季牧却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重新来吧。”
他听到承渊这样着。
那一刻承渊的伤口瞬息复原,连血迹都尽数消褪不见季牧确信那绝非自身的愈合能力也不是任何奇诡法诀,而是真的、毫无道理地还原了!
毫无道理地,顷刻间就泯灭了他拼出性命的全部努力。
纵然季牧再如何坚定,见着眼前一幕,也难免心生无力之感。那是面对高高在上的强大力量的虚弱。
没有能力匹敌,他只能拼命。但现在连拼命也不行了,他还能如何?
唯一令季牧还能勉强站立的,是心中那一抹时显时隐的灵思承渊展现在眼前的这种“毫无道理”、地反覆的异象、之前曾见到的种种奇异,渐渐令季牧若有所悟,仿佛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就将破雾而出……
但是来不及了。
承渊不会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机会。
那张少年模样的脸容清秀无害,却分明刻着生杀予夺的深深冷漠。他抬手指向了他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真力灵气波动,地化为囚锁,季牧毫无挣扎之力地被定于其中
浑身骨骼都出被巨力压迫到极致的窸窣声音,季牧喉间挤出痛苦不甘的低吼,心中却明白。
这次他避不过。
鲜血浸透,残余的力量渐如流沙般消逝,季牧已感觉到了逼至眉心的彻骨寒意。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季牧睁大的眼睛微微失神,记忆过往的画面走马灯般晃过,最后停住在脑海的竟然是那张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女脸庞
那是他死去的妹妹。奉府惊才绝艳的六姐。
当时是为了什么要杀她呢?季牧下意识回忆着。
旁人皆以为他担心妹妹威胁他在府中的地位怎么可能?他既然能走到今日,又何曾会去畏惧那些?
或许只是因为她……
受尽宠爱吧。
六身体纤细,雪白的脸颊却很有肉,圆鼓鼓的,笑起来像个软软的糯米团子,让人很想要去捏一捏。奉府的所有人都喜欢她是那种真心的喜欢。
所有人都必须经历数年的生死搏杀才能成为奉府四门门下一员,季牧曾经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是六却绝不需要就算她想要进四门中地位最为崇高的隐门,也只需要一个笑容就够了。
就连最为冷酷无情的父亲,也是前所未有地疼宠她,居然连她练剑破了手指都要心软。而他呢?无数次浑身浴血地向父亲复命,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句“没死?那就继续吧”,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这种事,了恐怕都无人会信吧?
季牧自己都觉得荒唐。
人人都他季牧身受噬骨之刑还能侥幸活命,不过是因为父亲的心软偏私……何其可笑。他心里清楚极了,父亲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让他受尽折磨而死。至于他究竟是如何苟延残喘活下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季牧面无表情地回想着,心中竟无波澜。他最终想的却是无关自己的一些零碎念头。
六那丫头……确实挺可爱的。
如果再来一次。
……
鲜血飞溅。一声惨叫。
6启明微微挑眉,“嗯?”
季牧听到承渊那声略带疑问的鼻音,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已被瞬移至数十米开外。他自嘲一笑,伤得太重,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了。
定了定神,季牧平平淡淡地将目光再次放回外界。
替换他的人是
鬼面!
“嫁衣**,嫁衣**……”鬼面左耳上鲜血淋漓,总算在危机一刻避开了要害。他此刻声音像是活见了鬼,连情境都惊得忘了,只兀自反复喃喃着。
嫁衣是奉府内最为高深的秘法之一,在外却知名甚少,只因其难到了极致,修炼条件更是苛刻无比,到如今整个奉府也只有一个人会,那就是……
“乔吉!你不是乔吉!”鬼面不敢置信地大吼:“你是典狱!”
乔吉低垂着他的八字眉,脸上尤带着秘法反噬的憔悴,比往日更显愁苦:“我就是乔吉啊……”
他的姓名确实是乔吉,典狱只是他在奉府的代号,如鬼面、花月一样的代号。
6启明对神域中事知之甚少,但也能看出典狱之名背后的含义很不一般。因为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非但花月满脸震骇,就连季牧的神情都不禁起了微妙的变化
典狱,是奉府隐门八席长老之一,兼执掌府内死狱上百年,手段之酷厉令人闻风丧胆。更是……
亲手对季牧执行噬骨钉的行刑者!
这样的人,又为何要隐去地位身份、心甘情愿地来到季牧身侧为仆为役?
也无怪鬼面惊骇到忘记自身处境,实在是他自己就曾经触犯门规、亲身在典狱手下受尽了折磨,心中对这个名字的畏惧已然深入骨髓,听见就恨不得远遁千万里。
然而无论这个名字在余人心中掀起何等波澜,于此时的6启明而言,也不过就值那么一个“嗯”字。典狱是谁,在外面再强又如何?魂域中依旧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他目光看向鬼面。既然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
无需等鬼面缓过劲儿来,6启明已抬手按住了他的脖颈,控制规则抹去他的力量,平静地一错。
咔嚓一声脆响。
狰狞面具缓缓滑落,露出一张青黑苦老的脸。他双眼还微微睁着,死不信自己一瞬间就轻易死去。
6启明依旧指向季牧乔吉一声暴喝,嫁衣**再起
空间斗转毫无疑问,这次置换的是花月。
6启明眯了眯眼,片刻后移开了手,目光再度向季牧移去。
花月目光一颤,还未来及品味劫后余生之幸,身子已下意识地动了
她竟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紧紧抱住了6启明的手臂!
6启明不由笑了,耐心地道:“花月姑娘,你的那次出手只够救你一次。”
花月明白他的意思,但她终究还是这样做了。她苍白着脸,身体紧张到颤抖不停,目光绝望却又坚定。
她祈求地望着少年的眼睛,惨然笑道:“总要有一个理由吧!季牧真的没有做任何危害你承渊的事啊!你为何一定要他的命?!”
季牧脸上原本带着一丝惊诧,他不能理解花月的做法,心中却不由自主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情绪然而一听到花月与哀求无异的软弱质问,季牧的眼神瞬间再次转戾,厉声喝道:“闭嘴!我不需”
“花月姑娘这个问题问得好。”
季牧的驳斥却被另一道带着柔柔笑意的声音打断了。
众人循声望去
虚空中,一位身着深红广袖长裙的美丽女子徐徐走来,含笑望向6启明,轻启朱唇。
“因为他根本不是承渊!”
……
……
ps:起来大家可能不信,这几在赶图的间隙我总共用手机码了两万多字的正文,真的停都停不下来。很特别的感觉,简直是沉迷于那些场景片段里,连做梦都是情节。但问题是这两万多字是后面古战场中期才会生的事情z所以写了也暂时不了,但又怕忘了只能先写,然后就又多了一星期的断更记录……这次是真冤,故忍不住ps以表清白。不过至少到未来某一段时间我可以把那些正文一股脑出来,稍感慰藉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四星君
星移斗转。Ww W COM恍若仙子翩然起舞,使整座幕皆化作了皓腕间的一匹七彩长绫,凌空翻飞而过。
世界在变幻。
他们明明仍在原地一动未动,身周万物却是蓦然间更换了模样这里赫然是秦门当年举行盛典祭礼的坛。
此时所有的秦氏门人都已聚集到了这里,却不言不笑,比肩站立在灰濛濛的浓雾之中。十万余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沉默凝视着坛上孑然一身的少年。
而少年正望着女子。
他微微笑道:“你肯来了。”
秦渔默然回望着他,心中滋味一时难言。也不知少年前世时究竟是何等人物,灵魂层次的力量仿佛根本没有尽头,即便此刻他身处十万意志的齐齐压制之下,仍可谈笑自若,清隽神姿不曾减去分毫。
她叹息道:“6启明,我承认你确实了不起。”
这句时,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诡异那隐约是重叠在一起的数道不同人声!
“所以……”
或年少或年长,或冷漠或妩媚,声音的相异之处迅变得清晰在场之人已能分辨出这些声音应分别属于四个不同的人。
女子的身形一阵扭曲变幻,了最后齐声的话:“我们只能用回各自原本的身份。”
6启明笑吟吟看着,并无惊讶。他先以柔力将花月远远送离,转而回头将秦渔化出的四个身影一一望过,浅笑问:“不知诸位又该如何称呼?”
“妾身长灵。”当先回答是一位美貌妇人,衣裳颜色浅素,声音也如泉水一般轻缓温和。只是她虽面朝6启明微笑,双眸却始终紧闭,应是身负秘术。
长灵对他温婉福身,6启明便也还了一礼,方转身面向下一位。
第二人也是女子,容貌气质却与长灵截然不同。只见她衣饰华美无双,红裙如烈火鲜艳,手腕上金色铃摇晃作响,眉眼间尽是蛊惑人心的妖媚。
对视间她朝6启明展颜一笑,隐约带着原本秦渔的影子,“我一定是你最熟悉的,不过现在既不是秦渔更不是织女……我名女帛你可记好了。”
女帛正是原先秦渔人格的主导。
第三个人却出乎意料地是一名垂髫童子,手持一支与自己身量等高的乌金长弓。童子容貌稚嫩,神色却高傲冷漠,凌厉的目光更不该是孩童所能有的。他对6启明微一点头,道:“本座格泽。”
“司危。”轮到最后一位时,开口则更为简略且不耐烦。她是文文静静的少女模样,脸色病态,双手时刻拢于袖中,浑身弥漫着一股阴郁之气。
6启明感叹道:“久仰。”
人人皆知他此言并非客套。
长灵、女帛、格泽、司危,这四个以星宿喻的名字,即使已沉寂千年,也无法被人们忘记。
秦门十二星君曾守护族地无数岁月,威名远扬。他们每一位都是归元境的强大修行者。
归元境,这三个字尤为微妙。
它并不是修行境界的巅峰,但出于种种隐秘的原因,即便是更高深的修行者,对外也一并自称归元境。所以对于这样境界的修行者、尤其是成名已久的,任何人都不敢有觑他们或许只比奥义境强出一线,也可能有海那般深、那般高。
当年全盛之时的十二星君,无疑属于后者。
如今十二星君只见其四,而这四位也已是身逝后的残魂,实力远不比当年。但魂域的存在却又最大限度地弥补了他们肉身已逝的弱点,更是以四对一这已代表了世上至为巅峰的力量,无论对上何等人物,都足以战而胜之。
即使面前是这样的对手,他也依然能够应对吗?
望着坛中央负手而立的少年,季牧的眼底烧过一丝灼热。
“6启明……”他俨然已将自己的伤势处境都忘了,兀自在心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不知觉握紧了双拳。
……
气势愈凝。
像是深蓝色的广袤汪洋,表面平静,深处却无一时刻不汹涌着暗流。
气机不断试探着、牵扯着,渐于五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平衡,一时无人动作。
“刚刚的战斗我看了,很精彩。”率先开口的是女帛她的眼角眉梢仿佛永远都带着柔媚的笑意,“可惜现在对上了我们,你就再不能假借承渊的力量了。”虽然眼前少年依旧神色从容,但只要他没有立时便动手,女帛就能确认十万魂魄的压制对他是有效的。
6启明莞尔,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一切我能做到的事,从不是因为什么承渊。我本就是我。”
“不是不明白,她是不愿承认。”
孩童般稚嫩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他握着长弓的手跃然欲试,面上却淡淡道:“真是可笑。我们亲眼见到的从来只有这6启明一个,焉知那承渊盛名是真是假?女帛,你还是最擅自欺欺人。”
“谁要你多话的?”女帛却冷笑,道:“我是在利用所有的方式削弱他的力量!你才自以为是!”
长灵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什么,脸色却微微一变
却是一直安静在旁边看着的司危突然后退了一步!
此前6启明的规则掌控与他们四人愈渐积累的修为气势正针锋相对原本他们已隐有胜过的趋势,却没想到自己这边的司危竟会突然退出!
四人气势一刹那崩散而引这一切的那个少女却依旧面无表情,反而冷冰冰斥道:“废话什么?要打快打。”
只是司危虽这样骂着别人,她自己倒一脸理所当然地、一瞬间就退开了很远,落定时竟是与季牧肩并肩站着,明显是要在一边旁观的意思。诡门三人皆不解其意,暗中用余光瞥向这位袖着双手的阴郁少女,心里忍不住地一阵毛任是谁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妖魔似的人物,恐怕都不会太自在。
6启明也不由多看了司危一眼,却是笑了笑。
之前那貌似胶着的对峙本就是陷阱,他已经做得足够隐晦,没想到还是被她给现了。
也无妨。
这个场面破与不破,都同样是设给他们的局。就在司危试图以退为进的时候,6启明已平静向前踏出一步
他微仰起脸,目光漫无边际地散开,似在出神,实则万事万物都已在他眼中演化出了规则本质无数光与流线共同构成了他面前的这个世界那绝对是世上任何人都从未见过的美妙色彩。
他抬手,认真感受着那一簇簇艳丽的线条在指间流淌而过,然后在空中无声划过一道轨迹。
轻描淡写的动作却在一刹那激起了滔的威势!
虚空被撕裂开一道无形巨口,凝聚了十万魂魄的气势陡然炸开,犹如黄河溃堤一般、疯狂反朝向对面四人压迫而下!
沉重的反噬令女帛脸上涌起一层异样的潮红,但她却没有一丝退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墨玉权杖,用力挥下
空气中充斥着无处不在的共鸣之音,气势激烈翻卷如狂潮,渐在碎浪中艰难消弭。
即使猝不及防,女帛仍在千钧一间堪堪稳住了局势只因她原本便是那引领十万意志的源头。
而长灵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也不见长灵如何动作,地间一瞬间已遍布着湿润微凉的雾气,一泓淡蓝色的清透光晕以她为中心徐徐铺展开来,如水一样温柔,更如水一样坚韧,将一切风浪抵挡在外。无论是十二人或是四人,长灵始终作为永恒的守护者而存在。
而格泽则是“力与毁灭”。
他厉叱一声,双手疾结印于胸前只见那滔灵力顷刻间凝聚一箭于弦,乌金长弓随之而起,凌空缓缓张开。
箭尖是深沉的漆黑,挟着湮灭一切的肃杀,直至6启明眉心。
破军之箭,出则必中!
自身要害明明已被杀机牢牢锁定,而那少年的注意却根本未在对手身上,神情中甚至还带着点好奇但这绝不是轻敌,他其实是在观察着旁人看不见的关键之物
随着格泽手中长弓的聚势,6启明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缕淡红色的“颜色”径直穿梭而来,就像一尾金鱼般浮游于自己眉心这即是令破军箭必然命中的规则。
6启明忍不住一笑,抬指捏住了“金鱼的尾巴”。
彼时格泽正要释放弓弦,双手却陡然僵住他竟然前所未有地失去了准心!那少年分明就好好站在那里,格泽却再不能将其锁定。他的鼻尖渐渐渗出汗水,不再必中的破军箭,还是破军箭吗?
“大惊怪!“
后方,司危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少女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快道:“这人规则控制能力奇高无比,你用破军箭干什么?给我冲过去近身与他打!他修为上的力量弱得很,只要打中一下就能死了。”
格泽又被她骂了一通,却像早习惯了一般地不以为意,反而立刻从方才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兴冲冲道:“竟是这样?那我试试!”
“糟糕,又被你现了啊。”
6启明这么感慨了一句,但神情却完全不像是在意的意思,平平淡淡就迎了过去。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幻梦一场
……
“看不懂了吧。Ww WCOM”司危忽然开口。
季牧怔了怔,犹豫着没有话。
少女斜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问的就是你。”
季牧知道对方想听的绝对不是简单的懂或不懂,略一思忖,便答道:“他好像是利用了这个世界的特殊,施展了一些……无迹可寻的力量。”
“世界?”司危讥诮地笑了一声,道:“你无须刻意用这种法来讨好我。看来你确实已经现了,这是一个漏洞极大的特殊空间。他们自命不凡地称之为魂域。”
“魂域虽然是精神层面的空间,建立时却极力模仿外面的那个真实世界,包括真正的地规则。但是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对规则的认知都极其浅薄。后果就是,如你们所见,最终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可笑的赝品。”
“当然,骗骗这些年你们这群觊觎秦门的蠢货倒也足够了。”司危的评价毫不客气。着,她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继续道,“但是像对面那一个,就不行。”
季牧道:“承……他对规则的领悟,难道真的高出你们那么多?”
司危反问道:“我们所有人理解中最高深的规则,在他手里却能随意捏圆捏扁你差距有多大?”
季牧有些惊讶。毕竟四星君绝不是弱者。
司危好像又笑了笑,淡淡道:“如果只论他规则理解的程度,在真实世界中只需要持续地积攒能量转化修为,他就能一路毫无瓶颈地成为最强大的修行者而且是唯一的那种最强,举世无敌。”
季牧的眼神有短暂的茫然,不敢置信地望向不远处的少年。即使早已明白那人确实极为不凡,但他仍然想象不到司危竟会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当然,他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真,性情上弱点很多,真要有心的话也不是不能算计,还有一些事也做的不怎么熟练……可能是因为就算加上前世,他也相当年轻吧。不过这些都没太大关系。”
顿了顿,司危接着道:“所以你找个机会杀了他。”
季牧呆住,扭头看到少女无比认真的表情,一时连他也不知应什么的好。他实在想不出司危这“因为所以”的一席话间有任何得通的道理。
司危垂下的衣袖倏然晃了晃季牧只依稀看到一抹莹白,接着便是眉心一热,似是有某种玄妙的力量化开。
季牧心中大惊,最终却忍了忍没有什么。
司危满意一笑,道:“你不用担心,这是我给你的祝福。”
季牧却有了更不祥的预感,犹豫着道:“什么祝福?”
司危道:“祝6启明死在你手里。”
几乎同时,季牧已感受到了那边6启明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目光。季牧不由想着,可能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像诅咒的祝福了。再一转念头,就算没有这一句,6启明也一样会杀他,似乎差别也并不大?
想到最后,还是6启明与承渊的关系最令季牧在意。可惜司危要做的已经做过,已不再理会他了。
……
拳风猎猎。
格泽身量幼,一招一式却极具力量。原本的乌金长弓在他手中却异常灵动,弓臂、弓靶、弓弦每个部分皆可用作杀人利器,行动间动作圆融流畅,俨然亦自成一家。雄浑厚重的五行元力于他身周盘旋如龙,边缘扫过时连空间都崩裂出细碎漆黑裂缝,赫然已承受不住他拳脚裹挟的力道。
而6启明也果如司危所,修为上处于绝对劣势,即便能够自如指挥规则,在格泽手下也仅是堪堪自保,始终采取守势,竟连一次主动反击的空隙也无。
格泽初时尚警惕他是故意示敌以弱,甚至故意卖了几个破绽引他主动出手,哪知即便如此6启明也依旧没有动静,格泽这在总算放下心来。
“高看你了,原来也没有那么强。”格泽的性情毕竟还是受了功法的几分影响,像个孩子一样想到什么就直接出来。他眼睛斜斜往后面瞥了一眼,不满道:“女子果然无能,之前本座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听到这句,一旁观战的司危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冷笑,“嗯?”
格泽立即改口道:“我的是女帛……女帛都怪你!听到没?”
女帛笑道:“我?明明是格泽你整日里像个奶娃,拖得我们一起都变蠢了。”
格泽怒道:“岂有此理!本座又怎能与你们共用一具女人身体?你难道不知本座一直在沉睡,根本……”
“不要吵了……”长灵温婉的眉眼中也不由添了一抹无奈。
同时司危不耐烦的声音仍在隐隐约约响着,“……还不知轻重?!融合本来就是错的……”
长灵默然一叹,宁静的眸子再次转向6启明,轻声道:“如公子所见,这也是此前秦渔实力反而不能挥的原因,请公子勿要因此而轻敌。”
6启明还没什么,女帛已经怒了。只听她大声道:“姐姐,你与他着作甚?我巴不得他把我们当做秦渔那个蠢……”
“闭嘴!”司危冷冷打断,道:“我看你比秦渔还蠢。”
少女紧接着又看了长灵一眼,白净的脸庞掠过一丝戾气,声音冰冷道:“长灵,你根本无需再对他心存愧疚。他既然甘愿顺着秦渔的算计一脚踩进来,便是也存了图谋秦门的心思6启明,我没错吧?”
6启明抬手不断消解着周围压力,身形倏然在另一处闪现,边微笑道:“这其中好像还有一重先后次序吧。”
司危神情淡漠,道:“那无所谓,我只需要你承认。”
“哦?”6启明挑眉望向她,笑道:“终于要加入了?”
少女不语。
她慢吞吞地伸出了双手,指间夹着一支名为“玉花空”的簪子。
那该是一双独属于绝色美人的手,纤细而修长,肌肤雪白无瑕,每一段骨节都是神灵最完美的杰作。那也是一支举世难得的绝美玉簪,分明人为雕琢,却早已胜过世间万般灵秀。
正是如此不沾凡尘的美,才能够令少女触摸到某些原本缥缈虚无的东西。
“执妄,贪得,”司危不以为意地把玩着手中玉簪,一片片纤弱的雪色花瓣在她指尖聚散,淡声道,“即是罪,即是祸。”
旁人感受不到任何五行元力的波动,而6启明却能清楚看到在那无比纯净美好的白色之中,迅滋生地却是深夜的阴森暗影暗影经过冥冥之中的业力相连,犹如怨鬼般直直向他痴缠而来。
咒术。
身形掠退间,6启明右手凌空一划一推,失笑:“你们就不贪吗?”
暗影骤然反向司危而去。
司危一扬玉簪,云淡风轻将暗影收回,面无表情道:“打你主意的是他们。我?确实不。”
6启明评价道:“狡猾。”
“格泽,退!”这时长灵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女子左手持一书简,篆启筮二字。她虽依旧闭着双眼,却能越过时间看到属于未来的碎片。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夹杂着空间乱流的漆黑裂缝蓦然乍现,格泽再慢一瞬就难免要被其所伤。
格泽全身而退,长灵却没有丝毫停歇。她右手宿雪剑斜向上方一指,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妙轨迹,轻喝道:“女帛!”
是时候了。
“知道。”
女帛收起笑容,垂眸敛眉,神情渐归于沉静。
6启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脸上却掠出一抹带着叹息的感慨笑意。而彼时女帛仍沉浸在一种近乎于冥想的专注之中,没有看到。于是她依然那样认真、那样敬穆、朝圣般地举起了墨玉权杖。
长风浩浩,战歌起。
一千条线,一万条线,十万条线亡魂的意志在这一刻贯通。犹如第一缕春风漫山遍野吹拂而过,所有人都醒来了。他们目光坚定而有神,追随坛中央的红衣女子齐齐高声唱诵。
这是古老而悲壮的战歌,因鲜血而有力,因时间而厚重,因众志而无可撼动。万千声音汇聚成洪大的海,每一个音节都有着令人心脏颤栗的力量,渐成为这地间永恒的唯一。
千古玉门歌。
司危上前一步。这个一直如影子般存在的少女,此刻忽然散出夺目的光彩。
名为玉花空的奇异簪子划过她的指尖,一滴血珠无声而落,颜色如琉璃般剔透而鲜艳。锵然鸣声之中,血珠迎风而涨,转瞬化出了遮蔽日的庞大朱雀虚影,呼啸着直向6启明扑去。
一时间,仿佛整个地都向着他碾压而下。
6启明身周浮现出一层层不断扭曲的空间波纹,竭力消弭着诸人的攻势,却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愈渐薄弱。
他似乎从战局一开始就一直处于劣势,而那始终平和怡然的态度又无法令人真正放下警惕。但是现在分明已到了最后时刻,只要他最后的屏障彻底散去,那便只有死亡一种结局……他难道不懂吗?
格泽道:“本座看他不过是在徒劳挣扎。”
“格泽!”长灵加重语气喊了他的名字,转而面对6启明道:“6公子,纵然你对规则的掌握举世无双,但修为的缺憾仍然难以补回。这次本就是秦渔有错在先,如果6公子今后愿意一直留在魂域,妾身愿意服他们。”
“留在魂域?”6启明微微一笑,摇头道:“魂域本就不该存在。”
长灵有些无奈,问道:“难道6公子还有办法赢过我们?”
6启明如实道:“诸位已是最强的修行者,纵然现在无法恢复全盛时的实力,仍然能远胜前世的我。如今的我自然更比不过,赢不过。”
长灵蹙眉,道:“但是……”
“但是,”6启明一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比?为什么要赢?”
长灵心头蓦然一跳,忽然有了某种关键之物彻底脱离掌控的不详。格泽却毫无所觉,只满心不耐烦地喝道:“什么胡话!本座看你就是狡辩!”
6启明摇头而笑,一一看过另三位女子的面孔,问道:“你们也这样认为吗?”
长灵眉宇间微露迷茫。女帛讥讽一笑,似懒得争辩。司危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6启明感慨道:“千年来你们一直用魂域迷惑外来者,但魂域也一样迷惑着你们自己。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吗?”
他平静而怜悯地道:“你们早已经死了啊。”
风停了。雷雨停了。万物喑声。
四星君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寂静,默然望着前方的少年。
“这面,”6启明向上一指,又随手向下,“这座祭坛。”
“到处能见到的花草山石,无所不在的五行元力,你的弓,你的剑,你们现在的肉身,能用的修为,全都是幻影。”
6启明叹道:“就像织女在外面没有干涉实在的能力,你们其实也是一样的。这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死去的灵魂所编织的幻影,你们一直用着这些建立于虚幻之上的力量,又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他道:“你们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比较的必要。”
格泽面现挣扎之色,喝道:“怎么可能全是假的?那个鬼面是你亲手在这里杀死的,那也是假的吗?!”
“这就是我魂域不该存在的原因。”6启明目光微冷,淡淡道:“没错,但凡是已经存在的东西,必定有真实之物作为根基。而魂域的根基,却是真实的死亡。”
苍茫覆雪。
洁白而无尽的大雪飘荡着,覆盖了世间一切颜色。
良久,长灵终于再次开口,道:“那么,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6启明道:“你们。”
四星君面现怒意。
6启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始终是一种叙述事实的语气,“如果由我出手令你们彻底消亡,代价对我也会很重。”之前秦渔的并非虚言延续自当年秦门的诅咒与业力,任何人都不会愿意承受。“但事到如今,我已不能放过你们。所以只有让你们听从于我。”
“痴心妄想!”格泽霎时大怒,长灵脸色也变了,女帛更是冷笑道:“冠冕堂皇什么,不就是想要那些被我们替换了灵魂的人吗?不敢直么?”
“哦?”6启明挑眉道:“原来那些线都掌握在你们手上。”
“你!”女帛险些气炸了肺。
“开个玩笑。”6启明没有再看她。他看的是逐渐归于虚无的四周,那里有着一座他以规则之力搭建的巨大阵法。
之前他一直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不过是为了彻底阻断他们隐身于整个魂域的可能。他们已经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逃走了。
“收。”
然而在四星君面露慌乱的时刻,6启明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心中清楚,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时刻。
空洞的世界中,五人一一寂静凝立,仿佛已化作了永远的雕塑。最后的战争无声而残酷地进行着。
……
……
季牧目光如铁。
变幻莫测的象没有影响他,陡然反转的战局没有影响他,那些对话与辩驳亦统统没有影响他。在交战五人陷入僵局的瞬间,他第一时间命令道:“趁现在我们走!”
遍观了全程的他们已经明白了魂域本质的秘密,此时空间濒临破碎,规则剧烈动荡,五人又皆无暇理会他们这等人物,难道不正是脱离的最佳时机?
话音未落,季牧的身形已迅淡去他意志最为坚定,也最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只是瞬间,他已几乎能感知到真实世界中、自己真身所处的位置。
而乔吉不愧为身列隐门八席的强者,虽平日少言寡语,此刻亦紧随季牧之后,对季牧笃定地点了下头。
“不……我做不到……”花月脸色苍白,望着即将消失的同伴,神情无助。她不是不明白道理,但她真的做不到像另两人那样的干脆利落。
“乔吉你先走,回去后立即找我真身。”季牧语极快地交代过一句,人已再次彻底回到魂域,一把拉住了花月的手。
花月瞬时屏住了呼吸。
“花月,你给我记住,这一切都是假的。”季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女子对视,忽然反手一刀刺入自己肩头。
花月骇然惊呼。
鲜血飞溅中,季牧面无表情,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道:“这也是假的。”罢他毫不犹豫地拔刀,血液消褪,伤口愈合,一切仿佛从未生过。
花月呆呆地望着他。
“接下来生的也是假的,”季牧将刀锋架在她颈间,一字字道:“你记住,我绝不可能杀你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季牧右手用力,猛然一划,冰冷的刀刃精准地划开女子的喉管。他骤然暴喝道:“这是假的”
“醒来!”
花月睁大眼睛,鲜艳的血花在她视野中褪色、透明、散为泡沫。
世界砰然崩碎。
接着是一阵坠崖般的剧烈失重感花月感受到了沉重的眼皮,接着是一道光亮。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自古忠义
“悦风,若我秦门遭逢灭族之难,你当如何?”
高塔中星光清冷,织女的声音在穹顶下空荡回响着,也回响在秦悦风的心底。WwWCOM
男子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有掩藏不住的深深疲惫。四周遍布的复杂阵法纹路令他视线略有些恍惚他陷入了思考。
怨吗?
是的。
只要他稍微试着去回想,无穷无尽的血色便立刻会在他脑海中卷土重现。身心承受的折磨,那么多条白白没了的命,以及被至亲抛弃的痛苦真相。短短一日一夜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却如此之深,渗入血肉,透进骨髓,再也不可能摆脱。
他秦悦风还不是圣人,做不到轻描淡写地就当什么都没生。
但是
他也同样不是那种叫嚣着人不为己诛地灭的狠人,更做不出反目成仇以牙还牙的狠事。姓氏,名字,血脉,修行的功法武诀资源,衣食无忧的生活,前呼后拥的风光,鲜衣怒马的快意他迄今为止所拥有过的一切全部都是秦家给的。
报复?他又凭什么。
那么。
若我秦门遭逢灭族之难,你当如何?
秦悦风闭了闭眼,平淡答:“死而后已。”
“好。”
织女的语气中仿佛强自压抑着某种情绪。她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悦风,我以秦门十万英魂的名义,请求你答允一件事。”
秦悦风的手指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问道:“什么事?”
“请你”织女的目光满是愧疚。她极其艰难地完了后半句话
“杀了6启明。”
秦悦风停顿片刻,道:“什么?”
织女悲哀道:“我也不知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他居然他正在以一人之力与整个魂域的意志抗衡!情势已再无可挽回,一旦秦渔溃败,十万英魂都会成为他6启明一人的傀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杀了他。”织女脸色苍白无比,声音颤:“他们已经无法自己停止了,只能在这里直接杀死他的真身!悦风,这已经不再是关乎你一人的恩怨了!杀了他吧!”
女子柔和的声音因太过急切而显得刺耳。秦悦风一动不动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织女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悦风?”
秦悦风摇摇晃晃地起身,开始缓慢地向前走。他走近了6启明,又轻描淡写地越过6启明。秦悦风最终在秦渔的身体前停下。
那女子正静静躺着,裙摆深红,肤白胜雪,面颊有薄薄一层的健康红晕。秦悦风看了一会儿,在她身边坐下来,抬头望着织女的眼睛,道:“如果你继续对6启明不利,我便杀了她。”
织女惊住,道:“你,你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悦风紧抿着唇,挥手凝出一片锋利冰刃,刀尖正正停滞在沉睡女子的眉心。
怔怔望着男子那双平静如冰雪的眼眸,织女只觉自己仿佛也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织女只一瞬就明白了,他是认真的。
织女的眼泪顷刻落了下来,哑声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是整个秦门都要没了啊!十万!整整十万英魂的重量难道还抵不过他一个吗?”
秦悦风看着她笑了笑,道:“我不信你。”
织女又气又急,“你”
“之前便是这样,”秦悦风缓缓道,“你们最开始就在对我有灭族之祸,所以我去求启明援手,结果害得他深陷在此。你们我在观海城会成为拖累,却又故意让我落入季牧之手。你们手段用尽就是为了杀他,现在你也是”
他的声音却突然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不出口。
“秦悦风!”
织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缓慢而颤抖着向他跪伏下去。她低头垂泪道:“我求求你,看在同一个秦字的情面上,救救全族先辈吧!秦渔糊涂,但他们又何错之有啊!”
秦悦风握着冰刃的手猛然一抖,几乎再拿不住。他眉宇间终于显出一片无措的茫然,喃喃道:“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女子冰冷道:“立刻动手!再不杀他就来不及了!”
秦悦风垂下眼帘,竭力遮掩心中深深的痛苦,咬牙道:“不可能。”
“秦悦风!”织女的脸色变得狰狞,厉声喝道:“你可是要做秦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悦风手指用力到骨节惨白,眼前一阵阵地黑,脸色却反常地平静下来。他开口道:“我会赎罪,我会还的。”
“秦门存亡,你可赎得起?!”织女猛然站起来,指着他怒极道:“你自己过什么话,转眼就忘了么?!”
“死而后已。”秦悦风竟短暂笑了一下。
“我会做到的。”他平静地道。
织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时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冷声道:“你不动手,自有别人代劳。”
秦悦风死寂的眼睛微微波动,看着她。
“赌意。”
织女道,“现在已被6启明影响的约占五成。若这次醒来的不是6启明控制的人,便是不绝我秦门。如果是”她漠然望着这个同出秦门的后辈,讥讽一笑,“那么恭喜,你就赢了。”
秦悦风呼吸一窒,恍惚间已如万箭穿心。
织女遥遥一指秦渔眉心。冥冥中有神秘的力量如风吹拂,原本毫无知觉的女子手指倏然一动,赫然是有新的魂魄正在进入这个身体!
秦悦风一惊,大喝道:“你住手!”
随着声音他的手不由得一抖,刀尖下顿时有一滴殷红血珠渗出。
织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秦悦风!你要叛出秦门么?!”
秦悦风绝望喊道:“我就是叛了又如何!”
织女看着他剧烈颤抖着的双手,神情终于渐渐放缓,低声道:“不,悦风,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不会真的那样去做的。”
她的声音很温柔,而秦悦风却感到自己近乎要在这种温柔里死去。
地上阵法自而动,光芒愈演愈盛。织女悲悯地俯视着他,叹息道:“放心。今日过后,我可以帮你抹去这一段记忆。”
阵法中央女子眼睫连连颤动,下一刻就要挣开。
时间在倒数。
秦悦风浑身的颤抖却忽然停了。
他脸上骤显疯狂之色,眼睛一眨不眨地大睁着,用尽全力低吼道:“不,这一切我都要永远记得!”
语罢,在织女的厉叱声中,匕决然斩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终始
叮一声脆响。 WwWCOM
冰刃弹开,折断两截,散为湮粉。
秦悦风失神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脑海霎时一片空白。织女也是一怔,旋即大喜然而她还未来及有任何动作,下一刻形势却再次陡变
只见那光华辉映的阵法转瞬黯淡,只一个呼吸间便归于死寂。红裙女子的身体里,那个即将醒来的未知魂魄重新陷入沉睡。
将得复失,功败垂成。织女痴痴地盯着那座再无动静的阵法,一时陷入了凝滞。
究竟怎么回事?
秦悦风抬头,望向半空中负手而立的男子,喃喃道:“韩前辈……”
韩秉坤神情温和地朝他略一点头。而望向织女时,他的眼神却瞬间转厉,冰冷道:“身为长辈,却无一丝仁心!我原本无意出手,可没想到你竟真是要活生生逼死他。”
韩秉坤在此自始至终看得明白,今日这秦氏的年轻人就好像是站在最险恶的悬崖边上往左一步无情无义,往右一步不忠不孝,两侧都是不见底的深渊。他已处境如此,织女还一刻不停地以冷言狠语相逼。若是那等阴狠冷漠之人倒也罢了,偏偏这年轻人又是至诚至善的本性,不管怎样选,最后伤心痛苦的都一定是他。
若方才那一刀当真刺实了进去韩秉坤清楚就算确实阻断了那魂魄的醒来,但秦悦风却决计是无法再活的他分明是决定要以命相偿。
韩秉坤是性情中人,从来爱憎分明。只要稍微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便能体会出几分秦悦风的感受正因于此,韩秉坤更是对织女的这番作为厌恶到了极点。若非这织女本来就是死的,他真恨不得亲手刃之,权当替行道了。
织女不信道:“你明明也是魂魄之身,怎可能干涉外物?”
韩秉坤当年受道诛杀,危难关头舍弃肉身以规则转换魂魄,算不上真正身死,如今更是已在机之外,与秦门这些人自然是不同的。若换了旁人来问,这些事也无所谓或不,可现在问的是织女,韩秉坤才懒得搭理。
“你只需记得一点,”冷眼瞥着那女子,韩秉坤淡淡道:“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织女直直望着他,脸上万般情绪不断闪过,却最终一一散去。
她低眸垂手站在原处,良久自嘲一笑。
韩秉坤嘴角不由扯出一丝冷笑,转向秦悦风道:“她之前定然是骗你的她绝对有别的方法!”
秦悦风目光微微晃动,却只低着头未再言语。
织女叹了口气,忽地淡淡笑了,幽然道:“是。我是还有别的方法。”
韩秉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正要继续什么,却又顿住。他眉峰挑起,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高塔依旧寂静,穹顶下星辉带着淡蓝的冷色。空气中渐有洁白的光亮飘浮起来,就像夜晚山谷中的萤火虫之海。
数不尽的清亮光点缓缓向着秦悦风汇聚,如一对雪白的羽翼环绕着他。
一点光亮无声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秦悦风猛然惊醒,不敢置信的望向织女,“你……”
他分明感到有无数信息不断流入自己识海。
织女道:“这些是我毕生所学,想必也是你需要的。”
秦悦风怔了怔,心中却蓦然涌起前所未有的巨大激愤他的双手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来连连向后退避,大声道:“我不要!”
可是那些光点本为无形之物,他又怎躲得开?
织女摇了摇头,认真道:“悦风,我不是要你欠什么,也不是让你回报。我只是为了传承。你是我秦氏的血脉,这些东西是你该得的,也同样是你不能拒绝的责任。”
秦悦风不停后退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他无法阻止那些无孔不入的传承记忆,只能无力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倒,将脸庞深深埋入双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已经太累了。
织女道:“对秦门失望了,对吗?”
秦悦风不答。
织女依然望着他,神情不曾动摇。她平缓道:“你需要记住秦门,就是秦门自身,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你看到了秦渔算计有失道义,你看到了我出尔反尔逼你杀他,你便失去了秦门的信念。情理之中,但这是不对的。”
“秦渔和我,都是心有怨气、已经死去的残魂,我们都是失败者,又有什么资格能代表你心目中的秦门?”
秦悦风身体绷紧,始终一动未动。
“秦悦风!”织女冷冷喝道,“你给我抬起头,好好看着!”
秦悦风不由自主地望向她,面色却愈加苍白
此时织女的身体已透明到了极点,仿佛一阵微风就会令她烟消云散。
“没错,”她平静道:“我就要彻底消亡了。”秦悦风眸光一颤,不出话来。
织女淡淡一笑,却又回了事情的缘起。她道:“当年,有关魂域是否应该建造,族人间一直是有很大争议的。而我则是其中最坚定的支持者因为魂域之所以能够存在,便是依靠了我的能力。”
女子的脸上带着几分追忆,平缓地讲述着,“那时我年轻又自负,在几位长老的支持下,基于自己的一些赋,花了十七年时间设计了魂域每一部分的阵法,想着若是有朝一日,预言中的大劫当真来临,魂域或许能够为秦门保存最后的气数……”
到这里,她摇了摇头,又笑了一笑,道:“那些都不了。”
“我一直以自身维系着十万魂魄之间的相连,使十万魂魄聚为一体无法分离。只要我不再存在,这种连接关系便会彻底断绝,他们也能重新恢复自由,不再受到秦渔的牵累。”
顿了顿,织女继续道:“我要你看,并不是为了使你感到愧疚那没必要。我只想你明白,魂域本身就是错的,我之所以如此,固然有无奈之处,但也是当年那个错误的必然代价。由我而起,以我而终。本该如此,之前是我过于执妄了。”
“但是我不后悔,没有试过又怎知是错?何况……”
织女略带讽刺意味地一笑,道:“魂域至少将我秦门核心的传承多延续了一千年。若魂域当真是完美无缺的存在,那些人又怎么会放任我们留下?本来就是没有选择的事。”
“不过,我当年没有选择,你们却未必。”
织女注视着秦悦风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们错了的路,你们就换一条!我们虽已死去,但你们还活着!只要秦门还有血脉留下,就总有回去的那。秦悦风,秦门不是我们的,而是你们这些活人的!你给我好好记住这句话。”
“你之前虽违背了我的意思,但是……你很好。”
她浅浅笑了,重复道:“你很好。那样是对的。不要再违背本心了。”
秦悦风呆呆地望着她。她就快要消失了。
柔和的星辉依旧流淌着,静谧而永恒,与人不同。
女子微微仰脸望向上空无尽流转的星象,带着些许的留恋和释然,一笑。
“终于要结束了啊。”
织女轻声叹息着,最后回望向秦悦风,笑容渐渐模糊不清。
“累你受了那么多苦……对不起。”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归葬
仿佛是目睹一座精致绝伦的冰雕世界,一点一点地飞散为晶莹雪粉。WwWCOM
魂域在毁灭。
“织女死了。”格泽道。
格泽脸上带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喟叹。他默然退了一步,手轻一挥,乌金长弓缓缓消散。
司危则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她撇了撇嘴,十指间仍在随意把玩着玉花空,边道:“也没什么,反正她本来就是死的。”
格泽顿了顿,道:“还是不一样的。”
长灵却已不再有制止他们争论的力气。她安静地望着愈渐虚无的际,目光悠远,似在送别。
只有女帛依旧盯着6启明,道:“你还在等什么?等我们把最后的话完么?”
6启明一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女帛嘴唇微动,应该是想要争辩。但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淡声道:“织女既已散去了联系,那么我们便是完全自由的。虽然争不过你,但你那些要控制我们的想法,还是不要有了。”
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再一次有力凝聚,沉声道:“来。我们继续!”
6启明平静地望着她,未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帛的肩膀终于开始颤抖。因为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女子缓缓回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同伴,“你们……你们怎么了?”
“我是自愿的。”格泽稚嫩的眼睛里一片坦然,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走过去,在6启明身侧站定,道:“最开始那事做得不地道,他也够强。我认栽。”
女帛不甘心地转向长灵,咬牙道:“姐姐?”
长灵脸上有着愧疚,也有着黯然。“对不起。”
“但是,“她叹息道:“我想亲眼看到结果……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
长灵虽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选择,却仍然站在女帛身边,没有像格泽一样立刻离开只是这已不能再给女帛以任何安慰。女帛面色苍白地摇着头,最后望向了司危,喃喃道:“司危,你又是为什么……你最不可能……”
司危懒散地耸了耸肩,神情冷淡地道,“我无所谓啊。”
女帛僵硬地站着,终于陷入了如死的寂静。地仍在继续毁灭着,最后的时刻已将要到来。
“不过。”司危又道。
女帛猛然抬头,犹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见那少女阴郁地笑了笑,“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司危这么着,却先走进了女帛。
女帛喜道:“司危,你……”
“嘘。”司危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另一只手轻轻印上了她的眉心,面无表情道:“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安心去吧。”
女帛浑身一僵,脸上神情忽然消失,目光在挣扎中迅变得呆滞,身体渐渐透明,终如织女那样化为光点无声飞散,再无踪迹可循。
看着生在面前的这一幕,格泽与长灵也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凝立不动,直到女帛彻底消散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他们已经服从于6启明,但是原属于自己的记忆情感并没有受到影响。他们这些位列星君席位之人,各个皆修行了无数年、也同样朝夕相处了无数年,感情与普通族人绝不可同日而语,相互之间早已比血脉至亲更重要。他们怎也想象不到,女帛没有被6启明杀死,却最终在司危手里消亡她甚至没让女帛完最后一句话!
格泽实在气不过,当即便指着她破口大骂。他这些年时常与司危拌嘴争吵,一直以为她只是面冷心热,却没想到她的心竟然还要更冷!
司危无动于衷,淡淡道:“女帛已了她不愿顺从,我便帮她坚持自己的意志,这不好吗?”
格泽怒吼道:“狗屁!狗屁!”
长灵不动声色地拉了他往6启明身后退去,低声道:“公子心,她的手段一向最是难防。”
“长灵你新角色融入得可真快啊,”司危看着她的动作撇撇嘴,讥讽笑道:“放心,我既尊重女帛的选择,也一样会尊重你们的选择,不会再对你们出手的……好了,废话就到此为止吧,继续拖下去的话,再大的惊喜都会无聊的。”
少女一步步走近6启明,问他道:“虽然我感知不到……你应该一直在对我使用规则吧。”
“没错。”6启明一笑,道:“但是不起作用。”
司危凑近过来仰看着他,白净秀气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她莹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抚上6启明的眉峰,但动作间却毫无暧昧之气,有的只是纯粹的认真。她道:“我想到了,你有一双能够看穿规则的眼睛,对吗?就像有些人生就眼一样。”
少女的指尖也如玉石一般微带凉意。6启明微笑道:“可以这样理解。”
“真让人羡慕啊,”司危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略带遗憾地道:“但是看来你现在看到的规则还是不够高深。你只能看到物质,却看不到时间、因果这些我更擅长的东西。”
6启明点头道:“是啊。你的那些我还不会。”
司危好奇道:“既然不会,那就无法阻止我……你怎么不急?”
6启明道:“因为你擅长的东西对我影响都很有限,而且我以后仍有时间化解。但你没有了。”
司危无奈,叹气道:“你……还真是坦诚啊。”
6启明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司危摇了摇头,缓声道:“没有人知道,其实那么多年我一直修炼着一门咒术。从修行的第一就开始,直至我死去。这门咒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可以实现我死去之后的某些无关大局的愿望。你的很对,死人的力量都是幻影,不能对你造成影响……但如果这个咒术是我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施下的呢?”
6启明静静听着,没有话。
长灵却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眼睛倏然睁大,声音微微带着颤:“归葬?你修了归葬?”
司危道:“对。”
长灵脸色变了。6启明看了她一眼,女子便低声解释道:“归葬是我们秦门最高深的咒术,必须以施咒者自身的生命魂魄作为祭品。以司危当年的修为,既已咒成,只要不逆转命的宏愿,所思所想必定成真。”
格泽却一时出神,对司危道:“你既然已用了归葬,为什么也不索性去咒死灵盟武宗那帮人,反而隐藏到今日?”他知道以司危的能力,归葬一旦动,足以影响整个神域范围内的气运流转。
“我是想过。”司危点头,“但是诅咒永远不足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不能一击毙命,那些又有何意义?”
格泽反问道:“难道用他身上还能更有意义?”
“当然。”司危叹了口气,神情略带着神往,“九代,可是有能力改变接下来一个衍纪的人啊。我若出手改变他身上的气运,无论是好的坏的,都比你的那些更有意义得多……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格泽正饶有兴趣地点着头,毕竟虽然他应了6启明,但站在旁边幸灾乐祸一会儿总还是可以的哪知司危最后却加了那么一句。他不信道:“以你的能力还动不了他?”
“放心,”司危却不再理会格泽,转对6启明轻快地眨了眨眼睛这时她又有了些少女模样的纯真,“我会帮你保密的,不告诉任何人知道。”
6启明对她对视,片刻后叹气:“现在我也猜不出你的意思了。”
少女微微笑了,道:“我修行了一辈子因果,才现这种修行没有意义。它本来就在那里,是自然而然就会有的。旁人皆以之为神秘玄妙,其实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所以这次我不会再做那些。”
司危的身体渐渐出柔和而清澈的光亮来,在混沌无边的世界中显得格外美丽。她拉住了6启明的手,神秘一笑:“你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或恶意,对吗?”
6启明皱了皱眉,道:“对。”
司危又道:“如果我,此刻我要将属于我的一切全部赠予你,你不会拒绝,对吗?”
6启明微怔,渐渐露出无奈的笑容,叹息道:“对。”
“你果然懂得。”司危显得有些开心。
她张开双臂轻轻环住少年,附在他耳畔低低道:“每个人心中皆有两面。善不是全部,恶不是全部。旁人了解的你不是全部,你了解的自己亦不是全部。未来一团迷雾才算是真正的有趣,可惜我无法看到了。”
温柔静谧的光渐与6启明相融,司危也在光芒中逐渐淡去。
“这份馈赠,既是我对你最大的祝福与诅咒。”
……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替身
地宫震荡。Ww WCOM
巨大鸣响接连炸起,支撑着魂域的数千座阵法不断爆开,激起四处灵气动荡,粉尘弥漫成一片。高塔剧烈摇晃着,眼看已坍毁在即。
必须要离开了。
秦悦风往韩秉坤的方向望去一眼,又很快移开。
“……他怎么样了?”他低声问。
“快醒了。有我照看这里,你不用担心。”韩秉坤略一颔,道:“你带她先走吧,我会与他的。”
秦悦风一顿,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倾身抱起女子的身体,逃避般地匆匆出去。她是秦渔也好,织女也好,都无所谓;那些灵魂都烟云散了,他总不能任由这具身体放在这里被废墟掩埋。
碎石不断落下。秦悦风艰难地沿阴暗石阶向下走,一路尽可能躲避,实在不行就俯下身子来挡。就这样走着。
某一时刻,秦悦风忽然浑身一僵,缓缓停下了脚步。
虽然极轻微——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怀中之人动了一动。视线缓缓下移,果然,秦悦风看见了一双清澈中微带茫然的眼眸,以及女子因被他抱在怀里略略羞红的脸颊。
“你、你是谁?”她声问,旋即迅用手掩住嘴巴,眼睛瞪得更大,应是因出了自己完全陌生的声线而被吓住了。
秦悦风牵动嘴角,似是笑了笑,微嘲道:“又换人了么?”
许是刚入住这个身体的缘故,女子没有听清,“……什么?”
秦悦风摇头,道:“无事。你又是谁?”
女子犹豫片刻,道:“我叫秦荷。”
秦悦风很快在织女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名字。是那个平凡中又有些特殊的女孩,虽然很年轻,但却能在魂域中自己醒来。
他把她放下,交待道:“这里是秦门在中洲东海设下的地宫,你应该听过。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向下走,激活传送阵就能出去。”
秦荷还怔怔地没有弄清情况,只下意识地点着头,却见这年轻男子完话竟转身就走,完全没给她继续问的机会。她连忙道:“喂……你要去哪儿?”
秦悦风没有回头,道:“我走另一条路。”
他的语气太过冷淡,秦荷便不由心里畏缩,虽然不想独自面对这陌生情境,但也不好硬着头皮跟过去。而她只犹豫了片刻,那人便已快消失在了她视线尽头,秦荷只能放弃,自己依照他指的方向继续往下走。
“真是个怪人!”
秦荷有些委屈。明明刚醒过来那时他还心翼翼护着自己,怎么才两句话间就横眉冷对的?还连路都不能走同一条了?她惆怅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迟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心中渐渐对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了几分明白。
难道这身体的原主人对他很重要,不愿意让其他任何人代替,所以他才会生气?如果是这样,他不想再看到她,倒真是太正常的事情了……
在许多胡乱猜想之中,秦荷一个人默默走着,努力适应着陌生的身体和修为。
……
绕过秦荷的视线不久,秦悦风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失力摔倒在石阶。
他在地上伏了许久,勉强支撑着翻过身,抬手抿去唇角血迹,缓缓靠墙壁坐着喘息。灰石依旧簌簌落着,有一两块砸中额角,他也没有多少力气去理。
有那么一瞬间,秦悦风甚至想过就这样埋了算了。但最终他还是自嘲一笑,咬着牙踉跄站起,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
高塔中有两条旋转对称的甬道,只在寥寥几层有交连,大部分路程两不相见。他现在在走另一条。
之前与织女一起登上来时,他们先后经过了花月与季牧所在的石窟,那么此刻在这一边看到另一个熟人,也算不得什么令人意外的事——
鬼面。
更准确地,是鬼面的尸体。
秦悦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扶着墙壁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静静走了过去。
面具揭开,下面是一个枯槁丑陋的男人的脸,毫无出奇之处,也并不令人见之生畏。秦悦风漠然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手中面具。
刻纹诡异复杂,使漆黑表面更加显透出一种狰狞感。即使主人已经失去生命,面具通体仍在隐秘的深处流淌着幽光,如同活物。
他就这般注视面具了许久,然后收入纳戒,起身离开。
……
……
花月上半身衣裳敞开着,虚弱地仰躺在地上,几缕青丝搭落在肩头。她微咬着唇把脸别在一边,苍白的面颊泛起隐约嫣红。
乔吉在外面候着;季牧一人留在这里帮她包扎伤口。
花月初醒来时意识到自己的状况,虽立刻运转功法先止了血、以真力暂时压制伤势,但苦于纳戒中未存合适的丹药,她勉强走出几步便再次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季牧便已经在她身边了。
“你怎总这么麻烦,”季牧紧皱着眉头,冷冷道:“原以为你在魂域受伤最轻,兴许能帮上忙了,结果还是在外面被弄成这样。”
花月静静听着,并不出声辩解。或许是服用过疗伤丹药的缘故,此时她听着季牧满是不耐烦的声音,心中反而渐渐觉得踏实。
她也跟在季牧身边很多年了,其间经历过多得数不清的事。除了最初虚情假意的阶段,季牧一直对她很不好,动辄打骂。但另一个她不愿意忽略的事实却是——无论是在怎样的境地,季牧从未有一次抛弃过她。就如之前在魂域季牧明明受伤最重,又被6启明针对,离开时却愿意舍了当先逃离的机会、返身回来救她。又如现在。
如是旁人,季牧是不会这样去做的。
但略显讽刺的是,季牧自己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很多时候花月几乎就要与他挑明,但临到尽头却又不敢,生怕一旦开问了,季牧待她与旁人唯一的这点不同就会立刻消散。
“就这样吧。自己把衣服穿好。”
花月心绪纷乱间,季牧已做完了包扎。他皱眉道:“还是处理得晚了。等到外面去得找个专门的医师瞧瞧……不过这次中洲动静很大,倒不必担心没有医家过来。”他虽对医术也懂得几分,甚至对于某些比较偏门的方向称得上精通,但却不很擅长救人治伤,这次对花月的处理连他自己也不能满意。
花月浅浅一笑,柔声道:“好。”
季牧点头,道:“那就走吧。先离开。”
花月拉着他的手借力起身,犹豫片刻轻声开口,的话却被骤然炸出的巨响彻底掩去——
就在二人近在咫尺的位置,原先印刻在地面的阵法轰然爆开,窄的石窟内霎时烟尘四起,碎石阵阵而落。
花月初时被这异变惊了一跳,但很快就现其并无真正威胁,抚了抚胸口放下心来。她回头正要与季牧话,却骇然见他脸色竟已惨白一片,身形颤抖着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花月大惊,连忙伸手去扶他。
然而就是这样般微的触碰,竟至于令季牧脸上显露出难以压抑的痛苦之色。花月顿时僵在原处不敢乱动,“乔吉……乔吉,你快过来!”
不必她乔吉已抢身进来,心翼翼地扶住季牧帮他躺下,仿佛是对待至为精致易碎的琉璃。
季牧嘴唇微动,似是想要什么,而一张口却蓦然喷出暗红血液来。
花月匆匆帮他擦拭,俯身听他艰难道:“立刻走……不能再留在这里!”
“不可!”乔吉却慌忙摇头,道:“公子现在万万不可轻易移动。”
季牧挣出一只手拉住花月,微微用力,却仍是没有办法再出话来。他眸光晃了晃,终是不甘心地渐渐黯淡,闭目叹了口气。
爆炸声持续着,石块四溅,整座高塔都开始了剧烈摇撼。上地下混乱一团,仿佛永远都不能休止。
花月竭力压抑住心底的某种不祥,强打起精神与乔吉一起为季牧压制伤势,渐渐忘了周身的一切。
……
……
第一百四十章 大预言术(一)
花月没有想到季牧的伤势竟这样严重。WwW COM
她之前见到的季牧一直都极为冷静果决,该做的判断命令一句不落,魂域时又用极端强势坚决的方式瞬间帮助她脱离,还有刚刚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是任何看过季牧的人,都绝对感觉不到他会有哪怕一丝的虚弱。再加上回归真实世界后,他衣衫平整干净,不复如魂域中鲜血遍身的惨烈……
这些都让花月误以为他已没有大碍甚至乔吉也根本没有想到,否则也不会任由他亲自帮花月包扎。直到此时,两人才知道季牧的状态已经差到了何等地步。
七重噬骨钉加身,在奉府中本就是要人命的的刑罚。季牧之所以能一直撑到现在,固然有乔吉这位狱典的原因,但更重要的仍是他自己的意志。
季牧在魂域中曾伤至濒死,那是即便后来他明白了魂域本质也依然无法改变的事实。虽然他在真实世界中肉身无损,灵魂层面的重伤却因此无可避免这对季牧造成的后果极其致命,他已再难凭自身意志压制噬骨钉的伤害了。
季牧初时还是清醒的,竭力抓住花月的手试图什么,但很快就散了力气。只几个呼吸间,他神志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人隐忍而颤抖地蜷缩成一团,却始终咬着牙不吭一声。花月按乔吉的按住他身体不允他乱动,而自己却先出了一身冷汗,一半是她自身虚弱,一半则是心惊。
幸好乔吉就是狱典。花月面色苍白地看着乔吉忙碌,心中这样想着。如果只有她一人在这里,绝对救不了季牧。尽管乔吉也并不专修医道,但他对于噬骨钉造成的伤势却太熟悉了。之前他已经多次保住了季牧性命,这次……也一定没问题吧?
然而余光注意着乔吉冷肃的神情,花月的心却愈揪紧。
季牧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但花月却不清楚他情况是真的有了好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乔吉也没有多,他俯身将季牧的身子尽可能平稳的抱起,一只手掌紧紧贴着季牧的后心,低声道:“走吧。”
看着乔吉的动作,花月瞬间僵硬到难以动弹。她看出他是在以真力暂且维系季牧的生机。
花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起身当先走出石窟,脚步却再次顿住。
上方石梯处刚转出一个暗红色长裙的女子,容貌依旧是熟悉的美丽是秦渔!
她正低头俯瞰着他们。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难道6启明最终失败了?!花月与乔吉心中同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是你们。”红裙女子如此着,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季牧的身上。
花月眼神渐转冰冷。
“带他先走。”
她最后望向季牧,又收回目光,返身决然向着红裙女子杀去。
……
阴暗狭窄的甬道中,乔吉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季牧向塔下一层层全力俯冲而去。
必须要尽快离开乔吉很清楚,就连这里混乱的地灵气也一样会对季牧造成极大损伤。
乔吉并非畏惧秦渔,而是此刻气息正与季牧相连通,绝不能有一息中断。一旦现在与人动手,季牧必死。乔吉不知道这高塔有多少层,只能拼命将度挥到极致绝不能再遇见其他任何敌人了!
或许是他疯了般的祈祷起了作用,他们一路向下,竟真的没有再遇上任何阻拦。某一时刻乔吉眼前光线蓦然大盛出口到了。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乔吉正要立刻冲出高塔,却忽然感到怀中少年再次微弱地一挣。
“……空间……”
乔吉勉强辨认出季牧的是这个词。他知道季牧一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思忖片刻,乔吉试着道:“空间波动……是有传送阵吗?”
听到乔吉的话,少年紧紧蹙着的眉心果然舒展稍许。他手指动了动,指尖垂向下。
一边是塔外照来的明亮光束,一边是更加黝暗的地底。乔吉犹豫片刻,咬牙带着季牧继续向塔底深入。即便他修为更高,但在危险境地之时,他更倾向于选择相信季牧的判断。
塔下六层转瞬即过。站在尽头,幽光流淌的巨大阵图展现在乔吉面前。虽然已有预想,乔吉仍是忍不住望向怀中神志尚不清晰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公子,您是对的。”
他附在季牧耳畔轻声着,同一时间激活了脚下的传送阵。轻微的空间波动萦绕在四周阵法上二人身形一虚,就此消失在了原地。
又片刻,空荡的高塔底层,那即将熄灭的阵图上骤然窜起几连串火光,整座阵法转瞬间彻底爆散开来。
……
光熹微。
世界一瞬间安宁了下来,地灵气充沛而平稳。乔吉打量了四周环境,心下暂时松了口气。
清润的晨风吹拂过来,季牧微微醒来了些,低低问:“花月呢?”
乔吉道:“秦渔没有死。她去断后。”
季牧等了片刻,道:“哦。”
乔吉问:“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季牧却没有回答。乔吉便抱着他腾空而起,一路先向往西方远离。偶有飞鸟寂静,观海城的影子渐渐留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季牧忽然睁开眼,定定道:“回去。”
乔吉的度没有一丝降缓。他低声道:“公子,花月……她不可能杀死秦渔的。”
“回去。”季牧重复道。
乔吉沉默。穿梭于高空的剧烈风声被他以真力阻绝在外,留出怀抱中一片宁静。乔吉道:“公子,她不会回来了。”
季牧道:“花月是我的,她的命也只能是我的。你带她过来见我。”
乔吉停顿片刻,仍是道:“公子……”而低头时乔吉却现,此时季牧已又一次沉沉地昏去了。
乔吉无声呼出一口气,肩膀逐渐放松下来,垂目注视着季牧的脸容。
少年双眸无力闭着,纤长眼睫因痛苦而不断微微颤抖,显得脆弱。然而即使深处昏迷当中,他眉宇间仍始终聚着一缕狠意未散像极了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孤绝而尖锐。
乔吉眼中倏然闪过深深的痴迷,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触碰少年冰玉般的脸颊,却在靠近时再次畏缩地顿住。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嘴唇无声开阖。
“不用怕。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而季牧的脸安静垂落在一侧,对一切无知无觉。
……
……
秦悦风俯身,用手指仔细触摸地上阵法的轨迹,心下一沉传送阵已彻底被毁,不存在修复的可能了。
虽然整座地宫并非只有这一座通向外界,但是……
余光中,高塔处处皆摇晃欲坠。秦悦风抿着唇站起,快步向着上层回返。左侧一块尖锐石板几乎就贴着肩膀坠下,他稳了稳身子,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想要出去,上面还有五层。
混乱中隐晦地传出一道危险的断裂声音秦悦风心生警兆,第一时间即往后退避
然而仿佛冥冥中有某种力量不愿让他离开轰然巨响中,石梯就在秦悦风眼前、被一整面倾倒的墙壁生生截断!
烟尘中他压抑地咳了两声,眉头紧皱。他已尽量躲了,但眼下这身体实在不停使唤。秦悦风尝试着动了动,右腿却被牢牢卡住,感觉中一片木然,也不知筋骨是否有碍。
皱了皱眉头,秦悦风闭目片刻,随意往一边抛了枚冰刃。
冰刃触壁,清脆弹起,锋利的刀刃凌空一转,无声没入高处石梯断裂处的一角。棱角来复晃动,终在某一角度往下坠落,恰如楔子一般切入濒临破碎的石壁。又一阵松脆的破碎声中,石层不断滑落挪动,之前压住他腿骨的位置松动出一丝缝隙,刚好容他脱身。
秦悦风起身,神色却并不轻松。为这种事动用梅花易数,只能明他已连推开石块的力气都没有了。
“帮把手?”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熟悉的温和笑意。
秦悦风一顿,转身对上6启明望过来的视线,缓舒了口气,淡淡笑了。
“走吧。”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预言术(二)
“运气不太好。Ww W COM”
6启明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侧头对秦悦风苦笑着了这么一句。
纷乱声始终不曾停歇,时间一久便渐渐显得遥远;他们此刻所在的高塔底层则反常的平静下来,粉尘淡去,四面八方亦不再有碎石崩碎落下,连摇晃都减弱了,仿佛已经安全。
——但二人却知道,事实完全相反。
早在五息之前,他们上方的那整整一层便已该彻底坍毁;现在纯粹是6启明在以一人之力施术诀支撑。眼下还勉强能够,但假如更上层的塔面继续向下坍塌……
喀。
怕什么来什么。混乱的地灵力中一切皆模糊不清,但是那种支柱折断的暗示声却无人能够忽略。秦悦风的眼神忽有一瞬的恍惚,只觉得此时情境莫名给他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可是这又明明是当下正在生的事……
“悦风,你先往石梯东边过去。”
秦悦风回神,知道事情不容迟疑,立刻就按6启明的去做;哪知他才刚走出几步,脚下地面却突然钻出一声诡异脆响!秦悦风顿时僵在原地不敢乱动,但没用——一连串瓷器龟裂般的声音仍是继续传了出来。
这一层分明已是高塔最底,怎么听这声音却像是……下面是空的?
不及二人再作何应对,轰然巨响声中,6启明与秦悦风只觉脚下陡然一空,同时身不由己地向未知的黑暗坠落而去。
……
世界放缓。
一片片碎石在眼前慢慢旋转、划过、向后飞远。仿佛被一条界限彻底隔开,视野中无数高塔残骸向上方崩散,而6启明和秦悦风却被某种隐秘力量束缚着不断下坠。
永恒的黑色如海水一般弥漫上来,周围渐渐陷入了平和的寂静。
——这一幕画面深深印刻于二人脑海,刹那间与记忆中存在的一个片段完美契合。
6启明心头一道灵光掠过,下意识望向秦悦风,亦看到了他眼睛里同样的了悟。
“司危的……”
“是织女……”
这竟是存在于她们过往记忆中、曾经作出的预言之一!
一时间,就连6启明心中也不免浮出几分奇异的感受。司危与织女都是千年前的人物,而预言诞生的时间还要更早;但是她们却竟然有能力跨越时空的阻隔,准确预言到此刻生在他们眼前的画面!
对视中,二人都已明白了将要生的事。
举世皆知大风水秦门极擅于术数占卜,而其中最为特殊的当属“大预言术”。
虽然名字简单,大预言术实则当属秦门无数占卜秘法之。
在那些有资格影响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之上,往往都有着复杂而诡秘的气运纠缠,原本是人力所无法预见的,强行去算必然会反噬占卜者自身。然而大预言术却使这种不可能成了可能。无论修为血脉,能够动用大预言术的族人在秦门都会拥有极其崇高的地位。大预言术这四个字,就是至高占卜的象征。
然而大预言术的传承却又是神秘而艰难的。它不可言,不可记录,不可习得;即使是已经懂得大预言术的修行者,也根本无法将之教授于人。因为大预言术的传承也同样依靠预言——
上一任预言者所能看到的最后画面,便是新一任预言者的起始。
——就如6启明与秦悦风正在经历的此刻!
……
高塔与地宫中的一切皆已渐渐远离,他们进入了妙不可言的不可知之地。这里是存在于机之外的时空缝隙,有限之中蕴含无限,只有世上最珍贵、最神秘的传承才有资格被藏匿在此。
不知过了过久,在周围星空一般的深邃中,一片清亮的光幕渐近了——
那是一面屏障。
秦悦风下意识地抬手触碰,然后毫无停顿地轻松穿过。星辉般的柔和光晕包裹着他的身体,隐有亲近欢迎之意;它辨认出了他身上源出秦门的血脉。
6启明遇到的情况却难与秦门后裔的待遇相同。对秦悦风而言轻如无物的光亮,在他这里却成了坚不可摧的阻隔。他仍然可以看到已进入光幕之内的秦悦风,但二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6启明无奈地笑笑,正准备要什么,下一刻却蓦然有同样的光辉自他身上亮起——
就如同一颗星辰与整座星河交相辉映,光幕微微荡漾着涟漪;而6启明在这一束新生光辉的接引下,最终也平缓进入光幕之内。
在6启明颇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一枚晶莹剔透的古玉令牌自他袖口徐徐浮入空中,赫然是当今秦家的家主令牌。
秦悦风怔怔地望着那枚令牌,心中五味陈杂。他知道那是在被传送入地宫之前,父亲暗中交与6启明的。而6启明却是想起了司危最后对他的那一番话,逐渐露出了一个微显复杂的笑容。
两个人在不同的心绪中各自沉默着,再各自归于平静——他们也必须如此——当一个人承认过去曾经生的一切,并作为现在存在着的自身而活着,才会初步拥有看到未来的可能。
散布在时空缝隙的传承仿佛能够感应到此间人的心情,便在这时开始了自地流淌。温润的光线十分宁静舒适。他们放松身体,将心神融入这片深邃之中。
四周有看不见的柔和力量推动着他们,一个个玄奇复杂的印诀流畅地在他们手中演化,仿佛生来便会;无需他们刻意去想,无数明悟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不知觉间二人便已懂得了大预言术最深处的奥秘。
但这不是全部;唯有他们合力引动一场完整的大预言术,传承才算真正完成——
纯净的地灵气受无形牵引而来,静静环绕于他们身边。视野中逐渐变得明亮,仿佛有上星辰的力量铺洒而下、汇聚在二人指尖。
要开始了。
6启明与秦悦风同时眼神一定,抬手引诀——这次则是完全依凭于他们自身的意志。
愈加璀璨的星光中,二人相背而立,专心完成着各自的部分。
时空缝隙原本是虚无一片,此刻却倏然有了色彩。随着大预言术的施展,仿佛有一幕幕画面即将浮现——
然而那色彩却只是一瞬间;画面在诞生的同时便不受控制地重新归于沉寂!
秦悦风微顿,道:“难道出错了?”
“不,”6启明叹了口气,道:“是我的问题。”
修行上6启明涉猎颇广,却唯独不能占卜。他曾经尝试过,但即便过程再怎么完美无缺,最后也一样不能得到结果——或者,结果永远是一片空白。原以为这次大预言术或许能够例外,但……
“没关系,还是有办法的。”6启明微微一笑,维持指间印诀不变,平静阖上双目。他封闭自身五感,中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低声道:“悦风,你继续。”
秦悦风颔,正要应好,却被下一刻蓦然涌现的鲜艳场景惊得失了声。
在这个世人仍不知晓的时刻,那名为“时间”的厚重帷幕,已悄然被两个年轻人揭开了一角。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贺节
将近十月了,秋风凉飒。Ww WCOM一袭黑衣的男子站在那边的树木阴翳下,专注而沉静地望着池水倒影。
6启明步子有片刻的停顿,后继续向他走去。
秦悦风听到声音,转身望过来。
他道:“请你喝酒。”
……
这里正在最好的时候,云汐节。
观海城靠近东海但并不紧邻,名字里的那个“海”字,实则是在此时上的浩渺云海。
每年总有这样几日,云海自东方的边尽头往向沿海6地铺展,无边无际,清晨与日暮时分会如潮汐一样起伏舒卷,极为美丽壮观。这些云海因五行元力的特殊流动而生,与寻常云团不同,一眼望去非但不觉厚重压抑,反而十分清透灵动,随阳光不断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像是在仙境中了。
在这里居住着的人们享受并喜爱着这样的景色,便把这段时间作为节日来庆祝。
6启明与秦悦风自秦府出来,沿着远离中央城主府的方向缓缓走往城南,看到一路的人家屋檐角落里皆添起了节日的精巧挂饰,楼台处处妆点一新。
街上行人很多,有本地人,也有从远方慕名而来的客人,大都换上了一身映衬节日的祥云纹新衣。有爱美的女子再加一件灵萝锦织的外披,色泽朦胧优美,眉目顾盼间果真如烟云笼罩,好似水墨画中人。再嫌素净的又会在饰、衣带间配一缕亮色,城中处处便不虞单调。
再走着便临了河道。萧鼓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间有歌者婉转吟唱着新旧词牌。云海映照在水面,彩舟画楫再行于水上,一时间上人间都难以分辨了。
6启明与秦悦风收敛气息,且就随着人群自然地走走逛逛,不疾不徐。偶有对话时,只谈周身景物、当下时节。不提其它。
这时候今岁最早一批的柑橘正新近上市,就叫作“早红”,味甜而色艳。红彤彤的大圆柑橘,在街边的摊面上垒成四四方方的塔形状,很讨人喜欢。
两个人转过一条巷子时,街角正搭着戏台。
卖糖人一路吹着黄铜皮的五孔短箫,音色与方才画舫那边的竹箫很不相同,入耳时嘹亮欢快,很有精气神。很快引了孩子来,卖糖人笑容可掬地停下吹奏,一边弯腰道着节日之喜,抬手一刀切一刀敲,乳白的麦芽糖便落下来。叮叮当当、欢声笑渐远。
烟桥街更繁华一些,多才子佳人。北段有处铺子,卖茶食果子,堂面高大敞阔,挂着“采芝斋”的金字招牌。迎街摆着玫瑰云片糕、九制梅皮、冰糖松子和橙糕。6启明二人经临时恰好与一旁招徕的店伙计面面相对。
伙计一怔,迎上前喜道:“秦少爷……”
彼时秦悦风正侧头与6启明闲聊,闻声神色顿时滞住。他僵立片刻,却身形一晃,就此消失在人群中。再转眼6启明也随之离去,只余那伙计一人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之后6启明在一处背宅的僻静巷找到了秦悦风。
男子背靠院墙站着,枝叶影子在地上缓缓摇晃,墙面潮湿阴凉。他抬手遮住眼睛,低声道:“抱歉,刚刚我……”
6启明摇了摇头。
少顷,秦悦风重新抬起头来,淡笑着叹了口气,道:“没事了,继续走吧。”
……
二人在酒家坐定时,推开窗可以望见不远处极广阔的一片湖水。
6启明看了一会,道:“很像那咱们刚出来时看到的模样。”
秦悦风略有些出神地点头。
确实是这样。大预言术后,他们经过海底浮上来时,是那一日的清晨。时风浪平静,海面无边无垠,抬头可以望见漫云霞。
秦悦风又回神,蹙眉道:“但预言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启明,你可还有别的办法?”
他的仍是6启明不能看到预言的事。此事来殊为难解,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挠——即便是事后秦悦风通过各种方式告知6启明预言内容,只要一旦被6启明知道,秦悦风就会立刻感应到那些预言开始失效——相当于预言作废。
“我就算了。”6启明一笑,素来如此也就习惯了。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我总有种隐约的感觉,或许……如果某我真的能够看到预言了,反而不是好事。”
秦悦风便点头。他知道如6启明这样的修行者,这种听上去虚无缥缈的感觉,实则是极为敏锐的,有时甚至比亲眼所见更加真实。停了片刻,秦悦风微笑道:“那便这样反着来——假如某次作了极为糟糕的预言,就专门告与你知道,那么事情便不会生了。”
6启明笑了,道:“倒也可以。”
他在心中却是在想,那只是平添了不确定性而已,却不能保证事情究竟是会变好还是更坏。不过是因为清楚秦悦风的心情罢了。
6启明道:“这些暂且不提。无论何时你需要动用大预言术的时候,来找我便是。”
秦悦风嗯了一声。
仰头再喝了杯酒,他忽笑道:“你与林有致最近还联系吗?起来,我记得她当时去黑三角,有一半还是受了你的连累。”
“她啊。”6启明神色有些复杂,后还是笑道:“其实后来我与她曾见过一次面。”
“哦?”秦悦风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道:“?”
“你还记得我在武院有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吧,”6启明笑道,“当时有些特殊情况……大约是我与在道院的一个朋友凑巧走了传送阵到黑三角,便见到了她。”
秦悦风道:“之后呢?”
6启明道:“之后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很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回来了。”
秦悦风一呆,叹道:“启明,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解风情。”6启明苦笑。
“那,”秦悦风又道:“那位安澜公主呢?”
6启明摇头而笑,道:“她确实是因为其他原因才来找我。现在你也知道了,所谓的九代吗。”
秦悦风看着他半晌没话,后道:“启明啊,咱们打个赌,我猜你今后有的是为这些愁的时候。”
6启明则笑道:“我可是实话实。安澜与我是朋友,我清楚她确实没有别的意思。”
秦悦风有气无力道:“你……哎,算了。”
6启明笑。
秦悦风抬眼瞧他,不禁摇头道:“也是奇怪,为什么现在明知道你是九代,但感觉上还是没有什么差别呢?”
6启明道:“其实也真的没有不同,你认识的人也一直都是我。”
秦悦风垂眸笑着,忽又轻叹道:“多谢。”
风帘晃动,仍是秋日的凉瑟。6启明手指转着杯沿,光线透过酒液微微闪烁。
“我这会儿有些羡慕还在武院的那一群了……”秦悦风喝着酒,沉默片刻,道:“启明,你知道我姐在哪里,对吗?”
“知道一部分。”6启明道:“不知你了解多少,我就从头开始起。你还记得那个名为宇文暄的女孩吧?”
秦悦风点了点头,静静听着。
6启明与他讲的很认真,他也听得很认真。时间就这样过去。
许久,秦悦风喃喃道:“我,我以前还怪她……”
6启明缓声道:“悦容没有与你过,她一直认为她应该站在幕后,至于那个位置,更适合的人是你。”
秦悦风静了很久,没有点头。
他道:“过几的古战场,我就先不去了。”
“……好。”
酒楼下,湖水边,光明朗。
面若桃花的少女,拿柔软的双手捧着店里刚出炉的雪白蒸糕,好像是把上云朵摘了来吃。
男子怔怔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带着节日气息的欢喜笑容,忽觉痛心。
他醉了般的趴在桌上,把脸埋入臂弯,低低道。
“启明……我害死了一个人。”
6启明目光遥遥望窗外,沉默陪着他喝酒。
一阵风吹过,浅色花瓣逐水流去远。
……
隔日。秦悦风在拂晓前的寂静中孤身走出了观海城,踪迹无人知道。
……
————————
ps:云汐节是我还是个豆蔻少女(笑)时候的幻想之一,翻看那时的笔迹,感叹真是真烂漫的心情啊。而最开始想要写东海、节日这一部分的初衷,也原本是非常柔和温暖的色彩,没想到阴差阳错在秦门生了这么多事,心情复杂。
第三卷也将近结束,算是有失有得的一卷。未来第四卷暂定名是“暗河”。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尾声(上)
晨光斜织。WwWCOM外面响起敲门声。
秦随思收敛起情绪,起身开门,低声道:“悦风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6启明道。
秦随思苦笑了一下,侧身让过,道:“请进。”
这座院子是秦悦风的居处,此时已人去楼空。秦随思过来时亦遣散了原在此处的一众侍女。虽然主人才刚离未久,但屋里已无端透出一股寒凉。
一时间手边也没有热茶可取秦随思与6启明相对坐下,道:“招待不周处,还请先生包涵。”显然他已知道了6启明九代的身份。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6启明一笑,又道:“不过我这次是来向秦家主辞行的。既然悦风已经做了他的选择,我便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玉令牌,推至秦随思面前,道:“还有一物需要归还。”
秦随思有些吃惊,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6启明淡笑道:“我时常在外行走,再拿着这个令牌也是事倍功半,你无需多虑。”
秦随思却迟疑道:“那6家?”
“过去如何,今后也是一样。”6启明摇摇头,道:“我不会那么贪心,以他们的根基还不适合搀合进来。而你同样可以放心,这些事与凤族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秦随思沉默片刻,黯然叹道:“先生的做法,实在是令人惭愧。”
“只是没有必要而已。”6启明神色平淡地了一句,复又笑道:“而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高尚。过去秦渔与织女所经营的一些东西,恰好是我目前所需要的,所以就先拿去了。”
秦随思苦笑。
“要我归还也并非不可以,”6启明微微一笑,道:“只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我只可能最终还到悦风手中不过对于这一点,我猜秦家主或许是不会太反对的。”
秦随思一怔,旋即诚恳道:“能得先生的照拂,是悦风他的福分。”
6启明没有否认,心中却不由想到了昨日酒楼时“为什么现在明知道你是九代,但感觉上还是没有什么差别呢?”那个年轻人在无意间这样着。这句话放在6启明身上固然是事实,但也同样是秦悦风自己的心情从未因此而改变的缘故。还有仍远在神域的谢云渡与楚少秋,他们与自己相识、结交,也都从未抱有任何复杂的心思,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是他们之间所以为理所当然的道理,却是很难被其他人相信的。
心绪转到这里,6启明忽然就无心再与秦随思慢慢道。他抬眼望过去,直言问:“秦家主是否已有隐退之意?”
秦随思沉默片刻,缓缓笑道:“原先是想过,但现在不会了。我已经亏欠他们姐弟俩太多了……我会等悦风做好准备的。”
6启明便不再多言。
“我也该走了。”他道。
秦随思起身相送,低声道:“此次古战场的开启不同往常,我们就不再参与了。先生也多加心。”
6启明点头。
两人一路走出秦府。6启明道了声“留步”,方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人会来帮你。”
秦随思不由顿了顿,忖着问:“可是相熟之人?”
6启明一哂道:“放心,这次一定给你换个很好打的。”
……
……
自观海城之下的中央一直绵延至东海不知深有几何的海底。
某一处传送阵再度透出微光,6启明身形于其间倏然闪现。寂静中他环视一周,抬步向前走去。
依旧是秦氏地宫,但模样已不复当初。随着魂域的彻底消泯,与之相关的阵法尽数毁去,偌大地宫现已颓圮大半,原先的许多建筑已不好辨认了。
6启明径直走向了最初的祭坛,依着识海中隐约的感应,在无数散落的魂玉中辨认着属于长灵与格泽的那两枚。
背后剑气破空而来。
6启明的动作却毫无停顿。剑尖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在身后,他依然俯身捡起了那两枚魂玉,方才笑吟吟回望过去,道:“帮助你重获新生的人就在眼前,秦荷,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秦荷不顾自己的剑已被人定在空中,兀自拼命加着手上力道,恨声道:“你这个坏人!枉我先前还好心为你引路!”
6启明淡声道:“见过了血果然不一样,这几分杀气倒是像模像样了。”
“你还……”秦荷一滞,眼圈顿时红了,道:“我也不想杀她的,但那时我刚醒,又哪里控制的了力道?现在耽搁了这么多,肯定再救不回来了……”
“照你这么,花月还活着?”6启明挑眉,道:“她人在哪儿?”
秦荷迟疑道:“你能救?”
“那可得先看看,”6启明道:“你带路吧。”
秦荷下意识就要答应,旋即又想起现在两人的情景,咬牙道:“你别想转移话题,你……”
“行了,”6启明笑着敲了敲剑脊,往旁边走出了几步绕开她,道:“你们秦门的那些魂魄不还好好的待在魂玉里么?我可没把他们怎么着。”
秦荷一怔,道:“你没有杀他们,也没有控制他们?”
6启明道:“没。”
秦荷不信道:“真的?”
6启明耸肩道:“骗你一个姑娘有什么意思。”
秦荷气结。
6启明笑道:“别耽搁了,先带我去看看花月。”
秦荷愤愤瞪了他一眼,终还是一扭头,依言带路。路上她挨个问道:“那四星君大人呢?织女大人呢?”
6启明也不瞒她,一一与她道:“织女自行散了魂域,她当然也就不存在了。但当时我意识尚在魂域,不清楚外面的细节。至于魂域里面,司危先杀了女帛,后对我用了归葬,长灵与格泽则是自愿跟了我。”
秦荷听着,先是黯然,听到后来时眼睛一瞪,气道:“自愿?!怎么可能!你的就好像跟你毫无关系似的!”
“为什么不可能?”6启明笑笑,抬手随意转了几个印诀演示给秦荷看,一边道:“我与悦风共同继承了这一代大预言术的传承,便等同于分担了秦门的一份气运,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秦荷怔忡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生来就是秦门的人,又怎能不知道大预言术在秦门的意义与地位?如果面前就是大预言术的继承者,她必须要给出十二分的尊敬才行,可是6启明不但是外人,好像不久前还是敌人……
秦荷脑海中乱成一团,只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做都好像不对。但恍惚间想想6启明的前后两件事,似乎也确是真的有可能。
看着那张美艳成熟的脸庞上一再露出少女的茫然,6启明忍不住一笑,却也不再多言。一路任她胡思乱想着,两个人来到了花月的所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尾声(下)
女子被安置在一座还算完好的偏殿中,气息微弱近无。 WwW COM6启明俯身察看她的情况,片刻后道:“你怎么给她乱吃东西?”
这也能看出来?秦荷又是惊异,又觉理亏,也跑到花月另一边蹲坐下来,声道:“我是想救她,但又没有懂的人可问,所以就想着按医书上的来试试……”
秦荷手上还有秦渔留下的纳戒,里面各种疗伤的药倒并不缺。魂域里醒来后她几乎看遍了秦门藏书,便以为自己也算是懂了医术,却没想到她越是治,花月越是虚弱,最后还让她自己吓得一个人在那里哭了一通,也没有用。
6启明蹙眉搭着花月的腕脉,侧头问道:“清宁散,化虚丹,培元丹……还剩一种是什么?就你第三次给她喂的药。”
“你怎么知道……”秦荷瞠目结舌了片刻,转而连忙从纳戒取出一个瓶子,红着脸递给他,低头道:“是、是这个。”
6启明不明所以地接过,打开来一看,自瓶颈骨碌碌滚出来的却是一枚从未见过的乌黑丹药,连形状都不全是圆的。6启明呆看了片刻,又好气又好笑,问她:“你自己炼的?”
秦荷默默点了点头。
“你……”6启明也是无言,只能道:“算了,你把你用过的药材都先摆出来。”
秦荷照做,补充道:“之前还有骨竹竹心,现在用光了。”
6启明没再理她,低头一一看过那些药材,再与手中乌黑药丸内里的杂乱规则作比较,越看越是头大,半晌重重一叹,道:“还以为终于能清闲了,谁知你这里还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
秦荷想了想,喜道:“那就是能救了?那你医术还不错嘛。”
“还不错……”6启明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换一个人你试试。”
秦荷干笑几声,看着他开始为花月忙活,道:“既然你最后还是要救她,那之前那时候我喊你你怎么不理?你要是当时就救,才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6启明眼皮都没抬,不假思索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当然是要先去塔下面救悦风,哪有功夫管你们?”
“你!”秦荷气。
“而且,”6启明朝她笑了笑,又道:“与奉府这四人有恩怨的是你们秦门,虽然我对花月观感还不错,但总归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这事儿轮不到我多管闲事。”
秦荷道:“可你现在不还是管了吗?”
6启明笑道:“那是因为你代表秦门做了决定,放弃杀死花月,所以我便出手救她。”
秦荷慌道:“你什么啊,我哪里有资格代表大家……”
“不,”6启明看着她道:“你要清楚,你现在确实有资格。你现在是当年秦门中唯一能继续以秦门身份在外行走的人了。”
秦荷呼吸一窒,半晌低头道:“你能不能……你还是把我换掉吧,我除了会读书,其他什么事都不懂。”
6启明只笑笑,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清冷:“之前秦渔他们的毛病,就在于懂得实在是太多了。我可没兴趣再弄出一个那样的再来烦心,你有不懂就自己学,不要再想别的了。”
秦荷低头握了握拳,冷冷道:“你选我,不就是因为觉得我好控制吗?”
“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6启明笑。
秦荷反而哑口无言,气道:“你……你真是好厚的脸皮。”
“有话听完再。”6启明淡淡道:“如果仅仅是我想控制这样一个人,最开始的秦渔也一样没有问题,根本没必要刻意选你。”
秦荷一听,又不由觉得好有道理。她忍了忍没再话。
“现在早已经没有什么神域秦门了,有的仅仅是中洲秦家而秦家也是有他们自己的家主的。可惜秦渔织女她们一直没有这样的觉悟,她们总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的大风水秦门。”6启明摇摇头,道:“这样下去,就连中洲的这一丝血脉也会彻底毁掉的。你们想要重塑秦门,就应该真心以中洲秦家为起点。你们这些属于当年秦门的魂魄,只能帮助他们,而不是做他们的主,把他们当做手下兵将。”
秦荷沉默很久,道:“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啊……”6启明叹了口气,忽然朝她眨了眨眼,笑道:“想不想知道我在大预言术里看到了什么?”
“你又转移话题!”秦荷鼓着腮帮子,又把那口气长长呼出去,道:“什么?”
6启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看到最后悦风会带领秦氏一族重归神域怎样,开不开心?”
秦荷愣了愣,连忙扑上去捂他的嘴,叫道:“不能把这么重要的预言到处乱的!”
6启明笑着避开,道:“别乱动,你看墨迹都污了。”他正在写花月的方子。
“对了,你一直的悦风,是不是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秦荷这时才想起来问。
6启明思忖片刻,恍然道:“是了,他最初以为你是死的,就抱了你出去你们应该过话了吧?”
秦荷犹豫着嗯了一声,道:“但他人有点怪怪的……”
6启明渐渐收起笑容,良久道:“他原本也是很开朗活泼的性子,是因为经历了很多很艰难的事……”
秦荷撇撇嘴,道:“能有多艰难?能比死了还难吗?”
6启明低声道:“不错,确实是比死还要更艰难的事。”
秦荷听出了他话中的沉重,一时怔然。
6启明转而道:“我给你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秦荷点头。
6启明便从他刚来到观海城那一开始起,奉府的事,最初他们的计划,又到秦悦风陷入季牧之手,而他也不得不一同进入魂域,以及后来经韩秉坤转述的织女对秦悦风的逼迫。
因为是事后讲述,所以秦荷最开始刚听到秦悦风被哄着出城躲避就知道是不好的可惜这不是能够随便捏造的词话故事,而是已经生过的事实,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揪着心听下去。
待到最后她听到秦悦风孤独一人离开了家族,忍不住道:“他的伤势还未痊愈,你为什么不拦着他?如果是你的话,他肯定会听的。”
“没错。只要我开口,悦风就一定会留下。”6启明叹了口气,道:“那然后呢?”
秦荷原想时间久了心结一定会解开的,但不知怎的却不出口。
6启明有些怔神,似自语般地道:“而且正是因为他在织女面前选择了回护我,我才更不能那样的话。”
秦荷望着他,喃喃道:“你在难过吗?”
6启明沉默片刻,微笑道:“当然是有的,他是我的朋友啊。而且我曾经答应他姐姐要照顾好他,但是却没有做到。”
秦荷又不由劝他道:“这又岂是你的原因?事不由人的。”
6启明笑着点了点头,不过道:“这是两码事。”
“起来,”秦荷感叹了一会儿,忽然好奇道:“你是九代,但他却那么年轻,这样子你也能把他当做朋友吗?”
6启明看了她半晌,忍不住道:“你还真不会聊啊。”
秦荷嘿嘿笑。
6启明把一沓纸拍在她怀里,道:“总而言之,事情你也知道了,等悦风散完心回来,你记得要好好帮助他。毕竟按族谱来,你恐怕要算他的太祖奶奶还是什么……”
秦荷脑袋被那称呼震得嗡嗡响,大呼道:“你又乱什么啊!”
6启明笑道:“这可是正经的。”
秦荷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注意力强自转到那一叠纸上,道:“这又是什么?”
“你不是要救她吗,”6启明指指花月,调侃道:“果然已经忘了?”
秦荷红着脸看那些方子,倒是能看懂。
6启明在一旁道:“我只能保证她性命无忧,但除此以外会不会出别的差错,那就要她醒来后才会知道了。”
秦荷点了点头,脸上却渐露为难之色,声道:“可是她要真的醒了,咱们又该怎么办啊?”
如果最初她是不知道事情经过才不愿杀她,现在她则已经知道了。但是一方面,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她面前,让她开口要了人家性命,她做不出来。若换成奉府的另外三人倒也还好办些,但花月是最矛盾的她既杀过秦家的侍卫,同时又救过秦悦风这到底算什么?
6启明则悠悠道:“这就与我无关了,你们自己愁去。”
秦荷捧住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觉得为难了?”6启明笑她,道:“以后麻烦的事还多着呢。”
秦荷倒是想得明白,道:“我本来就不在行这个,你不是外面还有个家主吗,让他决定就好了。”
“还是提示你几句吧,”6启明看着她摇头,道:“最近出的,花月若醒来还要喊打喊杀,就必须要你这身体上的修为来挡。”
秦荷神色一紧。
6启明接着道:“魂域的联系消失之后,仅仅靠魂玉保存那些魂魄是不够的,时间久了魂魄依然会渐渐消失。这个问题怎样解决,这里只有你可能会懂。你读了那么多书,是时候用在实处上了。”
秦荷是才知道问题的严重,心里更是慌张,却又听6启明继续道:“另外,最近中洲还会有很多神域的人四处行走,你们现在的阵法破损太严重,中洲的阵法层次又太低,还要由你帮着修补。”
秦荷脸色愈惨淡。她蓦然想起了关键一处,抬头紧紧盯着6启明,道:“这些年还有那么多位夺舍成功了的大人……你一定知道联系他们的办法,只要让他们回来这里……”
“这可不行。”6启明正在为花月施针,听到这里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一笑道:“顶着别人的身份回到秦家,暴露得未免也太明显了。那么难得的信息网,怎能这样浪费?”
“我会心……”秦荷了一半自己却停住。她反应了过来,怒视着6启明道:“你这是要据为己有!”
6启明没有否认。他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边道:“放心,该告诉你们的事,我会传信一声的。”
秦荷握着拳道:“你,你不能这样……”
6启明淡笑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
秦荷心里焦急又无可奈何,眼眶一红,禁不住掉下泪来。
6启明却没有安慰她的意思。他不疾不徐地收了针,又取出一枚丹药让花月含在口中,一边叹道:“还真是欠了你们的,之前我为古战场准备的这些药材啊丹药啊,大部分都到你们秦门用来救人了。”
再检查了一遍女子的情况,看她终于稳定下来,6启明微微伸了个懒腰,轻松道:“好了,之后只要按我写的方子就没问题了。”
秦荷抹着眼泪瞥他,不明白他为何能无论何时都一副什么也没生过的样子。
“走吧,”6启明笑道,“你不知道地宫传送阵的位置吧,再不跟我一起走的话辟谷丹都要吃光了。”
秦荷呆呆看了他半晌,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道:“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一会儿好、一会坏儿的……”
6启明微微一笑,已转身当先向回走去了。
秦荷看看他的背影,只好认命地自己把花月抱起,步从后面跟了过去。
……
……
6启明带着她结束传送后,是一处树木葱茏的山崖,向东望去,整座观海城皆可收入眼底。
在魂域不知时间流逝,而人世间已有千年过去了。秦荷怔怔望着漫云海,只觉得恍如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正是节日呢。等安置好花月,也去秋塘街逛逛吧……你肯定很受欢迎。”
秦荷回头望向那少年,不自觉咬了咬嘴唇,道:“你就要走了吗?”
“嗯,走了。”6启明笑着摆摆手。
秦荷板着脸看他。光线里少年的瞳仁显出柔和的琥珀色,让少女心里莫名的泄气。
“再见。”她不情不愿地了一句,扭头走了。
……
……
ps:大家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刚好也要新的一卷了:
第一章 凤凰蛋(一)
北,凤梧之渊。Ww WCOM
暮秋时节,此处仍生机勃勃。
四周可见的凤族建筑十分奇特,多选用月华石、朱灵玉等地灵物建造,与相近树木、山壁峰石自由自在地交融,结构复杂而有趣。清澈泉水潺潺而绕,各种通灵的美丽生命栖息林间,一如凡人幻想中的奇异仙境。
凤梧之渊的中央,生长着那一株最古老的梧桐树,长地久地浸生于灵气之中,使得枝干皆呈现出一种晶莹而柔润的光泽,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凤族最庞大的宫殿便与这株梧桐融为一体,接而去,仿佛无尽。
在梧桐根脉、宫殿深处,灵气与生机汇流之地,静静放置着一座冰棺。
冰棺旁站着一个广袖长裙的年轻女子。
透过冰棺半透明的层面,能模糊看见其中沉睡男子苍白的面容。女子紧抿着唇,忍不住再次抬手反复抚摸棺面,眸中颜色疼惜中带着冰冷。
外面皆称凤族元昭公子惊才绝艳,宛若上神仙般只容世人仰视。但在她的心里,元昭却从来都是那个拉着她裙角叫着“圆嘉姐姐”、惹人疼爱的漂亮孩子——无论他长大后变得多么强大,都还是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可是她却没有照顾好他。
圆嘉不敢去想,究竟是什么样艰难的处境才会让她的元昭伤成这样。一个人面对那样的险境,那时他一定无助极了,而同一时刻的她却无知无觉……真是不称职的姐姐啊。
绝对是有武宗的大能违背规矩暗中下手,否则以元昭的能力,断然不可能被重伤到如此境地。可惜虽然已经处置了不少虾鱼,最关键的那一个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只要让她查出来是谁……
心念转动间,圆嘉的神色越来越冷,搭在冰棺上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大殿中微风拂过,一只凤凰轻盈降落在女子肩头,用温暖的脑袋蹭着她的脸颊。
“姐,你别伤心,元昭哥哥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女子回头,望过去的目光变得柔软。她用指尖轻柔地帮幼弟梳理羽毛,温声道:“元祐也来了呀。”
元祐点点头,道:“叔母呢,她终于肯去休息了吗?”
“叔母啊……”圆嘉微微一叹。
元昭出了事,最担心难过的不是别人,而是三叔与叔母——亲生骨肉遭此大难,又如此能不心伤?这月余时间,三叔在外追查幕后之人,叔母则守在元昭身边寸步不离;除了今日。
圆嘉回神,道:“元祐忘了吗,过一会儿大祭司要来,三叔他们都去迎接了……起来,今咱们元祐也要穿那身亮晶晶的衣裳,快让姐姐看看元祐准备好了没有?”
元祐道:“准备好了。”
凤凰摇身一变,便化身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一身赤底流金纹的衣服,是平时族里庆典时才会穿的吉服。
圆嘉连忙伸手把从半空往下掉的人儿接住,无奈道:“元祐,你多少次了,化形前要先落回地上,不然会摔到。”
元祐道:“不疼啊。”
圆嘉叹着气把这男孩放回地上,一边帮他理正衣领。
元祐任姐姐施为,自己则伸出手抹着冰棺侧面的雾气,试图看到里面躺着的人。他抬头道:“元昭哥哥今要涅槃了吗?”
圆嘉点点头。
元祐继续问道:“那等元昭哥哥醒过来,是不是该叫元昭弟弟了?”
看他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纵然圆嘉最近情绪黯然,此刻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还是哥哥,”圆嘉微笑道,“今要来的那位大祭司会帮元昭维持原身,等涅槃之后也还是原来的样子……而且你元昭哥哥本来就比你更早出生啊,一直都要叫哥哥的。”
“那好吧。”元祐答应了,又问:“那承渊哥哥为什么也是哥哥呢?我比他早出生三十多年呢。”
“因为,”圆嘉一时语塞,无力的解释着:“因为他是渡世者,年龄不能这么算……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元祐的称呼,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认真纠正道:“元祐,以后记得要叫启明哥哥。咱们是他的家人,不要像外人一样叫他前世的名字。”
“可是上次是承……启明哥哥自己让三叔这么喊的。”
“但是三叔没有听是不是?”圆嘉耐心地慢慢问他,“咱们三叔对启明最好了,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样简单的事却总不答应呢?”
男孩想了想,摇头。
“因为,“圆嘉正容道:“咱们要让你启明哥哥知道,大家伙儿之所以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启明,是咱们的亲人,而不是为了他渡世者的身份。就算他暂时不接受,咱们也要这样做。”
元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道:“那启明哥哥为什么会不接受呢?”
“元祐想啊,”圆嘉温柔地与他着:“你启明哥哥一个人孤零零来到了咱们这个陌生的世界,失去了原来的亲人朋友,一定又担心又难过,忽然间就让他接受这里的亲人是不是很强人所难?而且他的身份毕竟特殊,对陌生人有些警惕心也是应该的。但越是这样,咱们才更应该让他有家的感觉。时间久了,他一定就会知道咱们是真心爱护他,也便会真心接受咱们了。”
元祐道:“那我把朱果分给启明哥哥吃。”
圆嘉一怔,笑骂道:“好啊,原来你还藏得有!朱果不能胡乱吃,知道吗?”
元祐吐舌头。
“姐弟俩在什么呢,这样开心?”随着这道声音,一位面容约三十许的清俊男子缓步踏入殿内。他一袭深青衣袍,眉宇舒展平和,一看便是温润仁厚之人。他是凤王的长子,名唤雪林。
元祐一飞身就扑了过去,一边喊着:“爹爹!”
圆嘉则一时赧然,低声道:“父亲……”
“不必自责,现在高兴点本来就是应该的。”雪林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安抚一笑。他顺手元祐抱起来在怀里,一边走到她的身边,微笑道:“今元昭就会好起来的,不用再担心了。”
圆嘉嗯了一声,问道:“母亲那边怎么的?”
“她留在宇文氏再看看,那边有事在瞒着。”雪林顿了顿,又皱眉道:“但又不像怀有恶意……这次的事恐怕不会寻常。”
“父亲恐怕把人想得太好了,”圆嘉垂眸望着冰棺中沉睡的人影,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只要他们还有所隐瞒,那就是恶意。”
坐在父亲臂弯上的元祐煞有介事地点着头,雪林无奈一笑。
圆嘉其实也不愿多那边的事,便转而问:“到底是哪个伤了元昭,现在有眉目了吗?”
“忘记告诉你了,”雪林道,“事情现在是你三叔在查。”
“我知道……”圆嘉道一半忽然顿住,蹙眉道:“父亲的意思是,三叔他把你负责的部分也要去了?”
“半月前了,”雪林点头,道:“这件事玉衡他要自己来做。”
圆嘉面上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色。族里内外事务一向都是由父亲负责,各种事情如何去做早就一目了然在心里。可是三叔一则并不擅长这些,二来更是生手,他一人去做岂不是要白白浪费更多时间?但三叔毕竟是元昭的父亲,他若当真执意如此,其他人也确实不好别的。
不过……
圆嘉心头却倏然闪过一丝疑虑——这真的是三叔的性格吗?就算他心系元昭,就算他再如何愤怒,三叔也不应该是轻易失去理智的人……其中难道还有原因?
下一刻,父亲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索。
“大祭司他们要过来了。”
第二章 凤凰蛋(二)
大祭司依旧是一袭飘然白衣,走起路来袂带生风。WwW COM
如果他愿意安静不话地在一旁好好站着,那一身潇洒风姿就算放在凤族也丝毫不显得逊色。可惜只要他一动,整个人的道骨仙风就全然没了。
“来让我瞧瞧……才一个月不见,元祐怎么又吃胖了?看着真是喜欢人。”大祭司对着元祐的脑袋便来了一顿揉搓,爱不释手地与雪林打着商量:“雪林啊,把你儿子借我养几呗。”
雪林便含笑道:“只要咱们元祐愿意就行啊。”
实则是他早已熟悉了大祭司的性子,知道这一位虽然尤其喜欢幼的,却最是叶公好龙,若当真扔给他一个让他自己照顾去,那才是要怕了。
元祐却还没明白过来。这孩子本就被大祭司闹得快要恼了,这下更急,对着他的手砰砰砰就是几连啄。
大祭司一呆,登时喷笑出声,“元祐啊我给你,你用原形的时候那才叫啄,你现在这明明就是在亲我啊!”
元祐也已经反应过来了,自是更羞更气,一转头埋进父亲怀里不出来了。
大祭司得意地哈哈大笑,像做成了什么大事似的。
圆嘉不动声色地退开,以免被他下一个盯上,同时眼睛隐含期待地望向祖母。如果这里还有一人能降住大祭司喜欢乱来的行径,那就是祖母了。
虽已是祖母辈的人,但身为修为高深的高贵凤族,凤后看上去却仍是一位容貌绝丽的年轻女子;只不过现在这位美人却十分不满意。她一清嗓子,凉凉道:“大祭司,正事……”
结果紧接着刚刚话音儿,凤后一个余光就瞥见凤王竟在旁边与大祭司一起笑得正欢——除了没出声音。她心里火腾就冒起来了,怒喝道:“你们两个老不靠谱的!现在立刻给我过去救元昭!”
凤王与大祭司默默对视一眼,皆悻悻然。
自觉不能这么没气势,大祭司便挑着眼梢瞧她,道:“好不容易有了次被你迎接的待遇,你就不能让我再多得意一会儿?”
凤后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冷哼道:“所以你才更应该有赶快干活的觉悟。”
大祭司一噎,怅然一声长叹,摇着头认命地向冰棺走去。走出几步便瞧见了躲在一旁的圆嘉,果然大祭司一顺手就又准备摸上去,随口打着莫名其妙的招呼:“才几不见圆嘉居然长这么高了……哟这身法不错嘛。”
——却是圆嘉见势不妙先他一步转了身位。
圆嘉朝着大祭司抿嘴一笑,从父亲怀里把幼弟接过来,迈着步子站到了凤后身边。
凤后便微一颔,出声道:“乐瑶,玉衡,你们过去看着吧。”
夫妻二人皆应是,便随着大祭司身后过去。
圆嘉站在原处望着,心里却忍不住轻轻叹息。方才大家的气氛因为大祭司的到来已轻松稍许,只有三叔他们仍难有笑容。
三叔总是一身潇洒的侠客性情,而近几次见时却愈渐显得沉郁。三婶更是守在元昭身边日夜不离;任谁都看得出来,除非元昭彻底脱离危险,她绝不会回去休息。
或许只有元昭身体痊愈,且将背后真凶一并抓住处置了,这件事对他们的影响才能散去。
“放心吧,有我在还怕什么。”大祭司则仍是一如既往地悠哉,回头笑道:“马上还你俩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乐瑶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劳烦大祭司了。”
而平时更与大祭司亲近的玉衡却只是沉默地一点头,连目光都随即避开了。大祭司理解他此时心情,未作多想,只拍拍他肩膀以作安慰。
在众人的注视中,大祭司在冰棺前站定。
这座冰棺是大祭司亲手炼制,由完整的一方玄元冰玉制成。那日元昭的状况已不足以撑过涅槃之火,大祭司只能暂且封存他身体的生命力,以这种出自浮罗冰川最深处的奇特灵玉心温养;直到今日。
大祭司抬指一点,玄元冰玉无声化为星点飞散开来。
灵力萦绕间,元昭安静的面容一点点回聚生气。他睫毛微一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神情一时间有短暂的茫然。
乐瑶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柔声道:“娘亲在这里呢,昭儿勿怕。”
元昭下意识地与她回以一个笑容,然而却在半途忽地滞住。乐瑶最初以为那是因为疼痛,但很快意识到并非如此——他的神色分明是想起了某件极重要的事。
元昭开口想要什么,但一则伤势重既,又刚从冰棺中苏醒,他虽心中急切,气息却一时缓不过来,顿时激起一连串压抑的咳喘。
“不要急,不要急,”见他如此,乐瑶的心都揪紧了,温声安抚道:“有什么话慢慢。”
大祭司却突然收起了笑容,沉声道:“我保元昭这一线生机不易,你们有任何话待涅槃结束后再。”
他难得有这样严肃的时候,乐瑶一惊,不敢再提之前;就连后面的凤后听到这话也不由眉头微蹙,出声道:“昭儿,你听大祭司的。现在大的事也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同时这边,大祭司指尖术诀一引,五行元力随之而起,如涡流般盘旋于元昭周身,将他的身子徐徐托起。
生机之力自梧桐宫殿深处无穷无尽地涌出,元昭盘膝浮于其中,感应到无数股细微的力量在身体内穿梭交织,为他舒缓痛楚的同时却也不容抗拒地控制着他的动作。
元昭心下疑云渐生,脑海反而更多了几分清明。毕竟那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他已顾不得与体内气息相冲,仍是提力开口道:“启明他还在……”
然而他终究是太勉强了,才刚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便已又禁不住地呛出了一口血。
“你不要命了?”大祭司急斥了一句,面上微露紧张之色,连忙出手帮他调理气息,直到元昭唇角不再溢出新的血液才稍微放下了心。
可是元昭之后想的话却再次被他压了回去。非但如此,在元昭自己的感知里,身体受到的控制又何止比先前强了十倍?然而以大祭司高绝莫测的修为,只要他想,那么任何人都不会现异样,即使凤王凤后。
潮涌的灵流中,元昭艰难地抬头望向大祭司。他依旧显得苍白而虚弱,而那双眼眸却如明镜一般照人心底。他无声了两个字,“承渊。”
大祭司抬手拂过元昭眉心,宽大的袖摆一晃而过,恰好挡住了元昭那一刻的唇语于眼神。有意无意间他轻笑道:“元昭,我可是正经过来救你的,你不要让我为难嘛。”
元昭身不由己地闭上眼睛,心中却更是通透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立刻意识到隐藏在真正的启明身上的危局一定远自己先前想象。可惜无论他再如何着急,以他如今的身体状态,却是绝无可能挣脱大祭司压制的。
正当无可奈何之中,元昭却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住了;他分辨出那是父亲。
“放心,我都知道了。”通过同源血脉的相连,玉衡的声音回响在元昭心底,带着令他熟悉的安稳感。
原来父亲已经知道了……真是太好了。
元昭绷紧的心神霎时间松了下来,仍是勉强以唇语交待道:“救他。”
——只是他闭着眼睛,却不能知道父亲刚刚是否看了清楚。
最后一个念头划过,元昭的意识彻底从真实世界中抽离,进入了涅槃时的衍生幻境。
大祭司眉峰微挑,随意瞥了玉衡一眼,勾唇笑道:“果然还是亲爹管用啊,一下就安生了。”
而玉衡却一时怔然,甚至根本没有听到大祭司的戏谑。如元昭所愿,玉衡确实看清楚了他的口型,但却与心中预想截然相反——分明承渊才是背后真凶,昭儿为什么反而要“救他”?
玉衡不由在心中一遍遍回想着方才元昭的唇语,疑心究竟是自己辨认错了,还是遗漏了其它关键。
大祭司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却不再做任何干涉。
“好了,”他开始挥手赶人,“乐瑶玉衡都站远点儿,已经开始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涅槃之火竟已从元昭身上升起,只是这火焰之初非但没有炽热的温度,连颜色也是透明,才在此刻五行元力的环绕中难以察觉。
“这是什么火?”乐瑶交握的双手下意识地绞紧。
大祭司眯了眯眼,道:“再看看。”
涌动的灵力平息了。
蓦然一束晨光照了进来,温暖安宁的浅色辉晕洒遍整座大殿。光明追随那洁净火焰而生。
火焰着将元昭的身影笼罩其中,带来的光辉却无穷无尽地扬洒开来。自梧桐根脉深处之源起,透过一层又一层宫殿向着空升起,直到充满偌大凤梧之渊的每一个角落。远望去,际祥云升腾,金光万丈,神圣不可言。
人们仰望着这一幕神迹般的盛景,忘记了呼吸。
“谢谢地……”乐瑶情不自禁地按住胸口,泪水盈眶,声音宛如梦呓般轻盈。无论这个奇迹背后有何等重要的意义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终于能渡过这次的劫难,终于能平安了。
紫微为吉星之,主逢凶化吉,可祛百疾、解百厄,破除世间诸邪。而此刻出现在人们眼前的火焰正是以帝星紫微为名。
“紫微真火?”
这一时之间,就连大祭司也失了该有的平静,眼睛望着那火光怔怔出神。
须知紫微真火最为光明正大,被人们尊崇为万火之,地位至高无上。自上古至今,紫微真火现世的次数屈指可数,且皆为历史上真正圣明的帝王修行所得,尚从未有过类似于元昭这样的例子。
“越活越回去了,竟连紫微真火都分辨不出吗?”凤后与凤王早已在最前面与大祭司并肩而站。只不过凤后这句话的时候,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大祭司也无心再与她斗嘴,感慨道:“厉害厉害。虽然早就知道元昭这孩子不凡,却没能想到他命格竟还能高贵至此……你们凤族有福气了。”
而在同时,大祭司心中也不由想到了另一件事——
紫微至正,红莲至邪,两大神火原本皆为万载难遇的存在,如今却竟然在区区两年之间先后出世,实乃旷古绝今之异事。
也不知这二人相遇时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命运又能产生何等奇特的交汇呢?大祭司眸光幽深,掩藏住了唇角饶有兴趣的笑意。
不远处紫微真火仍盛,直将元昭的身影彻底掩盖;而在场却无人再有担忧。既然紫微真火因元昭而生,便不会伤害它的唤引者,只会予其以护佑。这注定是一个没有任何危险的涅槃过程。
渐渐地,一簇簇洁白焰朵自主火之中分离,缓缓地飘摇而来,安静在每个人的面前停浮。
大祭司挑眉,有些不相信自己居然也有份。停顿片刻,他方道:“收了吧。这是元昭给你们的一片心意,不是什么出错了。”
凤族诸位这才放心地把视线暂时从元昭那里收回,抬手将焰朵接下。
火焰不出意料是温暖的,触手即融。犹如一注清泉徐徐淌过心间,所有人皆眉目舒展,心绪归于平和,仿佛一切阴翳都于这光明中再不复存。
凤后最先从短暂的冥想中睁开双眸,转而望向大祭司,问:“怎么,你还怕昭儿害你?”
她这话显然是用了调侃的语气,但大祭司却在心里真的顿了顿。
“我好奇,多观察一下。”大祭司打了个哈哈。
若单修为,一百个元昭也无法与大祭司相提并论;然而这凤族涅槃时唤出的神火却与修为无关,它是借以地之力而诞生的奇物。凤族越与相应的火焰契合,便越能在涅槃期间借用神火更多的力量。无非是因为涅槃过程往往过于痛苦,才令大多数凤族没有余力分心罢了。
谁又能想到元昭竟能唤出紫微真火这个异数?大祭司敢保证,如果元昭是在承渊杀他之际涅槃,那么趁此时机控制紫微真火反击,连承渊也绝对要吃一个大亏。
所以对于面前这一簇元昭“赠”给他的紫微真火,大祭司还真要好好想想。
他抬手笼上焰朵,在是收是散之间最后思忖了一个瞬间,终是微微一笑,毫不设防地将之纳入;果然只有得益,没有任何异常。
“元昭真是个好孩子啊。”大祭司了一句感慨,放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在触碰火焰的同时,大祭司也确实了解到了元昭设下的一些机巧——如果他果真心虚将火焰散去,反而要中招。大祭司大约感知到其中有些影响心神的作用,虽然没有激,但无非只是一些引人真话的用意。
以元昭一贯的性情,想来也是如此。毕竟他知道大祭司救他是真,如果对方对他不设防备,那么他便是连这样无伤大雅的手段也是不屑用出的人。
猜对了元昭的心思,以大祭司的玩性还是很有几分得意的。只是在此同时,大祭司却也难免有些不好与人的遗憾。他原本已经想好,假如他这次赌错中了招,就索性愿赌服输,将事情一股脑全部出来,彻底搅乱那几位的布局——岂不是更添趣味?
可惜啊,元昭就是人太好了,也没意思。大祭司摇了摇头,只能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情收起来。
凤后的视线忽然定住,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程青啊。”
四个阴测测的字飘进耳朵,大祭司颈后寒毛一竖,也不顾她当着一众辈的面叫他本名,先就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叫道:“有话好好。”
凤后依旧望着前方,却一时无言。不仅是她,其余所有人也都望着元昭的位置,呆住——
那里已经不见了元昭,只见一颗蛋。
一颗光滑温润、晶莹如玉、流光溢彩的凤凰蛋。
凤后缓缓道:“这就是你答应的,帮元昭维持原身?”
大祭司道:“这不是见识了你家元昭的紫微真火,我一震惊就给忘了嘛。”
凤后反手一把提起大祭司领口,冷冷一笑:“忘了?”
大祭司诚恳道:“师姐,我错了。”
“孩儿们,”凤后看了他片刻,扔下,提气一声号令:“给我打!”
所有凤族的目光都照向了大祭司。
大祭司干笑两声,忽然一个瞬移过去把凤凰蛋捞在手中,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一个瞬息飘到了乐瑶面前。
“这份重大的责任就交给你了,”大祭司迅把凤凰蛋推到乐瑶怀里,郑重道:“请把元昭再孵出来一次吧!”
乐瑶默默抱着蛋,神情一时难以形容。
“程青你给我死来!”凤后直接一掌劈他脑门。
大祭司果断拔腿就逃,腾云驾雾地就跑出了凤梧之渊。
眨眼间,二人就在远方际缩成了两个黑点,只剩其余人留在原地望蛋兴叹。
……
第三章 苏唐的信物
晚风吹皱一池秋水,来了又去。WwWCOM
书生长衫的清俊年轻人负手站在湖水边,身旁金灿银杏叶开了满树,偶尔飘摇过他的衣角,静静地不出声音。荀观依旧在这个湖畔等她,身影中却比往常多了几分自在轻快。
七夕便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个少年独自走在七夕节热闹的人群中,显得疏离而自得其乐。之后直到今日,七夕一直都觉得那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但无论是什么模样的公子,她都喜欢。
七夕缓步走到他身侧停下,轻声唤道:“公子。”
荀观回过神来,问她:“今晚就走?”
七夕道:“是。”
荀观道,“那就陪我再到阁里走一道吧。”
七夕微露疑惑之色,问:“书院还是不愿意放弃吗?”
“没有,”荀观摇头,“他们确实采纳了我的建议,也不曾再让我做什么。不过……”
他忽地一笑,道:“闲来做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才是我喜欢的。”
七夕也笑起来,亮亮的眼睛像猫儿般眯起。
她取出寒时琴抱在胸前,柔声应道:“是,公子。”
……
……
上的勾玉阁还像每次来时一样的寂静。
镂雕隔门一重一重,开启又闭合。在进入勾玉阁最初的这一段路里,视线中的景物总是不断地相同,恍如一段时光在无限地回溯重演。
再过一道门,眼前便又是那一片数也数不清的勾玉。高高低低的玉牌经由一线一钩悬停于空中,望去时仿佛是江水起伏的波澜。
荀观脚步微一顿,方继续缓步向前,笑道:“真的只隔了半月吗?我险些以为已经一两年过去了。”
七夕道:“变化很大吗?”
荀观点了点头,道:“如果以承渊为中心来看的话……也不能算意外,毕竟是去掌控之外的古战场,他若是不趁机多做些事,反倒更令人不解。”
七夕很自然便问:“公子,那承渊到底想要做什么?”
荀观失笑,摇头叹道:“我若是知道,就不必苦劝书院放弃这次机会了。”
七夕笑道:“公子总还是知道许多的。”
“对啊,”荀观漫不经心的一笑,悠悠道:“我至少知道,承渊要做的一定是灵盟所不愿看到的,可偏偏灵盟却无力阻止……或者是他们不愿阻止。”
“既不愿看到,又不愿阻止?”七夕想不明白,“这不是矛盾了吗?”
“谁知道呢。”荀观没有多,只笑道,“反正这次头疼的可不是我们。”
……
随意笑间,二人经过了勾玉中代表中洲的那一片。
此处悬挂的玉牌依旧寥寥。
这还是近年荀观有意遣人关注的结果。这么多年来,除去秦门后人与古战场,中洲一直都是最普通的地方,没有更多值得关注之处,直到如今状况也依旧,只是多了一个名字罢了,玉牌就算想多也多不起来。
“6启明,”荀观伸手摘下那枚玉牌向七夕抛过去,叹气道:“还是再看看他吧。”
七夕一揽琴弦,悬停于空中的玉牌随即散为一片淡金字文。
她道:“一样。”
荀观嗯了一声,道:“他也只有一个人,才十几时间,没有事情是正常的。”
虽然这么,但荀观还是一字不漏地将6启明的资料重新看着,直到记录中最新的部分——6启明取了中洲一凡俗国家的江山玉芝。
“江山玉芝,大冶遗址,黑三角,还是楚少秋那次的事。”荀观随口了几个词,自语道:“没什么新意啊。”
七夕不由笑道:“公子方才还是那样的。”
荀观一怔,微笑承认道:“没办法,我对他太好奇了,难免便想多知道些。”
七夕道:“公子不必担心,等我到了古战场,一定为公子仔细看看他。”
“不可!”荀观皱眉,道,“七夕,你之前答应我的,都忘记了吗?”
七夕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依言复述道:“不靠近他,不与他交流,不帮他也不害他。”
荀观正色道:“如果做不到这些,你就不要去了。”
“我会听公子话的,”七夕只好作保证,接着又问:“但是公子何须对他如此警惕?能与谢云渡、楚少秋他们结交的人,多半都是很好对付的。”
荀观闻言莞尔,却微微摇头,“6启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身处的情境,偏偏这一处却是我最无法下定论的。就算古战场中无人敢动你,而他与承渊毕竟是旋涡中心,任谁深入都结果难料。虽然我允你这次过去,但也只是许你旁观,其余一概不可。”
七夕默默点头答应。
荀观便再次把目光望向了空中漂浮的金色文字,指尖虚点在最后一个字上,沿着时间轨迹缓缓向前滑动,时而停住,时而继续。七夕知道他是在与同时生的其他事情做联想,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相打扰。
“了了斋。”荀观忽道,“不久之前,苏唐作信使期间在中洲设置的第一个信物被人取到了,猜测是一位来自神域的年轻人,敛息术高明到连苏唐都无法分辨,似是灵盟方面的修行者,但始终不愿露面与苏唐交谈。”
七夕恍然道:“莫非这人其实是6启明?”
荀观道:“很可能。”
七夕下意识抬指拨动琴弦,就要将这一条添上。
“不必,”荀观阻止了她,侃笑道:“我今日只准备‘信口开河’,可不要真记进去。”
正当七夕依言收手时,勾玉阁中却倏然响起了另一道悠长琴音。
七夕聆听片刻,唇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师尊要记的,还公子你猜的往往比专门算的更准。”
荀观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可以把这当做夸奖吗?”
七夕转眼间已把新的信息添了进去,轻快问道:“公子,还有别的吗?”
荀观连忙摆手道:“不敢有了。”
七夕抿嘴一笑,琴音一收将字迹还原为玉牌,重新挂回玉钩。
……
第四章 师弟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偶尔停顿,但大多时候荀观只粗略扫过一眼,并不唤七夕再将玉牌展开来看。 WwW COM
再走几步,荀观眉峰一挑,微笑道:“等了好久,这里终于有动静了。七夕,看看凤族元昭、玉衡、雪林三个的……半年以内吧。”
他这次特意限定了时间。凤族生命悠长,如果尽数打开,那些繁复的信息不定会直接将整座勾玉阁充满。
七夕按照荀观的顺序将玉牌一一开启,然而在看过去的第一眼,两个人便不由怔住了。
“紫微真火?”七夕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难怪他的玉牌又被书院再次标记了一层。”
“真是了不起。”荀观诚恳地赞叹了一句,转而却道:“不过我觉得未必全部是凤元昭的原因。凤元昭固然是灵盟这一代最杰出的,但真的至于到引出紫微真火的地步?”
七夕蹙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琴弦,“公子的意思是,信息不实?”
“那倒不会。凤族既然主动把消息传扬开来,那就一定是真有其事。”
荀观沉吟片刻,缓声道:“此事应有外在原因。紫微真火这等地神物能够与大世气运相互关联,冥冥中必然存在某种平衡。若此前曾有至邪之物现世,便会增加紫微真火出现的可能。或者……我还有一个猜测,也许是承渊出手改了凤元昭的命格。”
“但是,”七夕更加想不通了,道:“凤元昭的重伤不正是承渊造成的吗?”
“其实并不矛盾。”
荀观微微出神,低沉道:“我越感觉,承渊做的事始终有其内在的逻辑存在,甚至比大多数人更有道理得多,也比我之前理解的更有道理。或许我看事物的层次还是太低了……”
阁中忽有微风拂过,丝线晃动,带起无数玉牌摇曳轻响,宛若泉水叮咚。琴声铮然而响,复又归于清灵婉转,令人心神渐渐安宁。
七夕眸中微含担忧,轻声道:“师尊公子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了。”
荀观微微一笑,面向高处行了一礼,未曾再多解释,便继续看向之后另两个凤族的信息。
“凤玉衡暂代凤玉林掌管外事。”荀观念了一句,抬手点了点时间,回头与七夕笑道:“咱们上次来得实在太不巧,若是再晚上半,便当时就能知道这条消息了。”
七夕问:“这句很重要吗?”
“很重要。”荀观点头,交代她道:“这里有几个要点需要注意。先凤玉衡已经知道了重伤凤元昭的人是承渊。其次,这条消息本身就是承渊故意透露给他的。同时凤玉衡依旧不知道中洲那个6启明的存在,仍以为承渊是真的凤族血脉。所以这种情况下他为了报仇一定会选择隐瞒其余族人,而且会——”
到此处,荀观的指尖顺着滑到了凤玉衡的最新信息,微一颔,“对,他已经单独前往中洲古战场追承渊去了。”
虽然早已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七夕仍是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她实在不懂公子是如何通过区区一句话推得如此之多的事情。
“公子,记吗?”七夕问。
荀观不假思索点头,“记。”
“既然承渊已是有意为之,便不会让凤元昭提前醒来搅了他的局。所以凤元昭的涅槃,要么彻底失败死去,要么失去原身一切重新开始。”
荀观晃了一眼凤元昭那片光幕的结尾一行,接着道:“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结果是后者,则此事显然是灵盟‘上面’的那一群人帮着承渊隐瞒凤族。”
到这里,荀观的语气也难免略显犹疑,踱着步子喃喃自语:“承渊究竟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才会让他们做出这等不合常理的事?还是承渊真的已经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程度?也不对,否则他们大可以用更加强硬的手段……”
荀观愈感觉匪夷所思。凤族在灵盟的地位毋庸置疑,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
七夕侧耳听着琴音,轻声道:“公子,师尊问你是否已有猜测。”
荀观收起思绪,并未明有或没有,只道:“等古战场看了以后再吧。”
“先现在,凤玉衡要危险了。”荀观目光转向那三个字,感慨道:“刻意以血仇作为开始,再用一半真相作为诱饵,又岂会有好的结果?七夕,你记得也离他远些。”
七夕点点头。
“再添一句,”稍作停顿,荀观再次开口道:“交代下面的人,最近多多收集凤族的信息,但尽量不要动用书院明面上的人。时间就限定在古战场封闭后、第一个人出来为止。待凤元昭新生醒来,有关承渊的那些事便无法继续隐瞒,那时候再想探查凤族就要难了。趁现在多做些吧。”
七夕垂眸抚琴,一一将荀观的交代添入勾玉。她指尖压住颤动的琴弦,抬头问:“公子,还有吗?”
沉吟片刻,荀观道:“暂且收起这些,先去看看宇文氏的动静。”
……
七夕便随着他离开凤梧之渊的勾玉林,穿过广袤却鲜少人烟的棘森林,一直走进玉牌密集的神域深处——大时之山宇文氏。
一如既往地安静,有变化的勾玉仅有一枚。
荀观微微一惊,低声道:“这次去古战场的是宇文靖阳?”
这时七夕方才将玉牌开启,果然与荀观所一致。
七夕不禁道:“灵盟让宇文靖阳去,岂不是欺负辈?”
谁不知宇文靖阳是成名多年的归元镜大修,更是灵盟中德高望重的泰斗人物。他一过去,还有谁能与他争?
“不,”荀观摇头,道:“既然是他,反而是灵盟要放弃古战场的意思。以宇文靖阳的声望为人,他是绝不可能亲自出手对付后辈的。看看他出的时间,应当是为了凤玉衡而去的。”
七夕问道:“那他究竟是要保护凤玉衡,还是要保护承渊这个九代?”
荀观道:“二者皆有。”
沉吟片刻,他叹道:“宇文氏出了一位宇文靖阳,凤玉衡又是专为承渊而去,龙族的安澜公主更不必提……再想想灵盟这次派去的其他人,根本就是没下力气。虽然各方对于所谓的古战场灵气变异、永寂台出世云云,这一次本就是以试探为主,但灵盟这样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大半的态度,定是已提前得到了某种关键信息。”
“但咱们武宗这边却明显是极为看重的。”七夕回忆着上次来勾玉阁时已经看到的消息,喃喃道:“阙李氏,上清宫,无极剑宗,奉府,神梦宫……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大宗,选的也都是最优秀的子弟,真不知结果会如何……可惜他们不听公子的劝。”
“都是无奈之举罢了。”荀观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当时我那些也无非是希望他们能再多些谨慎。至于放弃?如今局势如此,人人都心知肚明。不可能的。”
“这个衍纪才刚刚开始啊……”七夕轻叹道。
原本现在应该正是最为平静安稳的时候。
荀观挥手示意七夕收起玉牌,淡淡道:“谁让这次的九代是承渊呢。”
女子默默地拨弄琴弦,浮游于虚空的淡金色字迹又一次渐渐隐没。
荀观忽笑道:“还今日是闲来看看,结果自己反倒忘了,看来想清闲下来非要离这里远远的才好。等七夕去了古战场,我也准备找个去处游逛一番。”
七夕好奇道:“公子要去哪里?”
荀观回头望向她,问道:“还没想呢。七夕不然一起?”
这无疑是一个对她极有诱惑力的提议,但七夕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也罢,”荀观笑道,“你到那里见了云渡,带我向他问声好。”
“谢云渡。”七夕神色顿时冷冰冰的,不服气地道:“他已破了剑七笼?”
“就快了。”荀观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件,微笑道:“徐师兄他估计还得一个月。云渡这回要错过开场了。”
七夕欲言又止,声道:“公子真的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荀观负手在勾玉之间悠哉走着,笑道:“云渡不会伤你,你也伤不了他,权当他给你作陪练好了。大不了等他回来我请他喝酒。”
“谢云渡有什么好的,”七夕跟在荀观身后走着,闷闷道:“整日里只会惹事,每次还得累公子帮他解决麻烦。”
荀观勾起唇角,道:“你知道的,我总是喜欢简单的人。”
七夕叹气,“傻人有傻福。算了,我这次就放他一马。”
荀观莞尔道:“你若是把这句话再一遍与他听,你们就一定能打得起来了。”
七夕道:“那我去试试。”
荀观摇头而笑。
……
两个人在阁中走走停停,荀观时而对新近变动过的勾玉上两句,七夕便抱着琴在一旁认真听着。她知道荀观这次来勾玉阁其实是为了她。
临到了奉府的范围时,七夕望着那片毫无变化的勾玉,轻声道:“不知季牧现在是否还活着。”
季牧是神域中最早前往中洲的一批。上次来勾玉阁时,荀观便猜测季牧多半会先去东海寻找秦门的遗藏。只是中洲偏远,信息传来时便难免滞后,季牧等人至今仍未有音讯回转。
“秦门固然有凶险之处,但季牧亦有保命的本事,你不必太过担心。”荀观拉起季牧的那枚玉牌,甫又放开。
荀观轻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他不像人。”七夕道,“他像一柄刀。”
“一柄刀。”荀观重复了一遍,叹道:“没错,是这样。虎毒尚不食子,季无相真是举世难见的无情之人。”
“季牧很有分。”七夕双眸望着无声摇曳的勾玉,低低道:“他那时就应该拜入师尊门下的,他的赋比我更好。”
荀观叹道:“若当真如此,季牧的心性也不至偏执至此。可惜季无相是绝不肯的。”
七夕道:“为什么?”
荀观淡淡道:“辛苦多年把亲生骨肉炼成一柄刀,当然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又怎肯为他人做嫁?季无相不会容许其他人再改变季牧的。”
七夕有些懂了,却道:“可是人的心思千变万化,季无相就算是他的父亲,又怎能保证季牧的性子永远按他心意地来?人毕竟是人,就算再像,终究也不可能与毫无知觉的兵器等同。我觉得待到以后,季无相必定无法如愿。”
“七夕总是能看得这样通透。”荀观目光柔和地望着女子,颔道:“你得对,季无相习惯于剑走偏锋,早晚有一会反噬自身。尤其是季牧……只要他能活下去,就绝不是季无相能够驾驭得起的。”
七夕神情微显黯然。
“你还是想要帮他吗?”荀观忽问。
七夕点头。
荀观叹了口气,道:“若他当真再有性命之忧……如果那真的是你所希望的,想出手就出手吧。”
女子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睁大,她知道公子一直是极反对自己再与季牧有牵扯的。但她旋即反应过来,飞快地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前提,先保护好你自己。”荀观沉声道:“你一定要记得,如今的季牧已经不再是那个即将成为你师弟的孩子了。他的狠比其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如果依旧只怀着好好照顾他的心意,难免会被他所伤。切记,对他一定要留足警惕。”
“我记得了。”七夕道,“公子,其实我也不是孩子了。”
荀观忍不住笑起来,“会这句话的都还是孩子。”
七夕想要争辩,又泄气。她苦恼道:“我总是争辩不过公子。”
荀观笑。
七夕接着道:“但是我听铃子,能言善辩的男子一定会一辈子孤单的……公子,你也觉得孤单吗?”
荀观的笑容顿时一僵,然而看了看七夕,这姑娘仍是一脸认真与关心,确实毫无其他意思。
他只能叹气,“七夕,不可以总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当真。”
七夕抱着琴应道:“好。”
想了想,她又问:“公子,我这次也要离铃子远一些吗?”
荀观头痛地捏了捏额角。
“不,铃子是我所知道的最聪慧的女子。”荀观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你与她在一起定然是最安全的。”
到这里,他不由望向了不远处象征神梦宫的那一片勾玉。
若此次古战场仍存在两个变数,其中一个是6启明,那么另一个就是神梦宫少宫主,铃子。
或许现在,这两人已经见过面了呢?
第五章 蒹葭
江上有座船,船上起宫室。 WwWCOM金楼玉砌,雕梁画栋,穷极人间奢美。无数宫装侍女穿梭其中,各司其事;皆脚步轻缓,唯恐惊扰殿中主人。
紧闭的重门内帷幔掩映,殿内光影摇曳,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中央有一片宽敞的水池,女子曼妙的身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散着勾魂夺魄的美感。
空气静而暧昧。
柔和的水波荡漾在女子的锁骨,四周氤氲的灵气为她覆上了一层柔光,更显透出那冰肌玉骨的颜色。尹秀衡情不自禁从背后抱住她;指腹下肌肤的触感好得不可思议,柔嫩细滑如同丝绸一般。
“你真是太美了。”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女子的身体,声音模糊而微哑,“……铃子。”
铃子顺着水波转了个身,抬起手来回摩挲他的脸颊,懒洋洋道:“你也是。”
尹秀衡对上她清澈透亮的眼睛,无可奈何地一笑。他圈住女子纤细的腕骨,将她湿润的长拨开,露出那一截白皙的脖颈,低下头一点点地亲吻。
“痒……”铃子咯咯笑起来,拿另一手软软地推他,“别闹。”
尹秀衡不理。他伸手穿过女子的双臂,沿着她光洁的背脊缓缓向下滑去,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神情。
铃子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身子,眼睛舒服地眯着,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过了一会儿,她挑眼看向尹秀衡,忽然探手握住他,轻声笑道:“你倒是好耐心。”
尹秀衡闷哼一声,咬牙笑道:“妖精……这可是你自己的。”
铃子狡黠地笑,而笑到了一半却转为了惊呼。她伸出双手挂在男子脖颈勉强稳住身形,眼眸渐渐蒙上一层微润水光。
尹秀衡迷恋地叹息,双臂将铃子更紧密地环起,含住她敏感的耳珠轻轻撕咬。
余光里,女子眼尾的那点朱砂痣殷红欲滴。
……
良久,池中漾起的水波再次平静下来。
“我还没问你呢,”铃子抬手将几缕丝别在耳后,慵懒问道:“这次你怎么来了?”
尹秀衡揽过她的肩头,低笑道:“来找你啊。”
铃子不以为然。她伸手从池边青瓷盘里摘了一颗葡萄来吃,边道:“人话。”
葡萄紫得亮,愈显衬地女子肤白胜雪,红唇娇艳。尹秀衡看得心痒,亲手剥着葡萄喂她,笑道:“我可没有假,若不是听你来,我才懒得接大师姐传的差事。”
“苏唐?”铃子来了些兴趣,笑道:“既知道是我,她居然肯放你来见我?”
“以前那是我让着她,”尹秀衡深深地吸了一口她间香气,淡淡道:“若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她又哪里管得着?”
铃子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没有空话。
尹秀衡看了她一眼,转而回到之前的话题,道:“你一贯不关心那些事,可能还未听。大师姐她从前放的第一个信物被人得到了,好像就是灵盟里这次过来的某一个。”
“这样啊。”铃子点点头,随口接道:“她的第一个馈赠信物,那还是有些意义的。不过你们了了斋不是一向比较亲近灵盟么?既然本来就是要帮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呀。”
“帮他们?不,那可轮不到我来费心。”尹秀衡一笑,漫不经心道:“既然让我来,那就是专程看热闹的,不管别的。反倒是铃子你着实令我意外。古战场这趟注定劳心劳力不得安生,以你的性子,居然也愿意过来?”
“还算了解我。”铃子淡淡道:“我与你一样,只准备出人不出力。毕竟是我们宫主吩咐下来的事,不好拒绝。”
尹秀衡见她神色厌倦,便微笑道:“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一桩趣事,保管你听了大吃一惊。”
铃子闻言上下扫视了他一遍,眼睛微微眯起:“看样子是你们了了斋相当看重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事……我不要听,麻烦。”罢她身子一转,便干脆要起身离开水池。
“别急吗,”尹秀衡连忙拉住她,笑道:“这个消息很重要,若不是铃子你,我可是不会与旁人讲的。”
铃子挑眉望他。
“6启明,”尹秀衡问,“这个名字你一定记得吧?”
铃子想了想,茫然道:“谁?”
“你……唉,”尹秀衡拿她没有办法,解释道:“就是承渊回凤族之前用的名字,九代转世后的本名。”
铃子无语。她有气无力地滑回到水里,叹道:“谁没事儿还记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现在已不是无关紧要了。”尹秀衡摇头道,“想必你们神梦宫也听到些风声,承渊其实并非凤族,只不过使手段顶替了真正的那一个。真的6启明到现在依然流落在外。”
“来之前我特地补了些功课,”铃子打了个呵欠,不甚在意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荀观还给我九代有两个呢……嘁,神神秘秘的,两个就两个呗又算什么事儿?大惊怪。”
“两个?!”尹秀衡失声道,“还有谁?”
“不是吧,”铃子做了一个夸张地震惊表情,嘲笑道:“你们了了斋可是靠卖消息过日子的,怎么现在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没我这个闲人知道得多。苏唐她干什么吃的?”
尹秀衡道:“到底怎么回事?”
铃子左右手各拈了一枚葡萄,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道:“喏就像这个,听现在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九代到处乱跑,都相当厉害。你流落在外这个词就用得太可怜了,那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准是故意串通好的呢。”
尹秀衡皱眉问:“荀观怎么的?”
“你知道我记性很差,左耳进右耳出的,具体什么已经忘了。”铃子一边嚼着葡萄,偏头回想良久,还是只能粗略地道:“反正就是荀观坚持是两个不同的人……没关系,你也不用过于在意了,我当时听他的时候就感觉太不靠谱。所谓的两个九代,他们无论是身份、经历还是出现的时刻,都重合率太高了,荀观的全部都不足为证。二者性格不同更是滑稽,谁还不会假装呀?就算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分身嘛。”
见尹秀衡半没作声,铃子看了他神色,问道:“你又想起什么了?”
尹秀衡回神,道:“我在想刚刚原本要给你的那件事……现在看来,更不好确定真假了。”
没有再卖关子,尹秀衡很快解释道:“大约在两三年前吧,有个年轻人拿着信物寻了过来,但他的运气好也不好……那枚信物是‘供奉’而非‘馈赠’。”
“那不就是逼着人家给你们白干活么?那么冠冕堂皇。”铃子被逗笑了,便顺着问道:“那他运气又哪里好了?”
“因为他武道赋实在难得,”尹秀衡耸了耸肩,道:“我师父相中了他,就收他为徒了。”
铃子长长地喔了一声,道:“那现在他不就是你的师弟咯?”
“可以这么,虽然暂时还是记名弟子。”尹秀衡点了点头,接着道:“我这次来,也有一部分是受了他的托付……他是中洲人,儿子还在中洲,希望我这次帮他照看一二。”
“那还得恭喜你了,凭空长了一辈。”铃子好笑地望向他,转而道:“不过,任是谁进了你们了了斋,不都要与生平过往斩断联系么?怎么你这位师弟就能例外了呢,什么来头?”
“本来当然是不能例外的,否则也不会限制他这么久。但是,”尹秀衡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又停顿了片刻方道:“前段时间偶然起了他儿子的名字,谁知居然是……”
铃子恍然笑道:“承渊……不,是6启明?”
尹秀衡点头,神情犹带着些不可思议,“实在是太巧了。”
“狗屎运。”铃子点评道,“还真
(本章未完,请翻页)是人在家里坐,宝贝上掉。你不知道这事儿让荀观给愁成什么样了,结果你们倒好,人自己就送上门来。怎样,审出什么来了没?”
“什么审,别那么难听,毕竟我师父还是真起了爱才之心的。”尹秀衡笑了笑,又皱眉,“不过以他的法,那6启明就是一个赋不错的正常孩子,并非是九代转生……这就与你们的法太不一样了。”
铃子摸着下巴道:“哦,那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没用啊。”
尹秀衡微笑,“无论怎样,也算一桩难得的善缘。”
“做什么白日梦呢你,”铃子立刻给他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若那6启明不是九代——没用;若是——更没用!你有本事把人家上辈子的亲爹从异世界捞过来啊。”
尹秀衡尴尬不已,苦笑道:“铃子,你真的不用每次都实话的。”
铃子大笑。
下一刻,两人同时顿住。
“有人来了。”尹秀衡道。
“没关系,你可以随便往外散布感知。”铃子抚弄着头,随意道:“我这里是单方向隔绝的,外面任谁也感受不到咱们的注视。”
“不错。”尹秀衡赞了一声,挑眉道:“楚鹤意?他这次又追过来了?”
铃子恹恹地点头。
“上清宫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风流潇洒,言辞幽默。”尹秀衡着,手却暗中在她腰间游走抚弄。他附在女子耳畔低声笑道:“怎么,铃子不出去见见?”
“见什么?”铃子并不在意他的调侃,只淡声道:“楚鹤意心思太杂,总想着占尽好处,是个很没意思的人。”
尹秀衡感慨道:“更不如,太过公开的追求就失去魅力了吧?”
铃子轻笑,“好像也有道理啊。”
“那我呢?”尹秀衡拥着她的身体,声音低沉道:“在你心里,我又算什么?”
铃子伸出一根手指刮过男子鼻尖,笑道:“已经看穿你了,心不要弄巧成拙哦。”
尹秀衡无奈地笑,柔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尹秀衡你还演上瘾了?”铃子嫌弃的踢了他一脚,指着自己胳膊喊道:“看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尹秀衡微微一笑,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少来。”铃子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处,再现身时已披上了一件紫色丝袍。她一边理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眼波流转,“你自己玩吧,姐姐没空陪你了。”
尹秀衡手臂撑在水池边缘,回头哀叹道:“铃子,不要这么无情啊!”
铃子斜斜倚靠在柱子上,抱着双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抛给他了一枚令牌,笑道:“赏你的。”
尹秀衡接过来看,皱眉道:“这是什么?”
“道院下面中州分院的身份令牌。”铃子答道。
她转身向屏风后走去。
“你不是很好奇那个6启明么?那就去近处观察个够吧。”
……
……
又一次在铃子那里吃了闭门羹的楚鹤意看上去并不在意。
他如常与神梦宫的侍女们笑几句,婉拒了她们的划舟相送,独自凌空越过江水,重新回到江畔熙攘的人流之中。
此时秋深近东,际高寒。经过一家酒肆,楚鹤意无疑间抬头,视线掠过二楼临江那间屋子,恰好与偶然望过来的一束目光相对。
那是个少年人,眉眼清秀干净。他好似怔了怔,接着自然而善意地一笑。
楚鹤意脚步微顿,复又收回目光,继续远走。
……
……
“遇上熟人了?”对面人问。
6启明闻声回头,笑道:“不。只是见了一位神域中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起身阖上窗子,道:“我们继续吧。”
(本章完)
第六章 莲滴
涂州城地处中洲东南角落,荒芜偏僻。WwW COM虽也算作一座城池,却罕见人烟,荒草遍生。这里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古战场。
古战场的入口正在涂州城。
自古战场灵气异变以后,如今涂州亦已变了另一番模样。草木河流灵气浸透,短短数月时间风景已秀致许多。而更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处的人。
原先几乎连落脚之处也无的涂州城,近来却忽然新起了不少楼阁。
尤其是沿着前方这条松江两岸,已以令人惊叹的度建起了多家酒楼客栈,其中不乏有林氏、百里氏等大商号的建设,里里外外皆布置得精致华贵,价格不菲却人满为患。只因古战场开启之期渐近了。
不止如此。
这次古战场实在特殊,先有波及整片中洲的大幅度灵气变动先声夺人,接着又是来自传中神域的修行者频频出现,飞遁地无所不能。尽管同为修行者,但那些位神域的大修,在中洲人心中着实与神仙无异。
包括中洲的世家子弟,他们当然没有胆量再以家族名义与神域势力争抢,却丝毫不妨碍他们看到另外的机遇。于是,最近这些时日,但凡有神域中人休憩于酒楼店家的,往往有许多中洲年轻人在周围“伺机而动”,期望能被某位修为通的前辈看中,一步登。
身为与中洲关系更亲近的、道院草药一系的院长,夏凉近来不堪其扰。
尤其是今日这一席交谈,夏凉并不希望有更多人关注,便特意选了这家简单干净的店。只不过,虽然远了热闹,一应用度反倒要远比那些地方更好。比如之前皆是由6家随来的内厨掌勺;至于现在用的茶具杯盏到茶叶,更是放在神域也值得称道的上品。
简简单单的白瓷,色泽却莹润到了极点。器皿的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宛如成。碧绿茶汤微微摇晃,更显瓷质洁白纯净,让人一拿起便爱不释手。
“梅花殿的东西啊。”
夏凉手指支起杯盏微微转着,悠悠道:“平日里连我炼药的时候都不太舍得用,你这儿倒好,连茶具都是他们家的,奢侈。”
张大延道:“姥姥,瞧您的,这不是孩子的一番心意嘛!”
夏凉抬了抬眼皮,瞥着他道:“原来你还知道啊。”
“啊?”张大延不明所以。
夏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而望向6启明,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既然与大延有师徒之缘,这件事就断然没有让你独自去担着的道理。这次你就听我的,跟着道院的队伍一起,不用有什么顾虑。”
张大延不由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徒儿他不跟着咱们还跟谁?”
这次古战场,既然神域中各家都已来了人,那就自然没有中洲的那些世家什么事儿了。本来连中洲人都是没有资格去的,幸好有道院在,便折中了一下——不再有世家之分,原先去古战场的中洲修行者统统以道院分院的名义参与。按张大延的想法,6启明当然也不会例外。
夏凉不理会张大延,取出一枚玉佩递给6启明,笑道:“虽然院里的大事我不好一己决定,但我照顾一下自家晚辈,合情合理,又有谁能什么?”
玉佩质地雪白细腻,环雕四灵纹饰,极富灵性。6启明甫一接过玉佩,便感到一股清凉之气顺着掌心徐徐蔓延过全身,使精神为之一振,五感之敏锐也更进一步。是一件品质极佳的灵器。
而这枚四灵玉佩的意义绝不仅于此。它相当于一道护身符,一份道院的承诺。
那些为道院做过极大贡献的修行者将玉佩赠与自己认可的晚辈,便能让他得到道院最大程度的帮助。再加上道院特殊的性质,使这枚玉佩在道院之外也拥有相当的效力。
四灵玉佩既如此珍贵,自然极少人能够拥有;或许夏凉也只有这一枚的权限。6启明的身份毕竟特殊,与夏凉更是初次见面,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做到如此。
但6启明没有犹豫地接过了,“长
(本章未完,请翻页)者赐,不敢辞。”
夏凉的神色更显温和。
到这时张大延也终于领会了。这次古战场的性质已经与以往不同,进入的每个人都代表着身后的势力。这样一来,如果6启明在这种涉及神域各大势力纷争的局面中,公开以道院成员的身份参加,就相当于做了九代加入道院的正式声明。
且先不论6启明的意愿。道院一直是中立的势力,未必愿意承认九代这个麻烦,更不会主动牵扯武宗、灵盟之争。
而更令道院在意的是——就如铃子认为的那样——目前依旧未有能证明6启明与承渊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性证据;除了极少数分别与他们二人近处接触过的以外。
6启明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不愿让张大延与夏凉为难,才在今一开始就单纯以晚辈的身份与他们交流,并隐约表明这次他会单独前往。
然而夏凉却从不是那种只会权衡利弊来待人的性格。她既已知道了6启明的处境,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但6启明却不能因此轻松下来。他诚恳道:“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连累道院在古战场中被其他针对。”顿了顿,他道:“我可以先与安澜同行。”
“她?”夏凉挑了挑眉毛,道:“她不是灵盟派来盯你的么?”
6启明笑道:“没关系的。”
夏凉微微摇头,继续道:“道院已经决定放弃这次古战场的竞争,你没有担心的必要。”
6启明一愕。
夏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放心,你还没那么大面子。”
6启明讪然,转而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道院对传的那件‘永寂台’不感兴趣?”
“没错,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夏凉颔,道:“再则也要照顾一下中洲分院这边的孩子们。古战场本来就是让他们来修炼的,没有道理反而全被神域的人赶走了。这次道院只在安全区范围内活动,不会去深处与他们争抢,各不相干。”
“原来如此。”6启明点了点头。
“怎么,”夏凉看他神情,笑道:“难不成你还对永寂台有意?”
6启明摇头道:“没有。”
夏凉道:“那不就得了……或者,你还想要做什么别的?”
6启明犹豫片刻,终是道:“我想在这里解决承渊这件事。”
夏凉顿时一滞,张大延更是惊得站起,脱口道:“不行!你不要去了!”
夏凉用手势止住张大延之后的话,“先听他……”她注视着身边的少年,道:“你想做的具体是什么。”
“就是解决,彻底解决。”6启明抬头望着他们,神色平常,声音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继续道,“他带走母亲,顶替我的身份,又杀我一次,而我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既然这次他也会来古战场,那一定是要见面的。如果能尽快和平的解决,我其实也不太介意。但如果不能,也要解决。这种荒谬的事,实在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夏凉与张大延一时都没有话。
6启明笑道:“是不是听上去很自不量力?”
夏凉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我认为你应该避开这次古战场。只要你始终与我待在一起,等古战场结束,真相自能不辩而清,你与承渊的身份便能够彻底分离,也可以多一份凤族的帮助。这样更稳妥。”
6启明道:“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不能等。”
夏凉一怔,叹道:“是了,若你母亲果真还在承渊手中,那就更危险了。”
6启明点头,又道:“况且在古战场之外,灵盟一定会阻止的。就像从前他们阻止承渊杀我一样。”
夏凉蹙眉:“这么来……”
张大延惊道:“那若是承渊又要对你动手那可该怎么办?你可有把握?”
6启明道:“没有。”
张大延跳了起来。
6启明苦笑道:“可是以后更没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你何必这么急?”张大延气不打一处来,急道:“凭你的赋,只要给你时间,你还会怕谁?但现在你自己都没有把握,凭什么敢去对付承渊。”
6启明默然片刻,道:“只要有事情生,就会有机会。”
张大延怒道:“胡闹,胡闹,我不准你去!”缓了缓气,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再等等,再等几年。等你修为提上去,更有把握的时候。”
“差距只会越来越大。”6启明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承渊……怎么呢,他就像是一个有更多修行经验的我,总是走在我的前面。”
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6启明经过了很久的思考才做下的决定。
古战场里有着对他表达善意的石人,又能够最大程度的摒除灵盟的操纵与“更高存在”的注视,6启明需要面对的危险只有承渊。而随着时间推移,承渊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强,6启明也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所以古战场是他必须要面对的关键之地。
相对的。如果承渊怀有恶意,那么古战场也同样是承渊对付6启明的绝佳机会——他有能力应对吗?
但是这样的设问没有丝毫意义。事情是躲不了的,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去做。
“不行。这样不行。”张大延越想越是心慌得厉害,道:“你现在抱着这种想法过去,保不齐要出大事。你这次绝对不能去。”
“师父,事情也没有那么糟。”6启明摇头道,“我还是有一些自保之力的。再者承渊真正的态度仍然未知,或许中间有我不知道的误会……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张大延喝道:“他都要杀你了,还有个屁的误会!”
6启明只好苦笑。
“你给我声点。”夏凉皱着眉头斥了张大延一句,问6启明道:“对于承渊你是不是知道些别的?……当然,如果不合适,就不要了。”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可能出来大多数人都不会信。”6启明笑了笑,道:“承渊与我的相似并不是装出来的,我之前的也并不是比喻。他展现过的能力,就像是未来的我,未来继续修炼下去的我……所以我们之间一定有极其密切的关系,这是事实。可惜的是,在这一点上他也比我知道更多。不过有一位前辈与我有过约定,等到了古战场之后,他就会把前因后果告诉我。”
张大延还想要些什么,夏凉却抬手阻止了。
夏凉道,“你师父,还有我,平时都是不怎么掺和外面的事的。关于你的一些事,还是有人来提醒才知道,所以许多事情难免考虑的不够周全。但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出来,不用担心那些无关紧要的。”
她得认真,6启明也认真地点头应是。
“无论如何,你毕竟是这一代的渡世者,这是事实。我相信你的决定。”夏凉望着他道。
“姥姥!”张大延仍然无法赞成。
“不过,”夏凉又道:“你要拿着这个。”
她手指一拂纳戒,取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灵珠。仔细去看时,能够现其中有一朵几近透明的淡青色莲花。
“这是一件护甲,名叫莲滴。”夏凉道,“具体我就不多解释了,你把它融入体内,自会知道它的诸多妙处。本来准备自用的,既然你有这样的打算,我就拿这个当见面礼了。”
6启明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推辞;无它,即便是用见面礼的名义,也太重了。6启明有读懂规则的能力,看到莲滴的第一眼便知这是一件法器,而且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幽泉镜还要珍贵,它对夏凉同样有大用。无端被赠与如此珍贵之物,他只会感觉受之有愧。
“外物而已。”夏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她干脆直接从6启明指尖引了一滴血液,立刻亲眼见着莲滴认了主才罢休。“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大不了你在古战场的时候多帮着照顾那些学生就行。”
“而且,也照顾好你自己。”她道。
(本章完)
第七章 昨日
初阳的光辉从窗棂空隙透进来,在房间木质地面上投射出斜斜交叠的线;恰如此刻,无数信息交汇于6启明的脑海。Ww WCOM
空中静静悬浮着一面玉璧,颜色如墨幽深,通体绘刻着无数蚕丝般细致的秘密纹路;时而有灵光一闪,隐约与无尽远处空间中的某种气机交相呼应。
这是一件名为“墨玲珑”的法器,是当初秦门魂域存在的另一处关键。6启明正是通过它与秦门散布在外的人遥相沟通。
一千余年沉寂中的积累,秦门暗中替换过的人已经构成了一张覆盖整片神域的庞大蛛网,隐匿而不动声色,却能将任何的风吹草动虽是传递给“网”中央的主持者。
曾经这张网是织女与秦渔共同掌握的,而如今,虽是她们迫不得已的选择,6启明已完整继承了对“网”的控制。不过有一事实也是她们不得不承认的:在魂域消散之后,即使墨玲珑依旧完好,也再没有人的精神力能够支撑“网”的启动。唯有6启明才能将其继续维持下去。
网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与6启明直接联通,这无疑能够使信息以最快的度传递到达,但也难免出现相当大量的重复——尤其是在现在,他集中收集这次古战场参与者资料的时候。或许待到6启明进一步熟悉之后能够避免这个缺陷,但现在他也只有耐心地不断筛选了。
“你准备怎么做?”韩秉坤在旁边问道。
自从与幽泉镜完成契合之后,韩秉坤便时常现身在外行走,尤其是像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6启明依旧以精神力沟通着墨玲珑,闭着眼睛答道:“至少先从了解信息开始。”
“你想用什么对付承渊吗?”韩秉坤走近观察着墨玉玉璧,道:“就这个吗?”
“当然不够。”6启明叹气道,“墨玲珑方便是方便,只是灵力波动太明显了。”
“灵力波动?”韩秉坤微怔。他仔细看向玉璧,确定它确实正在被6启明使用之后,不由道:“哪里有什么灵力波动,你是反话么?”
6启明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望去一眼,道:“真的有,我能感知得到……而且承渊应该比我更敏锐,我不信能瞒过他。”到后来时,他神情已经转为严肃,思索着道:“不过这一点倒未尝不可以反向利用,至少能试探承渊的态度……可惜按照惯例,恐怕墨玲珑在古战场中也是难以突破空间屏障的,只能趁现在多收集些信息。”
“他竟能到那种程度吗……”韩秉坤有些怀疑。此前他一直困在暮途洞府,自然从未听过承渊,也仅仅是通过与6启明的对话才对那个高深莫测的九代有了一些了解。
“这些都是我根据目前信息的猜测。”6启明提及承渊时语气一向都非常认真,“毕竟我也从未见过他,自然算不上笃定。但一切都要先做最严重的推测。”
韩秉坤忍不住一笑,道:“你也不要过于紧张了……相对来看,我还是对你更有信心。”
“他比我更强,”6启明则道,“这是所有人公认的。”
“但是他们也都清楚你能做到什么事吗?”韩秉坤反问。
实在的,一路看过来,韩秉坤实在想象不出比6启明更强的九代是什么样子——6启明可是能凭一己之力压制整座秦门魂域的人——这是什么概念?再者,他也知道黄金树秘境中判定的血榜榜实则是6启明,而非旁人所误认的承渊。
“那些人根本对你一无所知,还把你做过的事放在承渊头上,然后就认定承渊比你更强,这岂不是荒唐?”韩秉坤摇了摇头,道:“更明显的一点,如果那承渊当真远胜于你,他为什么始终回避与你碰面?连杀你都要假借
(本章未完,请翻页)他人之手,玩弄阴谋诡计……他若要真有那么强,亲自出手岂不是更干脆利落?”
6启明皱了皱眉。无可否认,韩秉坤提出的问题,也是他一直以来十分想不通的。
“先不这个了。”6启明心念一动,墨玲珑玉璧随之化为流光收入眉心。他站起身,与韩秉坤笑道:“之前我修改了莲滴的几个细节,做了一个新的效果,刚好请你帮我检验一下。”
“这么快?”韩秉坤讶然,旋即又摇头——他实在是应该见怪不怪了。想着6启明的,他也不由多了几份期待,笑道:“既然能被你这么格外提起,那一定是相当了不起了。”
6启明微微一笑,催动灵诀引动了莲滴——
毫无征兆地,6启明竟顷刻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位眼睛里带着明亮笑意的布衣青年。他容貌不上哪里出奇,却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魅力;分明是这样出众不凡的人物,周身却又偏偏没有一丝的压迫感,只有海洋一样的温柔与包容,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跟随他。
韩秉坤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嘴唇张了张,临到头来才强忍住没有喊出那个称呼。怔然良久,韩秉坤喃喃道:“真的是……一模一样。”
6启明无声一叹。
此时连他自己也不清心中的感受,只觉时间已经千年万年地过去了,这一回间,竟还如昨日。
韩秉坤的反应让6启明终于确定了那个答案——
八代,比他早一万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位渡世者,竟然真的就是他前世的大师兄,韩乾山。
每过一万年才会有一次渡世者的出现,跨越两个世界之遥,几近于无的渺茫可能性,却先后带来了他们这对师兄弟;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6启明默不作声地散去了控制莲滴的灵诀,重新化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心境却久久无法恢复平静。他有些迷惘,有些释然,更多的则是巨大的庆幸。原来这世上有无数种可能,所思所想皆可成真。
6启明一时间无所适从,又心驰神往。
不过,这实在是……
太好了。
“待这次古战场一结束,”6启明抬头望向韩秉坤,展颜笑道:“我便与你一同回隐宗看看。”
韩秉坤也回过神来,感慨道:“我随老祖他老人家修行的那些年里,听他提起最多的便是前世时师父与同门。他若是知道了,真不知该会有多高兴。”
“不如……”6启明忽然站起身,道:“咱们现在就去。”
韩秉坤瞠目,片刻后道:“我当然没问题……但是你能放下……”
“不,不行。”韩秉坤还没完,6启明自己又先否定了。
6启明来回踱了几步,转眼间陷入了思索,喃喃道:“我得先想想该怎么……得再等一段时间,我好好想想。”
“难得啊,”韩秉坤打趣他道:“原来你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之前一直不还是挺平常的吗?”
6启明看了他一眼,笑道:“所以我忍很久了。”
韩秉坤大笑,没来由觉得心里又轻松起来。
6启明却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前世自大师兄出事后接连生了太多变故,许多人与事都不复从前;而他后来做过的一些事,虽然他自己无愧于心,但出来却难免又要让大师兄难过;至于他又是为何会走到那一步,最终……
最终……
6启明忽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迷茫之色。
最终……后面接着是什么?
6启明眉心紧锁,极力在记忆中搜寻前世最后那段时间生的事,却反而愈模糊,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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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启明蓦地惊觉,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前世死去的理由。记忆中一切仿佛是突兀终结的,无论他如何去想,都没有任何征兆可循。
韩秉坤觉了他的异样,半开玩笑道:“想到什么了,这么魂不守舍的?”
“大师兄他有没有与你提过,”6启明踌躇着道:“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虽然不知他为何在意这个问题,但韩秉坤仍是很快答道:“简单提过,是身死之后由灵盟中人将灵魂引渡而来的。”
6启明默默点了点头,停了片刻,续道:“那……那他有没有过……”
但这次6启明了一半便顿住,是因为问了也是无用。以大师兄的性情,定然是不会与晚辈自己前世死因这种事的。
“算了,也不是要紧的事。”6启明终还是笑了笑,又回头问道:“刚刚的幻形怎么样?看不出破绽吧?”
这次的话题转得生硬,韩秉坤自然能感觉得到;但看6启明的模样显然想到的并非好事,他又何必去戳人痛处?
韩秉坤转而笑道:“何止是看不出破绽,真的是一模一样,无论是相貌气息都分毫不差。就算提前知道是你幻化的,我依然难免晃神了很久,瞒过他人更是不成问题。”这话虽是他顺着6启明的语意所,但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一模一样?”6启明这一次注意到了韩秉坤的这个形容,微一挑眉道:“我幻化的是大师兄前世时的模样,难道在这个世界也是相同吗?还有名字……是巧合还是?”
韩秉坤答:“刚转生时自然不是这样的。老祖是改回前世时的姓名之后,也将相貌恢复成了原先。”
6启明讶然,道:“这又是为什么?大师兄他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老祖他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不在意。”韩秉坤道,“其实不只是老祖,再往之前的七位渡世者也无一例外。”
6启明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
韩秉坤叹息道:“七代那位前辈曾过,渡世者听来好像比一般人多了一条命,实则是只能活在过去的人。而老祖虽然不至于那么悲观,但有些事也确实是无法否认的。”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可能现在还体会不深。”韩秉坤望向6启明,低声道:“一旦知道了你渡世者的身份,所有人看你的目光就再与从前不同。就连这一世的父母亲族,知道之后也会生出不可逾越的隔阂,无法再真心接受渡世者是自己的孩子。或许在他们心中,自己的孩子已经死去了,眼前只是一个占用了他们孩子肉身的异世界外来者。何况渡世者们修行到越高深处,外貌也会随心境愈与前世相似,血脉亲情的关联便更加单薄,到后来连生身至亲也只会抱有利用之心,更枉论其他人……就是这样,渡世者无法被此生的亲人朋友接纳,最终,或早或晚终还是会改为前世本名,仍旧作为前世的那一个人而活着。老祖是何等洒脱宽容的人物,最后也难以免俗。这非是一人之过,而是世情本就如此,无法为人力所改变。”
6启明静静听着,问道:“这就是他们以‘隐宗’自称的原因?”
韩秉坤道:“是。”
6启明一笑,悠悠道:“这么来我倒是运气很好。就算有朝一日没人要了,也还可以去投奔大师兄。”
韩秉坤微怔,摇头而笑,叹道:“跟你待在一起,总难免要觉得自己是个俗人。”
6启明莞尔。他抬眼望了一眼外面,笑道:“俗不俗的以后再,现在有人要来了。”
……
……
(本章完)
第八章 人选
来人是盛玉成。 WwWCOM
6启明往远处望了一眼,见地边界晨光尚熹微,不由脱口道:“稀客啊。”
“稀什么稀,前才刚见过。”盛玉成刚进屋就松松垮垮地往椅子上一歪,补充道:“而且昨还不是你自己有事不叫我来的?”
6启明看着他呵欠连连,忍笑道:“这还是认识以来我第一次在早上看到你,难道还不值得感叹一下?”
相对正常的修行者而言,盛玉成有很严重的贪图享乐、好逸恶劳的毛病。
比如睡觉。
修行愈到深处,体质经年累月受地灵气滋养,便渐渐与凡常人不再相同比较勤奋的修行者差不多可以用打坐修炼来代替睡眠。就算大多数人仍保持着睡觉的习惯,而毕竟精神充沛,稍稍憩个把时辰也就足够了。
但盛玉成不同。
他不但要睡,还要睡很久。明明都已经是大周的修行者了,竟还能整日睡到临近中午。刚开始同行的那几,6启明与笛子还以为他是在偷偷摸摸地做别的事,后来自然就知道他居然真就在白白地睡,也是难得。
听6启明调侃,盛玉成则坦然得很。这人抬手一指窗外,便一本正经道:“别是你了,连我自己也好几年没见过东边儿的太阳了。你不知道,就为了今能早点醒了过来,我昨晚上干脆就没睡。”
“……”
6启明叹气:“那劳你做出这么大牺牲,还真是过意不去啊。”
盛玉成感动道:“你懂得就好!”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事。”6启明也拿这块滚刀肉没有办法,道:“既然这次古战场不再有世家之分,那我还差你一个条件,要什么就直吧。”
“够意思!”盛玉成立即给6启明比了一个大拇指,自语道:“我得好好想想……”
6启明道:“行,我等着。”
“要不……”盛玉成眼睛瞟着6启明,打商量道:“干脆你帮我想一个吧?”
6启明似笑非笑道:“狡猾啊。”
盛玉成嘿嘿的笑。
6启明低头略作思忖,又很快抬眼上下打量起他。
盛玉成被他看得毛,喃喃道:“我应该有反悔权吧?”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坑你吗?”6启明笑眯眯地道:“我帮你推荐一个投奔对象吧。”
“咱就不能好听点?”盛玉成跳起来,又道:“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这很难猜吗?”6启明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既然待着儿没走,又不准备跟着道院,那显然是把主意打到了神域其他人的身上。”
“好吧。”盛玉成又坐回来,道:“我就一个要求——女的。”
6启明怪异地瞅了他一眼,无语道:“你野心还真不啊。”
“没,真没那种意思。”盛玉成连忙举手,澄清道:“纯粹是我就不擅长应付男的……让我成跟一大老爷们面前好话,想想都够了。”
“那选择可就
(本章未完,请翻页)不多了。”6启明摸着下巴沉思。
“有就行!”盛玉成来了精神,道:“来听听……有没有主修医道的美人啊?”
这人要求还越来越高了……6启明抬了抬眼,淡淡道:“还真有一个。古九谷的墨婵,年轻貌美,资出众,尚未婚配也没有道侣。而古九谷态度中立,只稍稍偏向武宗。不过与其古九谷与世无争,不如他们谁的面子都不给……算是一群有脾气的医家吧。”
“这个好这个好!”盛玉成热情鼓掌。
“不过她刚不久前出手救下了武宗奉府的季牧,可见二人关系不错。那季牧与我有仇,所以,”6启明抿了口茶,道:“我与你她,只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招惹她……当然,还有季牧。省得被我连累。”
盛玉成:“……”
他喃喃道:“古九谷与奉府在神域算哪一等的势力?那我岂不是要找一个比他们强的?”
“都算二等。”6启明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又道:“其实想找个绝对安全的非常容易,远在边近在眼前。”
盛玉成一怔,道:“谁?”
“安澜啊,你已经见过了。”6启明悠悠道:“我可不信你没有打听到安澜的来历。堂堂龙族的公主,不比那些人强太多了?”
盛玉成连连拱手,苦笑道:“你行行好,别挤兑我了成不?有你在前面挡着,人家哪儿看得上我啊。”
“这可不是开玩。”6启明摇头,还是多提醒了他一句,“其实你没必要冒险搏这种机遇。我毕竟也只是知道一部分那些人的信息,都非常有限,更不曾与他们面对面打过交道。你在这种时候贸然凑到他们面前,还是过于危险了。”
盛玉成知他言出真诚,最近正值诸事犹疑不定的时候,听了这些话,盛玉成心中竟难得涌出几分感动来。事实上他本是话十句中五句假的性子,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向6启明认真解释了理由。
“……中武,或者道院的模式我曾经试过,但终究还是不适合我。而到了这种层次,虽然不算高吧,但族里也确实给不了什么助力了。我现在看着还算风光,但武道上资质毕竟有限,如果再加上更有限的资源,那恐怕一辈子也就到这儿了。这次古战场有神域中人来,况且还有你能多告诉我些事,对我来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我不想错过。不过你放心,我会量力而行。”
6启明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话。
盛玉成过了会儿,又道:“你要是为难,我就随便去碰碰运气好了。”
6启明反而挑了挑眉,打趣道:“今你怎么回事,我都快不习惯了。”
盛玉成翻了个白眼。
“其实,确实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人选。”6启明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之所以犹豫是另有原因。他问:“这些松江上的那座楼船,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
“那么显眼,当然的。”盛玉成点了点头,笑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做派。”
6启明道:“差不多就是这样。船里
(本章未完,请翻页)的人是神梦宫的少宫主,一个名为铃子的姑娘。她在整个武宗的地位都相当之高,已不会再仅仅被人当做年轻一代的才来看待,而是值得正视的、执掌一方权柄的大修。不过传言她的性格比较出世,像这次这样亲自出面的情况十分罕见。”
盛玉成苦笑道:“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上上之选。但我又凭什么能打动她?”
6启明沉默片刻,竟然道:“只要你去找她,她就一定会同意。”
“这是为什么?”盛玉成大奇,“莫非她放出消息要找……随便一个中洲人引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盛玉成也不过是随口扯一个理由而已。
“不,”6启明有些感慨地道:“在这些中洲人中,只有你去她才会应许。”
盛玉成已品出了些不同的味道,便安静下来等他下文。
6启明犹豫良久,徐徐叹了口气,道:“真是两难啊。”
盛玉成道:“怎么?”
6启明无奈道:“如果你从未问过我,直接碰运气去找了铃子,那么她不但会收你,而且与你也只有益处、没有危险。但是如果是由我推荐后你再去找她,虽然她依然会收你,但是会不会有危险就不准了……因为她很聪明,会看到这其中有我的私心。”
“等等等等,什么意思,”盛玉成直接被绕糊涂了,随口道:“她既然很聪明,那就是善解人意了……澄清不就好了?”
6启明微一耸肩,道:“但我确实有私心。”
盛玉成哑口无言,只好问:“什么私心?”
6启明道:“这不能给你。”
盛玉成顿时就抓狂了,半晌叹气道:“你赢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要,‘但这是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6启明道:“是。”
“至于这些莫名其妙之处,”盛玉成又问,“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6启明再次道:“是。”
“得,那就这样吧,我去找那位听上去很厉害的少宫主铃子。”盛玉成嘀嘀咕咕道,“反正知道你还不至于害我……”
6启明拍了拍他肩膀,道:“祝你好运。”
“不是吧,就一句话?”盛玉成叫道:“你也太无情了吧!”
6启明莫名道:“那还要做什么?我亲自把你送过江?”
“不用不用,不用那么兴师动众。”盛玉成顺手揽过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只需再二三四句话,比如……你到底还有什么身份,给老哥透漏几分,这心里也好有个底儿啊?”
6启明微笑道:“你现在就知道的不多不少正刚好,再知道得多了,我担心你到最后难免被铃子杀了。”
盛玉成挑眼瞧他,想辨认6启明这是不是玩笑话。然而他瞧着瞧着自己脸却白了,喃喃道:“那你刚这句算不算‘多’?”
6启明仔细想了想,道:“有点儿。”
盛玉成二话不多拔腿就走,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千万别送啊!”
……
(本章完)
第九章 初始之日
这真是一个漂亮得让人心动的少年。WwW COM
屋中光线昏暗,处处萦绕着药草熏香的气息。床头燃着一盏烛火,影影绰绰,更显衬出少年清晰而精致的轮廓——眉峰,眼梢,睫毛,鼻梁,唇角;每一处都是那么完美。白皙的皮肤更是没有一丝瑕疵;虽仍然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也更惹人怜惜,不是吗?
就算早已知道季牧的本性,但每当墨婵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被这种美丽所蛊惑,真是令人……
嫉妒啊。
墨婵忍不住反手摸向自己脸颊,暗暗哀叹她怎就没能生得这样的美貌。虽然作为医修,她能够把自己的皮肤调养得晶莹细腻,大约也能算美人了,但还是远远比不上眼前这样的生丽质。
每次当季牧没有防备地躺在她面前,墨婵的目光大多数时间都在他脸上流连,恨不得把这整张脸制成人皮-面具给自己用。反正季牧的五官本就偏向柔和,稍稍添改几处就能变成一个绝代美女。
可惜了。
若是其他人,她或许会当真考虑一下实施的可行性,不过若是季牧的话……
墨婵摇了摇头——她还是不太敢打这种人的注意。
墨婵遗憾地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床前,伸手挑开覆在少年身上的薄被,低头仔细观察他肩膀处的伤口。
有两枚噬骨钉从后背刺入,直接穿透他双肩琵琶骨。虽然没有形成贯穿伤,但已经能从前面看出透得极深的黑紫淤血。
最开始乔吉抱着昏迷中的季牧找上来的时候,墨婵本想把他身上的噬骨钉一并去除,但细看过后竟不敢动手。当时季牧的伤势实在太重,噬骨钉又太刁钻,如果贸然去动,凭她的医术难保季牧性命;恐怕要她师父亲自出手才有可能。
不得不,也不知是谁——倒也真狠的心下手。无论怎么看,这样狰狞的伤口也与季牧的相貌太不相配了。
“你最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季牧睁开眼睛,神色不悦。
“醒了啊。”墨婵直起身子,退后几步抱着双臂斜倚在床柱边,嗤笑道:“你要是以为我在可怜你,那可真是想多了。你这伤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季牧只漠然回道:“没有最好。”
他支撑着坐起身,微不可觉地蹙了蹙眉。
“很疼吧?”墨婵微笑着问,“不然等你身子再养养,我就帮你把噬骨钉除了,你刚好把最后那一支青雀翎给我,咱们俩两清?”
季牧曾偶然间救过墨婵一次,她便以三支青雀翎作为回报,每支青雀翎即是一条命。无论是多么重的伤,只要没有立即死,她就能救。就算她真的做不到,拜托师门长辈也一定会应诺。
虽然暂时噬骨钉要不了季牧性命,但如果要彻底去除且保证暗伤痊愈,所费的功夫绝不亚于救治一个垂死的人,以一支青雀翎相抵并不过分。
季牧低头略作思忖,问:“需要多久?”
“只用半年。”墨婵接的很快,显然早就算好了。她笑道:“要不要考虑一下?”
季牧道:“不行。”
“怎么,”墨婵有些失望
(本章未完,请翻页),挑眉道:“都这么惨了,难道你还在肖想什么永寂台?”
“与永寂台没关系。”季牧摇头,淡淡道:“时间太久,他们就能确定我的伤势了。”毕竟想要他性命的人还有很多。
墨婵道:“根本不用到那时候。就现在,谁还不知道你在我这儿治伤?”
季牧冷笑道:“但现在他们还不敢来。”
墨婵沉默片刻,道:“所以这次古战场,你依然要进?”
季牧道:“是。”
他略显虚弱地站起,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
外面的光线斜照进来,夕阳映着江水,粼粼波光尽是金红。
墨婵缓步过去,与他并肩向远处眺望。她道:“要开始了。”
地之间,江河之上,古战场的界幕正在凝聚,附近有细密的空间裂隙不断生长又消泯,仿佛未知的另一边有什么蓄势将出。
江岸,道院的队伍已经聚集完整。出于道院允诺的条件以及其余种种因素,他们将是最早前往古战场的一批人。
“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墨婵一边拿手指梳拢着被风吹乱的丝,随口道:“听承渊就在那个队伍里。”
季牧挑了挑眉。
“喏,就最前面的那个黑袍少年……居然还弄了个导师的衣服。”墨婵啧啧称奇,道:“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这回终于可以看看这个大魔头长什么样了。”
季牧随之望向人群中的6启明,目光深晦。
下一刻,墨婵忽然间猛地后退了一步,却就此顿住,没有继续的动作。
季牧皱眉,“怎么了?”
“他……”墨婵神情有短暂的恍惚,低声道:“他刚刚看向我了!”
“那又如何?”季牧讥诮一笑。
墨婵定了定神,微笑道:“我只是没想到,承渊竟然是这般清秀无害的少年模样……看起来很像个好人呢。”
仅仅如此吗?
墨婵没有的是,那少年望过来的那一眼,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干净清透,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灵气逼人。
墨婵简直不敢相信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竟会是承渊。
季牧却已收回了目光。
“哦。”
他道;然后转身回房间深处而去。
……
……
“看一个人,就要先看他的眼睛。”
铃子纤纤素指拈着半块梅花糕,这么着。
盛玉成立在她身后,眼光在梅花糕上那点可爱的牙印儿上晃了一圈,没有话。
铃子也不用他话;毕竟这是她要求的。
因为6启明最后的那几句话,刚来时盛玉成心里还真有几分忐忑,甚至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当然,他所谓的“准备”就是只要见势不妙,就立刻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讲出来,绝不用等大刑伺候。
结果,铃子虽然确如6启明所将他留在了身边,而盛玉成预想中的那些问题她却只字不提。这些铃子吃喝玩乐一如往常,心情不错的时候就与他话,聊的大都是中洲各
(本章未完,请翻页)地的民俗特色,并无其他。
原因嘛不难理解,无非是铃子想要凭自己的眼睛判断,拒绝任何人灌输给她的第一印象。既然铃子如此,盛玉成也乐得轻松自在。不该的话一句不,该享受的乐子一个不落,日子反倒过得比以前还要滋润。
而对于这样的盛玉成,铃子也是十分满意的——聪明但又不卖弄聪明,不会给人添烦。况且盛玉成又是正统的皇室出身,言谈习惯都是她喜欢的,还能时不时地给她找一些新鲜的玩物。就算与九代无关,带上这样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不过,铃子持续几的好心情,似乎到此为止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人群中的少年,回想起前几日与尹秀衡的那些话,心中羞恼不已。
她知道自己判断错了。
铃子一般很少就某件事做出判断,但只要出来,那就一定是正确的。然而这次她竟然错了——
6启明与承渊竟然真的是不同的。
铃子有通过眼神分辨一个人的本事,即使是最高明的易容术、幻身,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因为这与任何功法武诀无关,纯粹是一种赋的直觉。而此刻,她用自己的能力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真丢人!铃子在心中骂着自己。早知如此,当初荀观来的时候她就不会打那个赌,也不会在尹秀衡面前把话得那么满。
铃子盯着远处的6启明,把剩下半块梅花糕使劲塞进了嘴里,狠狠咽了下去。
接着她把右手往旁边一伸,道:“水。”
……
……
奉府季牧,古九谷墨婵,神梦宫铃子。
每一位都是神域年轻一代中大名鼎鼎的人物。然而,同一时刻注视着那个少年的,却绝不仅有他们。
紫衣女子孤身坐在最高处的暗红屋脊,右手无意识地抚弄着寒时琴弦,零落琴音未及耳畔即散。
——岳麓书院,七夕。
临江亭,一袭白衣的俊秀男子俯瞰着道院的那支队伍,神色沉思中带着凝定,不见他平日随和爽朗的模样,令身边熟悉他的人一时屏息。
——上清宫,楚鹤意。
玄袍青年盘膝静坐古松下,神情淡漠;长剑“越国”横置膝上。青衣女剑侍静静立于身后。
——无极剑宗,江守。
面容白皙的年轻人随着人群站在江边张望,他身上干净灵透的气息引得孩子们下意识地靠近,他也没有丝毫不耐,反而蹲下身,温柔笑着与他们话。
——亶爰山,秋泽。
一叶舟随江水微微飘摇,几与边晚霞融为一身。灰衣男子与身形微胖的家仆坐于舟上,背靠着夕阳。
——阙李氏,李素。
神色冷峻的雪裙女子独自立于树梢。
——月狐族,艳零。
姜忍冬卷起竹帘,回到赭衣老者身后安静侍立。
——茯苓古地,刘松风。
……
此时此地,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于一人。
……
……
(本章完)
第十章 溯源(一)
深秋肃杀。 WwWCOM
不远处古战场的界门已隐隐欲现,地灵气愈澎湃,几乎令人站不住脚。风也是冷厉的,四周压迫而来的气势犹如山岳无形,仿佛连江水都要彻底凝固。
俞正则额上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铃子、楚鹤意、刘松风、李素、江守……一位位都是在整片神域闯出偌大名号的人物,都是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及的高深修行者;然而这些人,此刻却全都在盯着这里!
俞正则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一。
——居然被如此之多的强者同时注视!
难道作为道院此次的领队师兄,还有他尚未领会的重要意义?抑或是他身上有某种特殊之处,而他自己却还不知道?
俞正则面上沉稳如山,心念却动如电转,飞快思索着其中原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俞正则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赋中等,能力也中等,在才横行的道院,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至于这次为什么会被委任为古战场中道院的领队,俞正则自己也十分莫名其妙。
那日的经过大约是这样的——
俞正则走在路上,恰好见夏凉院长对面而来,连忙行礼。夏凉略一颔便脚步不停地继续走,然后走出一段又停住,竟转回来和蔼可亲地问他最近忙不忙,俞正则受宠若惊之下当然是一句“不忙”脱口而出——结果竟就直接被她拎到了中洲……他还是半路上才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作为一个一贯的人物,即使事情生得这么突兀,俞正则也没有多想。然而此时此刻,却已容不得他不多想——
莫非,就连夏院长带他来,也根本不像她表现得那般随意、而是装作无意的刻意为之?
俞正则油然生出一种使命感。
然而,激动的心情却难以抵消他所承受的压力。
修为高深的强者,身上自然而然带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当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一个人时,那份气势也同样会随着视线与精神力压迫在那一人身上,更会随着时间累积愈渐加重;即使他们是无意的。
俞正则渐渐感觉艰难。
而与他形成鲜明反
(本章未完,请翻页)差的则是身边那个同穿黑袍的清秀少年。
俞正则受到气势压迫只能勉强支撑,而他却依然一派轻松自然,仿佛真是来古战场游玩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还敢毫不避讳地与那些强者对视……
真是无知则无畏啊,幸好那些前辈不与他计较。俞正则暗中感慨着。
这少年什么身份,夏院长没有多,俞正则也没有多问。但只需看到他那枚宝光内蕴的四灵玉佩,就一定是最得夏院长宠爱的后辈——这就够了。俞正则知道,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这位少爷照顾好。
俞正则平缓了一下气息,淡然微笑道:“6师弟,你暂时不要靠我太近,以免被波及误伤。”
完,他明显看出6启明怔了一下,好像没听懂他这句话似的。不过俞正则也能够理解,毕竟修为太低的人,是感觉不到这些层次高深的气势较量的。
他正想与6启明解释其中的微妙之处,却见少年人反倒先朝他歉然一笑,向一旁退开几步。
——来也巧,就在同时,俞正则莫名就感觉四周的压迫力减弱了许多。
接着,那少年抬头向远处环视了一周,看他神情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应该就是无意之间的一个动作。
——然而那些无处不在的气势却在一瞬间消弭了!
怎么回事?
俞正则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错。
好运?巧合?不可能吧?他不是连二十岁都不到吗,能有什么境界?
不知怎地,俞正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夏院长与他提6启明年龄时的古怪笑容。
然而,在短暂的怀疑之后,俞正则依然将方才那一幕归结于巧合,因为——
古战场的界门已终于要打开了。
……
……
古战场的空间十分奇特。
身处其外时,任何修行者都无法感知到它的内部,仿佛古战场是游离于真实世界之外的虚无之所。然而当身处其中,人们却能清晰的感知到它与外界世界无比紧密的耦合,仿佛二者之间的界限从不存在。
这种变化突兀而令人不解,修行界至今仍未能找到解释古战场存在的合理原因。
(本章未完,请翻页)然而在站到这里的某一瞬间,6启明却忽然得到了答案。
与其古战场与外界不在同一个空间,更不如——二者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力量本源。
对,力量本源。是他所熟悉的、前世那个世界的气息。
片刻的恍惚过后,6启明微抬起头,专心仰望着这片界幕。
前方半空中形成了巨大的透明曲面,古战场内部的色彩渐渐从虚无中扭曲地显透出来,就像透过万花筒去看的世界。无数的人们林立于其下,神情期待好奇,却渺茫如蝼蚁。
神明高高在上,万万凡人向祂伸出渴望的手,胳臂伸展犹如枯干的草原。
6启明脑海中陡然浮现出石人让他坐上神座之后看到的场景,无数的人向他跪伏朝拜;详实得近乎于幻象重现。
——之前因熟悉的气息而带来的亲近感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识的厌恶与排斥。
6启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韩秉坤传音与他,语气隐含担心:“你今一直在走神。”
6启明微一摇头,回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6师弟不用担心,古战场不会有太大危险的。要不然,一会儿进去的时候,你走我身后就好。”
这时另一道声音传来,却是俞正则注意到6启明的动作,误以为他是在紧张害怕了。
听出了俞正则的意思,6启明颇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当做孩子照顾的感觉了。
想了想人家毕竟是好意,6启明还是道:“……多谢。”
韩秉坤的大笑声顿时在心中响起。
6启明没好气道:“你笑你的,就不用传音了吧?”
韩秉坤道:“之前那次我自己笑了半没传,就已经挺后悔的了。”
6启明无奈。人熟了之后就这点不好。
不过经这么一打岔,古战场给他带来的诡异感自然也消失无踪了。
走向界门之前,6启明最后向外回望了一眼。
所有人都已经来了,但承渊此刻究竟在哪里呢?
……
(本章完)
第十一章 溯源(二)
上晚霞与外面连成了一片,浩瀚如海,无际无边。 Ww WCOM
穿过界门的一瞬间,便已真正进入了古战场。后面远方,存在于中洲涂州的那条江水仍在流淌着,只需回头便能遥望得见——却无法靠近——无论向着来处走多远,距离永恒存在。
而此时此刻却无一人去回望中洲;所有人都被这片壮观瑰奇的景色震撼失声。
眼前是一道笔直而开阔的河流,由精纯的空间之力凝汇而成,通体皆是水银般的奇异光泽,贯穿目力可及的整个世界,前后不见始终。
以空间之河为中线,整片广袤的大地直接划为微向下倾斜的两面。人们站在大地上,仿佛站在一个庞大建筑的屋顶。
地面在视觉上虽是倾斜的,感觉中却与平地无异,感受到的重力亦与正常世界一般。无论是人、树木花草,都是正常地垂直于大地而直立。
——然而,倾斜的两侧都“正常”,结合起来后却成了最大的不正常。河流两岸,能够清楚看出植被生长朝向的不同。
世界犹如一张巨幅的纸,被神明之手折出一条脊线。
哪怕是6启明,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空间。
“这到底是哪里?!”无数脱口而出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毫无疑问,展现于眼前的这个世界,与任何人对古战场的认知都不相同。
“怎么回事?”女子大步走到6启明身边,问他。
——却是随后到达的安澜公主。她不适合直接加入道院的队伍,但也仅仅是一前一后进来的差别,中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两人之间已有默契,安澜公主虽问得简单,6启明却很清楚她的意思。他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空间规则,答道:“不是幻境,空间在规则层次毫无异常,甚至也看不出人为控制的痕迹……这里确实就是古战场。或许过去人们看到的才不完整;但我未曾亲眼见过,不好比较。”
女子没有质疑。以6启明的性格,既然如此出来,那就定然是已经判断准确的。她便接着道:“这种奇异的空间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6启明苦笑,“这个就不知道了。”
安澜公主莞尔一笑,道:“问顺口了。”
这可是整个神域前后十万年都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忽然就要6启明出来,实在太难为人了。
看着二人谈笑风生一派自然,旁边的俞正则却早已惊得呆了。
灵族的外貌皆是异于凡人的美丽,更不要是龙族安澜公主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俞正则又怎可能认不出?安澜公主刚出现时他还以为只是路过,没想到……
那6启明的身份又是什么?
一时之间,俞正则满门心思都在想着这位神秘的6师弟,连自己身处何地、职责何在都忘了;毕竟他从未当过做主的人,没有这个习惯。
俞正则忘了,安澜公主与6启明却不能忘。他们继续探索着周围的情况。
“修为有压制。”安澜公主道。
“但不像传闻那么严重。”6启明接道,“我术修上只压制了一个境界,你呢?”
“我倒是少一点……不过你现在修为多少了?”她现在才忽然想起来问。
6启明回忆了一下,道:“大周高阶吧。”
“看来有意外收获啊。”安澜公主朝他眨眼一笑。但她毕竟不是擅长闲聊的性子,转眼间便又回了正题,道:“此次实不寻常,我原以为进来后恐怕会被压制到大周以下了。”
她的正是从前人们所见的古战场情形。她与6启明虽然都是第一次来,却也听过从前古战场是如何荒芜,对进入修行者的压制又是如何之重。哪知这次却模样大改,简直与过去不是同一个地方。
6启明扫了一眼四周中武的年轻学生们,道:“这样一来,更要谨慎行事了。”
显而易见,古战场的改变对这些修为尚浅的年轻人很不利。
安澜公主忍不住笑道:“跟你在一块儿,总是要帮忙照顾朋友。”
6启明摸了摸鼻子,道:“好像确实是这样……禁空的情况,你感觉如何?”
“压制得相当厉害。”安澜公主尝试沟通地灵气,却只能晃晃悠悠地勉强浮空。她只好重新回到地面,蹙眉道:“十成力里剩了半成。飞行不能用了,否则就是给人当靶子……你呢?”
6启明却有些惊讶,道:“我倒是没有这么严重,大概还余六七分。”
安澜公主一呆,与6启明对视片刻,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俞正则,齐声问:“你呢?”
这时俞正则正支着耳朵听他们两个人话,没想到忽然间就问到了自己身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顺着他们的话题尝试飞行,结果到最后却只在原地蹦了一蹦。
安澜公主面露失望之色,与6启明道:“他是一点儿也不行。”
俞正则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腾一下就红了,只觉得刚刚自己模样实在是傻得可以;再想到之前对6启明过的话,他差点没直接掩面而逃,真好不容易才忍住。
然而安澜公主却已转而讨论起了这个现象本身。她道:“这倒是怪了,我看这里灵气充裕程度远外界,也分明没有感到外力压制,但偏偏就是飞不起来。”
6启明摩挲着下巴,思忖道:“看来是与境界有关?但是为什么……”
他还没完,安澜公主立刻瞪过去一眼,道:“你是我跟你差距有这么大?”
6启明回过神,苦笑着主动揽活儿道:“待会儿我负责探路。”
安澜公主抬眸四望,远处丛林深涧隐约可见。她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6启明毕竟没有否认——这一认知使得旁边偷听两人话的俞正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对了,”6启明这时想起另一件事,道:“不是一进入古战场便会得到一段心诀吗?怎么没有。”
“你没有?”这次轮到俞正则与安澜公主异口同声了。
6启明一下受到了许多奇怪的目光,微一耸肩,无奈笑道:“看来只有我没了……好吧,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在这儿会额外得些优待。”
“但这种体系的心诀,你本来也不需要。”安澜公主挑眉看向他,意有所指道:“这明古战场自身即有明确的意志,不是吗?”
“当然,”6启明微微一笑,回答得很轻松,“古战场的存在本身,早已足够证明了。”
安澜公主哼了一声,却丝毫不像要生气的样子。
俞正则没听懂他们打的哑谜;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已被一件令人浑身凉的事占据了——
“怎么回去?这里根本没有出口!”
依照过去已知的惯例,整片古战场本应是简单明了的三层两界——穿过第一道结界便会返回中洲大6,第二道结界则进入危机重重的更深处,直到古战场自行关闭之前不得回返;唯有两道结界之间的地域才是相对安全的,可进可退。
而这一次的古战场,却再看不到曾经三层两界泾渭分明的模样了,有的仅仅是这个奇异却自成一统的完整空间。
那么,该如何离开?
空气安静下来。初见瑰奇景色的新鲜感瞬间消散,不安重新涌上心头。人人皆警惕地望向四周,试图找出与过去资料相符之处。
连安澜公主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沉重。此次古战场情况大改,如若找不到出口,难会被困在此界多久。从前即使进入了第二道结界,修行者们也会在数月之后随古战场的关闭被送回中洲,可是这次……
安澜毕竟是龙族公主,眼界境界都不同凡常,并未向其他人一样漫无目的地乱找。她很快就将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那条空间之河上;而在这时,她却现6启明早已在望着那处了。
她思忖着问:“莫非对岸就是出口?”
“不,”6启明微一摇头,向前几步走向河畔,道:“应该是河水本身。”
安澜公主微惊。须知道连传送阵中偶然会出现的几缕空间乱流都是极为凶险之物,何况眼下这条汹涌湍急的空间之河?
想法还未转过,她就见6启明竟蹲下身伸手去探那河水,下意识便上前去阻止他:“别碰!”
而与此同时,察觉到女子动作的6启明也连忙回头,道:“别碰!”
两个人的声音与目光皆重叠在了一起,一怔后皆笑了。
安澜公主责怪道:“你知道还做?”
6启明笑道:“放心,我有分寸。”只不过他只能保证自己不受河水影响,却难以再兼顾他人。
安澜公主看着少年的眼睛,蹙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6启明微微一笑,俯身鞠了一捧空间之河,水银般的河水闪耀着神秘的细腻光泽,一滴滴顺着他指隙间流淌,看上去轻柔而安静。
在旁人无法感知的规则视野,自少年手心而起,无数金色的线顺着河流向远处伸展,却在扩散开去的一瞬间便急急收拢——然而只是这一瞬间,就已耗去了他积蓄的七成规则之力,不啻于大战一场。
6启明眸色深了深,缓缓把手收回。若是数月之前的他,此刻已经被这河水拖下去了。
“怎么样?”安澜公主低声问。
6启明起身,颔道:“进入这条河,就能回去。”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响起一阵惊呼,河岸边霎时退出一大片空白。安澜公主与6启明闻声望过去的时候,已是事情生的最后一幕——
银白色的河水蓦然暴涨,如活物般包裹住河边的一个青年,顷刻间已将他整个人拉扯进去!
——却是那青年见了6启明触摸河水后安然无恙,便在好奇心驱使下做了同样的事。
见此情景,武院的年轻人们都被吓出一身冷汗,离那青年近的几人更是脸色惨白。他们怎也想不到,这看似安静美丽的银色河流竟会骤然展露如此狰狞一面。
“不用担心。”6启明虽未来得及阻止,但面上却并无沉重。他抬手指向后方远处中洲的方向,温声解释道:“他只是被传送回去了,你们应该能看得到。”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那片如海市蜃楼一般显映的中洲一角,果然人群中多了一个身穿武院学子服的青年;目力再好些的、如俞正则,隐约还能看到那青年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
原来人没事,幸好幸好。年轻人们总算舒了一口气,否则这次古战场之行未免也太过凶险了。
6启明与安澜公主注意的则是中洲那边少了的那些身影。
“他们有几个已经进来了。”安澜公主皱眉道:“在哪儿?”
6启明指了指河水,道:“水流湍急,这是空间规则的映射。进入的时间有差,出现在古战场的位置便不一样。”
安澜公主眸光四下一扫,道:“看来这里比我们想象中要大得多。”他们站的这个位置视野非常开阔,但却完全看不到其他自中洲过来的修行者。
6启明点点头,收回目光,道:“走吧。”
……
……
一行人向着灵气最盛的方向前行。在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落下之前,他们竟在古战场中遇见了人烟。
这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山村。
第十二章 溯源(三)
远离了空间之河与另一半倾斜的世界,再习惯了轻微的修为压制以后,便再难察觉古战场的特异之处,仿佛真的仅仅只是个灵气充裕的修行宝地。 Ww W COM
但没有人能忘记古战场本该的模样——荒芜,破败,混沌的空间乱流与凶险的灵力飓风四下交错,苛刻的环境没有哺育灵性生命的能力,只有寥寥异草异兽存在,多为不祥之凶物。
自中洲灵气异变以后,纵然灵力潮汐能在短短数月内将古战场转化为生命力充盈的洞福地,但前方山谷中那片村庄又该做何解释?那里有老有少,分明都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家。
人们不由停驻了脚步,屏息凝望。
广袤的夜空,那一片人间灯火微显朦胧。再看远方际,暗蓝中犹带着几缕水墨点晕的金红,便愈显透出令人心醉的宁静来。
6启明也正望着那里,目光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夜晚的风拂动着他的衣角,仿佛将要乘风归去了。
来到古战场之后,少年身上看不到一丝旁人的压抑感,反倒比中洲时更显轻松适意,就像美玉在泉水中涤去了最后一层尘土,露出了原本温润灵透的颜色。
安澜公主微微晃神。她很快将视线移向远处,道:“你心情很好。”
6启明“嗯”了一声,回头与她笑道:“这就去吧,那里没有危险。”
自无人有异议。
武院来此的皆是周境以上的修行者,山路虽远,一众人沿着山岭缓坡往下,不多时也就临近了村庄。
“这里的,”俞正则凑过来,迟疑道:“真的都是普通人?”
“有几个武修,”安澜公主挑了挑眉,目光求证地望向6启明,问道:“走的好像是你们那里的路子。”
“没错,但也在意料之中。”6启明点头,道:“与你们得到的心诀是一套修炼体系。”
安澜公主一怔,道:“你不是没有吗?”
“对,所以知道了这事以后,就看了看你们的。”6启明道。
安澜公主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复又好奇道:“每个人都一样吗?”
6启明摇了摇头,道:“是适合的。”
安澜公主一顿,心中瞬间升起一片寒意。但她很快再次放松下来,道:“既然古战场的意志强大至此,反倒无需再担心了。”
6启明一笑,耸了耸肩。
“等等,等等……”俞正则见这两位聊着就大咧咧直接往那山村走,眼看就快进门了,不得不壮着胆子过去拦,压低声音道:“咱们总不能就这么进去了吧?”
“那要如何?”安澜公主与6启明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俞正则一缩脑袋,讪笑道:“咱……能不能再心点儿?这不还不知道那群人是人是鬼呢……”
听到最后一句,6启明不由多看了俞正则一眼,微笑道:“那你们就先在此稍等,我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问?”俞正则呆住,弱弱道:“就直接去问吗?”
结果6启明真就这么过去了。
俞正则就看着那少年悠悠然走过去,找到离他最近的一位老者,和和气气地与人着话。
在这情况不明的时候,俞正则不敢贸然用精神力去探听,只有细微的交谈声随着晚风传至耳际,依稀只是寻常问路的话。那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令俞正则不禁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错觉,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在神奇诡秘的古战场,而真是中洲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无名山谷。
6启明很快回来,简单道:“色已晚,今日就在这里休息吧。”
众人一呆,不由望向不远处,村口的老者正和蔼地与他们招手。
这回连安澜公主都微微惊了下,道:“你认真的?”
“那还有假?”6启明转身望向她,含笑道:“既然有房子,为什么不住?”
安澜公主绷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望着前方那片安然宁静的山村,上飞鸟绕过炊烟,女子眸中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不知怎地,她忽然觉得十分新奇。
“那就走吧。”
……
村庄里面的样子比想象中更好。
石板上的青苔,旧布衣,寻常的田家或猎户,以及不算难懂的口音。许多孩子都在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但更多人却并未对他们的到来表示过多的讶异,显然也是了解修行者存在的。再看各家各户的细节,不难看出这里浓厚的尚武氛围。
引路的老人应是村里颇受尊重的长者,言谈间是与这村庄截然不同的气度,问了才知老人年轻时曾是四海为家的游侠,也知道了山脉之外另有繁华城市的存在。
听着老人的叙,武院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更加看不透这个空间了。
亦因与此,当不久后看到湖畔那座不大不正合适的客栈时,众人都已见怪不怪了。到了这时,无需6启明再提醒,他们都已隐约意识到了这次古战场的玄机;或许机缘就隐藏在这些原住民之中。
待到众人皆在客栈安顿好了以后,大家才意识到一个不妙的问题——并没有钱。他们都是来想象中荒无人烟的古战场历练的,又有谁能想到会用到凡俗货币呢?
所以最后当6启明真的过去付了账的时候,才是令人想象不到。
安澜公主震惊道:“你哪儿来的钱?”
“肯定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俞正则则是倾向于将这位6师弟的来历无上限地猜测。
6启明却只是抬手在空气中一抓,摊开掌心时正平放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他笑道:“喏,我变来的。”
俞正则嘴角抽了抽,“幻术?”
6启明微微一笑,也不做解释。他一翻手将铜钱印在安澜公主手上,便转身出了客栈,悠悠道:“我出去走走。”
而安澜公主却仍在盯着自己手心的那枚铜钱,动也没动。
想了想,俞正则还是压低声音道:“用幻术骗人家……会不会不太好?”
安澜公主回过神来,冷嗖嗖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甚么?”
俞正则被她严厉的眼神吓了一跳,委屈道:“什么……”
安澜公主将铜钱谨慎地放进玉盒保存,冷冷道:“不懂就别乱。这是规则凝形,就算用的是凡物的模子,一枚也足够换一颗六品丹药了。”
反应了好一会儿,俞正则呆住,喃喃道:“那刚刚那么多……?”
安澜公主点了一点下巴。
俞正则默默回头,盯着后面那掌柜的看了又看,忽然很有晚上偷偷出来抢了他的冲动。
……
……
6启明自是不知其后的事。他只身出了客栈,离开湖边,沿着和缓的山坡往下,原路往村庄折返。
人声渐渐弥漫而来。
村头老榕树上,顽皮童子手脚利索地在枝杈间攀爬,却不心在挤闹中跌落下来。
6启明接住他,稳稳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了一步。
童子仰头望向他,道:“恭迎主人。”
第十三章 临夜问
“石人前辈。 Ww W COM”
6启明还以一礼,恭敬道:“前辈曾应允,再次相见之时便将一切言明。还请前辈为晚辈解惑。”
慌张的年轻妇人步跑过来检查自己的孩子。她牵起童子的手,面向6启明的一瞬间神情转为平静,颔道:“您可知大中三千世界的法?”
6启明点了点头,道:“我们原本的那个世界,以及现在所在的这里,都是三千中世界之一。”
“不错,但这一个较为特殊。”年轻妇人牵着孩子返家,道:“它的本体是一株莲花,中有花瓣三千数,每一瓣即是一个世界。莲花完全盛开之时便自成一个中世界,莲花中诞生的意识也便是这个世界最原始的神明。”
6启明与母子二人一道慢步走着,心中回想起了涅槃时看到的那片莲花宇宙,无数星辰组成的三千洁白花瓣。他曾经怀疑过那一幕是否是幻觉,但如今看,那确实就是世界本身。
年轻妇人带着童子回了西头的第三户人家。6启明与他们擦肩而过,独自继续向前。
穿着褐色旧袄的老太眯着眼睛,老藤椅朝着西,光滑的扶手上依稀还留着落日前的余晖。
6启明绕过来,坐在她对面的大石上,道:“灵盟不断引渡世者来到这个世界,以求能够破除的那个封印封印的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对吗?”
老太开口道,“想必,您也已经想到祂被封印的原因了。”
6启明垂下目光,道:“当年的承渊神?”
“是,但封印不是主人的本意。”
这句话即是承认了一直所的“主人”的身份,竟真的是6启明前世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位神明,承渊神。
无论这个事实在6启明心中掀起如何惊浪,石人的讲述仍在继续。
“主人早已将中世界的神位做到了极致,但是祂无意于进入更上一层的大世界,而是转而尝试改变中世界的本质。这个莲世界就是主人当时选择的方式之一。按照主人的设想,炼化这株莲花之后,就能开始改变世界本质的第一步。”
6启明重复道:“炼化?”
老太睁开眼睛,似是在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她颔道:“即便这株莲花已经长成了一个中世界,它的本体也仍然是一株莲花,当然是可以炼化的。”
6启明沉默。他缓缓站起身,抬步离开。
他忽然明白了,前世时师父为何承渊不仁。一个完整的中世界,内有世界三千,生灵无数,而在承渊神眼中却不过是一株随意取用的灵材。性情竟冷漠至此。
不过最终承渊神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否则便没有了他这一世生活的这里。想到此处,6启明心中稍有轻松,却也难免又添几分烦乱。这些尽是承渊神犯下的业障,已不知经过了多少万年的现在,却竟然会拖着他6启明牵扯其中。
6启明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无非额外有些分。神明之,实在于他太过遥远了。前世偶尔听师父时,也只是当做传故事来听,怎会当真?
如今又为什么不同了呢?
6启明重新走在村间径的时候,身后有一个担着水的黝黑青年。
青年步子很大,几步间便与6启明并肩而行。这时他转头望向6启明,目光温和而有神。6启明知道,是石人在透过青年的眼睛在看着他。
那声音虽然换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声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淡然他道:“我知道您现在还无法认同主人的选择,但您却是这世上最不应该责怪主人的。主人是为了您而倾尽一切,甚至于祂的生命。”
6启明怔住,无数疑问涌入脑海,最后开口的却仍是最初的那一个问题,“承渊神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是祂的转世吗?”
但6启明却没有得到答案。青年只道:“或许。主人曾您的存在本身即是最大的禁忌,不能让世上任何人知道,包括主人自己。所以我只知道您因主人而生,只能感知到你与主人是相似层次的生命存在,其余再无所知。”
6启明停下来,静立良久,信步转进了一个铁匠铺子。他随手抽出一柄剑,低头看冰凉剑刃倒映出自己模糊面孔,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我?哪儿有那么厉害啊。”
坐在铺里角落的黑衣中年人抬起头来,似也微微笑了笑,道:“您还这样年幼,已经很了不起了。”
6启明一笑,把手中剑放回架台,和缓道:“我前世修行五百年,所学杂而不精,想来实无一事值得一提,就连如今的能力也只凭赋侥幸得来。哪能比得上承渊神百年成神?如果祂当真为了我放弃自己,岂非大的不值得。”
中年人静静听他完,对其他都没有反应,却道:“不是五百年。”
6启明微微错愕,道:“什么?”
中年人重复道:“不是五百年,您的年龄只经过了二十三年。不过您不入轮回也不会死亡,与凡人比较没有意义,更无前世今生之。”
哪怕在来之前6启明已经决定先将石人的话听完再分辨对错,但这样的法也未免过于荒诞了。6启明摇头道:“无论如何,我前世的记忆、所学不会有假。再者,若我没有死,又怎么受到召魂、继而转生到这个世界?”
石人清楚6启明没有相信,但亦不急于取信,只平静如常地道:“日后事实自会证明。至于您的年龄,我有一个猜测。”
6启明望向他。
他道:“您是伴随着主人的消逝而诞生的,那一时刻距今已有五万余年,再有两个世界时间流不同,在您那里至少已经过了十数万年,而您的生命轨迹只开始了二十三年,记忆却是五百年。那么很可能就是封印导致的。”
6启明顿了顿,问道:“我现在身上可有封印?”
中年人道:“您知道,没有。”6启明淡淡一笑。
中年人道:“也许是主人在最初时设下的。我想不出其他有能力做到的人。”
6启明找了一只凳坐下,默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简陋的兵器架,一片片刃面映着烛火微黄。虽然走在村子的任意角落都能与石人对话,但此时他却没了继续往别处走了兴致。
想了想,6启明转而问道:“承渊我是另一个九代,他与我是相同的吗?”
石人否定道:“他既不是您,也不是主人,只是拥有主人一部分记忆和性格的灵魂碎片。”
6启明笑道:“他好像要杀我。”
石人道:“他没有关于您的记忆他以为您与他是相同的存在,所以才会做那些事。但您不必担心他,碎片的力量远远弱于您,绝不会对您造成危险。况且他本就是为了保护您。”
6启明挑了挑眉,笑容有些微妙,道:“如果他这是在担心我被这个世界的神当做仇人杀死,本可以直的。若是有道理,我未尝不会听从更有经验的人,何必如此百般算计?”
石人苦笑道:“您不会相信的,也绝不会尝试。”
6启明道:“前辈何出此言?”
石人道:“您一直以来都在修炼普通人的功法,但那些对您没有助益。只有彻底脱离**凡胎,才是您最适合的状态。灵盟的人一直引导您修炼术修,其实不怀好意,您术修修为越强大,反而更加被肉身拖累但是这样的事实,您现在即便听过了,想必也是不会冒险去试的。”
因为在普通人的认知当中,肉身毁灭即意味着死亡。
6启明怔了片刻,苦笑道:“前辈是对的,如果是这种死过之后才能求证的事我确实不敢来试。”
石人忽道:“您难道不曾试过吗?”
6启明没有话。
石人平和地注视着他,道:“无论怎样,我会一直守护着您。”
6启明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石人答:“做您想做的任何事。”
6启明道:“任何事?”
石人道:“我们所以为的正确,未必是真的正确。但您是不同的。”
6启明一笑,叹了口气。
他的心情很难清,但至少绝不轻松,也并无喜悦。不劳而获的东西愈多,随之而来的代价便愈加重,事情从来都是如此。何况这些事矛盾与疑点数之不尽,真相究竟如何,也只能先听听,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6启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头微笑道:“请前辈与我永寂台吧。”
石人望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6启明离开铁铺,向湖水边的客栈回返时,色已经黑透了。
他抬指轻轻按了按眉心,墨玲珑的幽光一闪而过,旋即又隐没不见。
晚风吹过,上星辰如是。
第十四章 滴血剑
中洲寂夜。 Ww W COM
——剑气劈斩而来!
那是漆黑幕下乍破的一道流光,犹如九星辰坠地而来,携着无法言喻的力量与美。
凤玉衡眯了眯眼。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在武学上拥有无与伦比的才华;剑道尤甚。即便修为与他差地别,即便是被逼无奈仓促出剑,竟也能只凭己身剑意斩断他设下的桎梏。可惜,这却无法改变其品性卑劣的事实。连这惊艳至极的剑意,也更加证实了此人不可理喻的虚伪。这样的人,就连多看几眼,凤玉衡都觉得恶心。
他过去有多疼爱这个少年,如今便有多憎恨。
凤玉衡眼神一厉,再无留情地一掌击出,激起滔气浪如他的怒火般涨破际。
走石飞沙,草木花叶,此刻都化作森冷利刃,裹挟着无边杀意疯狂袭向那个少年!
少年无助地仰起头,露出一张沾着血迹的苍白的脸。他似是想要什么,却根本来不及,只能再次举剑抵挡。
比先前更微弱的力气抵上凤玉衡的全力一掌,结果早已是注定的。
少年只勉力支撑了片刻便到了极限;在体内气息滞涩的瞬间,无可匹敌的强悍力量摧枯拉朽地冲破了他的剑幕;他只觉胸口一痛,整个人已身不由己地向后抛飞出去。
少年重重摔落在地,蓦然喷出一大口血,身体因痛楚而蜷作一团。
凤玉衡冷眼看着他挣扎,虽是解恨,而心里却无法得到哪怕一丝的慰藉。究竟是为何要走到这一步?他们本可以是亲人!
然而事到如今,什么都已迟了。
风声逐逐归于寂静。
凤玉衡缓步走近少年,垂眸望向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自你回族,我可曾有一事亏待与你?昭儿可曾有一处对你不起?承渊,没有人的容忍是无底线的。今日,任谁也救不了你。”
少年勉强支起身子,右手用力攥紧剑柄,断续道:“不是我……”
“不是你?”凤玉衡一声嗤笑打断,随手挥出一道气刃,厉声道:“那日你在白露台做了什么,当真以为杀人灭口就不会有人知道?告诉你,当时我就在那里听的一清二楚,你还想狡辩?!”
少年提剑竭力再挡,却只来得及护住胸口。气刃余波划过肩头,鲜血瞬间涌出,眨眼间在雪色衣衫上浸透一片,犹如苍白月光下绽开的凄艳之花。
凤玉衡冰冷地望着他,本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谎言被戳破后的懊悔惊惶,然而却没有;少年的眼神仍旧是一片欺骗世人的澄净,里面充满了痛苦与悲凉。
凤玉衡一顿。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一击刺穿少年的胸膛,可是他竟然停了。
过往种种如云烟过眼。凤玉衡静立良久,胸中愤恨逐渐平息,淡淡道:“你害得昭儿涅槃重修,便理应承受与他同等的痛苦。你既知道我无意赶尽杀绝,何必如此作态惹人笑话?”
“你直接杀了我吧!”少年惨然一笑,道:“我已经涅槃过一次,第二次哪还会有命在?左右都是死,何必再受一场折磨?”
“可笑。”凤玉衡寒声道:“你一直在族里,有没有涅槃过我难得会不知道?”
少年咳出几丝血液,又抬手抹去。他露出一抹虚弱而无奈的笑容,道:“我早就了,我不是承渊……我根本从不曾去过凤族,你又怎会知道?”
凤玉衡一把提起少年,盯着他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冷笑道:“好,那我就再陪你玩玩——你不妨,从未回过族里的你,又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我的?”
少年怔神良久,就当凤玉衡以为他是被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却听少年低声道:“你,你与我娘生得这样相似,我如何想不到……”
凤玉衡心中一颤,下意识就松开了手。不错,他与妹泠如容貌足有七分相像,任谁见了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妹,所以兄妹四个中妹总是最与他亲近,所以他才会对妹的孩子加倍地好……
想到这里,凤玉衡不清心里痛与恨哪个更多,厉声道:“你不配提她!如果不是你,她又怎会出事?她根本就是你害的,对也不对?”
少年脸色愈加苍白,却笑了一笑。他已经很疲惫、很虚弱,连坐都坐不稳了,这一刻却忽然彻底安静下来。
他平缓了气息,慢慢道:“你是非杀我不可,想必无论我什么,都是不管用的了。只是我真的难以相信,盛名在外的凤族,竟然会被承渊一人欺瞒至此……还是,你其实心中清楚,今日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替承渊斩草除根罢。”
凤玉衡冷冷的勾了勾唇角,道:“你若非要倒打一耙,我无话可。”
少年默然一笑,低声道:“我今日所言,无一虚假……我已经就要死了,又何必再骗你?……也罢。”
少年微叹了口气,聚起些力气尽量坐直。他抬头与凤玉衡对视,神情悲哀而怜悯,淡笑道:“动手吧。无论你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演戏……只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凤玉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看着他紧闭的双眸与微微颤抖的睫羽,骤然抬臂将少年摄入手中。他扳过少年的肩膀,以特殊手法在其背脊连印数掌,复又松手抛下。
少年下意识试图稳住身子,却感到自己修为与气力皆被尽数封死,只能身不由己地软软倒地。他眼中掠过一抹屈辱,咬牙道:“要杀就杀,何必折辱于人!”
凤玉衡漠然道:“你不是有话要吗?我给你机会,就这么着吧。”
少年闻言沉默良久,自嘲地笑了笑,终还是开口道:“当年母亲回族,带回的人便不是我。从那时候起,承渊就已经顶替了我的身份。而我则一直留在中洲家里,从来没有去过凤族。”
凤玉衡眼神一闪,道:“当年明明是妹与你一同回来,她怎么可能认错自己的亲生儿子?”
少年黯然道:“我不知道……我也从未见过承渊,却听人过他与我无论是相貌还是灵魂气息都完全一样,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前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才是九代,有人冒充你?”凤玉衡挑了挑眉,冷笑道:“我倒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无能的渡世者。”
听他讥讽,少年却已不再动气,只平静道:“或许是转世时原本的记忆与凤族传承起了冲突,我之前一直是不记得过往的,就连自己是凤族也不知道。直到一年半以前,涅槃了一次,就都想起来了。”
凤玉衡眉心紧蹙,俯下身扣住少年脉门,仔细感知他的身体情况,道:“继续。”
少年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他眼帘微阖,疲惫地续道:“之后的事你或许听过……与谢云渡在秘境的是我,再后来与楚少秋一起开启大冶遗迹的也是我,只不过承渊都是他吧?但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承渊,是龙族的安澜公主找到我,我才知道这些的。”
凤玉衡缓缓收回了手,一时间陷入沉默。
少年道:“云渡、少秋、安澜,我们中武的张院长、道院的夏院长,还有桃山的徐朝客师兄……你若想要求证,去问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会知道我无一虚言。更何况我一直在中洲生活,这里有的是知晓我这些年经历的人。你若真心想知道,根本再容易不过!”
凤玉衡迟疑道:“你……”
少年却先打断了他。
“夏院长不久前还与我过,承渊与我的事在神域早已算不得秘密,偏偏只有凤族不管不问。你们不知情,这真的可能吗?无非是承渊比我有用罢了。”
着,少年轻笑了一声,讥诮道:“或许可能吧,万分之一的可能?”
凤玉衡眯眼盯着他,没有话。
“其实也无所谓,”少年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淡淡道:“就算你现在仍是在拿我取乐,我也认了。我只知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因为少这几句话,累得母亲为我伤心。”
“你信与不信,就是如此了。”
语罢,少年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自己的命运。
听完这一席话,凤玉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彻底乱了。
这一刻他陡然回想起了元昭涅槃之前竭力要的话,原来他没有辨认错——真的是“救他”!而那个“他”,一定指的就是真正的启明!而元昭……不定正是因为现了真相,才会被承渊痛下杀手!
凤玉衡的双手颤抖起来,浑身血液直冲头顶。他再次将目光缓缓移向少年,看着他衣襟上触目惊心的斑驳血迹,看着他因伤重而苍白的脸颊……
啊,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到底做了什么?!
凤玉衡急促的呼吸着,不甚熟练地将少年抱起,一手抵住他的后心替他舒缓伤势。感受到少年骤然绷紧的身子,凤玉衡极力压抑着情绪,低声道:“我……我不会对你动手了,我先带你回族……”
嗤。
——利刃穿透**的声音。
凤玉衡瞳孔骤缩,心知中计,想也不想地一掌击出,而下一瞬间却被撞入视野的那个眼神逼停——
那个充斥着恨意与绝望的眼神,如受伤的幼兽一般的眼神!
凤玉衡仓促间收力,体内气机运转到极致后反冲,直激得他喷出一口血来。他怔怔地望着少年,道:“你……”
“我不信你!”少年双手紧紧地握着剑柄,咬牙又将剑刃往深处刺入一分,惨然道:“上次就是这样!我知道!是承渊要你来杀我的!”
凤玉衡恍惚间却在想,“上次”生在少年身上的事究竟是什么,他们又到底错过了什么……
对面人温热的血液顺着剑柄蔓延到少年的双手,再顺着指尖一滴滴地往下落。少年悲伤地望着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我是真心想把你们当做亲人的……”
凤玉衡心中震动,脱口道:“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少年怔住,缓缓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
凤玉衡连自己的伤都顾不得了,下意识便道:“你、你不要哭……”
然而他的声音却陡然顿住。
只见少年再次抬起头来,那双眸子里蒙上的那层水光,却完完全全是笑出的眼泪!
承渊笑得浑身颤抖。
他直起身子,周身血迹与伤口如幻象般一寸一寸地消融;他一袭白衣洁净无瑕,仿佛之前那一切从未生过。
抬眼对上凤玉衡不敢置信的目光,他勾唇吐出两个字。
“蠢货。”
然后一剑斩下!
……
……
第十五章 第一个夜晚
一剑刺来!
世界皆消失了。WwW COM一切事物皆被融化成了空旷幽深的黑暗。而那道剑光却是下的唯一。
炽热明亮,锐意慑人,无惧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世间。
那一瞬间6启明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却极力睁着眼睛,不愿错过最后哪怕最短暂的一瞬。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剑!
是他已经失去的剑。
“原来你是!你是……!”
他听到混沌中有人反复低喊着同一句话,带着恍然、自得、以及更深的恐惧——混融成诡异的腔调,以至于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色。那人几次将将出后面的那个词,却因极端压抑的忌讳到最后也不曾出口。
6启明已经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也记不住再之前生的事,心中却直觉般地知道,那就是承渊。
下一瞬,薄而冰凉的剑锋穿透了他。
眼前却没有红色的鲜血。6启明一时没能理解正在生的——那样一道完美无缺的剑意,一如当年最巅峰的自己——这样一剑穿胸而过,怎会无伤?
不过6启明很快就明白了,因为他感受到一种自灵魂最深处的冰冷与衰弱。无需经验与教导,他已知道那是自本源而起的毁灭。
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死。
不出来由的,6启明意识到自己的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很多年前他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剑,最终却同样死于此。就像承渊创造了他,最终却重新将他毁灭。
如果一样东西在其原点起源又消泯,那么它是否等同于“无”?
6启明忽然之间有些想笑,然后被无边的黑暗淹没。
……
……
6启明蓦然睁开眼睛,猛地自床榻惊坐而起,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现已微微亮了。
屋里屋外的空气皆十分干净。
6启明微带茫然地望向窗棂时,很难辨认出明显的光束,唯有柔和而安静的光亮均匀地弥漫成一片,无声证明着这个平淡无奇的早晨。
他平缓气息了片刻,慢慢把手放下来,这时才想起这是进入古战场的第七日,刚刚那些只不过是一个梦。
虽然……有些逼真。
胸口冰冷而空洞的感觉仍未彻底散去。6启明没有在意,只是当回想起梦中执念般重复的那句话时候,忍不住一笑。
人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6启明自以为对石人的那一席话不算有多在意,却没想到昨夜竟做了那样一个梦,看是修心的功夫不甚到家。
算算时间,大约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6启明索性就起身穿衣,准备待会儿去早市随意走走,找些阔别已久的吃食。
在最早的山村,或是前些日的野外,体会的还不算明显。到了眼下这座颇具繁华气象的永安城,便看得出其中建筑衣食的细节正与6启明从前那个世界相同。
如今时空俱已变幻,却能再在古战场见到熟悉的场景,与6启明而言也是十分特别的体验。昨日傍晚时,6启明带着武院的队伍进来这永安城,虽确是有让那群孩子休息整顿的必要,但也不乏一些“以权谋私”的意味。
正想着,6启明偶尔一侧头,又见韩秉坤不知何时又现出身来,一本整齐坐在椅子上,正幽幽的看着他。
——实际上韩秉坤现在没有实体,自然也就无所谓“坐”这个姿势。6启明知道他只不过是在表示正经。
然而,虽然意会了,6启明这会儿却不太想理会。
韩秉坤如今身在幽泉镜里,而幽泉镜又在6启明身上,所以两人最近低头不见抬头见,日日夜夜形影不离,经常6启明想事情时一抬眼就见韩秉坤飘了出来,炼制东西时韩秉坤又飘了出来,推演地形时韩秉坤又飘了出来……
如此如此。
刚开始帮韩秉坤的时候6启明没多想,时间久了——不得不这种情况——还挺让人无奈的。
于是,即便是守礼如6启明的人,也很难坚持每日客气的问候了。更别他昨晚没睡好,正影响心情。这时看见了韩秉坤忧心忡忡的神情,6启明略感头大,只好先假装认真地先把玉佩挂好。
韩秉坤果然就问:“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6启明叹了口气,笑道:“难不成我什么惊人的梦话了?”
“那倒没有。”韩秉坤否认,道:“不过你弄出那么大动静,我想当没看见都不行。”
6启明怔了怔,道:“什么动静?”
“灵力波动,”韩秉坤挑眉看着他,道:“要不是我给压着,现在哪儿还有这房子在?你倒是梦着什么了,杀人去了?”
6启明听了不禁有些窘然,但想过后也并不觉得之前那梦境有什么,便随口解释道:“……还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不是我杀别人,而是别人来杀我,用的偏偏还是我自己的剑,真够倒霉的……嗯,然后死了就醒了。”
“有你这么自己的么!”韩秉坤听了只觉无言以对,一时间严肃气氛全无,连自己接下来想什么都差点忘了。
——幸好又想了起来。
韩秉坤正回颜色,:“我只是觉得,灵力失控这种事很难生在你身上,而且,”顿了顿,他犹豫着道:“我觉着你刚才那灵力波动,很有些像占卜。”
“占卜……”6启明重复了一句,并没有急着否定。
沉吟片刻,他手腕一转,摸出了五枚铜钱,道:“我再试试。”
韩秉坤点头。他也知道6启明卜卦永远都只得空卦的怪事。
6启明静立片刻,眼帘微阖,倏然将五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带起一道道微妙的玄奥轨迹——
然而下一刻,即便一切如常,铜钱却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所干涉,在半空中违背常理地撞作一团,叮叮咚咚散落一地。
6启明拂袖收回铜钱,道:“还是一样。”
韩秉坤神情渐缓,微笑道:“可能是我感应错了……毕竟是你。”
“再看看吧。”6启明也点头,心中却不由在想,假如真是那样,“占卜”这件事是否有着更加特殊的意义?
这个念头在6启明脑海一晃而过,想不到答案。
……
……
第十六章 剑道符文
清晨的景色总是好的,更何况这是一个晴日。Ww WCOM
6启明衣着与当地人一般无二,控制灵力模拟前世功法的气息,如此漫步在清净的街道上,犹如一滴雨水融入江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6启明开始变得很习惯于这种感觉,仿佛所有事都与他无关。虽然他以前不是这样。
在旁人注意不到他的时候,他则在看着永安城的某一些人——他们若即若离,或刻意接近,或冷眼旁观,却都无法掩盖身上的那种不同;这都是对古战场而言的外来者。
“有很多。”韩秉坤无疑也注意到了。即使此刻时辰尚早,这一路也不算长,他们却已经遇上了五六个。足可见此次进入古战场的人数之众。
“人都汇聚到了这里。”6启明随手要了杯街边铺子的早茶,热气化为白雾袅袅浮动,令少年的神色显得漫不经心,“无论进来时被传送到哪里、有多远,没几就都围着这里打转。永安城就像,”他想了一个形容,“一个漏斗。”
这些,6启明始终都在带着武院的队伍在山中修炼,同时却对于生在神域来人之间的事知之甚详。但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韩秉坤,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韩秉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6启明得自秦门的墨玲珑。
难道……他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此次进入古战场的,有秦门替换的人?
韩秉坤怀着好奇暗暗猜测哪个可能的人选,不知不觉间又与6启明一同走到了江边。
往前一望,眼前视野豁然开阔,只见远处青山朦胧,江水宛若游龙,浩荡无尽。两个人无意间走来,竟就到了这个汇聚风景灵秀的巧处。
6启明便停住眺望,神情不觉间渐转专注,良久方展露出一丝笑意。
“你最近像是一直在研究这些,”韩秉坤知道他又看出了什么,便问:“其中可由玄机?”
“你问得正好。”6启明一笑,认真道:“古战场灵气虽盛,机缘设置得也巧妙,许多功法心诀都是上品,但在我看来,最珍贵的却隐藏在这山水之间。”
韩秉坤若有所思,回想起这几日6启明时常推演地形山势。他原以为6启明许是在练习秦门的堪舆之术。
6启明抬指顺着江水勾出一条弧线,道:“这山水不是普通的山水,而是剑道符文。”
韩秉坤也是剑修,立时便集中了注意,重复道:“剑道符文?”他竟然没有意识到!
6启明点头。自现后,他这几日心心念念的便只有这道符文,直到此刻才算彻底推演圆融。他微一笑,便凝聚灵力在半空勾画,道:“你看这个。”
韩秉坤定睛看过去,见6启明画的是一个类似于“弗”字的一个图案。
只是他盯着那处左看右看,却硬是看不出任何;还不等再问,便听6启明解释道:“我没办法直接画出来……”
没办法?为什么?韩秉坤正要细想,而6启明却没有停顿,他只能先顺着6启明的描述先补全这个符文。
——听6启明道:“……把它的起笔向左延伸一点,再把中央的弧度往下稍压,最后收笔改为上挑,才是我的那个,你帮我试试怎么样……”
韩秉坤一听就眼睛一亮,瞬间在脑海中勾了轮廓,立刻就并指为剑,凝聚灵力凌空起画。
他本就是剑修,即使肉身不复,也从未有一日中断过对剑道的参悟。剑道早已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此刻心念一起,无形的剑意便高山流水般随之而生;那符文还尚在起笔,韩秉坤便仿佛感受到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心中陡然涌起前所未有的冲动——那是要把这道至美成的符文现于世间的冲动——他相信每一个懂得剑道的人都会与他一样!
每一个……
韩秉坤蓦地停住,明白了。
正因如此,6启明才只能画错误的符文,甚至在起始的第一笔就必须画错,否则一旦符成,他必受反噬。剑道已绝的剑修,根本不能再动剑道。
想通这一处,韩秉坤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觉空落。他下意识望过去。
少年眼中正满溢着神采,仿佛盛满了星辰的光亮。他神情分明还是平时的沉静,整个人却瞬间鲜活起来,看起来更像个真正的少年了。
韩秉坤一顿,不愿让他看出自己心中所想,只能集中精力全心去完整那道符文。
……
唯有亲手去做的时候,才能明白这符文的珍贵与难。
韩秉坤赋过人,修行上从未遇过难处,而今却第一次羞愧自己悟性不足。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即便有着6启明给他的初始图案,他仍是不得不经过无数次微调才能艰难地接近正确。
不过他们都是爱剑之人,无论耗费多久时间都乐在其中,丝毫不会觉得厌烦。
符文凝成的那一刻,没人在乎是否会引人注目;韩秉坤轻轻拂袖一推,顷刻间,那便如流星般飒然飞扬而去——
韩秉坤原以为会掀起惊水浪,没想却不是的——
这竟是至为平静无声的一剑。
符文源自此间山水,契合周自然之理。在韩秉坤看来它是一柄剑;而对这片地而言,它却是一风、一叶、一水流,生便要完美地融合于空间本真的循环之中。
然而这平和绝不等同于软弱;就像江水载人覆舟只在一念之间——
只要韩秉坤想,他甚至可以选择杀死整座永安城中的任何一人!
这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陡然惊醒、即使紧握剑柄也难以摒除源自内心的冰寒——他们个个都是强大的剑修!境界越高,越能觉出方才那剑的威胁。
但也只是一瞬。
符文引生的状态,只维持了顿悟般地极短暂的时间。在韩秉坤难以控制心神波动的同时,他已从那近乎无敌的状态脱离出来。
韩秉坤久久难以回神,不禁喃喃道:“这真是……”
“恭喜,”6启明自然感受得到刚刚生的一切。他目露赞赏,感慨道:“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真不愧是被大师兄选中来培养的后辈。
唯一遗憾的是,这一剑只有在符文的源生地才有无所不至的能力,在别处却是不可能的。不过,单凭这枚剑道符文本身,就已经足够好了。
即使是以6启明的境界亦觉受益无穷。他现在随便粗略一想,都能由这枚符文演化出七八式不逊于“霜驻”的剑招;甚至让他的“问剑”往上再完善几分,也未尝不能实现……可惜他现在是能想不能做。
念及于此,6启明微微摇头,一笑。
而此时,韩秉坤心中的振奋震撼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韩秉坤忽然意识到,他竟无法完成地回忆出那枚剑道符文的模样!
韩秉坤也曾听过这样的事,某些年轻的剑修在师长的引导下用出高深的剑诀,却因自身境界太低而无法复现,根本连对剑诀的记忆都无法留存——没想到有一这种事会生在他身上。
差的太远了吗,韩秉坤想。
“不急,”6启明一眼就看出了他在忧心什么,莞尔道:“我不也是研究了好多吗?再重复几次就会记得了。保你学会,怎么样?”
这是把他当孩子哄了吗?韩秉坤眉毛一跳,觉得别扭,但仔细想想还真没毛病。怪只怪他对6启明的第一印象就是当初那个偶入洞府的少年,谁知道第二次见面人家就摇身一变成了老祖宗的师弟了呢?
韩秉坤摇了摇头,道:“你是在做‘从无到有’的事,而我只是模仿,怎么能相提并论?我要若想要达到你的程度,恐怕还要再修行数十年。”
6启明看他好生认真,忍不住虚虚拍了拍他肩膀,打趣道:“年轻人,其实你早已经过我了。”
韩秉坤一怔,顿时又想起了6启明剑道的事。他沉默片刻,道:“对不起,我忘了……”
“别,别,”6启明连忙往后退了一大步,无奈道:“我开玩笑的!”
韩秉坤紧抿着唇,看着他不话。
此刻韩秉坤想的却是,只需看6启明研究剑道符文时自内心的专注与喜悦,就知他对剑道的热情仍旧不亚于任何人。他承诺把这枚剑道符文教会韩秉坤,而自己却永远不能亲手持剑用出……
韩秉坤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竟只顾自己修行而一再忽略对方的痛处。对任一个剑修而言剑道都重逾性命,更何况6启明原本拥有举世无双的赋。
6启明这边却被他看得心里直毛,没好气道:“你这叫什么眼神?”
韩秉坤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那……后面有个人又跟来了,你要不要回头看看?”
“……管他作甚!”6启明扶额,长叹一声道:“韩秉坤,我真是怕了你了。”
意识到自己很有必要及时打断韩秉坤更深一步的悲情联想,6启明加快语道:“你要真想帮我的话,就别整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感悟给你的剑道符文去!”
韩秉坤神情动容,低声道:“没事,你真的不用这样安慰我。”
6启明:“我……!”
好不容易顺了口气,6启明冷冷地续道:“我是,什么时候你根据这符文自行推演出新的剑诀,我就借能用你的剑了,懂了吗?”
韩秉坤呆住,一时在想原来如此,一时又在想他领悟的剑诀恐怕还是不能与6启明自己的相比,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既惊且喜道:“你有办法重塑剑道?”
6启明方才露出一丝笑意,坦然道:“正在试。现在还算不上‘有办法’,只能算有进展吧。”
“能恢复就太好了,”韩秉坤大喜,展颜笑道:“这世上的剑修若缺了你,那可就太遗憾了。”
6启明仿佛感到了似曾相识的头大,不由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听你得跟成了似的。”
韩秉坤不假思索道:“你既了要做,怎可能不成?”
6启明一乐,心道这人信心怎么比他自己还足,便笑道:“行,那就承你吉言了啊。”
韩秉坤却已然想象到了以后6启明剑道恢复后两个人试剑的场面,一定前所未有。
6启明不由多看了韩秉坤一眼,没想到此人整日里面上不动声色,思想却如此放达,想哪儿是哪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真要放着后面那子不管?”这时听韩秉坤问。
6启明回想了片刻,想起韩秉坤的人是了了斋的尹秀衡——听与神梦宫的铃子有些暧昧关系的那人。
古战场已开了七日,尹秀衡便已跟了七日,还是光明正大的“跟”。
此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枚中洲武院的学生令牌。身为不知活了多久的奥义境修者,这一回却仗着脸嫩非要来冒充一二十岁的学生,也是……
想到这里,6启明心里忽然顿了一顿,毕竟他自己这种情况,好像也不方便腹诽别人。
——便继续这尹秀衡。他倒是耐得住性子,竟就老老实实在武院队伍了呆了七,整日里也与其他学生一样“修炼切磋”,明明是冲着6启明来的,却硬是隐藏到现在也没与6启明上一句话——尽管双方其实都心知肚明。
不过,这倒也符合了了斋一贯的行事作风。
6启明摇了摇头,道:“反正等他过几日意识到不会有收获,自己便会走的。”
韩秉坤意识到了6启明的打算,道:“你不准备进里面了?”
“答应了夏院长要照顾好那些孩子的,”6启明点点头,笑道:“而且光看附近的这些个符文就足够我研究了,没必要去内境……毕竟我又不准备争什么永寂台。”
话音刚落,6启明与韩秉坤便齐齐停住,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的那片亭阁——里面恰好有人正在着永寂台。
两人对视而笑,不再理会,慢悠悠向来时回返。
……
……
第十七章 寒蝉(一)
古战场第七日,人心浮躁。 Ww W COM
楚鹤意在画一幅牡丹图。
牡丹人间富贵花,修行中人却不常喜欢,因太吵闹。更无须上清宫的修者们经常然物外、清逸如仙,即便要画,也该是梅兰。
而楚鹤意不单画了,还画得认真、画得艳丽已极——
那清浓不一的颜色随笔尖层层染晕开来,真如牡丹花徐徐在眼前绽放。分明是最凡常的笔墨,却被他生生画出了幻象般慑人的美感。
周围人不明其意,不敢贸然乱讲犯了楚鹤意的忌讳,便纷纷只对这画这花低声赞叹,仿佛今真的只是风和日丽友人相会、踏青来了。
只是偶尔——他们的眼睛却忍不住隐晦地瞟向窗外、楼下。
……
午时正是人火气最厉的时候,雪裙女子的出现则是一缕清风。
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整个人仿佛玉雪雕琢而成。她甫一现身,便引去了四周的绝大数目光。
当然了。
妖灵多昳丽,月狐族更是拥有着被神明偏爱的容颜。艳零本就该是这般勾魂夺魄的貌美——也有着与外表相匹的危险。
只可惜在这里、永安城中没有她的名字。
艳零忽然停了下来。她停在了一位年轻公子面前。
年轻公子受宠若惊地望向她,又觉那艳色太过逼人,只匆匆一瞥便连忙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多看,更没有贸然相问。不知怎地,虽然这仙般的女子向他走来,他却直觉地她并不是找他。
微风拂过丝。
抬指整理间,艳零不经意向上望去一眼,余光中看见了临窗而立那一男子的侧影。
楚鹤意正一手揽袖,一手持笔,依旧安静地低头作画。
他整个人被覆盖在酒楼屋檐的阴翳之中,在正午的当下既不会显得太暗,也绝不会刺眼,只使人觉得他面容格外清晰沉静,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到他。唯有持笔的手偶尔悬停于阳光下,指节几乎比云纹衣袖更近于洁白。
艳零眸光一敛,淡淡开口道:“那内境的接引玉令,你可找够了吗?”
果然。
艳零此言一出,围绕在楚鹤意身周的便有不少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在古战场了七日至今,“内境”、“接引玉令”正是被他们谈论最多的字眼。
永安城已是附近最繁华的所在,其中本地修行者比比皆是,心诀功法亦不知凡几,对中洲武院的学生们而言已经足够学习历练,而在他们这些神域来者看来却层次太低。古战场若仅仅如此,他们又何必千里迢迢来跑这一遭?
他们想要的机缘,只可能存在于那个被本地人称作“内境”的地方——而那里,只有通过特殊的接引玉令才能得进入。
但那接引玉令一令只引一人,如今有这么多个人附庸在楚鹤意身边,想要一同带进去,即使对楚鹤意而言也未必是简单的事,是以艳零如此作问。
然而风穿帘过,楼上人却恍如未闻。楚鹤意仔细勾画着笔下的丝缕花蕊,女子所问全然无一字入耳。
也是。艳零明明是面对着那位年轻公子哥儿的,又与楼上的楚鹤意何干?本非同路之人。
而楚鹤意不答,却有人会答——正是艳零面前的年轻公子。
艳零虽问得奇怪,但那年轻公子稍怔过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因为艳零所的话,对应在他的身上,也勉强是合适的。
“姑娘所问可是此物?”年轻公子连忙摘下自己腰间玉佩,不假思索道:“玉令在我这里也是明珠蒙尘,姑娘若喜欢,我便赠与……”
他递到一半时忽然语塞,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与初见的姑娘赠送玉佩这等贴身之物,其实是太过唐突冒昧了——尽管他显然也知道被他当做一般饰物的玉令另有其用。
艳零却绝无可能介意的。她理所当然地接过来,输入一道灵力试过后又散去。玉令在那纤纤素指间无声一个翻转,艳零道:“你若需要,我可以送你。”
年轻公子闻言一怔,却并未多想,只道是姑娘在与他笑,便也展颜笑了。
彼时,楼上听过艳零传闻的人们正在楚鹤意背后面面相觑。
而楚鹤意抬腕点了一点墨,依旧补着剩下的半题诗。
“须是牡丹花盛……”
艳零神情渐冷,微勾的唇角却显出一丝玩味。她眉梢挑起,第一次正眼打量面前的年轻公子。见他生着一张白皙柔善的脸,艳零眼中便明显露出满意的颜色来。
年轻公子微微赧然,他正要开口什么——
艳零依旧看着他,美丽皎洁的眉眼未有一丝动容;而她却骤然出手!
近处之人看得分明——只见女子右手曲指成爪,原本嫩粉如樱花花瓣一样的指甲竟顷刻间化成狭长苍白的利刃,直直向对面男子心窝刺去!
“妖……妖怪!妖怪啊!”
方才还眼羡对方艳福的人群,一瞬间骇得魂都飞了,哄然一声连滚带爬地散开向四处奔逃。
那年轻公子不过一介凡人,又哪有挡得了艳零这妖族大修的本事?他只觉胸口五点一痛,仿佛已看到下一刻自己心脏被生生剜出的惨状……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楼上那方隔间是唯一的静处。
“……满城方知乐无涯。”
楚鹤意写完最后一字,平稳收顿,将紫毫笔搁置架上,方不疾不徐抬眼扫向楼下。
四周屏息。
所有人都以为楚鹤意会将那年轻公子救于顷刻,都在期待着那千钧一之际、死生反复之间的精彩;就连艳零也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他却没有!
楚鹤意风流俊雅的面庞上带着他一贯和煦的笑容。他目光中甚至略带着几分包容的无奈,就像是看护着弟妹玩闹的温柔兄长。
但他事实上是在冷眼旁观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亡!
“上清宫楚鹤意,盛名在外……”艳零随意将手收回,弹了弹指尖殷红的血珠,讥笑道:“看来不过是一个伪君子罢了。”
要杀人的本就是她,她却反过来怪罪旁人见死不救,可能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讲理的女子了。
楚鹤意却不以为意,淡淡笑道:“若方才身处险境的是艳零姑娘,在下自是愿意效劳的。”
艳零冷漠一笑。
第十八章 寒蝉(二)
……
……
被声音所惊醒,年轻公子膝盖一软猛然跪倒在地,这才现自己竟然侥幸未死。 WwWCOM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气几下,踉跄着爬起,拼了命地向远处疯狂奔逃。
——只不过他其实不必再怕艳零反悔。
毕竟既然楚鹤意见死不救,那艳零就一定不会杀他。
——那么楚鹤意是否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袖手旁观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年轻公子仓惶逃离的脚步声沉而重,听着就令人喘不过气来。正午最喧闹的时候,寂静却如瘟疫扩散,四周门窗扇扇紧闭,就像一座死城。
楚鹤意仿佛并未感觉到冰冷的气氛。他敛了敛衣袖,垂眸笑道:“艳零姑娘不辞辛苦而来,为的恐怕不只是区区一枚玉令吧?”
这次却是换艳零问而不答了。
女子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审视地望向楚鹤意露出的那一双手。
指节修长,白玉无瑕,优美得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非执掌杀生利器的修士——而楚鹤意也确实是没有兵器的,只不过理由则恰恰相反。
他那双手能够化用万般兵器,从没有任何一件是他不擅长的。他是武器道的才,样样都如他本身一样完美无缺。
艳零却直觉的有哪里不对。
似乎没有不擅长的,但其实也没有真正擅长的——楚鹤意既然事事都要尽善尽美,他难道就能忍受这样的瑕疵吗?
艳零原本来意并不在此,然而这一刻她心中却陡然涌起强烈的冲动——她要试他一试!否则她接下来做任何事都难以安心。
心念电转间,艳零双手十指一根根收紧,再一根根放松,狭长的凤眸一眨不眨地对楚鹤意对视。她在挑选着时机。
楚鹤意平静地回视,似将要什么却又顿住,侧头望向空旷街道的另一边。
艳零神情微动,终是放开了视线,与楚鹤意一同向那处望去。
自尽头传来一道脚步声。
一声又一声,每次间隔都完全一样,平稳到近乎诡异。待到他走近,众人方才看清来的竟然是两个人——只因他们步履完全一致,就连力方式也不差分毫,才能令声音连修行者都难以分辨——然而这却当然不是目的,他们只不过是因为太过默契了。
无极剑宗,江守;以及被青衣女剑侍横抱于身前的名剑,越国。
寂静中,艳零倏然笑了。
无极剑宗与上清宫同属武宗,艳零知道她按道理应该退去——但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毫无征兆地,女子雪色广袖一拂一卷,竟顷刻将这方地的五行元力尽数抽空!
地灵气本无形质,在艳零手中却幻化作灵动无比的五彩长绫,挟着风雷之势分别向着武宗二人杀去!
一袭玄袍风中猎猎,江守神色不变——在艳零难的同时他已一步落下——依然是同样的稳,却远比之前更重——
时空仿佛都因这一步而有了短暂的凝固;万物静止中,唯有江守一人缓缓抬眼望向前方,漆黑瞳仁中竟没有一丝人的情感。
他微微抬手,长剑越国铮然而应——
枯叶凭空厉,剑光照人寒。一霎间,森然剑气冲而起,刺骨杀意奔涌如潮,毫无分别地同时向对面所有人欺去!
疯子!同一时间不知有多少人心中暗骂。分明同为武宗,外敌当前,这江守居然也无一丝顾忌。
楚鹤意却不意外。
他指尖拈花般凌空一划,轻而易举将灵气长绫斩断开来,顺势化为折扇一柄,转动间便将江守剑气如数接下。
而在扇面无声展开的同一瞬间,众人耳畔却陡然一阵嗡鸣——却是江守已然出鞘近半的越国被楚鹤意生生压回!
这时再定睛去看楚鹤意手中那柄完全展开的折扇,竟是白玉为骨,美人画面!难以置信,只凭那电光火石一瞬间的灵气凝形,真真能惟妙至此!
然而还未等人们看得仔细,楚鹤意已五指一收,轻描淡写地将折扇散去了。
楚鹤意微笑道:“二位,今日还是不必争了吧。”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若在之前,定会被人误解是胆怯示弱;然而现在,却再无人会这般以为。
只是,对艳零与江守而言,这种程度的强——还不够!
艳零的笑意更盛,江守则更冷;两人一同望向了楚鹤意——
楚鹤意淡笑着轻叹一口气,右手再次抬起……
就将在下一刻了!
——然而却没有下一刻。
楚鹤意、艳零、江守,这三个来自神域的之骄子,在战斗一触即之际却不约而同地齐齐顿住,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戒备着什么?
一个人!
一街之隔,武院年轻人们的笑声渐渐传入他们这些灵觉敏锐的神域修士耳中;以及人群最前方的那个少年。
少年眉眼清秀,神情温和,仿佛再无害不过——而他们却清楚他是谁。
在被感知集中的同时,隔着数不尽的重楼阁宇,少年轻轻往这边望来一眼——
刹那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生怕那少年的目光当真落到自己身上!这一刻,连少年身边的安澜公主都被人们彻底忽略了。
——而这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眼色。
那少年好像略带无奈地笑了笑,但看到这一幕的很少,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早已在第一时间心冀冀地收起了自己的感知。他们只知道,那少年路过了不远处的那个路口,然后依着原本的方向渐渐走远,直至彻底不见。
——直到这时,此处诡异的气氛才终于冰消雪融。
片刻的放松后是更久更久的沉默。
神域中对于承渊这个名字,好奇者有之,警惕者有之,仰慕者有之,憎恨者有之——却经常是口口相传;即便有人能见得真容,也只是遥遥观望。毕竟曾面对面接触过承渊的,大多数都已死了。
许多人曾想过,若有一日传闻中的承渊真的出现在面前,自己定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惊慌失措沦为笑柄。可惜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他们已亲身验证了答案。
原来不知自何时起,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人们心中的大恐怖。
复杂难言,于是只能沉默。
良久,倏然一声轻笑。
众人闻声望去,是楚鹤意。他摇了摇头,抬手放下了竹帘。
街道两侧,仅剩的一扇窗也已被紧紧遮蔽。江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青衣女剑侍一步步跟随着他,如来时一样地走了。
艳零最后离开。无论她最初的来意究竟是什么,都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
古战场第七日。
一场无疾而终的对峙之后,有一部分人陡然明白,在这个围猎一般的古战场之中,只要承渊这个名字仍在,万般皆闹剧。
事情过了无痕,然而更深处的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
第十九章 牡丹亭(一)
也许是竹帘太过紧闭的缘故,值此深秋肃萧的时节,人们竟争相觉出一股闷热。 Ww W COM
楚鹤意唇角无声勾了勾,没什么,复又抬手将竹帘卷起。
缓风透过来。
“楚兄……”周围人微惊,有两三个甚至上前一步唤出声来;虽然他们也不好自己到底在惊什么。
谁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张最平淡无奇的竹帘而已,没有谁往上面刻绘过阵法,更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灵器法器。谁都知道,其实它遮挡不住任何。
“无事。”楚鹤意侧头望过来,笑容清风霁月。他就是有一种将遭人忌的话得柔和舒心的本事。他安稳地道:“外面已无人了。”
果然是这样。平凡的人群总是在某些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展现出他们惊人的健忘。
窗外人马车流,隔街荣锦楼依然歌舞升平。看来方才那一幕对峙只被这些凡俗人给当做雷声大雨点的闹剧了。
——尽管事实确是如此。
一阵不轻不重的干笑后,言谈继续,仿佛刚刚那惊鸿一瞥未曾被知觉。
他们便接着起了那接引玉令与古战场内境之事。
“……那艳零决计想象不到,楚兄早已将玉令收集齐了,只待情况再明了些便随时可以进入内境!”
那人话时确是真心实意的叹服。无它,只因楚鹤意的确已然将他们所有人需要的接引玉令全数集齐了。
当然,那些不会是楚鹤意去一个个地亲自找来,但被派遣出去的那些人之所以能顺利取到,则完全是因为楚鹤意的指令。大多数人在前两就已与楚鹤意同行,却无一人能想明白他究竟是通过何等方式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更加敬畏。
楚鹤意无意多谈这些,转问道:“目前知道的,还有谁已经进内境去了?”
“据我打听的,没有太大变化。”一人道,“除了已经确定的阙李素,近些日又多了七八个普通大周,但都是门户,无关紧要。”
“不过,灵盟的人倒像是一个都尚未进去。”
楚鹤意微微颔,沉吟道:“看来是宇文靖阳和凤玉衡还未到了……前者倒也罢了,但凤玉衡本不该会耽搁到今日。”
“我看多半是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有人幸灾乐祸道。
“赵兄笑了,应该还不至于。”楚鹤意莞尔,中肯道:“况且,有那二位坐镇古战场,目前反而对我们是好事……还有别的吗?”
“楚师兄,我来时倒是听人了些传言,不过还未来得及确认真假。”这次话的人则是一直站在楚鹤意身边的年轻女子,名唤白芷,正与楚鹤意同为上清宫门下。
白芷道:“似乎季牧才应该是最早进入内境的人。就是因为他几乎是刚一来就直接进了内境,所以反而没有被人见过踪迹。”
楚鹤意点了点头,道:“也像他会做的事。”
有人便问:“既然没人见过踪迹,又没人能从内境出来,那又是怎么知道季牧真进去了呢?”
白芷微微赧然,点头道:“这也是我就要的……他到古战场后不久就与古九谷的墨婵分开了,而墨婵还未入内境,这几很多人都见过她。”
“季牧……最近倒是忽略他了,这事确实很有可能。”楚鹤意眼帘微垂,淡淡道:“他既伤重又不愿给人试探,与乔吉一起直接去内境是最明智的事。”
“乔吉?”
周围很多人根本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当然,假如将这两个字换做诡门典狱,情况就会截然不同,可惜知道乔吉这个本名的人实在太少。
而楚鹤意亦并未多言。他淡笑道:“……就是跟在季牧身边的那个家仆。”
人们便恍然了。“听……季牧离开奉府时,身边带的是三个人吧?这是遇着谁了?”
许多人心照不宣地相互一笑,不再继续。暂且不季牧为人,至少在古战场,他仍然是武宗的人。
有机敏地则听出了楚鹤意平淡语气下的不同,隐晦问道:“楚兄这是与那季牧……有旧?”
楚鹤意笑笑,只道:“诸位放心,我会以大局为重。”
众人便了然地点头,心里存了个底。
而其实白芷这段话仍未完全讲完,“另外,似还有人曾见到季牧与七夕起了争执,甚至还动上了手……不过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究竟了什么。”这话就得过于委婉了,毕竟无论是以季牧或七夕任何一人的修为,都不是等闲人等敢随意窥探的。
“奇怪的是,前段时间却又有人见七夕到处打探季牧的踪迹,听还找到了墨婵那里……但观之言行又不像仇怨,”白芷眼神有些好奇,下意识压低声音道:“也不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无论在什么圈子,八卦总是最容易激起人们的谈兴,当即便有人顺道:“应当不会!不是都七夕自幼被荀观所救,便一直心慕于他——就连后来被虞大家收为亲传,也仍然心甘情愿继续当荀观的侍女吗?”
“难道是季牧对七夕有……”
楚鹤意听着他们越越离谱,只能轻咳一声,低声解释道:“很多年前,虞大家本有意收季牧为第二个亲传,所以……七夕姑娘一直视季牧为师弟。”
众人闻罢又不禁吃了一惊,连问道:“虞大家?她不是琴仙吗,怎会与季牧有关?”
楚鹤意简短道:“季牧擅琴。”
众人面面相觑,啧啧称奇。无论怎么看,季牧那种人仿佛都与琴道不会有任何关系。
“那最后怎么又没成呢?”白芷的猜测也与大多数人相同:“莫非季牧他不愿意?”
“不,季牧是同意了的……”顿了顿,在众人期待后续的目光中,楚鹤意道:“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顿时一片嘘声。
楚鹤意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摆手道:“不得妄议长辈……好了,回归正题。接下来的事,诸位意向如何?内境有危险是一定的,最终也是要进去的,但这个时机需要更稳妥些。”
听他回正事,周围便再次认真下来。毕竟,诚如楚鹤意的,古战场内境定然有极大危险,这只需看看本地修行者对那接引玉令的态度便可窥知一二。
就像方才险些惨遭艳零毒手的那个年轻公子,他显然知道接引玉令的珍贵之处,然而在自身修为低微的情况向却敢将玉令作为配饰招摇过市、丝毫不担心旁人来抢,足以见得本地的修行者对接引玉令并不渴求,远远没有达到争抢的地步。
其中原因很明显,内境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危险远大于收获的地方。
同时,据那些人所,至今还未有一个从内境返回原处的人——这种传言着实激起了外来者的警惕之心。纵使“财帛”再动人心,却绝不能以永远困在古战场作为代价。
在这种情形下,以楚鹤意为的这些神域中人未免有些进退维谷。
他们自是不愿白来一遭,连尝试也不敢地就返回神域。但是另一方面,身为神域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他们本就不缺任何身外之物,又何必为了一件锦上添花的东西去冒性命之险?哪怕那件东西是传中威能无限的永寂台。
于是,类似的讨论在这几日内总是无疾而终。
有时候楚鹤意也不由暗中喟叹,他仓促集中的这些人,或许修为能力强上几分,却事事只愿得好处而不愿冒险,若想要用得顺手,恐怕仍需要不少功夫。
在琐碎的讨论声中出神了片刻,楚鹤意重新集中精神听了几句,顺着道:“……我其实更倾向于王兄的法,内境、或者整个古战场,都与剑道存在某些深层次的关联。”
周围安静下来。楚鹤意道:“自进入古战场已有七日,更准确地,是六日半。在这期间,我们所有的这些外来者,包括中洲武院的那个队伍……”
听他到此处时,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所有能记录到的,一共有六十七人在剑道中有所领悟或突破,除去中洲武院的二十人——他们暂且不提;剩余的四十七人,占所有主修或兼修剑道修行者的三成——而且这种过程是潜移默化、完全无意识的。”楚鹤意的语气不急不徐,然而每一字都如重石落地,在听者心中撞出惊响无数。
停顿片刻,楚鹤意目光扫过众人神情,平静续道:“不必我,诸位也能感受得到——这绝对是相当惊人的比重。而在剑道之外,其他在境界上有进展的人,总数也不过十一……足以看出差异了。”
周围一片寂静。他们已经顾不得去惊异楚鹤意是如何得到这等细节的信息;每个人的心神都被楚鹤意出的这些数字占据了。如果这是真的——而这一定是真的——那么这样的事实代表着什么?
人们的呼吸不自觉粗重起来。
楚鹤意缓缓道:“诸位,可还记得今日早些时候的那一道贯穿全城的剑意吧?”
……
第二十章 牡丹亭(二)
没有人会不记得。WwW COM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的人,已经有很多年不会再对一道剑意产生颤栗与臣服之心,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却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性命不受自主的无力感。甚至没有任一人能够追溯得到那道剑意的来源。
“慕容,”楚鹤意含笑望向另一边,道:“咱们里面就数你最擅剑道,可有什么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皆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这群人不知何时早把对方挡住了,连忙讪笑着向两侧退去。
人群分开,露出了对面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青年斜斜坐在椅上,紫袍宽袖,抚着剑鞘的手肤色苍白而骨节分明。他抬指叩了两下,丹凤眼一挑望来,道:“楚大忙人,这时候总算想起我来了?”
听他用这种语气对楚鹤意话,却无人觉得奇怪。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是依附楚鹤意而来,但慕容玦却不是。
慕容玦我行我素的性子也算在神域里出了名,这位可是连自己家族一言不合也能叛就叛的主儿,指望他对谁谁俯听命那才是笑话。慕容玦之所以乐意坐在这间屋子,纯粹是因为交情。
听了他的调侃,楚鹤意则无动于衷,只淡淡道:“我还以为你没在这儿。”
慕容玦不解,皱眉道:“什么。”
“要不然,”楚鹤意反问道:“刚刚艳零江守他们过来为难我,你怎么也不知帮把手?”
慕容玦顿时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气笑道:“得了吧你!还什么‘为难’……亏你也得出口。”
楚鹤意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话。
对视半晌,慕容玦总算坐直了些身子,慢慢地道:“先好,我练的剑一贯俗气得很,与他们那些阳春白雪的不对盘,以后错了可别怪我。”
楚鹤意无奈道:“记得了,记得了!”
“先,肯定不是熟人,至少我是不认识。”慕容玦着,语气依旧十分漫不经心,“其次,那一剑显然是刚悟出来的,晃晃悠悠地一点儿也不稳……我猜最后那人还被自己吓了一跳,剑意直接就散了,否则不定还能再多坚持一会儿。”
众人默默地听着,只觉得刚刚还惊心动魄着,怎么经慕容玦这么一,就完全不像一回事了呢?
楚鹤意道:“这么,那一剑其实是那人学的?”
是学,而非凭借自己悟得;否则对那一剑的成果不可能那般吃惊。
“很好。”慕容玦拊掌一次,赞赏道:“果然只有你一个人找到了重点。”
楚鹤意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续道:“所以真正悟出、或本来就掌握那道剑意的,另有其人。”
“前者。”慕容玦抬了抬眼皮,道,“那剑意本身与这片地气机完全契合,所以只可能是前者。”
楚鹤意听他得笃定,眼神微亮,道:“你也有所得。”
“是归是,但我是事后才想到,而且,” 慕容玦神情烦躁拂了拂袖摆,淡淡道:“想到也做不到。”
到这里慕容玦顿住,再次默默推演了片刻,又重复道:“……还是不行。如果是我,现在还不能做到。”
楚鹤意思索少顷,道:“会不会是承渊?”
慕容玦摇头道:“不知。”
“也是,”楚鹤意叹了口气,道:“中间隔了一个人,无法求证。”
“仅以那一剑来看,”无论平时再随意,在涉及某些事的时候,慕容玦还是足够谨慎的。他道:“剑道中正,无杀人心,不像。”
虽人人皆知确实如此,但是想起不久前楚鹤意摆出的数字——短短六日半,中洲武院的队伍中,剑道有所进益者足有二十。这已不是单单环境运气能够解释的了,只能证明队伍中必定有一位剑道大家。
一群学生自不必提,自道院来的俞正则在他们眼中堪称平庸,龙族的安澜公主又不擅剑,而承渊也根本不像是会耐心教导学生的人……难道真的还有别人?事无绝对,未必不可能。
“不过,还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慕容玦这时却再次开口,声音低沉道:“那一剑……走的是与隐宗一脉的路数。”
众所周知,隐宗是历代渡世者的扎根之处。慕容玦虽然没有明,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其中深意。而在这个问题上,在座无人能比慕容玦更有判断的资格,因为慕容玦出身的家族,正是隐宗慕容氏。他本身就是三代的后人。
寂静中,慕容玦抬眼望向楚鹤意,肯定道:“楚鹤意,你知道那个传闻。”
“哪个?”楚鹤意微怔,旋即笑道:“就‘两个九代’的那个?”
他这话的随意,却不知惊了多少人的心。
慕容玦目光一转,便看出周围足有过半数人完全不知情,嗤笑了声道:“瞒得还真不错……那一群自作聪明的人,也不知有甚么意思。”
楚鹤意苦笑。这人又连带着把他也一起骂进去了。
“怎么,”慕容玦眉峰一挑,道:“你不信?还是……你早就确定了?”
楚鹤意摇头,道:“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无法确定、又被人操纵的信息,觉得多无益而已。”
慕容玦舒了一口气,笑了,道:“这话是像你。”
“所以我更习惯自己推测。”楚鹤意语峰一转,笑道:“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即将出世的永寂台,就与剑道有关……比如,不定它就是一柄剑?”
的确。关于永寂台的传千千万万,有人它能助人修行一日千里、证道长生,有人它是世间决不可破的至强防御,有人它是召唤远古神兵的祭坛……等等等等。然而却无人能真正证实它究竟是什么;谁又能它不会是一柄剑呢?
“你这句话无非是让那些不靠谱的猜测又多了一种。”慕容玦毫不客气地泼了一把冷水,悠悠道:“我看只不过是这个空间本身适合我们剑修修行罢了。”
“这样也好。”楚鹤意便笑。
“楚兄,慕容兄,有关这次的古战场与永寂台,我却是听过另一种法,”停顿间,又一人的声音响起,略显迟疑。他道:“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鹤意自是道:“周兄请讲。”
那人沉默片刻,道:“诸位皆知,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古战场开启的时间虽不算稳定,但至少有迹可循——却从未有像这次一样提前数百年开启,还生如此剧变……所以,此事极有可能是人为。”
众人闻言点头,神情却无甚变化,毕竟这是早有推测的了。
那人当然也不是为了多废话,便很快低声续道:“非但如此,恐怕诸位近几日已经意识到了,这次来古战场的大多数人,竟都或多或少与……与九代有些仇怨。最初我还以为是巧合,但现在看来……”
不错。听着周姓青年的话,很多人陷入了沉默。这也是刚刚与承渊擦肩而过时,他们过于紧张的原因。
“周兄的意思是,他想要利用我们……做些什么事?”
“献祭!这次进入古战场的所有人——我们——全都是他为了得到永寂台而选定的祭品……”那人喘了口气,紧接着道:“这不是我一家之言——现在古战场几乎都已经传遍了!”
“没错,我也听了!”
“我也一样。”
“还有我……”
被周姓青年一挑明,众人相顾四望,骇然意识到他们中的过半竟都已听闻过此事。世事少有空穴来风,或许形势远比他们先前所想得严峻。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了楚鹤意身上。
“这件事……”楚鹤意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道:“其实我也有所耳闻,也早已开始着手调查,只因为目前所得尽是‘传言’,才暂未正式告与诸位知晓。”
众人交换过目光,有人试着问:“那楚兄又是从何处听的?”
“我。”慕容玦抬手一指自己,众人顿时哑然。
楚鹤意点点头,道:“慕容则是从李素李师兄那处听来……或许这也是李师兄选择先一步探寻内境的原因之一。”
“竟然那么早……”那就是五以前了!
有人心中已渐渐萌生退意,而有人则一咬牙道:“不如,咱们索性也尽快去内境,一股汇聚所有人的力量,纵那承渊再强又能奈我们何?”
楚鹤意却摇了摇头,缓声道:“我们继续留在这里,等承渊现身。”
“承渊?他不是已经……?”许多人不解其意。
“不,我的意思是,”楚鹤意眯了眯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与安澜公主散步谈笑的少年身影,道。
“我们就等承渊以‘承渊’的身份现身。”
……
第二十一章 飞凤簪
时七又三日,一件震惊整座古战场的大事生了。WwWCOM
永安城城门之上,青白日、众目睽睽之下——
承渊与灵盟决裂。
纵使先前揣测无数,仍未有一人能想象得到,久无动作的承渊甫一公开现身,竟就是与灵盟当众对峙!而当日他对面站的,正是此次古战场中修为最高的两位大能——凤玉衡,以及宇文靖阳。
承渊明显从一开始就无意遮掩,使得他们之间的争执怒斥直接当空远扬开来,三言两语间,承渊反心昭然若揭——
原来,早在进入古战场之前,承渊便施用阴谋诡计谋算凤玉衡性命;若非宇文靖阳及时赶到,凤玉衡早已就被承渊斩杀当场!
再加上此前承渊暗杀凤元昭之事的终于证实,新仇旧恨相加,承渊与凤玉衡父子之前已再无转圜余地。
然而承渊身为九代,地位毕竟特殊,再加上其本身凤族族人的身份,故而即便如此,宇文靖阳当时也无意对承渊真下狠手,而是试图从中调解,并将承渊带回灵盟容后再议。
谁知承渊面对宇文靖阳那等归元境强者,居然也丝毫不改其嚣张狠厉——在自身修为明显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形下,竟不顾一切地率先动起手来!
一场大战之后,凤玉衡伤势反复;而宇文靖阳虽修为然,但心有顾忌之下,竟一时失手,致使承渊最终重伤遁走,不复踪迹。
短短半个时辰内各个变故接踵而至,着实令无数人应接不暇、不敢置信。即便如今转眼又三日过去,若非有永安半城废墟作证,恐怕依旧有许多人无法相信这件事的真实。
但它又的确是真的。
人人皆知此事仍扑朔迷离——譬如凤族与灵盟本该是承渊助力,承渊为何反下杀手?再譬如,承渊既然擅使阴谋、操纵人心,这次却为何不自量力主动对上宇文靖阳?等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
然而在更多人心中逐渐清楚的却是——时不待我,机会稍纵即逝,承渊似乎已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或报仇雪恨,或扫除威胁,又或是更单纯的嫉妒贪婪落井下石凑热闹。
总而言之,席卷整个古战场的围杀承渊的暗潮,已遮遮掩掩地开始了。
……
……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扬刀怒马,快意恩仇……”
广袖华袍的女子倚栏而望,眉眼闲散,姿容靡丽。她将目光着落在未知名的远处,笑了声,续道:“管他是真是假,装也要装得像一回……某种程度上,这伙人也算很看得开。”
滔滔江河向东去。
以眼前这道江水为界,左边是永安城门破败的断垣残壁,右边是漫山遍野搜寻承渊踪迹的神域修士。
铃子此时所讽刺的,自然是右边。
以传中的承渊之能,脱身本不该是难事;然而古战场特殊的地势却给了人以可乘之机。正如当日6启明曾经描述的那样,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好像一个漏斗,无论如何走,最终仍然是以永安城为中心四处打转。
正因与此,虽然事后这三日中承渊一共只露面了两次,但在宇文靖阳默许的情况下,这两次已足够激起人们更加亢奋的决心了。
“自欺欺人。”铃子摇了摇头,淡淡道:“凭这群庸才也能打承渊的注意?心甘情愿地被楚鹤意当枪使,无非是侥幸被牺牲的不是自己。等再死上十几二十个,估计就清醒了。”
“话也不好这样,”一旁的盛玉成听到这里,不由道:“他们想到强者那里寻求庇护,就理所应当出力干活。这公平买卖。”
铃子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他,道:“所以无论我如何利用你,你都不会有怨言?”
盛玉成一呆,忽然握拳往左掌心一锤,痛心疾地叫道:“哎呀楚鹤意那个卑鄙人,居然厚颜无耻利用同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铃子还板着脸,而后面的几个侍女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算你过了,”铃子无奈地摆了摆手,侧头与侍女们哼道:“你们就继续惯着这子吧,真是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看了!”
侍女们抿嘴笑着不话,她们都知道铃子虽这样,其实一点也没有生气。
“但是真的,”铃子渐渐敛起笑意,道:“我之所以不喜楚鹤意此人,还是有原因的。看似克己守礼,翩翩君子,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底线,更毫无真心实意可言。与他称兄道弟的人,恐怕真要应了句俗话——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盛玉成道:“听这次上清宫原定的主事之人并不是他,他是追着你才过来的……”
“呵,”铃子一手支着下巴,笑得一脸不以为然,“若他为了我从他上清宫老家追到神梦宫,我不定还勉强信上三分;但如果为了我就从神域一路追进古战场?”
铃子无言地按了按眉角,长叹道:“这种鬼话居然还能让大多数人都听信了!不得不,他楚鹤意值得我道一声‘佩服’……就等着看吧,他此次必定所图非。”
盛玉成啧啧道:“敢对承渊动手,已经不是事了。”跟了铃子这一段时间,盛玉成当然早已知晓了与承渊相关的那一众事。
“未必。”铃子却摇了摇头,淡淡道:“我知道楚鹤意的性子,他虽交际时长袖善舞,但每每行事却必然直指目的,一不二。但是围杀承渊这件事他表意却相当暧昧,居然打着什么‘帮忙弄清事实真相’的荒唐旗号……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盛玉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确是可疑。这毕竟已有三,楚鹤意手下的人数最众,却一次也未曾建功,而且承渊打伤打死的都与他们无关……难不成,”顿了顿,盛玉成低声:“他该不会是在帮承渊吧?”
铃子沉默片刻,道:“希望不是,否则这一次……”她没有下去。
盛玉成忽道:“承渊……真的与6启明一模一样吗?”
“虽尚未亲眼见过承渊真身,但所有人都这样。”铃子耸了耸肩,这个问题如今已勾不起她的兴致了。她笑着问道:“怎么,你还想帮你那朋友?”
盛玉成道:“只是想想。”
铃子一笑,道:“这是实话。”
最后一个侍女送来需要的最后一枚内境接引玉令,铃子随手抛给了盛玉成。
紧接着,铃子轻一拂袖,偌大楼船凌空浮起,眨眼间疾缩,最终化为女子手心一支精致绝伦的飞凤簪。
铃子抬腕将簪子插入髻,道:“该走了。”
一行人身形在空间波动中缓缓隐去。片刻,江面再无踪迹。
……
……
第二十二章 如意莲花台
“你在慌什么?”安澜公主忽然问。
这几日温度愈寒,而山间的这片竹林却因了灵气滋养的缘故,至今仍未减一丝翠意,如此刻正值光晴好,仅凭眼去看,竟忽而有种跳转至盛夏光景的恍惚。
风叶沙沙声中,女子见少年回神望过来,笑着反问:“哪儿有了?”
这时候不远处又一个学生起身以目光询问,见陆启明在这里点了头,便走近来请教修行上的问题。见到这幕近来太过熟悉的场景,安澜公主只能暂且停住,百无聊赖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灵湖。
也不知这片巧而漂亮的湖水被当地的人取了什么名字,他们找到之后,就姑且称为简单的灵湖二字。灵湖中积蓄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浓郁到极致的古战场的特殊灵气,对中武来的这群年轻人而言,是绝佳的然修炼资源。
众做周知,武修在修炼过程中,对地灵气有着吸纳、依功法运转、炼化等诸多繁复的过程,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才能最终化为修为,其间对地灵气的真正转化或许连百分之一都很难达到。但是在古战场,只需要他们默念新得的那道心诀,就能将这里的特殊灵气直接转化为修为!
如果只凭他们自己,确实不可能将另一个陌生体系的心诀理解透彻,恐怕连读懂都难。不过既然一路上有陆启明带着,最难解决的问题也烟消云散了。这半月以来,他们修为之进境何止比平常快了数十倍,实在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处竹林舒朗,湖中灵液晶莹而沾衣不湿,中武的年轻人们在万无一失的护阵下静心修行,身边又有着一位博学而又耐心的老师;对任何修行者而言,人间仙境不外如是了。
待眼下的这个学生向陆启明躬身行礼之后退去,安澜公主忍不住摇头道:“……还真是好运。被你这样惯着,等一离开古战场,他们肯定受不了再慢回去的修炼速度。”
“那都是事,毕竟现在机会难得。”陆启明不以为意,笑道:“总归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就帮帮……可惜这种方式对咱们两个没有太大用处。”
安澜公主抿嘴一笑,却转又道:“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眸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陆启明指尖。他这些似乎一直在做着同一件事——编织、刻画着什么复杂的东西,但是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到。
陆启明道:“如你所见,研究一些东西。”
着,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点,渐有一枚清亮透彻的灵珠自他食指指尖浮出,中间隐约可以看到一抹青莲虚影,只不过比上次安澜公主看到的时候依稀多了一层朦朦金丝。
“这个我记得,”安澜公主道:“叫……莲滴,对吧?”
“最初的炼制材料实在很好,原来的炼器师连它三成的潜力都没有发挥出来。”陆启明微一耸肩,笑道:“所以我拿到以后实在没忍住,就改了再改……反正这几闲着也是闲着。”
安澜公主来了兴趣,“那现在成什么样了?”
“给你看看。”陆启明一笑,心念微动间,莲滴立刻随之变幻——
只见原本灵珠的形状流水般向中央收缩,青莲的浅淡色彩也蒸发不见,唯有那抹金色快速凝实、展开,最终形成了由一整根金线勾勒出的一朵镂空莲花台。
微风拂来时,金线莲的花瓣仿佛还会随之摆动;安澜公主看得有趣,抬手朝它扇了几下风,果然见莲花被吹得一阵乱颤。她忍不住笑起来,又探指去触摸,指尖却直接穿透而过。
“感觉有点奇特,”安澜公主收回手,点评道:“介于幻影与实体之间,更接近前者。”
“可以互换,”陆启明着,金线莲花随之忽隐忽现,又笑道:“不过只是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对我而言始终都是实体。”
他再抬手从莲花中心穿过——莲花台在此时又倏然下落成一片平面,就像是一扇雕花窗格;随着陆启明的动作,交织的金色莲纹流畅地自莲心中蔓延而出,金莲原本的颜色线条都不见变浅,而新生长出的莲纹却无穷无尽,一直不见尽头;直至覆盖陆启明全身复又隐去。
肉眼看不出什么玄机,安澜公主却能感知到周围地灵气流转的变化。在靠近陆启明周身,有无数个极微的旋涡;在阵法与规则的扭转下,任何外力攻击都会大部分化解为纯净的五行元力补充自身。在平常无事时,这也是辅助修行的难得宝物。
只不过对于后者,安澜公主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陆启明身具凤族最完美的血脉,仅凭自身对地灵气的亲和就已经达到了最高的修炼速度,根本不需要外物外物辅助。所以,他为什么要炼制这样一道他自己根本用不上的能力?
“这是莲滴原本最基础的用途,护甲。”陆启明随口了一句,显然对这一点不甚在意。他接着十指相合,结出一个新的手印——
霎时,金光猛然暴涨,一瞬间便将这一方地笼罩其中。安澜公主看得清楚,新形成的这座护阵分明是在护甲的基础上复制又放大的;而在范围迅速扩展的同时,金莲的纹路却仍然是她最开始看到时一模一样的密度。
被陆启明重新炼制后的这件法器,仿佛已经拥有了无中生有、无限自我复制的神奇能力。
安澜公主将自己的感叹出口,陆启明却莞尔道:“无中生有?我目前还做不到,至少不能将这种规则固定在某件实物上……这只不过是一个的障眼法,其实都是我炼制时的叠加,还是有极限的。”
安澜公主却更是吃惊,道:“那你到底叠加了多少层!”恐怕是难计其数了!
陆启明笑而不语,手诀再转时,先前放大后的护阵便又“复制”出了一层。而这一次却不再是护阵——只见平面的莲纹倏然间散开成成千上万片花瓣,还未等安澜公主看清,每一枚花瓣竟都扭转成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剑阵成!
陆启明再一拂手,剑阵又蓦然在刀阵、枪阵等万般兵器间斗转;这一幕实在太像荒诞的幻境,但安澜公主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其中隐而未发的无上威能。
“……”她不禁喃喃道:“你到底做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但这仍然不是结束。由莲花台衍生而出护阵、剑阵等等皆与更外面的那座阵法完美相融合——那是三日前,为了庇护中武的学生们在此安稳修炼,陆启明在山间布置的,还有安澜公主帮的一份力。
陆启明继续催动合并后的阵法,原本护阵的感应能力成倍地增加,阵法外界的场景隐约在莲花台中浮现而出。
安澜公主略一想,便立即意会了这种看似简单之“融合”其更深处的意义。她下意识回头与少年对视,目光求证。
陆启明微微一笑,点头道:“不错,这才是它最重要的能力。截至刚刚,我在里面刻绘了一万余座阵法。在遇到其他外来的阵法,只要那阵法的类型涵盖在这‘一万’之中,莲滴就都能与它相融、合并,并抢夺控制权。”
“它到底有多少种用途?”安澜公主忍不住问。
“这取决于我最终在上面附加多少座阵法。”陆启明将那朵金莲摄入手中,笑容中带着调侃,“或许可以改名叫万事如意?”
安澜公主失笑,更正了一个正经些的名字:“如意莲花台,还是叫这个比较恰当。”顿了顿,她不由感慨道:“如果让那群人知道,他们肯定先来抢这个,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永寂台。”
“是有够虚无缥缈的,到现在还只有个名字。”陆启明笑着了这么一句。
他抬指在花底下轻轻一托,竟又复制出了一朵。他招来五行元力将新的莲花台凝化出实体,便成了一座精致绝伦的玉雕莲台,灵气晶莹,在阳光下愈显温润,仿佛世上最完美的艺术品。
陆启明端详着它,忽道:“只要我允许,拿到这件复制品的人就可以借用莲滴的任何能力,就与自行认主的法器没有任何区别。”
安澜公主怔了怔。她已想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变了,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启明抬头一笑,道:“如果它就是永寂台,你觉得会有多少人信?”他将玉台递给她。
安澜公主沉默着缓缓接过,道:“你难道想……”
正当这时,安澜公主忽听见一声细微脆响,下一刻便见手里的莲花玉台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快速化为星点灵气散开。她呆了好久,才道:“……应该没人。”
陆启明大笑道:“失误失误,毕竟还是半成品。”
安澜公主看到他的笑容哪里还不明白,恼羞成怒道:“你故意的!”
陆启明看着她道:“谁叫你那么严肃?没看你眼神都变了。”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安澜公主脸色反倒更冷。
她沉声质问道:“不是我要怎么样,而是你——你做这个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是你自己,这东西的大部分用处都根本对你没用!你也要像承渊那样耍弄心思、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么?”
不远处的武院学生们听到他们这边话语气不对,皆心中暗惊,周围一时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原本几个准备过来请教问题的年轻人也顿时不敢来了,在原地心翼翼地看着。
陆启明收起笑意,挥手设下一道屏障后,复又抬眼静静望向女子。
他道:“你刚刚又把我当成谁了?”
安澜公主不语。
“我知道你气的不是我,”陆启明道:“而是你刚刚不敢确认站在这里的究竟是我还是承渊,又一次。”
安澜公主冷笑道:“不要总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难道我错了吗?”陆启明反问道:“自从你返回龙宫之后又回来……从秦门那时候开始,你就开始反复的怀疑——只要我流露出一丁点你所以为的‘不对’,我就有可能不是陆启明,对吗?”
女子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半晌道:“那是因为……”
陆启明停了片刻,淡淡开口道:“很多人都把我当作承渊的反面。承渊是恶,我就是善;承渊自私自利,我就大公无私;承渊喜欢阴谋诡计,我就必须正大光明;承渊做事不择手段,那么我就应该完全相反,人格行事都必须毫无瑕疵……否则就不是我。”
着,陆启明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问道:“这就是灵盟教给你的判断方法?还是你自己总结的?”
安澜公主从没有听过他对她这样尖锐直接的诘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
陆启明也一并沉默,许久后道:“我与承渊并不是一个个体的两面,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安澜,我心里希望……至少你是知道这一点的。”
“……我知道。”安澜公主道。她面色略显苍白,很快又因为心情激动而微微涨红,声音低而快地道:“我怎么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我才不想见到你变得与他一样!你根本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重复道:“不懂的人是你,陆启明。”
陆启明怔了一会儿,道:“安澜,你会帮我吧?”
安澜公主听到他低声喊自己的名字,莫名觉得心底一跳,形容不出什么感受,只是忽然忘了接下来要的话。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那种异样感,尽可能平静地答道:“我当然会帮你,否则我又为什么过来?不但是我,整个灵盟都会帮你,你为什么总是不信?”
陆启明道:“我没有不信。”
“那你为什么要进古战场!”安澜公主脱口而出,又被自己突然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她避开视线,又喃喃道:“算了……反正来已经都来了,还这个做什么。”
她罕有这样形容犹疑的时候,陆启明却没有再问。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转问道:“这次古战场,灵盟还有别的人来吗?”
灵盟阵营当然有很多修行者来到了古战场,但安澜公主知道他并非这个意思,而是在问是否还有关于他们两个九代的布置。
既然话已经开了,安澜公主也没有隐瞒,直接点头道:“有。我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不过我也不知那人身份,只是‘意想不到的人’。”
陆启明点了点头。
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以至于令安澜公主都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陆启明抬手拂散了莲滴延伸的一重重阵法,低声道:“抱歉,最近我太浮躁了。”
安澜公主犹豫片刻,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实最近几日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一众人除了修炼之外还是修炼,连神域中人都有意避开,大多时候都不会遇见,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陆启明忽道:“我这次好像真的能占卜了。”
安澜公主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地收紧。
“虽然暂时还只是零星的片段,许多看不清楚。”陆启明此时心中回想起的是前日问石人时得到的回答。
“恭贺主人,”石人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您为何要担心?”
那时陆启明本来还有要的话,听到那句反问后忽然顿住。不出缘故地,但他隐隐意识到继续追问下去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还是感觉不像好事啊。”他想道。
……
……
第二十三章 不再重要的姓名(一)
“别想跑!”
裴舟厉喝一声,毫无犹疑地紧追那一抹墨色衣角跃下山崖。他足尖在几处松枝接连借力,目光如电,身形如风,转眼间便将距离再度拉近。
“舟哥心,”身后有一青年随之追上,一边提气与裴舟并行,他暗中传音道:“承渊诡计多端,焉知他不是故意示敌以弱?”
“这我岂会不知?”裴舟咬牙,恨声道:“ 可承渊能有今日才是老开眼,错过了这次,家姐的仇又几时能报?长青,你不必劝我!”
风声凛冽,刮在面颊时尖锐如刀,前方隐隐不绝的血腥气令裴舟眼珠发红。这是他距离亲手报仇雪恨最近的时刻!无论如何,他今日必杀承渊!
几个呼吸之间,又有三人从后方紧随跟上,都是与裴舟相似的年轻修士。俞长青知道好友心意已决,也不再劝。他们五人自江湖相识结伴,一贯共同进退,在偌大神域也早已闯出一番声名,就算承渊再如何厉害,想必他们在谨慎防备之下,至少自保有余。更何况……
那可是承渊!
敢于加入这场大围杀的都是有心气的年轻俊杰,如能当真将承渊斩于剑下,非但能取得承渊生平宝物,更会拥有无上荣耀,扬名下!这种事,又有谁会不想、谁会不愿?
五人追索着前方那道身影在密林间疾速穿梭,心脏中犹如燎蹿着烈火,几乎能把阻碍在眼前的枯枝旧叶焚烧个尽!
裴舟紧握剑柄的手微微发凉,眼底也仿佛覆盖着冰雪,而他的心神却已然集中到了极致,这一定是他最冷静的时刻。他目光始终没有一丝动摇,沉声道:“长青,亮子,这次是我拖累你们了。”
“舟哥你这的什么话!”一人佯怒道:“都是兄弟,哪儿的拖累不拖累?”
“再了,”另一人扬声笑道:“胜负也还未可知!”
“那好!”裴舟一身意气风发,断然喝道:“诛杀承渊,就在今日!”
追杀间攻击从未间断。
五个人一同闯荡江湖数载,早已有了一套独属于他们的合击方式,五人结阵而行,轮换全力出手,却不会妨碍追进速度;更相当是以逸待劳,让对手白白耗尽气力又徒劳奈何,不知有多少敌人仇家就这样饮恨在他们手下。
承渊在一连数日身负重伤的境地下还能在他们手中坚持这么久,着实了得;但也到此为止了。
空气森寒;掩藏在混乱气机中的那道术诀骤然爆开,一瞬间如毒蛇直向少年后心要害咬去!
少年依旧不曾回头,反手一刀斩散术诀,身形却猛一踉跄。
裴舟大喜过望,顿时高声喝道:“现在!”
他话音还未落,却见前面那人影蓦然一阵模糊,再定睛去看时承渊又已消失不见。见此情景,裴舟等人却毫不急切,明显已然见怪不怪了。
五人背对背向中央聚拢,进退攻守转换自如。俞长青提醒道:“他必定还在这里伺机而动。”
“强弩之末,”裴舟冷哼一声,抬头,蓦然拔剑而起:“就等你来!”
锵然一声长鸣,连四周飞旋的枯叶都被尽数震碎!
剑与刀一触即离。电光火石之间裴舟没能看清少年的面孔,只记得那一双绝对平静到近乎无情的眼睛。
万分之一分神的瞬间,接连几声兵器相撞连成一串,闷哼声已自身后响起。裴舟猛地回头,疾喝道:“亮子?”
“没大事。”卫亮随手甩下一串血珠,咧嘴一笑:“凤族的速度么,嘿。”
虽然一个照面就受了伤,但在场却无人畏惧。与承渊打哪有不受伤的?只要不死人,那就是来对了。虽然略微见了血,而裴舟等人不惊反喜——这足以证明承渊衰弱的程度了!
“西三!”
随着俞长青一声低喝,五个人齐齐纵身向那个方位扑杀而去!
承渊果然在这里!
即使是被迫现出身形,少年眉宇间神色却未变丝毫。他手腕一转,刀光璨然而起,白昙夜绽般时向五人方向同时挥洒开去——剑阵瞬破!
裴舟等人连惊异都还未来得及从心头涌到脸上,少年转瞬已再度出刀,刀锋再指卫亮!
卫亮骂了一句,疾疾后退一步抬剑抵挡——而那刀锋却随之而换,仍旧是他剑法中最致命之处!再看承渊刀势运转之连贯,很显然卫亮在出剑之前就早已被他看破了一切应对!
如果卫亮只是一个人,那么他或许已经死了。
但卫亮不是。
多年的默契令身体的反应速度犹在意识之上——早在他们能够冷静思考之前,战斗经验已然替他们做了最好的选择——随着卫亮后退的那一步,另外四人也不约而同地齐齐动了,正将卫亮护卫阵中;而卫亮在尚未惊魂落定之际,亦已下意识随同另四人同时出剑!
树木大片摧折,地灵气呼啸已近乎龙吟。五人战阵于刹那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悍然威势,剑锋直指承渊!
激荡的五行元力扰乱了一切感知;视线中裴舟仿佛晃见前方承渊脸色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暗红,又仿佛是错觉。裴舟只知道当周遭再度恢复勉强的平静时,他却感受到了那一抹紧贴于脖颈之侧的冰冷刀锋。
“舟哥!”
“老大!”
……
一片混乱中,裴舟感觉到承渊胁着自己缓缓后退。裴舟自是想反抗,但也不知承渊是如何做到的,他只一只手搭在裴舟肩膀上,裴舟便感到一身真力直往承渊掌心倾泻而去,浑身再聚不起一丝气力。
僵持中,这还是众人第一次亲眼看清楚承渊的样貌,竟是这样一个清秀面嫩的少年。
尽管此前都已见过画像,但活生生的承渊还是与他们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他虽然面无表情地站着,但仍抹消不去眉眼间浑然成的温润之气,任谁见了都难以对他生出恶感。
疾速交手之时还感受地不甚清楚,而此刻一停下来,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少年现在状态是何等糟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以及顺着鬓侧向下淌的冷汗;唯一好些的就是他身上见不到多少明显的伤口——不过这并不奇怪。经过了这几日不间断的围杀,尤其是承渊越来越频繁地身陷危局,其修为、伤势包括底牌都几乎被人摸清了,当然也包括他那源自凤族血脉的惊人自愈力;可惜那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无论如何,这个人似乎已经走至末路了。
……
……
第二十四章 不再重要的姓名(二)
俞长青最早冷静下来。他微一抬臂暂且阻止了其他人暗中偷袭的打算,当先问道:“你要什么?”
少年却低笑了一声;但那笑声中既没有讽刺也没有愤怒,只像是一缕清淡的秋风倏然间拂过了。他道:“我不想杀你们。”
卫亮想起刚才的场景,脸上掠过一丝暴戾,冷笑道:“恐怕你现在也没有这个本事了!”
少年没有生气,只道:“我情况是很不好,但要在这里杀了你们,还是能够做到的。”
卫亮下意识想讽刺过去,但听着少年那淡淡的声音,不知为何就不出口了。陷入沉默的也不只是他。片刻后,俞长青再度开口:“所以?”
少年道:“其实我与你们有相同的敌人,我是被承渊陷害的。”
俞长青顿了顿,道:“阁下是在拿我们寻开心吗?” 恐怕任谁听到有人他是被他自己陷害的,都难免会觉得怪异。
少年神情略显疲惫,摇头道:“这句话也同样是我要的。各位门路颇广,难道真的从未听闻过我与承渊的传闻吗?我根本不是承渊。你们真的要拼着同归于尽,最后却向一个无关之人‘报仇’么?”
众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既然如此,明人不暗话。”俞长青正色道:“我们兄弟与承渊之间有不共戴之仇,不可能仅凭阁下一面之辞就冒此大险。所以,阁下可有证据?”
证据?如果有任何值得信服的证据,他又怎会被人追杀这么久?
少年微微苦笑。
在俞长青等人的注视之下,他竟忽然放开了裴舟这个唯一的筹码,后退数步再站定,静静道:“这就是证据。”
空气蓦地一静,俞长青等人转瞬反应过来,立刻赶去裴舟身边检查,才不得不承认少年居然真的没有动任何手脚。
“你……”裴舟神色复杂,显然正在报仇与相信之间不断挣扎。半晌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神逐渐放缓,低声道:“你的不错,我们此前确实听……”
叱!
毫无征兆地,裴舟五人骤然暴起——连一个眼神交流也不必地,他们已再次向怔神中的少年悍然杀去!
剑气几乎一瞬间就逼至了眉心!少年紧抿着唇,身形急速后掠,却来不及用刀,只单手竖掌护在身前——
周围空间依稀有片刻的凝滞;裴舟等人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攻势正在被某种无形而诡秘的力量消弭!
是了,这就是他的规则之力!
果然神异非常,只不过连这种层次的底牌也已被人试探地差不多了——裴舟等人心中不无兴奋地想到。
最初承渊祭出规则之力时,这种玄深至极的力量使用方式确实唬住了相当一部分修行者。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开始意识到承渊的这种力量对有生命的活物根本起不到真正的威胁,而承渊似乎也只会用规则之力自保,而难以做出致命攻击。
更重要的是,每当承渊不得不耗费心神使用规则之力的时候,往往就明他真的没有其他退路了。
想到这一点,裴舟等人望向少年的眼神愈发炽热;至于不久之前被对方饶过性命的事实,则早已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少年手捂肋下勉强站着,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成串滴落,一滴滴淹没于尘土之中。
“妇人之仁。”
一道冷然的声音蓦地打断了空气的寂静,“你是不是承渊,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那只是随便一个杀你的理由。”
一袭紫袍的俊美青年自枯林间徐徐走出,颔首道:“武宗慕容玦。久仰大名了,承渊。”
少年平静地将目光移向慕容玦,显然早有感应。他一叹道:“我确实不是承渊……”
“没听见我刚才的话么?”慕容玦取出一张雪白洁净的丝帕仔细擦拭剑身,冷笑道,“随便你是谁。”
少年眉峰微挑,唇角一抹玩味笑意转瞬即逝。他重新露出柔和无害的苦笑,摇头道:“我原以为既然也要杀我,便不该会有那句提醒。”
慕容玦把用过一遍的丝帕随手丢弃,淡淡道:“所以你不必谢我。”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笑,一时没有话,目光却往原先的裴舟五人转去一瞥。
对慕容玦的现身,裴舟等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警惕。在他们自认已胜券在握的前提下,突然出现的慕容玦无异是在明目张胆地抢夺他们的战利品。俞长青上前一笑,语气中不无试探,“慕容公子,这次还要感谢你仗义相助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慕容玦非但毫无理会,就连眼神都吝于给去一个,全然视他们如无物。
慕容玦仅是一心盯着承渊,道:“我见你遇任何剑招,从来都信手即破,之前你更是以高明剑意三次令对手不战而退,足见你在剑道上的境界其实高深之极。那么你又究竟是为什么直到如此境地还始终不出一剑?莫非是认为这等人污没了你的剑法?”
听见这话,裴舟等人的脸色都不禁难看起来。慕容玦却当然不在乎,他只在乎承渊的回答。
少年只是沉默以对。
慕容玦手腕一转倒握剑柄,忽然躬身朝承渊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剑礼,神情自若地问道:“或者,你以为我可有资格?”
绝大多数时候慕容玦都是一个性情随性乖张甚至无礼的人,但只有论及剑道的时候,他是截然不同的。
少年摇了摇头。
慕容玦仍维持着剑礼的姿势,下巴抬起稍许,微眯的凤眸中神光锐利。
少年却道:“我剑道已绝,故而不能出剑,与对手是谁无关。”
听他竟然自曝其短,裴舟五人震惊下皆闪过喜色;唯有慕容玦脸色一厉,冷喝道:“谎!你还是看不起我。”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他仍然道:“我没有骗你的理由。你信与不信,事实便是如此。”
慕容玦终于直起身子,勾起的唇角无端显出几分森戾。
“你一定会出剑的,除非……”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滑过剑柄,冷笑道:“你能直到死都这么装模作样!”
语毕,慕容玦最后一丝耐性也已耗尽,再无犹豫,他手中长剑已扬袖而出!
——琼屑瑶花飞碎影,飞花剑。
一时间,周方地尽是靡丽到了极致的飞花剑影,犹如醉生梦死一场幻境——然而这却又是至狠至厉的杀人剑!
有人曾,慕容玦的剑意是最好认的——蛇蝎美人,那种浸透着艳情的毒辣狠绝,能够令亲眼目睹过的任何一人再不能忘。便是如此了。
然而,今日的飞花剑,仿佛又多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裴舟五人尚不知觉,但首当其冲的少年却感知得出存在于更深远处的、整个地之势的细微变化。
少年神情微动,似乎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正眼去看慕容玦。他沉吟道:“是那个剑道符文……你倒是聪明。”
“真的是你?”话音刚落,慕容玦瞳孔蓦地紧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时间已过了太久了!
如此之短的距离,如此之快的剑,怎么可能这么久都还在原地?!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哎呀,又露馅了。”
不等慕容玦或其他人再作反应,承渊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世界停止了。
意欲伺机偷袭的裴舟五人,慕容玦飞扬的衣角与眼神,飞花,落叶,枯枝,甚至于剑势激荡空气而产生的透明纹路——
全部停止了。
一如既往的唯有承渊一人。在这一刻,他已来到了时间之外。
“我还记得这些符文。”承渊眼中渐渐浮起微笑——真正的微笑;甚至有些罕见的温情。他陷入了追忆,低喃道:“那时候我还醉心于剑道,这些符文都是我一个一个亲手刻上的,每得一个新的都能兴奋好久……你呢,你还记得吗?”
石人缓步走到他身旁,柔声道:“记得,当然记得,永远都不会忘。”
承渊立于原地良久,叹了口气,道:“那时我还有一心喜欢的事情可做,只是后来时间过得太久,连剑道都无法觉得有趣了。”
“有趣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承渊摇头。
石人道:“这里一定还有你喜欢的。”
“你得对。”承渊打起了些精神,目光一转,又重新落在了被凝定的慕容玦身上,侧头问石人道:“比如他,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装得还不够像么,他到底是怎么笃定我谎的?如果是原本熟悉陆启明的倒也罢了,可他连我都还是第一次见,感觉这么敏锐不合理吧?”
石人道:“这个世界里有很多生灵都拥有特别的赋,与我们那里不同。”
承渊颔首道:“是有点意思……倒是个好苗子,可惜了,这么聪明的人总是容易坏事。”
石人却难得劝道:“还是留他一命吧。”
承渊挑眉看过去。
石人提醒道:“他复姓慕容,是三代的后人。”
“是他?”承渊便恍然了,点头道:“好吧,看在他老祖的老祖还算忠心的份上……可惜三代早已经死了,否则还能叫来用用。”
承渊随口着,原本正要一指点上慕容玦眉心,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到中途又将手收回,“还是不改了,不定反而能得些惊喜……就像那个谢云渡一样。”
石人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陆启明那边呢?”承渊又问:“有什么动静?”
石人顿了顿,低沉道:“你要动手了吗?”
承渊一怔,似笑非笑地望向他,道:“怎么,你心软了?反悔了?”
石人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从来都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思考,所以一切都有你们决定。”
“你回去吧。”承渊笑笑,道:“我这里的游戏要准备继续了。”
石人看了他片刻,目光平静而幽深。
“是,主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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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桃山冬夜
谢云渡独自一人站在山巅。下起了雨。
一滴浸深了袖口,又一滴嘀嗒落在额角,接着便望见这雨轰然瀑下,浩浩荡荡地将整个地都蒙了去。
谢云渡不闪不避,任由无边际的冰凉雨水将自己与周围万物泯为一身,忽然觉得畅快。
三百一十九年。
他本是一国的将军之子,少年时机缘巧合下踏足修行,第一把兵器便是一柄剑,从此便一心向往剑道,历经无数艰难也从不后悔。如今他早已成为了下至强的剑修,世上再无人有资格作他的老师。除了道。
不出缘由地,自开始修行的最初,他就在下意识地追寻道。转眼三百余年过去,道已成了他修行的执念,他却始终勘不破。
而今日,当他顺从本心一路东寻至此,在透过雨幕看这世间万物的此刻,谢云渡心中渐渐升起一种感觉,或许是时候了。
抬手一晃,谢云渡在掌心悬浮起一滴雨珠。他眯眼凝视了片刻,轻一弹指,复将雨珠遥遥抛向际。
雨珠撞入雨幕,身化无穷。随风向远换作云雾,降落时便是刺客黑衣白刃上的一层霜寒。凡人幸或不幸的泪水,也在空气中渐散了。清早微光中的花叶晨露,渗入土壤化出秋去春来的草木枯荣。山巅冰雪融化成水,汇流作河,洗尽沙场红艳血气,再滔滔东流奔回深蓝海洋。海水升起是洁白的云团,顺着风飘曳过山,便又化成最初的那滴雨珠回到这里。
多少年都是如此,未来亦没有不同,终归是得得失失,到头也算不出什么结果。地还是那个地,从未改变过。
谢云渡低头抚剑。
横亘在他的心与他的剑之间的,便是这永恒的道。
谢云渡站直身子,如初学孩童般双手稳稳握紧剑柄,陷入了沉思。
人,道无情。但谢云渡觉得此话不对。
人道以万物为刍狗,但事实却正是——在道面前,万物又与刍狗有什么不同吗?
道无情,是因为它应当如此无情。
它不因盛世太平而喜,也不因举世混浊而污,崩地裂永不动摇,生灵涂炭亦无动于衷。它一视同仁,永远依凭自己的规则容纳万物,无情无欲万古如一,所以稳定,所以平衡,所以无比强大,所以这个地才能够生生不息的存在下来。
于是在谢云渡看来,这种所谓的无情,方才是道之至情所在。
只是任凭你道无情还是至情,道都还是那个道,不会因任何人的定义而改变,也与任何人无关。这样的道,这样的剑道,真的就是谢云渡想要的吗?
谢云渡将剑缓缓高举过额,动作坚定,以至于微微显出一丝笨拙。
他知道自己还远远触及不到道的领域,即便再过三百年也依旧不可能,但是在他的识海深处却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仿佛他真的曾经心神通达地,熔剑道道为一体,挥出过那令人心驰神往的至高一剑;仿佛他真的曾经手持道剑,在某一瞬间掌控世界规则……
——正是这种伴随了谢云渡一生的感觉,令他始终难以释怀。即便在修行路上经历了那么多令他满足、感动的人与事,他依然无法放下无限强大的道。
所以谢云渡才孤身一人来到了这里。他终究是要求一个结果,一个答案。
谢云渡微微阖眸,地间五行元力奔涌而来,无形而强大的气机萦绕着他。
剑势起的同一时刻,谢云渡识海深处却蓦然显出一道璀璨无匹的金色印记,几乎在一瞬间压过了他的全部意识——一道绝世无双的至强剑意霍然扫荡虚空,后来居上地贯穿了谢云渡手中的那柄长剑!
长剑铮然嗡鸣,澎湃的剑意几要夺势而出——这正是他苦苦追寻三百年而不得的道剑!
他早已是举世无敌的剑修,而这一刻的他却又远远强过了之前的自己。
谢云渡虽然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懂得这道一剑的,但他却知道了另一件事——只要他挥出这一剑,他就能得到最强大的!
那金色的印记愈发强盛,就连谢云渡的瞳孔中都隐约浮现起无数金色符文,显得他更多出一层神秘而无情的气势,恍如远古传的神袛。
风云呼啸中,谢云渡眼神一定,将周身真力灌注与剑身,猛然用力挥下——
雨不知觉停了,地寂静而苍茫。
自剑尖开始,谢云渡手中长剑一寸寸化为湮粉;与此同步的,是识海中无声散开的万千金色符文。
谢云渡蓦地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却浮现起了由衷地微笑。
没错。
他最终没有选择拥有道剑,而是——
斩去道剑。
他已经被道掌控一切的虚幻感觉困锁了三百余年,就在今日,他终于选择了舍弃。
他要修的是有情剑,他肯定自己生而为人的一切,也珍惜作为人的至性至情。他要修的是人间剑,他喜爱的便是那些红尘烟火,即使放不下、求不得。
道剑虽好,但不会是他谢云渡想要的。
……
在剑与金色符文消散隐去的同时,现实虚幻斗转,纷杂记忆交织,世界一瞬间化为混沌——
谢云渡刹那间福至心灵,双手自然合出一道印诀,轻叱一声:“归位!”
万事万物烟云尽散。
脸颊一片呼吸的热气;再度睁开双眼时,谢云渡又重新看到了熟悉的剑七笼洞府,以及贴近的双目炯炯的大白老虎。
原来方才的那个世界与三百一十九年的绝世剑客,不过是剑七笼最后一障的幻境演化。
他斩破道剑,明心见性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剑道,剑七障便自然开解,不再拦他。
谢云渡缓缓舒出一口气,眨了眨眼,目光中属于幻境中那三百余年的痕迹迅速如冰雪般消融。待他再次提剑站起时,已重新变回了那个洒脱自在的桃山师弟。
“老谢?”老白问。
谢云渡胡乱拍了一气身上尘土,环视一周,咬牙切齿地笑了笑,然后倒提冬夜剑柄,狠狠一剑把剑七笼的屏障劈了个烟消云散。
“走,找七哥玩儿去!”
老白虎啸一声,四腿如飞奔腾而出。
谢云渡纵身一跃,一屁股跳去了老虎背上,剑尖儿顺着往前一指——
桃山仍夜深。谢云渡收回剑时,觉出格外几分沁人的凉。片片雪白落入玉色斑驳的冬夜剑柄,看不分明。
入冬了。
……
……
第二十六章 死线
当桃山大雪纷飞之时,古战场灵湖上方仍是一片晴朗且开阔的空。对中武的年轻人们来,这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日。
青白日总能莫名给人以底气——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甚至没有人觉得恐惧,最多是惊疑不定地将心神从修炼中收回,再议论纷纷地望向护阵上方凌空高挂的那一面悬镜。
镜中倒映着正是外面山谷此时正在发生的——
漫山遍野都是修行者,呼啸着从远方疾速追赶至近前。那些人个个面目赤红,凶光毕露,呈围攻之势排兵布阵,那里面滔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肉眼可见的血雾喷涌过来!
——然而当看清了这一切,他们却只觉得疑惑更深。越来越多的人转将目光望向陆启明,潜意识中他总能解答一切未知之事,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崩乱气流,轰炸响——阵法分明隔远了那一切,在身边保留出了这一片干净之地,但是电光掠过般地,陆启明心中却蓦然有种自己正处在那片混乱中心的错觉。
片刻的恍惚过后,陆启明意识到周围人的神色有异。
许多人在问着“那边儿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追什么?”有的甚至直接笑出声来,“那群人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中邪了么?”
却唯独没有人……
陆启明拇指摩挲着左手纳戒,微抬起头。光线穿过睫毛,在他眼睑下扫出薄薄一层阴影,愈加显出异样的平静。
“不太对,”身边安澜公主眉心紧蹙,道:“谁也不可能一齐糊弄过这么多人,你……”
她在望向少年的瞬间微一停顿,续道:“怎么了?”
陆启明却先问她:“你看到的是什么?”
安澜公主迟疑片刻,道:“什么也没有,被围在中央的是一片空地……你呢?”问到最后两个字时,下意识地,她的声音已经低微近无。
陆启明望了她一眼,然后道:“我。”
有那么一个瞬间,安澜公主甚至没有听到他在什么,她只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看到面前少年的瞳仁在光线中变化,就像宫城城门一重重退阖、落锁,从清澈透亮顷刻间转为深夜一般的漆黑。
一惊过了,安澜公主回过神再看,却依旧是他一贯的淡淡笑意,不带什么情绪。
安澜公主这才来及回想听到的那个“我”字,本是要继续等陆启明下文,但是却没有——她愣了愣,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霎时失了血色——
陆启明他看到了“我”,那就是……!
远处的轰鸣如烟花般满世界地炸响,女子却觉得一瞬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远去,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猛然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少年的手腕,失声道——
……
然而陆启明没能听到她要的话。
在安澜公主发出声音之前,在她的指尖触碰过来之前,当许多人的刀剑挥到中途,当漫攻击如万千离弦的箭矢,灵力余波令阵幕激起雨打湖面的层层涟漪——
世界已停止在这一刻。
陆启明回过头,认真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袍少年。
少年也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而站,相互间只是看,不发一言。
镜像倒影尚且有正反之分,而他们两个人却生的一模一样、不差微毫,任是谁也分辨不出任何不同。
可惜这奇迹般的一幕,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再没有其他人能够看到。
陆启明停了一会,轻叹道:“承渊。”
“一直以来,我都在期待着这一,”承渊唇角微勾,语气有些奇特地低念道:“陆启明。”
陆启明扫了一眼四周凝定的时空,意味难明地笑了笑,问:“怎么不直接动手?”
“第一次正式见面,不打算好好聊聊吗?”承渊笑眯眯地反问,道:“你看,就算被你陷害得这么惨,我也一点都不生气呢。”
陆启明摇头道:“你我之间,就不必笑了吧。”
承渊静了片刻,道:“也对。”
他随手一弹衣角,方才血迹斑驳的衣襟随之崭净如新,周身伤口亦顷刻复原,就像之前被追杀的事情从未真实发生。
陆启明冷眼看着他动作,没有话。
“居然这么平静,”承渊笑意更深,抬手抚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凑近道:“是因为早就想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吗?”
陆启明道:“没错。你是神,而我只是个凡人,当然没有能力动摇你的决定。”
虽然这么着,他却神情不变地将承渊的那只手拉下来按回原位,看不出有什么顾忌。
手指间是空旷而隔离的触觉,并非温热的肢体。每每随着二人之间距离的变化,周围时空都会不断发生细微的扭曲,如同层层叠叠的透明水波。
陆启明也是在承渊出现后才知道了这一点,原来时空在他们两个靠近时会产生一种仅环绕在他们之间的奇异变化,使得他们两个永远处在不同的时空——所以普通人永远不可能同时观察到他们两个,即便他们就面对面站在一起。就像刚刚,追杀承渊的人群看不到附近陆启明的存在,而陆启明身边的人则无法感知到后来出现的承渊。
同样的,陆启明与承渊也并不会真正触碰到对方。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扭曲的时空屏障,那些动作皆不过是看上去如此。
“……所以,”陆启明有些释然,道:“你只能假借他人之手杀我。”
承渊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值得高兴之处吗?”
陆启明平淡回道:“大概就是‘死定了’与‘还有一线希望’的区别?”
“又或者,”承渊笑容扩大,悠悠道:“是有没有热闹可看的区别。”
罢,空间中倏然闪过一道规则金线,无声搭上了安澜公主纤细白皙的脖颈。
陆启明瞳孔微微一缩。
安澜公主还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右手正伸向他,眉宇间带着惶急,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与整个世界一并凝固在了之前的那一刻。承渊连着金线的食指轻轻一勾——
刺目的鲜血喷薄而出,溅在脸上就像冰凉的雨;陆启明想起龙族的体温是比人族要低。女子美丽的头颅缓缓滑下,掉落在地,沾上尘埃。
第二十七章 双生
陆启明不假思索地抬手——
规则的金色如洪流般自他掌心涌起,顷刻间覆盖上女子全身。时光回溯,之前发生的那一幕缓缓退回——
飞舞的发丝依照原轨迹向上划过,血液一滴滴悬在半空,皮肤,断开的每一缕肌肉和神经,龙族洁白透着淡蓝的骨骼……
陆启明心神刹那间集中到了极致,以至于视野尽是一片炽焰般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晰;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因为每再慢一瞬,他都要多耗费千百倍的力气去复原。
直到一切重新归位,连空气中血腥的痕迹都被规则彻底抹除;陆启明盯着完整无伤的女子,感受到那层白皙皮肤下淡青血管中的平稳生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有些发软。
承渊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这一幕,抬手叩了叩陆启明胸口,戏谑笑道:“刚刚心跳那么快……怎么,你该不会真对她动心了吧?那可就太好笑了。”
陆启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承渊,道:“如果你杀我是为了融合力量,这很容易理解。但你对我似乎还有格外一份恶意,方便告知原因吗?”
“没有啊。”承渊无辜地眨了眨眼。他轻一拂袖,金色的规则箭矢便铺盖地射向每一个武院学生,接着再被陆启明聚起的规则之网消弭。
承渊笑道:“你看,我通过这一群来消耗你的力量,再驱赶那一群来杀你。在我不能亲自动手的情况下——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步骤?”
陆启明只继续抵消着承渊的规则,没有再回应。
“好吧,我承认——”陆启明虽懒得问,但承渊却很想给他听。
承渊道:“我确实不喜欢你,不过我也是很讲道理的。陆启明,我就问你——如果有一陌生之人突然要夺舍你的身体,你会好心到欢迎他吗?”
陆启明道:“不会。”
承渊又问:“那你是承渊吗?”
陆启明道:“不是。”
承渊笑了,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占着我的灵魂?”
陆启明看着他不话。
承渊道:“像你我这样的的灵魂碎片,在原来的世界还有很多,只不过来到了这里的仅有咱们两个。想必石人已经给你了,咱们在这里是有仇人盯着的。按理咱们一起到了这儿便是缘分,最不济也能里应外合并肩作战,可偏偏你是不同的。”
陆启明道:“我确实不记得那些事了。”
“不止如此。”承渊摇头道:“你不仅仅没有我的记忆,也完全与我性格不同。你已经不再是承渊了,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全新的‘凡人’意识——占据了我的灵魂。”
陆启明颔首道:“所以你要抹杀掉我这个意识,还原为承渊,或者干脆吞噬掉这个灵魂碎片,补充自身。”
“是后者。”承渊叹气道:“你也知道,我已不是完整的承渊神了,如果不融合力量,是没有办法在莲溯面前自保的,所以只有对不住你了……但其实你想通了便也没什么,无论是你还是我,灵魂都是永恒不灭的,你回到我这里,也无非是找回了真正的自己。这本就是两全其美的事啊。”
“所以最圆满不过的是我被你服,”陆启明接过话头,神色淡淡地续道:“然后自己抹了脖子一了百了,也好省去你策划别人来杀我的功夫。”
“那还用?”承渊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我观察你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你绝不是那种愿意自己寻死的性子,所以我刚刚就没提。”
“不止吧。”陆启明忽然道。
承渊道:“什么?”
“你应该很好奇,”陆启明道:“在灵魂本质相同的情况下,在正常环境中成长出来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人。”
“‘正常环境’,”承渊以一种诡异的语气重复了这四个字,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启明一遍,低笑道:“那就依你的……不错,我看着你,就好像在看着自己生命轨迹的另一种可能。这非常有趣,非常有趣,是我见过的其他碎片都不曾带给我的。”
“不过,”陆启明继续接道:“你虽然好奇我遇事的选择,但每次看到答案后都难免觉得生气,就像看到了自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承渊拊掌大笑,道:“你的简直太对了!看来即便有这么大不同,咱们还是能心意相通,是不是?”
陆启明没有什么情绪,道:“彼此。”
承渊笑了一声,忽道:“还要继续吗?”
陆启明沉默。
承渊好心提醒道:“等一会儿规则之力彻底耗尽,你就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了。区区大周的修为,整个古战场都没有几个比你更低。”
陆启明平静道:“那就如你所愿。”
“你又这样,”承渊看着他愈发苍白的面色,心中忍不住地一阵烦躁,道:“你都自顾不暇了,哪来的闲心管别人?我若真想杀谁,凭你难道能挡得住?”
“我知道你心里有把握。”陆启明心平气和,道:“等到把我力气耗完,你自然就会停手,不会再伤他们性命。”
承渊眉头紧皱,道:“知道还这么做,你是傻吗?”
陆启明道:“但如果我不护着这些孩子,他们就真死了,不是吗?”
“但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承渊愤然加重了力道,冷冷道:“你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救他们性命,但在他们记忆中这一切却从未发生,你连他们的理解与感谢也得不到,他们也不会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更没有能力帮助你,所以你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为了什么。”陆启明道,“他们信任着我,而我能救却不救。这种事我做不到。”
“愚蠢!”承渊猛一拂袖,道:“不过是区区几个凡人的性命,他们又不是魂飞魄散,无非是重新进入轮回,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晴雨雪,难道你都要管么?”
陆启明笑了笑,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承渊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想杀任你杀,我非但不阻拦,还要与你一起,遇见多少杀多少,任由古战场里的人死个干干净净。这样一来,你‘借他人之手杀我’这条路也绝了,便能保住性命。”
“听起来很有道理,”陆启明点了点头,又问:“那还有石人前辈呢?”
“要套话吗?”承渊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道:“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石人他一贯比较迂腐,不愿意管你我之间的事,毕竟在他那里,你即使没有记忆,他也是绝不会欺负你的。”
“我确实没想到。”陆启明没有理会承渊的话,慨叹道:“像我这种与你们二位相比一无所长的修行者,怎就值得劳动石人前辈对我虚与委蛇呢?”
“这个啊,”承渊摩挲着下巴,微笑道:“只要对着这张脸就可以吧。”
陆启明笑笑,道:“快到时间了,你可别不心忘了。”
承渊一顿,有些复杂地道:“你真的想清楚了,这样做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陆启明道:“没办法。”
承渊点了点头,便不再提。他转而问道:“凤泠如才是你决定进来的真正原因吧?还剩下一会儿,你真的不问问?”
“已经知道答案了。”陆启明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她若是还在你手里,你也不必这样麻烦了。看来是灵盟在护着,对吗?”
承渊这次倒是干脆,道:“对”。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收手。
陆启明道:“等等,最后一件事。”
承渊挑眉望着他。
陆启明抬手,凝聚出一枚显映着青莲虚影的灵珠,再迅速化成两座一模一样的灵玉莲台。
“工巧太过,华而不实,”承渊嗤笑道:“用来骗骗凡人也就罢了,你真准备用它来对付我?”
“当然不是。”陆启明否认,将其中一座莲台递给承渊,道:“这个送你。”
承渊难得吃了一惊,迟疑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启明的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道:“就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承渊缓缓接过莲台,在手中转了一圈,匪夷所思道:“你……”
陆启明冷笑道:“人都是为了活着,有什么稀奇。”
承渊不认识般地看了他半晌,失笑。
“够了。”在承渊再次开口之前,陆启明打断了他。
承渊从善如流的抿嘴一笑,微微俯身,优雅地打了一个请的手势。
……
……
远处的轰鸣如烟花般满世界地炸响,女子却觉得一瞬间所有声音都离自己远去,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猛然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少年的手腕,失声道:“快逃!”
少年有些莫名地回望向她,目光转向自己的手腕,轻笑道:“安澜,你的手真凉。在担心什么吗?”
安澜公主神情茫然地怔住,微微摇了摇头,费力找回自己的思绪,抬眸望向远处,低声道:“你是看见承渊了吗?”
远处山谷人潮涌动,漫攻击如万千离弦的箭矢,灵力余波令守护这里的阵幕激起雨打湖面的层层涟漪。电光火石间,女子仿佛看到某个空旷无物之处蓦然闪出一片血色;但只是转瞬,亢奋的修行者们蜂拥而过,再呼啸远去,不起眼的暗红早已掩埋与沉沙之下,再看不见。
“看见了。”少年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抬手温柔抚摸着女子的长发,思索着道:“但有些奇怪,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又离开了。”
“是、是吗……”安澜公主这时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语气模糊道:“承渊恐怕不会做毫无目的的事……你一定要心。”
少年放下了手,含笑道:“安澜好像很熟悉他?”
安澜公主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矢口否认道:“不熟悉。”
“放心,”少年揽上她的双肩,安抚般的拍了拍,在她耳边低低笑道:“我会没事的。”
女子身子微僵,缓缓点了点头。
……
……
第二十八章 反目
屋内门窗紧闭。日暮时分的暗色透过窗棂徐徐渗透进来,显得寂静。
楚鹤意身子略显放松地向后靠靠着,左手微抵鬓角,右手指尖在楠木扶手上轻轻扣点,目光垂向书案中央的那枚深蓝纳戒。
许久的沉思后,他在自己指间一拂,单独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正是去往古战场内境的接引之物。稍作停顿,他复又取出四瓶用处不一的丹药。然后再将那接引玉令与四支玉瓶一并添入深蓝纳戒之中。
最后楚鹤意将那纳戒收入一个不甚起眼的木盒,心中忽然升起一分怅然若失,复又摇头一笑,抬眼看向门口。
脚步声渐近,接着响起叩门声,轻且谨慎。
楚鹤意道:“进。”
黑衣青年推门进来,臂弯间平举一台黑漆长盒,低头道:“公子,这是他们从承渊那里得来的。”
楚鹤意挑开盒盖,随意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柄断成两截的刀。
“就放这吧。”楚鹤意垂手点点桌面,抛给他一面暗红色的令牌。
黑衣青年便接过。
“现在已不必继续观望了,告诉他们可以动手了。”楚鹤意交代了一句,又取出一支卷轴递过去,道:“接下来尽可能聚集散修,教他们依照这个伏杀。”
黑衣青年在楚鹤意的目光示意下心将卷轴展开,上面是一张复杂的战阵阵图,攻守兼备,变化包罗万象,一见便知绝非凡品。
青年微惊,正要脱口赞叹,楚鹤意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淡淡一笑。
“不早了,传令下去吧。行事记得谨慎。”
……
……
慕容玦返回时正见一人领命离开,血红的令牌令他微微皱眉;他记得那人是楚鹤意自上清宫中带来的手下。不过,依照近几日的情形来看,那些与楚鹤意称兄道弟的附庸者,变成手下也是迟早的事。
不清缘由地,慕容玦下意识收敛了气息,无声走到楚鹤意房前推开了门,一怔,脱口道:“你在做什么?”
他正看到楚鹤意将一片断刀刀刃握在手心,浓稠的血液溢满指缝,却在某种诡异力量的引导中浮在空中,连血腥味都没有流出一丝。房中光线昏暗,映衬男子仙人一般的清隽面庞陡然显出一层阴森。
而楚鹤意见他突闯进来,却也未露慌乱。他抬眼望过来,低声笑道:“吓到你了?慕容,不至于吧。”
听他言笑一如往常,慕容玦反而微感轻松。他大步走过来,皱眉盯住楚鹤意手上的伤口,重复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鹤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慕容,你猜这刀是谁的?”
慕容玦这时才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柄断刀之上,扫了一眼,淡淡道:“品质中上的灵器而已,有什么特殊么?”
楚鹤意放下断刃,随手将它与刀柄的另一半虚虚拼在一起,平缓叙道:“这柄刀倒有些故事,听是古时候中洲一位炼器大家的作品。刀炼成后因锋利太过而不祥,故被取名‘念慈’,是中洲修行者之间尤为有名的兵器。”
慕容玦站定,眼眸微眯,道:“你想什么?”
楚鹤意微微一笑,继续道:“念慈刀名字虽好,却似乎压不过刀器本身与生俱来的诅咒。历数古今,它的每一人主人都难有善终,可惜总有后人不信厄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慕容玦冷冷道:“那他的上一任主人又是谁?”
楚鹤意微笑道:“应该就是承渊吧。”
慕容玦看了他一会儿,终是道:“我早与你过,这期间必有阴谋。无论你信是不信,我之前见到的就是承渊,可他却故意示弱假装作另一人。”
楚鹤意道:“我知道。”
慕容玦一顿,问道:“这就是你一直命令他们围而不攻的原因?”
“已经改了。”楚鹤意将双手浸入盛着清水的盆中,仔细洗去指间血迹。他侧头望向慕容玦,似笑非笑道:“承渊为恶已久,屡次无端伤人性命。杀人者理当偿命,眼见众志成城,我没有任何理由阻碍大家替行道。”
慕容玦呆了片刻才理解了楚鹤意的意思,只觉猛一阵怒火骤然涌起,厉声道:“楚鹤意,这刀究竟是谁的?!”
楚鹤意含笑反问:“有区别吗?”
慕容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之前不敢招惹承渊,现在就能抓一个无辜之人替死了么?!”
楚鹤意神情不变,抬眼笑道:“什么无辜不无辜?不要忘了,你才是一面之词。大多数人只相信他们情愿相信的,这就够了。慕容,一个人不能总是逆势而行。”
“你到底在什么,”慕容玦气笑了,“你成心的是不是?楚鹤意,你实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楚鹤意看着他不话。
慕容玦忽然觉得面前之人一阵陌生,终是缓缓松了手,沉声道:“这次你突然要来古战场,为的到底是什么?”
楚鹤意一笑道:“你过要来帮我,怎么,反悔了?”
慕容玦沉默。
楚鹤意笑吟吟道:“我当初花了那么大工夫把你救出来,慕容,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我吧?”
“你是承渊的人?!”慕容玦猛地欺近,将剑鞘紧紧横逼在楚鹤意咽喉,厉喝道:“你知不知道,承渊几乎要了我的命!”
楚鹤意叹了口气,道:“慕容,你应该能记得,我是一早就提醒过你的。”
慕容玦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眼神渐渐转为阴狠,沉声道:“你难道不怕我把你的真面目公布于众?”
楚鹤意平静地与他对视,缓声道:“你不会那样做的。”
慕容玦手指收紧。
“况且,”楚鹤意微笑,“也无人会信。”
“很好,”慕容玦缓缓点头,退开几步,面无表情道:“既然都透了,你也有恃无恐,下一步就该杀人灭口了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再这句话的时候,他握剑的手有一丝微弱的颤抖。
“怎么可能?”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楚鹤意却哑然失笑。
“你怎么会这样想?”楚鹤意摇头笑道:“我怎么可能对你下手?就因为这点儿原因?”
慕容玦抿了抿唇,冷笑以对。
楚鹤意也不在意,顺着桌面推给他一个木盒,含笑道:“里面有些东西,主要是我来古战场之前就收集的资料,以及进来这些我的一些分析,或许对你修行有些帮助。另外进入内境的令牌也给你备好了,去不去随你。”
慕容玦看了他一会儿,拂袖将木盒摄入手中打开,神识扫过纳戒,微微一顿。
“你走以后我就对外面——”楚鹤意悠悠一笑,道:“你已经被承渊迷惑,教人遇见你便二话不捆好了押送回我这里。你别人是信我还是信你?”
慕容玦一怔,怒道:“你——”
“反正除了我亲自动手,这里也没有谁能奈何得了你,”楚鹤意打断他的话,笑着续道:“这命令便也形同虚设,你就当没有这回事便好。只需记得千万不要真的冲动去帮某个承渊,省得坐实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累得到时我还要设法为你开脱……”
到这里楚鹤意顿住,故意加重语气调侃他道:“不定又得涉及栽赃陷害,伤及无辜,难免就要与你再吵一架了。”
慕容玦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把一切好坏话皆了个全,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怒声斥责还是拂袖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楚鹤意正色道:“你这就走罢,省得与我相看两厌。找个清净地好好修炼,等一切结束,还你清白。”
罢,楚鹤意兀自绕开他,便要当先离去。
慕容玦脑子正乱的很,身子已先一步拦在楚鹤意身前,低喝道:“你站住!到底什么意思,你现在就给我清楚,否则我绝不会离——”
叱!
慕容玦话音还未落,楚鹤意已毫不犹豫地反手抽起桌上断刀,眼也不眨地向面前男子当胸刺去!
刀光逼近只在一瞬间;慕容玦眼睛死死盯着楚鹤意,咬牙站在原地不闪不躲——他不信他会真的杀了他!
楚鹤意平静地回望着他,连睫毛都没有一丝颤抖,持刀的手极稳极快地向前递去,任是谁也看不出有任何动摇。
刀锋断裂的刃尖顷刻间撕破衣襟、刺入皮肉,就在它即将没入心脏的最后一刻,慕容玦怒啸一声,终是不得不提剑挡开。
金铁交鸣声刺耳至极,慕容玦苍白着脸极力忍耐,唇角还是有一道血液缓缓溢出。虽然没有到最后一步,但慕容玦已然被那刀气伤了心脉。
慕容玦压抑着情绪,喘息道:“你,你当真要……”
楚鹤意脸上的笑意早已尽皆收起,他望了慕容玦许久,低沉开口:“慕容,你真的以为,我是在与你开玩笑吗?”
慕容玦紧紧咬着牙,一时不出话来。
楚鹤意最后看了他一眼,猛地一刀将房门砍了个支离破碎,同时扬声喝道:“来人!”
一系列动静彻底惊动了外面的人,骚动渐起。
“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我不会再留手。”楚鹤意的声音低微如耳语,却浸透着冰雪般的冷漠。
“我从来都没看透过你。”
慕容玦泄愤般地当空劈了一剑,声音淹没在剑气之中。
他纵身越出,身形在暮色中迅速消泯不见。
……
……
第二十九章 咒
光极早时看不清影子的轮廓,万物模糊成灰暗的整片。
陆启明俯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微凉的血。
“在任何咒术中血液都是最基础的媒介,秦门自然也不例外。”灰袍少女缓步自阴影中走来,在陆启明近旁站定,双手如往常隐藏在宽大的袖口之中。她眉眼间经年聚拢着一层略显阴沉的书卷气,唯有青丝间绾着的那一支玉花空的发簪,永远晶莹如山巅之雪。
“但你是凤族,就不要直接用血施咒。”司危微微抬头,随意用下巴尖朝前一点,“否则,你自己看。”
浓重的血腥气还未散去,有陆启明的,也有另一人的。这些一般无法用肉眼看到,但在陆启明的规则视野中,却能清晰地看见凤族血脉中被赋予的地规则。
“你能看见,没道理承渊就看不见。”司危道:“你需要更加微妙的东西,不能用你们的规则所解释的东西。”
“我记得你在魂域中对我下的一种咒术。以你的法,借助的是……人的‘贪心’?”陆启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复又道:“不过若是那种程度,就还差了一些。我当时虽然无法解释细节,但能够看到咒术的存在。”
“一切咒术本质上都是因果规律。“司危神色不变,道:“你贪图某种东西,并已开始付诸行动——这种情况,已经属于相当明显的‘因’,且必将导致其相应的‘果’。咒术利用了这样强烈的因果关系,所以才能在你眼中显现出可见的规则。”
陆启明颔首道:“所以,利用情绪。”
“愤怒,痴迷,仇恨,渴望,妒忌,恐惧,等等。人们心中这些强烈的情绪就像一个个规则的漏洞,足够导致严重的后果,但在它们尚未宣之于口、尚未付诸行动之前,它们便从不会在物质世界露出端倪。”
司危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将这称作‘动念’。人之动念,即为最细微难察的因。纵然是你与承渊,也绝无可能在规则层面看见它们,因为它们仅仅存在于人的心底深处。”
“而你,”司危道:“要愿意去操控人们的‘动念’。”
陆启明似笑非笑,问:“愿意?”
“红莲业火,”少女从背后缓步靠近,拿冰凉的双手轻轻覆住陆启明的眼睛,柔声道:“——这世上至为罪恶的因果规则时刻就存在于你的身体,即使闭上这双眼睛,你也能看到人心之恶。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让所有人为你去死。反正这些承渊的帮凶,每一个都活该去死,不对吗?”
陆启明皱了皱眉头,道:“方法归方法,但咒术不可行。必须要有更快有效的东西,比如……”
“不要回避。”司危右手轻轻垂下,覆住陆启明的手背,然后蓦然凌空一划,灵力牵引地上尸体的血液,铺洒成大面积诡异错乱的痕迹,不见规律可循,却引人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心神不宁。
少女低笑道:“你喜欢吗?”
陆启明反扣住她的手,沉声道:“司危,你已经死了。”
司危笑道:“对。”
陆启明转过身注视着她,道:“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或者你只是……”
“执念?幻觉?想象?心魔?”司危勾唇笑了,平淡的眉目透出冰冷,“你看不出吗?”
陆启明沉默地望着她。
少女的咬字缱绻而讥讽;她慢慢地道:“这些统统与真实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我永远与你同在。陆启明,我永远与你同在。”
陆启明猛然拂袖一挥,如同拂散一层烟云。
嗡——
空气中骤然激起一道绵长而尖锐的鸣响;幽泉镜凌空浮现于陆启明后心,正正抵住无声刺来的一截森白剑尖!
空气因五行元力的激烈冲撞漾出一层层危险的纹路,而一线之隔,在幽泉镜的阻隔之下,陆启明却连一根发丝都未曾被拂动。
“你到底在做什么?”韩秉坤没有现身,但只听那语气便想得出他紧皱的眉头。
陆启明带过一丝笑意,没有回答,转身望向从后方围来的五人。
“先走吧,”韩秉坤的声音多了几分沉色,道:“你已经将近一一夜没休息了。”
陆启明静静等着五人绕着自己周围站好阵位,眯了眯眼。
“马上了。还够杀一人。”
……
……
时间回到之前。
裴舟一行五人走在林间。
“已经开始死人了。”俞长青忽然开口。
他虽然没有细,但在场无不知他指的是承渊。
在这场围杀刚开始之时,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承渊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他应有的强大与很多,遇人经常是以自保为主,极少伤人性命。而就在最近一日一夜之间,情况大变,只他们走过来这一路,已赫然遇见了四五具尸体。这无疑意味着某种关键的转变。
裴舟却冷笑了一声,道:“被逼到绝境,自然也就撑不起伪善的面皮了。”
俞长青知道裴舟恨极了承渊,无论心中如何想,至少嘴上都绝不会饶人;而另外三人又是随波逐流的性格。听了这话俞长青虽然眉头紧皱,但扫了一眼其余几人的神色,终究是没在什么。
“起来,楚鹤意那一伙新搞起的那什么战阵才是搞笑。”一旁的卫亮笑着插话道,“听他想用一座战阵囊括几十上百人,那不是开玩笑的吗?活人又不是他手心里的牵线傀儡,但凡有其中一个人走岔了,那战阵再好又能有什么用?”
裴舟嘴角浮现笑意,淡淡道:“不都那楚鹤意是聪明人吗,看来也有并不那么聪明的时候。连我们五人战阵都需要有足够的默契,他忽然一拍脑袋拿出一张阵图,就想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么?”
俞长青实在忍不住:“你们就没意识到路上见到的尸体,没有一具是楚鹤意他们的人么?”
“落单的被杀了又能有多稀奇?”裴舟则道:“长青,你勿要总这么妄自菲薄。你我兄弟五人齐心,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之前也遇见过承渊,不也轻松得很么?”
他不这个倒还好,一,俞长青心中的不安却只有更盛。
回忆起那一,俞长青也确实记得他们对上承渊仿佛是占尽上风的,后来又究竟是为何不了了之了么?真的是承渊趁机逃了吗?
俞长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出所以然。他之前曾经提出不如就暂且投奔了楚鹤意,而另三人也没什么所谓,唯有裴舟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原本俞长青觉得不去就不去罢,事情不至于严重到非依附于他人不可。但是现在,听着这些话,俞长青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究竟是撞了什么邪,否则又为何要整日与这些拎不清的人混在一起?
“等等,有血!”卫亮抽了抽鼻子,蹲下身,在一簇被压折的枯草边沿捻出一层半干涸的血迹。
五人沿着打斗痕迹与血气缓慢向山上走,渐渐看到了那一幕凄厉而诡异的血腥场景。大量的血液呈喷射状覆盖满地,一袭血衣的少年背对着他们站在尸体旁,暗红阴冷的血液顺着他低垂的指尖一滴滴落在土地。
在看到这一切的第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每个人心底蓦然暴涨起强烈的愤怒,而这愤怒中又深埋着不出口的恐惧,使得他们一时间心脏狂跳,血涌上头,手脚却渗出冰凉的汗水,整个人绷紧到了极点。
一刹那,失去了理智一般,裴舟抬手便持剑朝那道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冲去——
嗡——
空气中骤然激起一道绵长而尖锐的鸣响;一面幽光流转的精巧护镜蓦然浮出,正对上裴舟刺来的那节森白剑尖!
五人被刺耳响声一震,蓦地清醒了些,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下一刻,他们便见那少年回过身来,眼睛向这里望过来。
第三十章 再见
战阵转眼即成。
来不及再想此时与承渊交手是否莽撞,五人已不得不出剑!
陆启明一步跨过,前后剑刃交错擦身而过、在对方收力滞涩之间的极短一瞬——恰恰停留在他两指相并的指尖;看上去就仿佛是对手主动将兵器送到他手下一般。
再走一步。万物规则的光线在陆启明眼底闪回;他手指点着刃面轻轻划过,抽身退开。
衣袖拂过,两柄灵剑的规则蓦然从内部崩解,在微风与对面惊愕的眼神中散成一片飞灰。
事实上裴舟五人并没有太过大惊怪,只是人每每在目睹超乎自身理解范围的场景之时,总难免要有一瞬间下意识的停顿;而就在这下意识之间,已足够陆启明做完需要的事了。
退开少许,然后再重新走回。于陆启明这短暂的一退一进间,微妙的变化蓦然发生——
然而这变化落入裴舟五人的眼中,忽然间令他们莫名生出了一种极其舒服畅快而又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修行中难得一见的顿悟,欲罢不能——他们身形在这一刹皆不自觉地微微一挪,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随着陆启明的动作下意识做了微调!
顷刻间,六人周身顿时升起一种和谐而圆融的感应,相互之间气机连锁流畅,竟形成了进退合一的一个整体!
这一刻,除了陆启明神色平常,另五人面上已迸出绝望之色。他们就算再无知也已意识到了刚刚发生的事——
战阵、他们五人的战阵!
承渊竟然主动融入了他们的战阵之中!非但如此,承渊还轻而易举地夺去了原本裴舟的阵眼位置,此刻他们与承渊真力气机相连,一切由他一人主导,这简直相当于他们自己剖开血肉,直接将脆弱的脏腑暴露于对方刃下!
怪只怪他们多年倚仗战阵四处闯荡,已对这战阵太过熟悉也太过习惯,所有动作早已铭刻在心,熔炼入骨,运用对敌时根本想也不想,下意识便能做了。
当承渊也作出他们最熟悉、最习惯的应对时,身体记忆早已先一步将他们推入这个陷阱之中!
但问题却是,又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用他们最契合的方式将五人阵一瞬间改为六人阵?而如果承渊已对阵法一道精深至此,那上次他又为何不用?如果是故意藏拙,那又有何意义?
可惜再多的问题都没有用。
陆启明不会等他们来问,更不会给他们解答。他永远不可能犯如裴舟等人的错误。
借助利用对方五人两个“下意识”所抢来的空当,他已然平静且及时地进行了下一步。
变幻手诀,逆转阵法。
——没有任何人能够妄想用剑与阵法对付他。
气机翻滚震荡间,裴舟五人同时喷出一大口血、狼狈摔出,直觉地大半身体都全然麻痹难以动弹,竟是连反抗之力都失去了。
仅一瞬失误便至如此境地,五人心下皆是惨然。原来对上阵道大家竟是如此惨败结局,他们此时才方知自己等人这些年的招摇是何等侥幸。
一时间,悲哀、恐惧、怨恨、不甘,无数剧烈到了极点的情绪在感知中猛然暴涨,陆启明胸口一窒,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卫亮等人自知无幸,又激愤难言,有心要骂些狠话够本,却被少年抬手打出四道的术诀钉死在原地。若在平常,这种力道的禁锢他们随意就挣脱了,而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一步步走向正对的裴舟,一剑穿心。
然后他随手丢了剑柄,继续抬步径直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余下的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承渊没有杀他们?他们没有死?
禁锢身体的术诀随时间消散,四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怔怔地望着不远处裴舟的尸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最开始就诡异的血腥场景,接着是他们失去理智般地贸然冲过去,然后承渊两个瞬间破阵、杀裴舟,最终又毫无理由地放过他们四个离开。他全程没有一个字,没有做一个多余的动作,与上次遇见时截然不同,简直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
更诡异的是,裴舟死了,他们本该悲痛伤痛指发誓为他报仇,然而相视之间,他们在对方脸上看到的却只有恍惚与茫然,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荡,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
“……怎么办?”卫亮问。
俞长青张了张嘴,最后道:“去找……楚鹤意吧。”顿了很久,他又忘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也好为,为舟哥报仇。”
“可是……”略显僵硬的沉默后,有人缓声道:“楚鹤意那里也用的是战阵。”
他声音低如耳语,好似再着什么不祥的禁忌之语。所有人不禁一齐打了个寒颤。
“不如先去内境吧。”
又是沉默。
内境情况他们丝毫不知,已进入的又都是高手,更难保会不会再撞上承渊。他们五人如今已少了一人,过去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去了内境难道就能好吗?
“去找楚鹤意。”
最终还是俞长青做了决定,至少那里人多;只不过他没有后面那半句话。
四人简单收敛了尸身放入纳戒,匆匆向反方向离去。
……
……
“这次的五个人倒是比前一次的一个更省力气。”韩秉坤刚刚还有所担忧,没想到陆启明这么快就解决了。
或者不是没想到,而是没习惯。
在之前那段时间,韩秉坤看到的都是陆启明温和教导那些年轻人修炼的场景,即使偶尔交手,自然也是指点为主。韩秉坤几乎想象不出他沾染鲜血的模样,尽管他其实见过。
而同样的这个人在真正对敌杀人之时,却是绝对冷静自持的。就像一个层层环扣的冰冷机关,从不出错也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份力气都被精密地分配到最关键有效的地方。
有时韩秉坤看着他,恍惚间会以为在这个人类的外表之下,内里是一座稳定运转的阵法,唯一能令它受到影响的只有灵力是否充足,其余再没其他。
听到韩秉坤的话,陆启明只沉默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的欲望,更无得色。因为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的人,当然不会因一场无足轻重的胜利的自得。
与承渊见面的那一段时间对包括韩秉坤在内的所有其他人来都是空白的,所以韩秉坤最初不清楚陆启明是怎么一瞬间就从中武的队伍瞬移到那群修行者中央的;韩秉坤甚至一度以为那是陆启明的某种谋略。
对此陆启明只有苦笑。
他知道自己在秦门之后已经比从前强了很多,但绝对的事实却又告诉他,正面对上承渊,他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这是合理的。
承渊虽然只是神灵的一片灵魂碎片,但这样拥有全部神灵记忆和大部分神灵能力的承渊,对凡人而言也与神灵无异,无可抗衡。
整个灵盟整个神域都拿承渊无可奈何,仅凭陆启明一人之力,又凭什么能扭转乾坤?
陆启明不知道为何偏偏是自己与承渊扯上这种理不清的联系,也不知道为何前世安稳五百年却在今生短短十数年内灾祸频出,不知道为何偏偏是他。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在他的身上,就算陆启明再无力反击,也只能反击。
否则就要死。
在开始的那一刻,陆启明已经做下了不惜一切代价的觉悟。他很清楚自己最多最多只有一次机会。
连累你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但陆启明最终没有出口。韩秉坤是大师兄悉心照顾的晚辈,就算到了最后时候,他也会保他性命周全。
寂静中,陆启明就这样缓慢而平稳地向前走着,以作休息;却又忽然顿住。
他淡淡地看了面前人片刻,平静开口道:“前辈何事?”
停在他前面的,正是石人。
第三十一章 存在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陆启明无意在此白白浪费时间,索性便垂眸站在原处调整内息,静静梳理身体的伤势。
他一直以来的平静只是因为事情的进展皆在意料之中,却不代表这一切他都能轻松应对。之前裴舟五人的情况才是刚好凑巧,在更多时候,陆启明需要面对的都是实打实的厮杀拼命。
规则之力在被承渊耗尽之后恢复得很慢;而每每稍有恢复,又不得不再立刻用尽。所以陆启明在绝大多数情况都是真的在仅凭大周的修为应对,哪怕境界再高,也难免总要以伤换伤才能达成目的。
时间对他而言早已太过紧迫,陆启明甚至不敢放任自己打坐疗伤。在这种时候,除非石人也是为了杀他,陆启明才不会陪对方玩什么两相沉默的把戏。
摊开来,如果石人当真是为杀他而来,那他便也绝无幸理,就更没有什么所谓了。
或许是陆启明的意思表达得太过明显,石人反而更不知该什么。他怔怔望着浑身血迹斑驳的少年,半晌才轻轻唤了一声主人。
“不敢。”陆启明微一侧身,淡淡道:“如果没有记错,我好像在与前辈第一次见面时便请求前辈务必不要如此称呼,我担当不起。而眼下的情况也已尽如二位所愿,何况……”
到这里,陆启明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实在想不通,以前辈通之能,想要谁的性命,何至于这般曲折地戏弄与人?我知道承渊不能亲手杀我的原因,但前辈这里,应该没有相同的顾虑。”
石人脸上掠过一丝悲凉,不由上前一步,急声道:“您何出此言?!我在您面前从未有一句虚言,更永远不会害您性命,这些您明明是知道的啊!”
陆启明定定道:“我不知道。”
那一刹,石人分明在少年平静的面具下看到了其中深藏的狠绝与杀意。他滞了滞,忽觉痛心,喃喃道:“主人,您又何至于此?”
陆启明笑了笑,重复道:“我何至于此?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怪我的?我做错什么了吗?”
石人道:“我不敢是您做错了,但您为什么要这般抗拒?”
陆启明看得出石人是真的迷惑不解,所以有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或会错了意。停顿很久,陆启明才不可思议地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反抗,应该任由承渊杀了我?”
石人道:“正是。您是何等存在,何须如凡人一般困于肉身之苦?”
听他此言,饶是以陆启明的心性都几乎要气笑出声。他有心想要讥讽几句,却又忽感疲惫至极,只看着前面那张脸都觉厌倦,更不必多了。
最终陆启明只是转了半边身子,抬步向随便另一个方向走去。
石人拦到他面前,低喊道:“主人!”
陆启明抬了抬眼,道:“你若现在还不打算杀我,就麻烦换条路走。”
“您为什么还不清醒过来?!”石人焦急道:“您是永恒不灭的,怎可能被凡人杀死?只需要舍弃这具肉身,您便再不会受制于任何人!”
陆启明微笑道:“难道不应该是将我还原为灵魂能量供奉给承渊吗?”
石人道:“当然不是!他只是主人的一枚灵魂碎片,哪有能力与您抗衡?”
陆启明静了片刻,张了张嘴,又道:“算了。”
他微一摆手,缓声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如果你真是想服我自行了断那就不用了。我也很清楚你们无论哪个实力都胜我远矣,但性命不是用来糟蹋的,总不可能我听你随便几句就会心甘情愿去死……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争不过就死,都也就罢了。你不必再这些无用的话。”
石人看了他半晌,忽然长叹道:“您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个人格绝对不是您自愿演化的,现在您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还是不愿出面见我?”
陆启明心头猛地一跳,怔住。
他身体微微僵硬,半晌问:“你……在与谁话?”
石人对上他的视线,眼神一半是熟悉的仰慕,一半却渐渐转为平淡的审视。石人接着道:“现在这个人格如此平庸,您真的要一直让他代替您在世间行走吗?”
陆启明这次沉默了很久,神情从惊愕、恍然、自嘲到最后归于彻底的平静。石人则始终在对面冷眼旁观,没有再话。
“原来如此。”陆启明笑了笑,自语道:“我前辈为什么从来不愿提我的名字,为什么许多事前后矛盾,为什么有些话语气听着那般古怪。原来如此。”
因为主人是主人,陆启明是陆启明。前者被奉为神明,后者则只不过是一个惹人生厌的凡人,是隔在他们主仆相见之间的阻碍。
这么看来,之前承渊某些法虽然与石人不尽相同,但在对他陆启明的形容方面,倒是十分一致。
陆启明道:“容我再问个问题……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另一个‘我’,前辈是怎么分辨的呢?”
石人看了他片刻,淡淡道:“至少你不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启明点点头,道:“所以只要我被人杀过一次,陆启明这个意识就能随肉身的死亡而消散,前辈的‘主人’就能重见日?”
“你懂得就好。”石人道:“陆启明,你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是他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石人心心念念的主人是永恒不灭的,而陆启明不是。他陆启明只是一个凡人意识,无根浮萍,一旦消散连转生的机会都不能再有。或许他的存在从来在石人眼中都只是敌人谋害他主人的阴谋。
可如果这才是事实,他又为何会有前世今生?
电光火石间,陆启明蓦地再次回想起了另一个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前世最后死亡时的记忆。
陆启明的目光有短暂一瞬间的放空,又很快收回,接着可有可无地淡淡一笑,没有再问。
石人皱眉道:“你很不甘心?”
有话的这么长时间,陆启明已经又恢复了几分力气,估算着再对付一个普通修行者问题不大,心情稍微放松了点,便顺着多回答了两句。他道:“称不上很,但确实有点。毕竟你们之前又没有早清楚,凭白多了这些麻烦。”
石人道:“凡人无法理解神灵-的世界,不都是一样麻烦。”
陆启明笑了起来。
想起他之前的话,石人又劝道:“陆启明,你之所以看起来不凡,只不过是借助了主人逸散出的极一部分力量,并非源于你自身的特殊。而你本就不存在,却依附在主人的灵魂上逍遥世间几十数百年,这已经远比主人生长的年龄更多了,你难道还不知足吗?你如果现在愿意主动归还,之后便也不必白白受苦,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这些话,”陆启明摇头一笑,道:“应该没有人会愿意相信吧?”
听陆启明如此回答,石人也并不动怒。他的提议确实是出自好心,因为他从没有想过陆启明有可能存活的可能,主人归来无非是时间早晚问题。而这么丁点的时间,对于修行无数岁月的石人与承渊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罢了。
“我知道了。”石人转而道:“听你记忆中有前世之事,这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怀疑这与主人曾经的敌人有关,想必你心中也已有了不少疑问。问出来,我可以回答你。比如你的师父?”
陆启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平静道:“那是我前生今世加在一起最信任的人。如果没有他,我在五百年前便已死了。”
石人道:“很不幸,他显而易见是最值得怀疑的。”
陆启明微微抬头,冷笑道:“再问一次,你现在要杀我吗?”
石人怔了怔,沉默片刻,依旧道:“我永远不会对主人动手,即便是因为你。”
“那再见。”陆启明转身离开。
这次石人没有再拦。
……
第三十二章 初雪
上飘起了雪,好像不计其数的满星一直往地面降落。
依稀有雪花触碰到脸颊,但是只很短一瞬就感觉不到了。宋平安一笔一划地练着新学的剑诀,却只是习惯地接续做着上个或下个动作,忘了去想自己此刻究竟转到了第几式。
想不出找他话的理由。
剑尖聚着湖水一样粼粼闪闪的波光,少女的视线随之漫漫飘洒,心里想着心事。
其实宋平安早就想好了,既然有幸能成为武院的学生,还能有那么好的师父教导,那自己需要做的就是踏踏实实修炼,努力赚钱让家里人也都过上很好的生活。这就够了。至于……
少女手腕一转,随着剑诀侧移一步,长剑凌空横划而过,带起周围的雪花随之旋舞——
又到了这一式……
宋平安不自觉地悄悄放慢了动作,横栏在身前的长剑洁净而明亮,又一次倒映出了另一边那少年的身影。
他总是那么好心,又在帮那谁谁解答难题。只是无论他身边站了谁,宋平安都能一眼望见他。他虽然从不张扬,总喜欢穿深色内敛的衣服,但是每次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安静地对人一笑,就让人心里生出不出的感觉……就好像见到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不敢大声话;又像是冰玉雕琢成的一般,就算不心碰了他的衣角,都要唯恐玷染了。
这样的一个人,宋平安觉得任是谁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其他学生们与他熟悉了都会自由自在地向他请教问题,但偏偏宋平安反而连这最平常地交流都不敢上前。
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宋平安知道如果自己过去了,他当然会一视同仁地耐心为她讲,与她话。但他越是如此自然温和,她就越不愿去。仿佛只要她自己在这里原地踏步,她与他的关系就也能永远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刚遇见的那段时间。
但那时又有什么不同呢?宋平安原以为他是对自己格外好,后来才意识到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完美无瑕的人。但她却宁肯他不是这样;只因他是那般的好,所以就连她偶尔忍不住生出一丝怨怜,都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或者那时候他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的不同?
宋平安记不清了,也不准那是自己的错觉。但至少从第二次相见——就是陆家那场变故之后他再醒来——便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了。虽然从表面上很难看出,但私下里她与顾之扬他们起时,都觉得他好像发生了很大变化。
只不过对别人而言他是变得更好了,唯有对她而言……
也是更好了罢。
“十一。”
近在咫尺的熟悉声线让宋平安吓得险些跳起来;少年清越的音色随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后,就像有毛茸茸的动物跑过,直蹭的她骨头芯里发痒。宋平安忍不住想向外跳开却又不舍得,只好僵在原地,下意识问:“……什么?”
少年不假思索回道:“今你偷看我的次数啊。”
啊!宋平安完全呆住了。
一瞬间,少女的脸轰然涨红,慌张地试图辩解:“我我……不是,我……”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少年却先问道。
宋平安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模样,少年低笑出声,声问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等你过来,可你怎么总也不理我啊?”
“你一直……”仿佛那只动物偷跑进了心里到处乱跳,宋平安恍惚地声重复道:“在等……”
话没完,少年忽然抬手伸向她的脸颊,惊得她立刻闭上了眼。
而闭上眼,宋平安却只感到微微一点凉意拂过自己的眉梢。
“刚刚有雪花落在眉毛上了。”少年悄然笑道。
微风细雪,湖光色。
宋平安忽然间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套剑诀的名字。
名叫“初雪”。
……
……
顾之扬心翼翼地暗自注意着那一边,压不下心底的担忧。
他总觉得事情像是不对。
之前倒还是很正常的——
这次被武院选拔进入古战场的大多数是更有经验的师兄师姐,经常在一起的同伴中只有他、宋平安和穆昀意三人,又都是不习惯多话的,再眼看着陆启明每日繁忙,自然不会故意凑上去拉着人闲聊。
加之古战场此行本就是修炼而非游玩,所以即便相互间关系亲近,也没必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显示什么。毕竟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其实顾之扬反而很喜欢现在这种相处方式。各忙各的,但偶然间对视一眼,便自然而然地相视一笑,这样不就挺好的?
所以虽然这期间几个人的话不多,但顾之扬从没有因此觉得关系就远了。
然而,事情忽然出现了变化。
应该就是从前开始——在前那桩怪事发生之后。顾之扬紧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就从那时起,陆启明与龙安澜之间就开始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奇怪。
顾之扬从不认为自己擅长猜测别人的心思,但他至少还擅长习武。所以他感觉得出,龙安澜浑身的内力与气机都是紧绷的,仿佛时刻都准备与人搏杀一般!
这显然不正常。
任谁都能看出龙安澜在陆启明身边时一向是最放松愉快的,何曾有这般警惕乃至暗藏敌意的情况?
但仅仅这一定却也不足为凭。
顾之扬尽管早觉异样,但一直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就连他自己也难免怀疑自己的判断。毕竟陆启明与龙安澜都不是普通的修行者,又有谁能同时令他们两个毫无反抗之力?不定真是他们两人闹别扭了,就像前几不还吵了一架吗?
顾之扬只能独自仔细观察。
或许是心中有疑问在先,这两日多的时间,虽然少年从不回避他的目光,行动言语亦一如平常,但顾之扬依然愈发觉得他陌生。明明长相气息都一模一样,但放在顾之扬眼里却只感觉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诡异,甚至是……
危险。
没错,极度的危险,超乎寻常的、顾之扬从未遇到过的危险。
分明是同样一张脸,甚至微笑时唇角的弧度都几乎一丝不差,但顾之扬每次强作镇定地与他对视时,都觉得自己颈后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就这样,顾之扬在不能与人言的焦灼中徘徊犹豫,直至刚刚。
顾之扬的目光再次隐晦地飘向不远处的湖边,那一对举止亲密如恋人的年轻男女。少年好像在指导少女剑法,但手却毫不避讳地搭在少女腰肢;就算少女觉得不妥流露出害羞退避的意思,少年也依然嬉笑不变……
别任谁都看得出陆启明对宋平安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算两人当真是恋人,以陆启明为人之守礼,也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女儿家做这种打闹!
顾之扬一直觉得自己在同伴中才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但这次宋平安未免也太过糊涂,怎地这般明显的事也看不清楚?
顾之扬心急如焚,又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他望向龙安澜。她依旧盘膝远远地坐在树下垂眸修炼,对另一边的情景视若无睹,却也同样没有接受顾之扬看过来的目光。
顾之扬只有再去找尹秀衡的身影——他之前听陆启明提起过,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队伍里的年轻人实际上来历不凡。然而当对视一眼过后,尹秀衡只勾唇一笑便转身去了别处,顾之扬也不知他究竟什么意思。
最后。当顾之扬无意间对上了穆昀意的目光,却发现他一直在望着他,已不知多久了。
顾之扬心头微震,抿了抿唇。
穆昀意微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
顾之扬深吸一口气,猛然站了起来,毅然抬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
……
深蓝收紧的武士服,显衬着少女的肌肤雪白而又红润。
多么充沛的生命力啊!承渊眼底浮现了赞美又叹惋的微笑。可惜偏偏只有在粗糙且无知的肉体凡胎中才会具有,实在很不相配。
承渊随手挽过一个剑花,轻而易举地又收获了少女一个崇拜的眼神,心里有些想笑。回想起来,自从成就神位又不心杀了几个谁之后,就再没有哪个女人敢对他表露过心思,现在突然又遇见了,居然也有几分新鲜趣味。
而且还不止这一个。
承渊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暗自嗤笑了一声。他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陆启明了,身边整日围着这么多倾慕他的姑娘却从不理会,实在是浪费啊。
不过还算有眼光;承渊转念一想,倒又松了口气。假如陆启明真用着他的灵魂跟这些蠢不可及的凡俗女人牵扯关系,他肯定要忍受不住先把人杀了干净。
想到这里,承渊思绪又转到了那个名叫宇文暄的女孩,心中才多了些满意。
凡人看不出她的不同,承渊却在见她的第一面就惊为人……不,应该她本就是“人”——那个女孩,是这个世界神明的孩子,是真正集地之灵秀、万世之气运为一身的存在。虽然现在还是幼年期,但总能长大的。
只不过想要得到她,还得先把她父亲杀了才方便。对承渊目前的状态来,确实很有难度。
所以,还是要尽快融合了陆启明的那块灵魂碎片啊。承渊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边进展到哪一步了,但像这种十拿十稳的事承渊又懒得自己时刻跟去查看,反正等到有结果了石人自然会来通报他知晓。
至于时间。承渊随便做了个预期,大概就是十吧。
——真是短啊,眨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么一想,承渊本已经快消磨光的耐心又一次充沛起来,看眼前姿色一般的凡人少女便也又有了些心情,勉强还算活力可爱。
承渊眨了眨眼,抬起手试着捏了捏少女的脸蛋,挺有意思的。
……
……
第三十三章 内境
承渊眨了眨眼,抬起手试着捏了捏少女的脸蛋,挺有意思的。
“启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随着一声怒斥,黑衫少年无视了许多人明里暗里打来的眼色,莽莽撞撞地跨大步闯到了近前。
承渊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没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慢悠悠转过身,一边回想着眼前这人的名字。
——好在在他确认忘记之前,有人已经给了答案。
“之扬!”宋平安鼓起勇气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你突然这么大声是做什么……”
顾之扬却没有理她,径直对承渊道:“启明,你与平安都是我朋友,有些事我真不能就这么看着。”
承渊眼睛微微一亮,暗道陆启明的人缘原来也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好嘛。便等着他下文。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宋平安还在低声试着辩。
“你明明对平安……”话到嘴边又有一瞬的犹豫;顾之扬看了少女一眼,暗一咬牙,续道:“——没有男女之情,现在又为什么故意让她误解?戏耍女子感情,又怎是大丈夫所为?”
宋平安的脸颊一瞬间褪去了血色,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看着他。
顾之扬眼睛不眨地快速续道:“启明,我知道你其实不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就趁今这个机会把话彻底个清楚——你对平安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人了?”
承渊眉梢微挑,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转了一圈,思索着这人究竟是真来质问感情或者是……分辨出了他与陆启明的不同。
不过。承渊的视线在少女蓄满泪水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暗道,至少这傻姑娘不像与他们合伙演戏。既然如此……
“之扬,你这话我可有些听不懂。”承渊微微一笑,伸手揽过少女颤抖的肩膀,指间一圈圈绕着她的发丝,悠然道:“故意让她误解?误解什么?这不就是事实吗?我与平安相识相知,彼此倾慕,正要商量着结成道侣一起修行,难道不可以吗?”
宋平安彻底懵了,喃喃道:“你……你什么?”
顾之扬心中却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对方定会否认,而宋平安一向脸皮薄,经此一事定会事事回避这神秘人,也至少还能保得自己周全。没想到事情的发现却与预料截然相反,这人故意这等情话,宋平安若是已因此陷得更深,可又如何是好?
一时间,顾之扬又气又急也顾不得什么,不禁上前一步大声道:“平安你好好看个清楚!他根本不……他这明显是在骗你,根本没有丝毫真心,你不能……”
“顾之扬!”宋平安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愤然道:“启明他对你这般好,你我可以,但你怎能这样他?!”
顾之扬正待要继续什么,却被匆忙赶过来的穆昀意一把拽住:“顾之扬!你给我冷静冷静!”
一瞬间,穆昀意背上冷汗都出了一层——就差那么一点!刚刚顾之扬差一点就直接出来了!
早知道就由他来了!穆昀意心中懊悔不已。虽然不知究竟是谁冒充了陆启明的身份,但能无声无息做到这一点、且令安澜公主无可奈何的人,恐怕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只手杀的。
而看刚刚这神秘人的言行神态,三分应付三分戏谑,已经根本不太耐烦伪装,若当真被顾之扬直接破,知道会发生什么祸事!
余光中注意着对方毫不遮掩的审视眼神,穆昀意也没有别的办法,当下便暗中传音与顾之扬道:“之扬,虽然我早知道你对平安的情意,但你也不能这般冲动啊!”
什么?!
接到穆昀意的传音,顾之扬险些直接蹦起来——他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对平安有情意了!难不成穆昀意之前对他的眼神交流居然是这么个意思?!
顾之扬被他一句话急得跳脚,穆昀意却心翼翼地注意着那神秘人的神情,果然见立刻便缓和了下来,心中也跟着微松了口气。
当然要用传音——他们这等微末修行的传音根本不可能瞒过这等大能,如果是直接出来未免用意太过明显,反而不能取信于人。
顾之扬也很快反应过来,但心中仍不免好一阵羞愤,放在脸上倒真还与心思被人戳破了的效果差不多。他索性一闭眼,咬牙道:“反正他不是你的……良配!平安你要不信我,迟早要后悔!”
“之扬,”承渊抬手安抚住宋平安,冷冷道:“你口口声声拿我们当朋友,原来就是要当众给我们难堪、非得拆散了我们才满意么?”
顾之扬看他作态,心中却很难生出过了这关的轻松,只感到了更加强烈的愤怒与不齿。无论他是什么人,这种形式手段都太过卑鄙!
“虚伪,”这句话时顾之扬绝对是发乎真心,根本不需要故意演戏,“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真令人耻于为伍!”
穆昀意眉头一皱,低声道:“无论如何,你这句话未免也太重了吧!”
——这也确实是穆昀意真心的担忧,万一……
而他还没来及想完,便见顾之扬已经一甩袖直接走了!
穆昀意犹豫地看了承渊一眼,见他毫无反应,索性转身追了顾之扬过去。
虽然前一秒还气得不行,但宋平安依旧下意识想抬步跟上去,最终却还是顿住,恼道:“我管他!”
“是啊,”承渊微笑看着两人渐远的背影,若有所指道:“是该让他自己一个人清醒清醒。”
……
“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穆昀意问道。
顾之扬看了他一眼,道:“到做到,我会离开。”
穆昀意加重语气问:“出去就不能再回来——你真要彻底放弃这次古战场修炼的机会?”
顾之扬听出了他的意指,点了点头。
穆昀意沉默片刻,道:“我与你一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更不放心平安。”这次顾之扬坚定地摇了摇头,复又低声道:“假如过段时间……真是我误会了,你记得帮我给他道个歉。”
穆昀意微微点头。他知道顾之扬指的是假如陆启明安全回来……
两人相视一眼,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沉重。
“我走了。”顾之扬停下来看了一眼,道。
“好自为之。”穆昀意回道。
顾之扬一笑,然后背着剑转身离开。
细的雪花满飞舞,渐渐朦成一片。古战场的第一场雪,终还是越下越大了。
顾之扬也越走越快。他的脚印在漫山遍野一点点连出一条线,犹如一支纤细却长久的河水支流,再多的雪色也不能遮掩。
在黑衣几近变成纯白的时刻,视野尽头终于隐隐出现了那条最初的空间之河,银灰色奇异的浪涛滚滚流逝,却从不发出一丝响声。
到了!
顾之扬再次加快了脚步。
他非常清醒,知道自己应该做的绝非不自量力与那神秘人对上、跟陆启明他们添乱,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古战场、回到中洲,向外面张院长乃至道院的夏院长求助。
顾之扬几近狂奔地向前冲去,闭上眼睛,纵身跃入空间之河。
马上了!
空间急剧转换时的强烈晕眩令顾之扬一阵心悸;他还很不适应空间的传送,以至于再度睁开眼睛时只看到了一片昏花。
最先恢复正常的是听觉。
顾之扬忽然间听到了水声。
到了。顾之扬再次想到,嘴角也由衷露出了微笑。他当然还记得来时的外面是有一条大河,名叫……
视野恢复的一瞬间,顾之扬彻底僵立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森木蔽日,草木疯长,到处是他全然认不得的陌生草木……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原始森林!
这是哪儿?
顾之扬不信邪地站稳起身,用力拨开树丛就往前走;而刚走几步便觉不对——这里的地灵气看似充沛,实则诡异非常,竟仿佛有无数锐利剑气隐藏其中,顾之扬刚刚下意识用了身法,只两个呼吸间便觉气机紊乱、经脉间针扎般的痛。
这到底是哪儿?
正焦急间,顾之扬骤然一脚踏空,下意识伸手扯住藤蔓才险之又险地吊稳在悬崖边。
视野也霍然开阔;顾之扬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确实有一条长河浩浩荡荡奔腾而去,而那条长河却在上!
整片大地仿佛被强大的神灵之手粗暴对折,然后在松开时摇摇欲坠地形成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楔形空间,尖锐得就好像是箭矢打磨的尖角。
顾之扬仓促回到安全的位置,在原地抬头向上望,甚至能看清对面折起的另一半大地上,那些倒垂倾斜生长的植被……
这一切令顾之扬难以抑制地生出了时空错乱、地颠倒之感。
久久的惊怔后,顾之扬猛然意识到了现实——
这里是内境!而古战场……
被封锁了!
第三十四章 骗局
没有雪落在楚鹤意身上。
阵法中心自然而成一片稳固的屏障,楚鹤意垂眸盘膝静坐其中,身周的空间安宁得好像停滞了一般,唯有男子的呼吸依然平稳而悠长。
这一座以围杀承渊为名义建起的庞大战阵,成形的速度远比楚鹤意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仅仅三两夜之间,散修要么被杀,要么逃进内境,更多的则是投奔于他加入战阵。直至此时,这座战阵早已衍生出了其独特的循环法则,即便楚鹤意不再主持阵法,战阵亦可自行维持下去。至于彻底融入战阵的那些人,当然也已经没有自主离开的机会了。
能这么快达成预期,十有八九另有原因,但楚鹤意却丝毫没有向深处探究的兴趣。他只关心结果——无论是谁做了何事,只要战阵既成,那么他的承诺便是完成,不是吗?
时间已到。
楚鹤意睁开眼睛,站起身,随手一掸肩头,用他修长白净的手指依次整理过衣领袖口,方抬眸含笑望向前方。
前方已经有人来了。
七八位相似气度的青年修行者,相互间对视看过,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异样。
他们当然都是熟识的,彼此背后的宗门大都依附于上清宫而存在,所以他们几人与楚鹤意之间的关系也远比那些后来加入的外人、散修更加稳固。
而这次楚鹤意突然独将他们召集过来,恐怕也是要有极特殊的事情要的。
果不其然。
“这段时间,”楚鹤意微一拱手,浅笑道:“实在是劳烦大家了。”
诸人忙道:“楚兄何出此言?”
楚鹤意徐徐道:“我知道近几时日,已经有人渐生忧虑。此次前来古战场,一为代宗门探究此处异变,二为自身修行历练,三则为永寂台之出世。承渊的存在固然与我等目的有碍,但如果把全部精力放在追杀承渊上面,未免本末倒置。”
不管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众人皆是先道着料想楚兄定然另有用意云云。
楚鹤意也并不在意。
他目光一一转过诸人的脸,微笑道:“此事原也怪我没有提前告知。事实上,自进入古战场以来我的诸多作为,尽皆是受了一位朋友的托付。至于围杀承渊的结果,我与大家一样,并不关心。”
年轻公子声音轻柔,笑意依旧;然而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没有敢当真顺着他的话出口埋怨。他们直觉出今日的楚鹤意,已与此前有所不同了。
“不过,”楚鹤意话锋一转,道:“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在掌心一拂,现出两片莲花瓣,模样洁白剔透,灵玉雕琢般的好看。不知是否是错觉,众人似乎见到花瓣边缘有奥秘的金色纹路一闪即逝,隐隐牵动附近的五行元力生起一层涟漪。
楚鹤意将其中一片递与他们,道:“心。”
一人接过,却惊骇见自己触摸到花瓣的手指竟顷刻间被那质地同化,血肉尽转为淡白透明,连里面的骨骼筋脉竟都能用肉眼看到,却又是诡异的金线交织的模样!
不及多想,那人触电般将莲花瓣丢开,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避开两步;他强忍住质问楚鹤意的欲望低头再看自己的手,却又发现一切已恢复正常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楚鹤意重新将那片飘落空中的莲花瓣收回,问道:“各位可有联想到什么?”
听他这一问,方才的惊疑渐渐压下,众人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
黄金树秘境。
同样是金色显化的规则,也同样能够转化人的肉身……这片莲花瓣,与秘境中的那些规则体,实在是太像了。
而万物规则,则正是神域修行者们一生苦苦渴求追寻的存在。
“这花瓣应该是一个法器的零碎部件之一,与秘境中自然存在的东西其实是有很大不同的。”楚鹤意拨弄着那两片花瓣,任由它们照透手掌的血肉骨骼,道:“至少,它们虽然也能够显化规则,却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这就比秘境中安全多了。”
此言一出,众人再望过去的目光已彻底变了。
楚鹤意这次将两片全部递给他们,淡笑道:“不过据我鉴定,此物最珍贵之处尚不在于规则,应该与阵法有关。如果各位仔细感知,便能看出这一片花瓣中其实雕刻过上万座精微的阵法……只是其中用意究竟是什么,以我能力暂且看不透,恐怕只有等到再完整些才能作进一步推演了。”
无人怀疑楚鹤意所言之真实性。经过这段时间,楚鹤意阵道水平如何,所有人都已有目共睹。
忽有人道:“楚兄刚刚好像,这是……法器的部件之一?”
楚鹤意颔首,道:“没错。”
“那法器……”
“……难道是永寂台!?”
终于有人出了这句话。
楚鹤意微微一笑,道:“我不敢现在就是,但时间总会给出定数。至少目前来看,它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不是吗?”
心浮气躁。
众人四下望望,其中一人便试着问:“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楚鹤意自然清楚他们的意思,一笑道:“我完成了与人的承诺,而那位朋友亦已付了让大家都满意的报酬,此间事便已算了结,自然是时候到内境闯荡一番了。诸位以为如何?”
“那之后这战阵里的人如何召集?”一人不假思索道:“这战阵一直运转着,好像……”
楚鹤意微怔,复而笑道:“不必担心阵法。无需我这个主持者,它也会一样地稳定。”
那人还想问什么,却忽然一顿,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那……楚兄,咱们这便走吧,我看这时候也不早了。”
楚鹤意点头,彬彬有礼地道:“我已经请白师妹带人提前到内境准备了。诸位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吗?”
“没有没有……”
“那就走吧。”楚鹤意笑笑。
数枚传送玉令在半空散成一片,化作银灰光晕覆盖众人身体,转眼消失。
……
……
陆启明走到这里时,依稀还能看到有人停留的痕迹,但楚鹤意一行却早已不在同一层空间了。
“跑得倒快。”韩秉坤随口了一句,感知着四周依旧稳固的阵法力量,笑道:“这样也好,能省些力气。”
陆启明点了点头,却没什么。
他径直来到在阵法中央盘膝坐下,指间聚结印诀,心神转瞬散入整座战阵之中。
第三十五章 师父
陆启明现在很好。
不算上楚鹤意,陆启明才应该是最乐见战阵完成的那个人。
这确实是一座好阵,攻守兼备,又具备战阵最难得的绝佳灵活性。这样一张阵图之完善,即便是放在陆启明手中,也已很难再将它改得更好。
楚鹤意下令以这座战阵为基础、汇聚了浩浩荡荡数百神域修行者来围杀一人,任谁看都不可能有更加稳妥的选择了。
除了……
那个人是陆启明。
阵法稳固之后,陆启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反向利用战阵。所以陆启明非但没有如承渊臆想中陷入绝境,反而利用这段时间将之前的伤势尽数修养妥当。
是时候了。
大雪纷飞的漫长山岭,每一个修行者之间进退相连的气息都是一段细致的弧线,最终化成一张巨大的画幅,在陆启明脑海中不断形成又不断变幻,繁复而美丽至极。
那些游走在白茫雪林的修行者们无法知道,这一座囊括了他们所有的阵法的主持者,早已换了另一个人——
本该被他们追杀的那个人。
际空荡。陆启明微阖着双眸,一片雪花摇摇晃晃落在他的睫羽。他眨了眨眼,化去了这一点冰凉。
围绕在阵眼这一片空间的那层屏障已经被陆启明散去了。由他来亲自主持战阵,自然无需像楚鹤意时一样大动干戈地显眼;但是却能更加细致入微——在这一片错综复杂的庞大根系,连最遥远纤细的末端也能够被控制。
陆启明平静地在识海俯瞰着这一切,终于再次变幻了指间印诀。
微妙至极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在风雪的裹挟中,无声无息地弥漫向整片寂静地。
一刹那,战阵每一个分部中的所有人,都同时看到了陆启明的身影!
……
……
当然是幻象。
所有人面对的都是虚幻之人,然而在战阵的影响下却不可能凭自己的意志拜托,只能继续身不由己地信以为真。只要陆启明想,他们就永远不能发觉。
他要激发每一个人心底最深重的恐惧,然后将那份恐惧与他的形象相对应。
地间五行元力潮汐涌动,剧烈的战斗同时爆发在战阵中的每个角落。
凶戾、阴狠、惊惧畏缩……无数随激战而来的情绪在人们心中诞生,源源不断,然后万溪汇流至陆启明的身体,浪潮击岸般地不断冲撞着他的心神,使得少年脸容顷刻间苍白一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一瞬间几乎连印诀都难以维持。
韩秉坤之前见他有条不紊,却万万没料到他却是要行险做反噬如此之重的事!
辨认着陆启明的气息和那些特殊波动,韩秉坤脸色接连变了几变,终还是皱着眉头守在他身边,没有直接出手打断。
陆启明没有注意到韩秉坤神情有异。他是第一次动用这种方法,至少在刚开始的此时,他必须调集全部心神。
凝心静气。陆启明心翼翼地剥除那些无用的东西,只将纯净的恐惧尽数留下。在完成第一次力量转化的刹那,他脸上陡然掠过一层嫣红,迅速将之前略显虚弱的苍白色抹去。
就像困在沙漠中的人忽然间触摸到了泉水——一种深自魂魄的舒适与满足瞬间注入了陆启明的身体;此前被承渊消耗的规则之力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
陆启明平息了心中不太习惯的异样感,不由想到,怪不得曾经有那么多修行者,宁冒下之大不韪也要用这种方法汲取力量。一旦亲身试过,很难不为之沉迷。
不过,陆启明的目的却并非是……
“你究竟准备做什么?”
韩秉坤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便立刻出声问。
陆启明对上了他的视线,微一挑眉,忽然笑了。
他反问道:“你以为是什么?”
“你这段时间很多事没有让我知道,而我也不准备问。”韩秉坤直视着他的眼睛,神容肃穆,缓声问道:“但你现在为了对付承渊,连为人最基本的底线都要舍弃吗?”
韩秉坤以为陆启明当然会否认,然后向他解释原因。
但陆启明实则只是维持着那一抹极浅的微笑,平平淡淡的道:“你继续。”
韩秉坤眼神微变。
他下意识握了握拳,缓缓道:“你在强行抽取凡人的信仰之力……我的对吗?”
人道有人道的修行,神道当然也有神道的修行。对于传中的神明而言,信仰之力就是祂们的力量源头。
正常的信仰之力本应该是神明与凡人之间平等的交换。神明庇佑凡人,应许凡人的心愿,为世间修行指明方向,便能得到自己应得的信仰之力。这样的信仰之力诞生于人们发自内心的感恩与憧憬。
但是如果一介凡人也觊觎神力、妄图盗窃信仰之力呢?
也终归是被人想出了方法,那便是利用恐惧——恐惧替作敬畏,敬畏到了一定程度,勉强便也能当做是信仰。
但是这样的方法,又岂是良善?
韩秉坤面上尽可能地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渐渐觉得失望。
陆启明却极罕见地出了好一会儿神,就像在回忆着那些很久远以前的事。
良久,他重新汇聚起目光,问道:“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的?”
少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韩秉坤却难以抑制地生出愤怒。
他蓦地上前一步,定定道:“我不知道你前世的名字,但是若你真的是老祖的师弟,不会不记得他老人家最信奉的那句话吧?”
陆启明望着韩秉坤,目光渐渐变得温和。他点了点头,微一笑道:“不违道义,无愧于心。”
“不错!”韩秉坤道:“老祖虽然也懂得这等方法,但那是为了引以为戒,绝非为一己之私毒害世人!陆……先生,你到底用意何为,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知道你本不是那样的人。”
然而,陆启明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出韩秉坤语气中的质问指责,只继续问他:“那大师兄有没有与你过,他有关信仰之力的那些方法,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韩秉坤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对,担心他是受了情绪转化阵法的影响,不由问:“你……没事吧?”
陆启明摇了摇头,略显固执地重复道:“你先回答我……大师兄是从何处学来的?”
韩秉坤沉默片刻,道:“还能有谁,自是从我们这一脉的太乙祖师那里……太乙祖师,难道不是你们的师父吗?你……为什么问?”
陆启明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太乙祖师……师父?
……那又是谁?
陆启明却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少年的目光渐渐放空,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将他扑头淹没。
……
……
前世时陆启明经历的生活很寻常;至少与现在相比,很寻常。
他是被师父领养的孩子,没有不同寻常的身世,就在宗门里修行习武,普普通通地长大。他也从未表现出如今生这样的、掌控规则的特殊能力。一切都很寻常。
当然,除了……
承渊宗这个名字,前世的他从未品味出有哪里不对,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自己竟会与九之上的神明扯上渊源。他也同样不绝师父自称“帝师”却从不告诉他具体名讳有什么奇怪。毕竟师父在他心中境界极高,而许多高人都是只有称号的,不是吗?
陆启明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还记得,从年龄很的时候,师父便时常教导他读书——无关武道修炼,而是史书。每每读到需要取舍才能实现的事情,师父便会严厉地命他回答自己选择的做法。大量的时间都消磨于此,留给他修炼的时候反而只是一部分。
陆启明也没有多想。因为他在武道上确实有着令同门羡慕的赋,或许师父只是为了让他基础打得更加牢固。
后来修行成下山历练,师父也从不过问他武道剑道上的修炼成果,却对他遇人遇事的一切作为、每个决定背后的想法尤为注意。他必须事无巨细的一一回答,绝不能谎。
自幼一直便是这样的生活,陆启明便从来不会以为不对。索性他在修炼上一帆风顺无需担忧,那么师父转为关心他生活上的为人处世,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师父在他心中就是他的父亲,他一直尊敬孺慕。
再者,陆启明见到的师父教导其余师兄师弟们的时候,亦是与待他相类。
将近五百年的时光,发生于师父与他之间的对谈不计其数,陆启明大多数都记忆模糊了,但有些却仍然记得。
譬如,有关信仰之力的收集。
陆启明心中的师父一直是严肃的,但他仍然从未想过师父会有严肃到那种地步的时刻……他明明还没有什么,但师父已经就在斥责了。
师父疾言厉色地勒令绝对不可对这类歪门邪道产生兴趣,那些全都是禁忌之术,他早已将相关的全部方法甚至是记录了细节的史书都全部焚毁烧尽,为的就是让这些罪恶的东西永不流传。最后他还严禁陆启明再次问起。
但是……
而今他知道了,原来师父并不是绝不教导,甚至未必真的有他表现出的那般厌恶,而仅仅是避开他罢了。
至于陆启明为什么依然懂得信仰之力的转换方法?
陆启明忽然一笑。
——因为他生就会啊!
只要念头一起,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应该如何去做,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根本不必格外去学习。
陆启明有些恍惚地想道。或许当初师父对他的那种教导方式不仅仅是出于对弟子的关心,而是……防备吧。
更加不幸的事实是,师父的那种防备,还真是极有先见之明、极有道理——无论师父多么想阻拦,如今他终究还是用了这样的方法来自救。不是吗?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在陆启明面前的地面上积累出薄薄一层淡白,看上去显得十分干净整洁。
陆启明过了很久才再次听清楚韩秉坤略显着急的呼唤。感知着身周纷乱的灵力,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心把阵法的维系弄散了……
所幸韩秉坤已经代替他顶上了。
陆启明微笑道:“谢了。”
韩秉坤气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陆启明笑笑,没有话。
前世……帝师……承渊……承渊神帝……帝师……太乙……承渊宗……规则……信仰……神明……最后是石人告诉他的那些话。
无数熟悉的字眼不断在陆启明脑海中翻滚重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跳动不休,真相呼之欲出。
陆启明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冬季的严寒从整片幕往下降落,渗入凡人们心底的恐惧,再化为新的信仰之力融进陆启明的身体。
不知怎地,陆启明心中突然在浮现出那一支远古吟诵的无名神诀。记忆中没有任何人曾经教他念过,但他却字字记得清楚,仿佛在更加深刻的灵魂海底,有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亲切声音,曾经不知疲倦地在他耳畔念诵过成千上万次。
陆启明不由自主地跟着吟诵起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而神圣的韵节,一瞬间就引去了韩秉坤的注意。
韩秉坤曾随老祖学习过那个世界的语言,所以隐约听得懂。
少年微微闭着眼睛,轻声念诵:
“大道恢张,变化无方。
峨峨诸……咸立……神……”
正在韩秉坤逐渐沉醉间,他意识到陆启明的声音莫名渐渐止息了。
韩秉坤霍然抬头。
陆启明身形晃了晃,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静静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韩秉坤惊得呆了,仓促结印稳定住阵法,连忙去扶他。
陆启明睁着眼注视着远处灰色茫然的际,许久许久才从那种难以言表、灵魂破碎般的剧痛中回过神来。
少年的脸庞苍白到了极点,但韩秉坤却意识到,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冷静。
陆启明支撑着坐起来,抿去嘴角血迹,露出了一个微带讽刺的笑容。
“我现在有杀死承渊的方法了。”他。
……
第三十六章 分辨
凤玉衡站在山风凛冽之处,沉默地望着崖下的那群年轻人。
那是此次古战场唯一在神域之外的队伍,仅仅是道院之下一个分院里进来历练的学生,境界绝大多数不过区区周的修行者,却使得凤玉衡整整看了一。
凤玉衡在看总处在人群视线中央的那个清秀少年。
那是承渊吗?抑或是……另一个?
凤玉衡已不敢确定。
诚然,每次看到那张脸,凤玉衡心中都会涌出无法按捺的憎恨。
他本为报仇前来,却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承渊所骗,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几乎死在承渊手里!若不是剩余的那一线理智仍然约束着他,他或许早在今日看到那少年的第一眼就杀了过去。
他犹豫的唯一原因,便是那日承渊的话。
凤玉衡虽生性厌恶阴谋算计,却不代表他不会去想。承渊就算是做戏,但他假装无辜时的辞却绝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甚至很有可能,他那一席话本身……就是凤玉衡不愿相信的真相。
因为事实究竟如何,就如当时承渊所,可以去求证的人其实很多。
假如承渊那日所的事真实存在……他们凤族那个真正的孩子仍然一直流落在外,那他冲动之下,岂不是会造成足以令自己悔恨一生的可怕悲剧?
凤玉衡细想,以承渊暴露出来的本性,不定这才正是他那一番做作的真正目的……这种事,承渊绝对做得出来!
想通这一处,心中多了警惕,凤玉衡却只感受到了更深切的寒意。
假如陆启明与承渊当真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想要将凤族上下整整欺瞒四年之久,承渊背后又站着多少其他的力量呢?当初发生在妹泠如身上的事,最终又到底是谁在操控?
那必将不会是一个单纯的答案。
不久之前,在宇文靖阳从承渊手下救下他以后,凤玉衡当时就直接对宇文靖阳道出了心中的怀疑,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早就知道此事。然而得到的仍是语焉不详的回答。
宇文靖阳只曾有耳闻,还他猜想那并非不同的两个人,而是承渊的另一个分身罢了。就算有怀疑,也应暂且以不变应万变,留待古战场诸事结束后再来印证。
这话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毕竟这世上怎可能有两个气息完全相同的灵魂?但当时,凤玉衡心中却咯噔一声,霎地凉了。
就算是直觉吧!
如果事实真的一如常理,他们又何须如此隐瞒?
所以,即使凤玉衡很感激宇文靖阳救他性命,但一码归一码,在承渊之事上他们不是同路人。伤势刚有好转,凤玉衡便毫不犹豫地再次独自前来。
他必须要亲耳去听、亲眼去看,而不是道听途,误信旁人。
眼下。
那少年笑容柔和而温暖。凤玉衡在此注视着他的这一日,看到的是完全与承渊截然不同的平静生活。
一众年轻人彼此笑、修行、切磋,虽然境界低微,每个人身上却都带着神域中罕有的真诚与活泼。这样的情景不断安抚着凤玉衡心中的仇恨,最初的戾气早已不知觉散去了。
凤玉衡无声叹了口气。
他仍然想要试着相信一次,承渊没有这样的耐心。
……
……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一位气度高华的男子,长袍广袖,踏空而来。
仿佛是最才的画家一笔一划、极尽所能才得以描绘出来的眉眼,男子俊美得如仙似灵,直让他们惊得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这群年轻人并非没有见过容貌极尽完美的人,但是面对突如其来的男子,他们却觉得,竟连骄傲鲜艳如安澜公主……都有所不如。
当然,凤族本就是这样一众最美丽的生命。
凤玉衡早就习惯普通人这样惊叹的注目,也从不在意。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央的那个少年,对面而立。
他没有先开口。
“你……”少年微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眼神倏然恍惚。
凤玉衡一直知道自己的相貌与妹妹有多么像,陆启明是她的亲生儿子,见到他理应是这般反应。但莫名地,凤玉衡心中却再次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
他没有表露出来,尽可能平静地问道:“怎么样,你可认得我?”
少年一时没有话,却有他近旁的另一个青年情不自禁地先开口了——
“启明!他他……长得,”青年挪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跟你娘好像啊!”
凤玉衡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青年身形高大,体格结实,倒是个武道基础打得不错的体修。听此话意思……莫非他也是那个中洲陆氏的族人?
那么至少——至少真的有一个“陆启明”一直留在中洲,从未离开过。凤玉衡心神一晃,眸光微微闪动,望向少年的眼神再次柔和了一分。
承渊也瞥了陆明月一眼,心里微笑。他差点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记得凤泠如的样貌,倒是又省了他一番口舌。
在心里随意过了一遍语气,承渊微显寂凉地叹了口气,抬头轻轻道:“您就是……凤族的前辈吧?”
凤玉衡注意着少年的每一个细微神情,良久,道:“没错。想必你能猜到一些,我是你娘亲的兄长,你的……”
他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语气又不禁稍有停顿,蹙了蹙眉,方顺着把话全,道:“三舅舅。”
少年敏锐地感觉到了凤玉衡绝对称不上亲近的语气,目光中的热度无声地熄了,似是淡淡笑了笑,神色转瞬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他微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了一个更合礼数的距离,微笑问道:“那前辈这次过来……只是偶然遇到了便现身见一面,还是需要我为前辈做些什么吗?”
凤玉衡忽然语塞。
为什么突然找过来……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这对少年而言最重要的一点!难道凤玉衡要自己只是想辨认他是否是承渊伪装的吗?这种话,他又怎能得出口?
凤玉衡也再不管面前的究竟是谁;在这一刻,他心中对另一个可能存在的、真正的无辜晚辈的愧疚暂且压倒了其余一切情绪,这使得他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感情。
“启明……我姑且先这样叫你。”凤玉衡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心道就算再被诓骗一次也无所谓,这些话必须要先。
少年眼神微闪,没有应声。
凤玉衡对他安抚地笑笑,道:“刚刚是我太过警惕了……只因为这几年,一直有一个模样与你极像的人不断四处冒充你的身份——你可曾听过‘承渊’这个名字?”
少年犹豫片刻,看了不远处的龙安澜一眼,终是道:“我……当然是听过的。”
承渊这么着,心中却不由有些暗恼。凤族人的性子怎么总是这么直来直去?这凤玉衡难道就从没听过打草惊蛇这个词么?
毕竟,把话得太开……那可就不太好玩了。
少年眸色微暗。
凤玉衡仍在认真与“陆启明”话,事无巨细地坦诚讲了他目前所知道一切信息与疑点——他甚至根本无意避开周围武院的学生,直让一众毫无关系的中洲人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又愣,简直听方奇谭一般。
承渊无语地看着面前俊美男子的嘴唇一张一合,毫无顾忌地把话了个通透,第一次有了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他只能去试着想——凤玉衡把话明白到这种地步,换做真正的陆启明……那肯定就会前嫌尽释,两人即刻建立精诚合作?
承渊手指不耐烦地动了动。
正好此时凤玉衡赫然已经讲到了要尽快带他回凤族,承渊连忙抓住机会打断道:“前辈,”接触到凤玉衡的目光,他方才适时改了口,换称作:“……三舅舅,此事不妥。我先前已经承诺了道院的夏院长要负责这次武院的队伍,怎能失信于人?再者,我毕竟是……也有足以自保的能力。不然,您可以问安澜——”
承渊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子,微微笑道:“她是最了解我的实力的……对吗,安澜?”
龙安澜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只回答道:“……没错。”
承渊目光陡一锐利。
凤玉衡忽然问道:“安澜,你这一段时间……就一直与启明你们在一起吗?”
龙安澜道:“是的。”
不等承渊再开口,凤玉衡又问向陆明月:“你似乎是一直与启明相熟的堂表兄弟?那你觉得他最近举止与以往可有不同?”
陆明月呆了呆,联想到他先前所述,不由立刻将目光投向承渊,“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吧?”
凤玉衡沉默地看着神情坦然的少年。
承渊微笑道:“前辈可是怀疑我?”
——他还特别注意地把称呼再次换了回去。
承渊平静道:“我是真是假,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听前辈也曾与那承渊朝夕相处,关系亲近。那么对于我这样一个有着相同相貌的陌生人,应当是很好分辨的吧?”
没想到,凤玉衡却一点也不怕丢人,竟就道:“不,你不要想得这么简单……我确实是丝毫分辨不出你们二人的区别。”
“……”承渊面无表情地续道:“那前辈刚刚……”
“我刚刚的话确实是对启明的,”凤玉衡道,“但你若不是他,自然另当别论。我只不过是不愿让自家晚辈受委屈,与承渊没关系。”
承渊沉默片刻,无奈道:“那好,三舅舅如何才能信我?”
凤玉衡不假思索道:“你现在立刻就跟我回凤族!”
“……”承渊想,妈的。
他觉得就算是真陆启明在这儿,也会觉得此人很烦。
第三十七章 永远不会
承渊冷冷一笑。
“那我就实话实。”他道。
——在他这句话的时候,周围身体下意识绷紧的绝对不止一人!
感受着骤然紧张的气氛,少年却扑哧一笑,忍不住道:“……等等,不至于吧?你们还都信啦?……我只不过是想一句。”
他抬眼望向凤玉衡,声音恢复了平淡,道:“不随你去凤族的那些,确实是借口。”
凤玉衡皱着眉头,目光定定的锁住了他。
而少年紧接着的话却让凤玉衡再次怔住。
“——只因为我其实一点也不信任凤族。前辈,我便请问你,如果你遇上与我一样的事,你就真的会毫无防备地轻易就去吗?”他反问道。
凤玉衡沉默。他清楚这句话本身确是事实,如果是陆启明……他定然早已再不可能轻信他们这些所谓的母族族人了。
承渊实在害人太深!凤玉衡紧了紧手,又松开。
“我不勉强你。”凤玉衡退了一步,道:“但我接下来与你们同行,你总不会再介意吧?否则我不会放心你的安全。”
承渊勾勾唇角,道:“这是当然。有您这样的长辈在,我求之不得。”
凤玉衡的视线又不由在少年身上多晃了一瞬。
“前辈!”忽然有一道鼓足勇气的少女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一同看向宋平安。
“请前辈一定不要误解……启明。”她声音不高,语气却极为真诚,双眸努力直视着凤玉衡。
宋平安道:“您是他的亲人,如果连您的误解他、不相信他,就算他从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一定会很难过。”
凤玉衡的目光,第一次望向了这个自己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人族少女。
少女脸颊微红,却继续道:“他之前已经经历了很多危险、困难的事,也一直很想念他的母亲……我知道的。”
凤玉衡也不由想着自己的妹妹,心中忽然酸楚。
“所以,”少女缓缓呼出一口气,诚恳道:“如果您真的是以亲人的名义而来,面对他的时候,能不能尽量……再多对他好一些?”
空气中忽然升起一片安静;却绝非因为尴尬。少女出的话语中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煽动之词,却令听到的人,即使无关,也不由自主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亲人。
凤玉衡久久地站在原地,叹息道:“姑娘,你是启明的……?”
“恋人。”承渊揽过少女的肩头,心情极好地眯眼笑起来——因为他对这一番话的效果……实在是太满意了!
承渊亲昵地拉起宋平安的手,柔声道:“三舅舅,平安就是我喜欢的人,你看她果然很好很好吧?”
宋平安看着少年的面容,听着他的这些话,心中一阵难言的恍惚,然后微微笑了。
叱——!
“我不是!”
寒光骤然而闪,冰凉利刃毫无犹豫地刺向人体!
承渊蓦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混乱的惊叫中,所有人都望向她;那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目光——
宋平安紧紧握着匕首,刃尖死死抵住少年的心口!
她用尽了力气,却仍然意识到自己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伤到眼前的这个人丝毫,便毅然回头——
“所以您不能误解启明!”
宋平安的眸光那一瞬间明亮炽热到了极点,几乎要燃烧起来——她大声对凤玉衡喊道:“他是假的!快去救启明!”
所有人震撼地望着呼喊的少女。
一片寂静。
下一瞬——
凤玉衡、龙安澜、甚至包括陆明月穆昀意在内——围绕在承渊周围的几乎所有人——都齐齐向承渊递出杀招!
轰然间风起云涌!
每个人眼中都有着对彼此的意外——只因为他们动手之前根本从未提前相约,而是全都出自他们那一刻自己的意志!
连他们自己都从不知道,原来竟然已有如此多人察觉了不对!
“真是笃定啊……”承渊低低地笑了,“真不怕杀错?”
“承渊!”凤玉衡目光森寒,长声笑道:“你当真以为能用同一招骗我第二次?”
安澜公主冷冷道:“早就受够你了。”
陆明月大笑道:“原来早不止我一个在装啊!”
宋平安眼圈微红,又转瞬破涕为笑。没用也罢,反正她又狠狠戳过去了一刀!
启明,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啊!
少女眼神坚毅,心声祈祷。
……
……
“还真是感人肺腑啊!”
承渊啧地感慨了几声,笑眯眯道:“按道理,我似乎应该被你们合力消灭,也好成全一段佳话。可惜——”
他张开双臂,任由所有人的攻击穿身而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太弱了,实在是太弱了。”承渊摇头长叹,勾唇道:“我就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站在这里任凭你们随便杀,也还是成全不了啊!”
无尽的寒气蔓延进每个人的心中,却只有更加咬牙催动自己手中的力量。
“看破不破,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懂么?”承渊猫戏老鼠般的看着这些凡人,微笑道:“既然不识趣,那就全都去死好了。”
他看向了宋平安,“就从你开始。”
承渊的眼睛里带着无穷无尽的恶意,一勾手指,龙安澜的攻击瞬间不由控制地对准了宋平安的眉心!
“你们俩不是喜欢同一个男人么?那就提前分个胜负吧!”承渊哈哈大笑。
凛冽风雪中,龙安澜面容霎时苍白。
宋平安闭上了眼睛。
……
无声。
还是无声。
地竟变得如此安静,如同有一道无比温暖的屏障笼罩了她。洁白的雪花在空气里细细的飘落,光线温柔,逐渐清晰了少年柔和明亮的眉眼。
嘀嗒。
宋平安嘴唇微颤,倏然间掉下眼泪来。
“启明……”
——我怎么可能错认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
少女笑着道:“你回来啦!”
陆启明在她耳畔道:“平安,谢谢你。”
宋平安用力地摇头。
陆启明轻轻把她放下在安全之所,目光一一望过众人,真诚地微笑起来。
他是真的感激。
感激在这个世界上,当他几乎要被充满背叛的过去淹没的时候,却仍然有这么多人哪怕自知力量微薄,也愿意拼尽全力救他上岸。
“谢谢。”陆启明再次在心中默念着,抬起头,平静地望向前方的那个人。
所以,他一定要赢。
第三十八章 憎恨
——不像是承渊那一身颜色纯净又衬得真年少的白袍。
少年反而是一袭黑衣,显得神容冷肃而锋利。他是匆匆赶至,所以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游刃有余,甚至面色依稀透着几分有伤在身的苍白痕迹……
但一当他出现在眼前,与他们站在一起,所有人的心竟然都在那一刻安定了下来。
凤玉衡怔怔地看着陆启明,心里陡然翻涌起不出的强烈触动;仿佛破晓一瞬间阳光穿透漫漫夜幕——根本不再需要任何言语分辩,所有的一切便已有了答案。
原来……
凤玉衡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却带上了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释然笑容。
原来这就是妹妹的孩子啊……而他竟到了此刻才终于第一次见到他!
陆启明感受到他了的注视,便也自然而然地回以一笑。
少年的眼神清澈透亮得就像一汪泉水;那些凤玉衡担心已久的阴霾,原来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启明!”凤玉衡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陆启明再次一笑,却没有回答。他轻一拂袖,所有人只觉周身空间一阵变幻,瞬间便远离了原处。
原处只有陆启明与承渊相对而立……等等!
——承渊呢?
所有人悚然而惊,这才意识到自从陆启明出现之后,承渊竟再不见踪影!
……他们两个人,似乎竟然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仿佛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不敢置信的颜色,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陆启明与承渊竟然真的是同……
不可能!
他们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混乱思绪梳理清楚,情形却早已又变——
白衣少年承渊再度突兀闪现——却赫然仍是他刚刚消失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承渊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仍面带笑意地望着前方某处,道:“陆启明,真是让我失望啊……你又心软了。”
几乎没人听清承渊所言的具体内容,因为所有人的心都已彻底揪紧;他们已经顾不得再想那个可怕的猜测是否会是真的,只在担心极了——
陆启明又在哪里?!
承渊面前的那片空间,分明已没有任何人存在!
片刻——经过了一段短暂却在人们心目中无限漫长的时间后——
当承渊消失在他们感知中的同一瞬间,陆启明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也依旧是他原来的位置。
“我跟他不能共存在同一片空间,所以,”陆启明脸上的笑容多了些无奈,“看起来有些奇怪吧。但我们确实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间与他整个人一起再次陡然消失。
“不要谎呀。”白衣少年代替他望向了众人。
承渊勾起嘴角,清晰无比地一字字吐出了人们最不愿听到的话——
“我与你难道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陆启明,这种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的事,又何必要骗他们呢?”
一片惊惶中,陆启明再次极其短暂地出现了。
他这次只来得及地出两个字——
“信我。”
一瞬就定了心。
所有人顷刻间出离愤怒了;凤玉衡忍不可忍厉喝出声:“承渊!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再也不可呢——”
而他的声音却被承渊肆无忌惮的大笑声打断了。
“我怎么?不可能再‘蒙蔽’你们?笑话!那刚刚还满脸担惊受怕、不敢置信的那些又是谁?”
承渊捧腹大笑,讥诮地望着前面——那个此刻无法被任何人看到的少年。
他冷笑道:“看看吧!陆启明,这些被我三言两句就轻易改变想法的愚昧凡人,就是你不顾一切要保护的?”
人人气得浑身发抖。
“我奉劝你们,千万不要表现得这么一心要为他牺牲的模样……真是恶心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承渊彻底收起了笑容,无情而冰冷地俯瞰着所有人。
“知道么?”
承渊一字字着对他们而言最残忍的真相,“他原本可能还有保命的机会,但就在刚刚——已经彻底被你们这些自诩真心的人毁了!若不是你们突然不自量力地向我出手,而他又为了及时保住你们可怜的命,否则他明明可以等到彻底准备充分再来找我……可惜现在,已经全完了。”
陆启明沉默地看着他。
“你看,无知又无能的人就是如此。”
承渊也回望着他,怜悯着道:“他们永远不知道,有的人为了成全他们自以为是的一腔热血,最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都已经要害死他了,竟然还做得出这样一幅全心全意为他好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
陆启明却忽然一笑,叹道:“承渊,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服彼此。”
无形的金色规则再次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向四周覆盖。陆启明又一次夺回了空间的主导,出现在人们眼前。
望着那些失措愧疚交加的面孔,陆启明无奈却又温和的笑了。
这些人啊,刚刚还被承渊嘲讽容易受骗,怎么只这一会儿的时间,就又这么简单地信了承渊的话呢?
“事实绝不是他的那样。”陆启明注视着他们,神色诚挚而坚决,“你们已经帮助了我太多太多,而绝不是相反。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这次承渊竟没有阻止他把话完,而是在原处久久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为了什么?”良久,承渊再次开口。他竟然猜到了陆启明心中的想法,面无表情地问道:“就为了‘意义’吗?”
陆启明道:“是。”
“意义有什么用?”承渊问:“意义能救你的命吗?”
陆启明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而对于两个人的这一段对话,人们却只能听到长久的空白,以及少年平淡的一个“是”字,其余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们便再没能看到他。
“可怜……可怜!”
不知想到了什么,承渊眼中神色骤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狠戾。他嘴上着可怜,而看向陆启明的目光中却溢满了憎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憎恨什么。
“那你就带着你可怜的意义……”他厉声而笑。
“跟他们一起去死吧。”
第三十九章 祭天
……
……
艳烈至极的鲜血冲霄而起,带着寒彻透骨的热度,无声浸透了陆启明满身。
承渊冷笑着丢开了手。
陆启明心翼翼地接住了少女无力跌落的身体,怔怔望着那张熟睡一般的静谧容颜,不敢出声惊扰。
“不必太自责了,”承渊安慰他道:“既然她那般喜欢你,那么为你而死,也一定是她心中所愿吧。”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地,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不过你也太不应该了!”承渊笑嘻嘻地凑近,问他道:“就算你心里确实没有她,但都到了这时,连一滴泪也不愿为她流吗?”
陆启明蓦然抬头,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很恨我?”承渊朝他眨了眨眼睛,微笑道:“但是再恨我就怎么样呢?得再冠冕堂皇……原来你还是根本做不到吗,连一个都救不了呢。”
“其实你本可以再坚持一会儿的,毕竟这次见你确实进步了许多……可惜太仓促了,”承渊遗憾不已,指了指被陆启明搂在怀里的宋平安,叹息道:“你救了她一次,可现实却是,她根本没有多活过哪怕一炷香的功夫!若是当时你肯狠心再等一会儿,至少现在……”
承渊微笑着张开双臂,柔声道:“也不至于会死这么多人呀!”
周围已然是人间地狱。
少年少女们的尸体横竖零落地铺洒在荒芜山岭,连漫飘落的大雪都再不可能遮掩遍地血骨。那些年轻朝气的面庞,此刻尽数在冰冷土地上陷入沉眠,再也唤不醒了。
承渊悠然一抬手,再将凤玉衡也摄入掌中。
他单手扣住男子的脖颈将人拖拽到陆启明眼前,微笑道:“来,再看看这张脸……很是熟悉亲切吧?连我也不得不感慨,实在太像你娘了。”
陆启明目光冰冷至极,却忽然笑了。
承渊暂时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问:“你笑什么?”
“怎么,你现在也舍得杀他了吗?”陆启明淡淡道:“你反复在他面前装作是我,不就是想看这张脸的主人亲手杀死我吗?”
“不错,猜得很对,但你现在这个……”
承渊拊掌以赞,恍然道:“哦,你是宁愿让这种亲人相残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也要保住凤玉衡的命么?”
陆启明道:“你本就只需要杀我一个人,不是啊?”
“唔……”承渊皱了皱眉,半晌叹气道:“到底怎么选,还真是让我有些犹豫呢。”
陆启明静静看着他。
“好吧,虽然这个主意是你提的,但是只要能达成目的,貌似也没什么不好。”
承渊摸了摸下巴,叹息道:“看来要提前再见了——”
他拍拍凤玉衡的脸颊,笑道:“三舅舅,你现在就去杀了陆启明,我便饶你不死,可好?”
听了他的话,凤玉衡挣扎着站起来,走过去,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去了陆启明的脑袋。
“……………????”
承渊简直看呆了。
面对这惊人一幕,他这一时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恰当,这怎么完全与他预想不同?
“……等等!”
承渊蓦然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洁白干净,一尘不染,根本没有哪怕一滴的血迹。
他猛然接连后退数步,双眼不敢置信地扫视向四周一切——
宋平安,陆明月,穆昀意……那些在承渊臆想中本该已经死了的所有人,此刻都毫发无伤地站在远处看着他,神情冰冷而讥讽。
他们仍然无法看到陆启明的身影,但却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个少年此刻就在他们的身边、无时无刻不保护着他们。所以他们无所畏惧。
不仅是他们,还有更多更多的人——那些无数组成战阵围杀陆启明的神域修行者——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承渊!那种看疯子、看笑话一样的眼神!
承渊只觉得一瞬间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平生都从未体会过的极度羞恼让他几乎难以控制身体的颤抖——
全是假的!!刚刚居然全是假的!!他居然!!他居然彻头彻尾被骗了进去!!
“陆启明!!!!”承渊忍不可忍地怒吼出声,“你、你——”
这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做得到!这一切怎么、怎么可能发生!
陆启明神情冷漠地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头看到了尾,冷笑一声,摊开了掌心。
少年掌心静静浮着一座美丽晶莹的白玉莲花台。
承渊瞳孔微缩。
——看上去实在太眼熟了!因为他现在自己手里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还是当初陆启明亲手递给他、他自己亲手收下的!他当时还真的以为陆启明是在向他寻求和解!
承渊一瞬间气笑了。
陆启明朝他略一点头,平淡道:“感谢你的信任。”
感谢你这么相信我。
——相信我真的无能至此,所以连对敌人最最基本的防备都从来不屑去做。
承渊神色阴森地手握着另一座白玉莲台,暴怒却渐渐消退,因为他意识到,他竟然真的还就偏偏感觉不出陆启明究竟把手脚动到哪儿了!
“你很好,真的很聪明。”
承渊森然一笑,莲台一瞬间在手心化为湮粉。既然找不出,那就毁掉了事,他可没兴趣继续被陆启明带去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没用的。”陆启明却微微一笑。只因他操控的根本不是物质,而是情绪。
只要承渊心中仍然持有自大、骄矜、愤恨、恶念、杀意,他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陆启明的这座以人心情绪为脉络的战阵。
——没错,正是战阵。
他经久以来一切作为都以战阵为中心进行,又怎么可能到了真正面对承渊的时刻,反而竟弃之不用了呢?
而在此时此刻,承渊刚刚的可笑行径足以证明了,他的情绪乃至力量已然完全与战阵中的所有修行者乃至陆启明紧紧相连——
哪怕他们二人仍然不在同一个空间,陆启明却依旧通过另一种承渊认知之外的方式触及到了他。
是时候了。
“我与你不同。”
陆启明平视着承渊,道:“你难道依旧以为,刚刚的那一切,我只是要看你笑话出气吗?”
承渊嘴角的冷笑微僵。
不错。
事实是——即便到了此刻,在承渊心中,能够让他闹一场笑话,也就是陆启明能做到的对他最大的危害了。
承渊看不起陆启明。
难道不该如此吗?
——纵使曾为神明的力量不再,甚至连灵魂也不再完整,但承渊依旧拥有一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与经验!陆启明对上这样的他,理所应当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杀死啊!
承渊心中终于微生警惕。因为就算他再看不上陆启明,也至少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因多一句废话就耽误动手时机的人。
陆启明既然敢,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
会是什么?
“还没有感觉到吗?”陆启明微微一笑,道:“也不是很敏锐啊。看来不但你看我,我也一样高看你了。”
承渊眼神骤寒,却就在终于准备动真格的一瞬间——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会削弱这么多?他的力量哪里去了?!
就像薄薄一层雪彻底暴露于烈日曝晒之下——承渊只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不可控制地向四面八方逸散,而他甚至找不到源头!
只此一会功夫,承渊便感到自己对规则的把握急剧失控,甚至连移动都变得滞涩困难!
他再一次死死盯住陆启明那张平静如常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转瞬间栽了第二次!
“看来我的尝试是成功了。”
陆启明缓声开口。
“如若祂虚伪,卑劣,狠毒,扭曲,荒谬,丑陋,并将祂这可笑的一切尽皆暴露于朗朗青之下,那么即便拥有神明的灵魂本质,祂也必将失去所有人的信仰。纵使凡人力量弱,亦再无敬畏。”
他冰冷地看着承渊,最终道:“丧失了信仰的神,就是一介凡俗。”
少年的声音带着飘渺而不可捉摸的微妙力量,如同古老的预言者,又如必将实现的精准诅咒。
在所有人心中共生的鄙夷诞生的那一刻,转化便开始了!
承渊的力量被分化为原本的信仰之力,信仰之力则又被陆启民转化为人人心中皆有的情绪之力,最终散布于战阵中的每一个修行者身上。
此消彼长,只要他们心中对承渊的厌弃没有改变,战阵的转化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承渊的力量被分食殆尽!
这才是陆启明掌控战阵、尝试信仰之力转化方法的真正目的。
他绝非是为了抽取他人以增强自己的实力,而是在这一刻——
逆向转换,分散承渊!
……
望着对面眼神凛冽的少年,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承渊忽然间陷入了沉默。
现在想来,陆启明对付他的方法竟是如此直白,连它一句是阴谋,承渊自己都觉得违心。
一开始赠给他的那白玉莲台,是陆启明亲手所做,其中有多少暗藏玄机的机会,是任谁都该想到的。但承渊偏偏没有去检查警惕,甚至还怀着恶意的期待。
后来陆启明虽然一开始被他逼入围杀猎场,可除了最初两日颇为仓促狼狈之外,其余时间都利用阵道自保有余。承渊也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却从不在乎,只等他来。
潜伏这么多日陆启明再次现身,他却竟然依旧只是用拿人取乐的心情对待。
陆启明的幻境确实,其力量源头极为巧妙,但此时想来也绝非没有破绽——就像陆启明珍重同伴至此,贸然前来,却竟然保住他们性命的能力都没有吗?而承渊偏偏就信了!
“你的对。”
承渊良久笑了笑,前所未有地认真道:“我实在过分觑你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微抬起手,沉心垂眸,开始试着去触摸那些困住自己的奇异力量。
世间万物的本质在少年白皙的指尖不断显化,如同光线穿透精美打磨的宝石,折射出令人心醉的梦幻颜色。
他知道世上力量千千万种,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只要它能对真实产生干涉,便最终都将归于更深处的相同本源。
即便陆启明使用这异世界的力量,令承渊有些陌生、不习惯,但绝非意味着他就真的解决不了。
那怎么可能?
学习一件新鲜事物,如若陆启明比普通快上千百倍,那么承渊便就比陆启明快上千百倍。
能否做得到,与承渊而言,无非是用心不用心罢了;甚至只不过是……稍稍用一点心。
蓦然之间,少年手指无声停顿,像捻住了一根透明的琴弦。
承渊唇角微带起一丝笑意,然后拂手拨弄,侧耳倾听,眼神微微明亮。
他再次望向了陆启明,赞叹道:“才的创造……竟然能用情绪,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种材料呢。”
陆启明心中亦不由微有喟叹。因为就连他到现在也根本看不清情绪的规则,更妄论亲手触摸。承渊真的是比他强大太多,云泥之别,任凭他想尽方法,也只能限制住他这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
所幸,陆启明亦从未奢望过能永远困住承渊。他费尽周折所要求得的,也不过就是这短暂的片刻罢了。
“陆启明,我甚至有些佩服你。”
另一边,承渊第一次拿出了诚恳的语气,道:“身处劣势时平静面对,而得意之时亦无丝毫忘形。虽然年轻,但确实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令人惋惜。”
“不过你毕竟给我带来了些许精彩……”
承渊笑起来,眯了眯眼,道:“也算死而无憾吧。”
陆启明闻言莞尔:“承渊……果然还是承渊啊。”
“——不出什么好话对吗?”承渊大笑。
没错。陆启明心里这么接了一句,但却没有出声。
果然,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啊。
他想着,心中再度涌起难言滋味,又转瞬强自压下,没有人能够察觉。
陆启明目光扫过远处的亲人与同伴。虽然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被他们看到,但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心情,也感觉到自己的心再次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
前方。
承渊很快就要从阵法中挣脱出来了。他将依旧如神明一般强大,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幻境中的画面或许会真的变成现实……
但他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绝不会。
陆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平静理正衣冠,神容肃穆,敬一礼。
……
或许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尚不自知的某个时刻,甚至是从他的起源;杀死承渊,就已经是他被人注定的命运。
那么这一切,就当是报答吧。
第四十章 弑神
“大道恢张,变化无方。
峨峨诸,咸立神司。”
——恍如从高空陡然坠落,整座苍茫宇宙一瞬间在眼前飞掠而去,化成一片混沌虚影,仿佛要将人拖拽入不可知的黑暗时空。
笑声,动作,思考,一切都停止了。承渊的双眼忽然失了焦距。
撕裂灵魂的剧痛骤然贯穿了他,他却竟然忘记了反应,而是任由心神陷入那些无尽久远的记忆之中。
少年的声音不断在他的感知中回响,无比清晰,略带着微弱难察的颤抖,更多的却是令他心底发寒的决绝。
承渊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石人……石人,你听到了吗?你听清他念的到底是什么吗?”
石人无声无息出现。他冷漠无比地看着陆启明,没有一个字。
“我就,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承渊强自忍受着彻骨的剧烈痛苦,却略显恍惚地喃喃道:“为什么无缘无故会有他这么一个全无记忆、连性情也大变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我都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却刚好又有一个灵魂碎片也同时跟过来……”
隐藏在心脏最深处的愤怒与恐惧,最终飓风般扭曲成毒汁的怨恨。
承渊艰难地转动脖颈,双眼定定地望着同样艰难地念诵口诀的陆启明。
“太乙……是太乙对吧!”承渊牙齿几乎咬出了血,却吃吃地笑出了声,“我就知道他还活着!他死也不愿放过我……”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陆启明的眸光猛烈一颤,再转瞬归入沉寂。他没有表露出心中所想,毕竟……即便表露出来,他又能与何人呢?
真相一层一层地被剥裂开来,最终还是透出了他最不愿见到的冰冷颜色。
……
……
“承渊神最终落得那等下场……”
——陆启明仍记得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记忆中的又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对谈。师父只是平静而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道:“也算是道循环,善恶有报吧。”
道循环,善恶有报。
道循环,善恶有报。
陆启明回想着那时师父缓缓对他讲出的那八个字,反复不断地回想。
师父在谁?
那等下场……又是什么下场?
他笑了笑。
其实,陆启明除了下意识地去念诵那支无名神诀,已经没有余力去别的话。甚至此刻回忆起那些过往种种,他心中竟无触动。
除了……
陆启明还是很想替代当年懵懵懂懂垂首附和的自己,再多问师父两句话。
可惜那早已是过去了很久的事。当时一过,便在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想来陆启明甚至会觉得,师父多半也过得很辛苦。
难道不是吗?
养育他从一个幼孩童慢慢长大的师父,在每一次不得不面对他这与承渊一模一样的相貌与灵魂的时候,心中想的该是什么呢?
毕竟师父一向极其憎恶那个历史上恶名昭昭的承渊神,陆启明是知道的。
那么在师父眼中,他这个所谓的最关心爱护的亲传弟子,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何辜山,何辜山……这等讽刺到了极点的名字,那时他竟也甘愿把它当做造福苍生的宏愿,而相信甚至感动吗?
如果一直以来都对他厌弃至此,当初又何必抚养他、收他为徒。
那么他如今,也无需可笑到要从另一个世界中大师兄一个不知多少代的晚辈口中,才能求得师父的真正名讳;也无需可笑到要从试图杀死自己的敌人口中,才能窥得一线真实。
或许,陆启明想到,为何他总也想不起自己前世身死的场景呢?
或许答案真的很简单。
或许只是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后转生才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时机到了,师父便送他过来,让他去做该做的事。
陆启明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些,久久地望向承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难道那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一刻吗?
……
……
“福庇苍生,共正宏纲。
下及人世,养法高穹。“
陆启明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极度吃力。
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神诀与自己灵魂的剧烈冲撞,那是一种深自他生命本源的相互悖离。他本应该无法忍受,但他却还是一直坚持了下来。
陆启明其实不知道这段神诀的名字,仅看内容,知道它大约是一篇祭祀时的祝辞。而当有人以相逆的方式去用,神诀那一字一句的赞颂便会彻底化作地意志最不可动摇的裁决。
念诵中,陆启明一遍遍变换着指间印诀,缓慢到了极点,却从无停顿。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去做,从未有人教导过他,然而他却依然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熟悉——熟悉到即便痛到浑身发颤,却依然能将每一个动作做的精准,绝不出错。
陆启明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分成了两半,其中有一半冷静无比地控制着身体,永不动容。
……
地浩瀚,大道神圣。
妙不可言的神光同时在陆启明与承渊二人身上环绕、升腾,超越了一切时间与空间的壁障,化为阳光雨露般的福泽,平和而光明地普照向世人。
纵然看不得、听不到、感知不出,人们却得以同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宛如心神间荡涤着一汪清泉,灵台通透,纷纷沉浸于地无上的法则之中。
——然而这等凡人所感受到的机缘享受,对陆启明与承渊而言却是难以承受的残酷枷锁。
承渊不可理喻地盯着面前——那个连神色都几乎从未变过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陆启明一直决意杀他,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承渊却永远都没能想到——
陆启明竟能决意至此!
承渊甚至都不禁心底发寒。
他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在少年一直以来那么平静如常的面容之下,竟能埋藏得下疯狂至此的决绝杀心!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承渊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弑神诀!弑神诀!你怎么可能念得出口?!”
一个神明,居然自愿去念弑神诀,岂不可笑至极?!承渊再也忍无可忍地质问出声——
“就为了杀我,你自己也不活了吗?!”
弑神诀……
陆启明却下意识想到,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倒也简明贴切。
其实这段弑神诀,对陆启明而言,也不至于像承渊的那等严重。虽然感觉上难捱了些,但陆启明却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只要他一直坚持下去,最终死的只会是承渊一个。因为……
毕竟,他可是承受过成千上万遍的弑神诀,却依旧没能灰飞烟灭的……奇迹啊!
陆启明继续变换至下一个手诀,沉默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无非是再多受一遍罢了。千万比一,不值一提。
这时他好像忽然间想通师父不得不收他为徒的原因了……如果杀了千万遍也依然杀不死,无可奈何之下,恐怕只能牺牲自己去进行言传身教的感化了吧?
少年面无表情地想着。
……
……
第四十一章 最后的拯救
“悠悠群类,功归道。
召法集真,开化超登。”
一层又一层的道法则不断降临到承渊周身,带着不容抗拒的无情意志,根本挡无可挡。
承渊虽也曾经历过一次弑神诀,但那时站在他对面的太乙已经失去了神位、重新变成了一介凡人。所以最终还是他赢了。
而陆启明不同。他即便记忆不再,也仍是与承渊拥有相同神明灵魂的存在。承渊当初能够对太乙使用的一切手段,都根本无法在与自己对等的陆启明身上产生作用。
弑神诀仍在继续。
承渊只觉得自己如同正生受着千刀万剐之刑,恍惚间灵魂不断从最深处崩解成粉尘。弑神诀尚未完成一半,却已经极重地伤及了他的根本。承渊只有勉力扭曲二人之间的时空,极尽可能地拖延弑神诀的效果——可是只要陆启明不停下,这种伤害的源头便永不断绝。
但……
他为什么还不停下?!
承渊死死地盯着陆启明,他知道陆启明忍耐的痛苦只会比自己更甚——他尚且还是在抵御外界施加的伤害,而陆启明承受的却根本是从他自己身体内的爆发!
太乙所创的弑神诀篇,对承渊他们这类存在的伤害不是其他任何能够比拟。勿要亲身去用了,原本应该连记忆都会痛到无法存留——难道陆启明就连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承渊怎么想都想不通。
“你一定认得这个人。”承渊勉强集中精力,在虚空幻化出一个白袍老者的身影——
“太乙,”承渊与陆启明急急道:“弑神诀就是为他所创!但世上本该只有他一人会用,即便是他的首徒也始终无法习得。你既然已记不得当年的事了,那就一定是太乙后来又找到了你——他到底对你做过什么?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陆启明目光微动,停驻在那个栩栩如生的幻影之上,再也移不开。
幻影一瞬间就重合了他回忆中那道熟悉亲切的身影——
仿佛是师父一如既往地站在他面前,依旧用沉默而严格的眼神凝望着他。像极了一个不愿与幼子争辩的严父,但却无时无刻不固守着自己认定的真理。
他还记得,师父一直教导他们这群弟子,要用对的方法去做对的事,要不违道义,要无愧地人心。
那么,有关于他的一切欺瞒与利用,原来在师父心中……
也是同样的无愧于心吗?
陆启明心神蓦然恍惚,终于前所未有地深切感觉到了伴随弑神诀而来的无尽痛楚。
“无论他曾经过什么,你都绝对不能听信!”
承渊目露恨意,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森然道:“你我与他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就算你已经忘了一切,但他能逼得你生生记住弑神诀,你竟还意识不到这是他的阴谋么?”
阴谋?或许吧……
陆启明无言笑笑。
他也真的不想这样啊。只不过,现在真的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事情已经至此,难道他此刻立即中断弑神诀束手就擒,承渊就会放过他、放过这里的所有人吗?
不要再什么他也拥有神明的灵魂!陆启明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只是一个凡人啊。同样的灵魂承渊也有,但承渊的手段他却一个也不会!凡人穷尽心力也不过只能困住神明片刻,他若不用弑神诀,又还能用什么?
原来,待到头来,这等师父曾施加在他身上的残酷手段……却成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吗?
陆启明竭尽全力地平缓自己愈加急促的呼吸,竭尽全力地不为所动。
……
……
石人注视着少年的神情,忽然第一次开口了,得却好像是与此刻情景极不相称的事——
“每个世界的神位只有一个,本便应当强者居之,而太乙却始终看不透。”
石人平缓地叙着过去的事,道:“主人成就神位之前,年少时曾偶然蒙他几次指点。虽然那点恩德实则微不足道,但主人一向是恩怨分明之人,故而即便后来接替他成为新任神帝,却并没有像过往更替的惯例一样将太乙这个前任神帝斩杀,而是亲自帮他稳固宗门,处处厚待。”
“不要再了!”
承渊厉喝。那至今仍是他做过最最后悔的事!
石人望了承渊一眼,目光稍有柔和,却仍然继续讲道:“但太乙对此却从无感念,反而带着他的首徒再次杀上主人神殿,妄图以弑神诀重夺神位……我们本以为那次之后,太乙已经事败身死。但如今看来,他不仅还活着,更找到了……您。”
石人充满感情的眼睛正在望着陆启明,而陆启明却知道,他其实是在望着另一个——那个真正被他期待着归来的“主人”。
“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就此放手吧。”
石人的目光渐渐转为悲悯,长声一叹,“……终究也是一个可怜人。”
……
……可怜人?
陆启明缓缓抬头,看向了石人的那张脸。
少年的眸光再次一点点重新聚起,倏然一笑。
承渊怔怔的看着那个笑容,心中突地涌起更加不祥的预感——
“九召命,大义敬行。”
少年微微垂眸,踏前一步,双手高高交叠于额前,再一礼。
“今奉命正神位,苍生共世济吾身。”
恢弘气运骤然高涨——
风云呼啸间,竟依稀有金色龙影与虚空凝聚,盘踞于少年周身,昂首而吟!
“停手啊!!!”
猛然加强无数倍的剧痛让承渊几乎一瞬间惨呼出声。仿佛重山压顶一般,他浑身颤抖着拼命忍耐,却还是忍不住半跪倒地,下唇都咬出了血。
“你已明知如此!难道还要让太乙得逞?!”承渊恨得发狂,目光里尽是一片极致的厌恶与憎恨,“叛徒!叛徒!”
“您就要被他害死了,竟还不愿醒吗?”石人无法置信地盯着少年毫无血色的面容。
“太乙是要让我们死!要让你死!”承渊厉喝道:“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这就是你那可怜的意义?”
……
不。
当然不是。
在混乱的怒吼声中,在愈加模糊的视线之中,陆启明依旧微微笑着。
如果只是为了师父,真的已经没有意义了。甚至就算放任这样狼狈的自己被承渊杀死……似乎都不是那么无法接受的事;或许还能更加轻松自在、讨人欢喜,不是吗?
甚至于……
有时,在某些不为人知的时刻,就算是陆启明也会禁不住去想——莫非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诞无比的梦境吗?毕竟他怎么可能是什么神?这未免也太过可笑了吧?就算是梦,他都会觉得羞于与友人听……
待到梦醒,他其实还待在记忆中那个安宁、凡常、与世无争的山门,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长长久久地修行。
——但这种想法最多只是瞬间,转眼便立刻消散了。
然后再次恢复坚定,不可动摇。
在陆启明的心中,师父早已不是他唯一的支撑点了……或者,从来都不曾唯一过。毕竟他从来都清楚,每个人最终都必须依靠自己。无论什么样的事实,他都可以试着接受。
更何况。
在陆启明发生在这个世界的十余年生命里,虽然尚且短暂,但至少是真实的。他的朋友们,他的亲人,他所感激和珍爱的,此刻都真真正正地就在他的眼前,在他身后站着。
所以为什么陆启明总是反复不断地与他们在,他们已经帮助了他太多太多。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群人,他存在于此,便始终能有着值得珍惜的意义。
如果最终他真的能够活下来,那一定是因为这些可爱的人们。
陆启明出神地望着对面承渊在神诀枷锁中苦苦挣扎的模样,心想或许自己此刻也是如此。但他不会停的。
指间划过虚空,少年低声吟诵着。
“扫殄凶丑,却又邪源。
肃清世土,还宇真明。”
承渊双膝抵地,拼尽全力才勉强用手臂支撑住身体。他痛苦喘息着,将求救的目光紧紧投向另一边,不可理喻的吼道:“石人!!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石人却始终盯着陆启明,身体绷紧,双手微微颤抖,“不,我不能……”
“石人!!!!”
承渊身体猛然一阵虚幻,眼中终于流露出再也掩饰不住的极度惊恐。他忍无可忍地尖叫道:“再不阻止他——我们两个全都会死的!!!”
无限死寂中,石人蓦地轰然朝向陆启明跪倒,含泪道:“我恳求您!现在立刻清醒过来吧!”
承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陆启明的心却一瞬间彻底冰冷。
不……
不能这样……
他马上就要成功了……绝不能!
“境界既以肃——”
陆启明用尽全身气力再一次加快催动手诀,忍不住骤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却根本来不及抹去;他眼睛拼命看着前方,一字字地接续上去。
“恶根皆……灭绝……”
石人颤抖着注视着眼前奋不顾身念诵弑神诀的少年,眼中神色终于一点点完全地冷却。
不!
陆启明心中蓦然涌起前所未有的绝望,拼命转着下一个手诀,“世,祚——”
石人冷漠地叩首,平静道:“原谅我的不敬。”
不……
……再等等……
陆启明意识都已经变得模糊;他只记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他一直下意识地继续念着:“——享……太平……”
石人站起身,缓缓抬起双手。
“哈哈哈哈哈哈!!!!”
承渊依旧被弑神诀困锁其中,奄奄一息,狼狈万分,却在那一刻肆无忌惮地狂笑出声。
一瞬间,开辟地般的绝世剑意轰然而起!
古战场!整座古战场——
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山岭,每一汪湖泊,每一道江流,每一片云每一缕风每一分空气——
竟然全部都是至为纯粹的剑意!
刹那间,根本不受控制地——
绝强无限的剑道共鸣同时在每一个修行者身上爆发!
那是属于当年全盛时期承渊神帝的剑道。
旷世超绝,地至强。
——那只是短暂须臾的一瞬共鸣,却足以令每一个剑修获益无穷;纵然不修剑道,也绝对是有利无弊。
唯独,除了一人。
……
……
风声。
风声风声风声。
少年的眼瞳忽然失了焦点。
他不由自主地微仰起头,感受到无尽的风声在自己身周穿梭而过,轻盈,又带着时间凝止般的寂静。
一瞬万剑加身。
起初陆启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试图结出最后一个手诀。
真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臂,看着皮肤上莫名延伸出的数不尽的淡红细线,然后忽然觉得不停使唤。
再然后。
仿佛无穷无尽的鲜血在他的眼前蓦然绽开。身上所有的疼痛也都突兀消失了。陆启明很快感受到一片发自内心的困倦。他看到手腕正在不由控制地垂落。
——不行。他还没有做完。
只差……最后一句了。
大道何昭昭。少年的嘴唇微微颤了颤,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禁向前踉跄了一步,晃了晃,然后又一阵旋地转。
哦……
原来是这样啊。
陆启明眼中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浅浅笑意,终于放任身体跌落在地。
既然最终还是这样,那就只有去完成最后一件事了。
少年努力地凝聚视线,艰难地看向了那个方向。
……
……
承渊终于从几乎将他逼疯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疲惫至极地支起身子。
他向石人伸出了手。
石人便默不作声地走来,弯腰,动作轻柔地将少年已经虚脱的身体抱起。
承渊垂眸缓息片刻,再次抬眼看向前方,神容漠然。
那里,陆启明安静地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徐徐蔓延过他身下的土地,聚成一片温热的水泊。
承渊忽然侧头望向四周一片死寂的人群,苍白着脸,却渐渐展露出妖魔般地诡异笑容。
“猜猜,”他笑着,抬手指向那一片对众人而言空白依旧的绝望空间,一字字道:“你们心心念念的陆启明,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话。
承渊幽幽道:“你们只看得到我一直那般狼狈,心中正暗自高兴吧?可惜实在太遗憾了,最终的结果还是没有如你们所愿啊。”
“仁慈如我,”他勾起唇角,“至少可以成全你们临死之前相见的最后一面。”
无尽的冰寒如同剧毒的蛇,一寸寸攀爬上每一个人的背脊。
所有人僵立原地,不敢动弹。他们神情怔忪着,等待着那一个少年站出来,依旧温柔微笑着、再一次帮他们否定承渊所的话。
他们只求他再出现稍稍一会儿,再对他们坚定地一次,信我。
承渊森然一笑,猛一拂袖——
他的身影消退了——
不远处的另一个渐渐浮现——
人们大睁着眼——
却再也来不及看清。
轰!
空间陡然剧烈变幻!
空、地面、人影、纷乱的灵气、鲜血、粉尘——世间所见的一切都在眼前混乱破碎。
极度的眩晕与颠倒一阵阵袭来。
飘荡,坠落。
然后忽然间,一切归于平静。
人们茫然地躺倒在冬季干枯却柔软的草地,睁开眼看到阳光,耳畔拍打着水声。
际宁静浩瀚。
松江的水,依旧在这里日夜不歇地向往东海长流。
嘈杂声音渐渐从远处靠近,数不清的人闻变而来,争相询问着他们许多事。
但他们听不清楚。他们只是绝望地知道了——
这里再也不是古战场。
这里是中洲。
第四十二章 (小章和一些解释)
好安静。
陆启明想。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舒服的温泉中,非但不再有一丝痛苦,甚至觉得飘飘欲仙。
他把所有人都送走了吗?大家都得救了吗?安全了吗?
陆启明眼帘微微颤动,试图睁开再看一眼,没有成功。他已经耗尽了自己所能尽到的最后一点力气,再一滴也不剩了。
“救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朦胧的意识中,承渊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外传来。
陆启明依稀感到有人靠近,将温暖的手掌贴住自己的背心。
新的热度渐渐传来,顺着全身经络蔓延向四肢百骸,一点点接续上他即将溃散的生命力。陆启明情不自禁地彻底轻松下来,几乎要展露一点微笑。
但他终没有。
温暖很快变成温热,变成滚烫,变成灼烧……不,放过他……变成炙烤……快停啊!……变成焚烧……
急速恢复的知觉粗暴地将他拖入现实,陆启明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自己,感受到自己由内而外,自灵魂深处到身体的每一寸血骨,全都遍布着难以想象的支离破碎的剧烈灼痛。
声带被复原的一瞬间,陆启明连自己也未知觉地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叫,身体早已崩溃般地蜷缩成一团。
“可以了。”
承渊轻笑了一声,再次开口与石人道。
石人便停下。
陆启明已经彻底意识到了什么。
“你知道吗,陆启明。”
承渊平静地道,“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大亏。哪怕是太乙那一次,都没有。”
陆启明无法开口回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咬住嘴唇,浑身颤抖地忍耐。
“放心,你暂时不会死的。”
他模糊看到一只干净白皙地手朝他伸过来,似要触摸他的脸庞,但没有,然后再次收回。
承渊笑笑,感慨道:“真的,你现在最应该庆幸的就是你我之间的这一层时空之隔。我其实真的很希望能自己动手。旁观旁人做事,毕竟总是还差那么一分痛快。”
陆启明始终沉默地忍耐着。
“太乙……他是我平生最憎恶的人,绝没有比他更能令我讨厌的。”
承渊喃喃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地上血泊中挣扎的少年,道:“而你,真的实在太像他了,一举一动都简直一模一样……陆启明,你完全就是另一个太乙……太乙,他几乎又杀了我一次。”
“陆启明,”承渊的声音渐渐染上彻骨的怨毒,在他耳畔幽幽问道:“你一定不知道……一个令我憎恶至极的人、他却生着一张与我相同面孔的感觉……”
不。
我当然知道。
陆启明不出话来,却挣扎着扬起头来,眼睛冷笑地盯住承渊。
承渊一瞬间读懂了他想的话,气极反笑。
“我真是太……”
他指尖一点点描摹着少年明亮如旧的眼眸,咬牙切齿地勾唇笑道:“太喜欢你了。”
“像你这样坚定,仁善,不屈又无悔的好孩子,我真是太喜欢了。”承渊笑容一点点加深,徐徐道:“这样的人,只要有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他自己就能够承受得住最大限度的折磨,绝对不会提前死掉,真的是……”
他阴森一笑,“最好玩了。”
陆启明对他的话没有一丝反应。
“很好,希望你能永远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承渊笑笑,冷漠道:“现在我已经付完了我自负轻敌的代价。但是陆启明,孤注一掷却仍然失败的代价,你却真的付不起。”
陆启明隐约感觉到了空间的变化。其实那变化十分平稳,但却仍令他的嘴角再度溢出血丝。他现在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哪怕最细微的移动了。
“这里是古战场内境,又名,”承渊大笑,“你的地狱。”
陆启明睁了睁眼,看清了石人怀抱着承渊望过来的最后那个眼神。
临走之前,承渊对他出了最后一句话。
“陆启明,你真的完了。”
……
……
……
……
ps:
写到这里,古战场的大情节,其实也是《暗河》这一整卷,算是从前期转折进中期了。
之后可想而知是陆启明一段非常艰难的挣扎求生的时期,其中一些的重要节点我甚至连正文都已经提前写了,但是直到前几我还在犹豫是否真的应该执行这样设定。因为过程实在太困难了,我自己都觉得太困难,可能根本不应该在这种玄幻白爽文中出现……之前我还在自己评论区吐槽是要开心还是要合理。但最后还是决定选后者。虽然是玄幻,但至少让它自身尽可能逻辑自洽吧。
承渊这样的事总归是要彻底解决的,目前最大的bss,按常理简直是不可能解决。要让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只能通过更极端的方式。希望大家至少怀着主角不死定律看待这一卷……
大家都知道我开书以来没有章末解释太多的习惯,但这次就例外一下:)
另外那个……
我下周五六有一场超级可怕的考试,然而我这些写设定写章节已经写疯了,完全没有复习!!!啊!!!!见谅啊同志们,我这几要锁起来键盘去临阵磨枪了(哭着捶地)
(一周后见,飞吻)
第四十三章 一剑破界幕
一刻钟之前。
……
……
中洲松江畔。
谢云渡百无聊赖地躺在松软的黄草地上,后脑勺枕着同样松软的老白肚子,嘴里衔了根草。
他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古战场界门发呆,觉得自己简直都快睡着了。
“老白啊,”谢云渡用脑袋就近蹭了蹭老虎表示召唤,嚼着草根含糊问道:“你楚少秋那个愁人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地儿啊?”
老白回以呼噜声。
谢云渡翻了个白眼,只能自己睁着继续等。
两前他就已经蹲这儿了,结果现在还没进去,这全都该怪楚少秋。不过这话不能直接,毕竟人家那对修为强到上的爹娘就在这里坐着,附近能有任何人一句他们儿子的坏话都得被揪出来,何况他这个毫无地位的苦力呢?
没错,这就是谢云渡对自己目前的定位,帮人看孩子的。
最近这一大波争先恐后挤进古战场的修行者,绝大多数都是为了传中那永寂台而来。谢云渡原以为楚少秋那对爹妈浪荡江湖何等逍遥自在,就如那高岭之花似得整日无欲也无求的,没想到居然也在暗戳戳瞄着那劳什子永寂台——真是让谢云渡对这对伯父伯母刮目相看,更感亲切了。
但楚凤歌夫妇修为太强又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散修,没人敢当真放任他们二位进去,否则武宗灵盟辛辛苦苦挑选这个那个弟子又何苦来哉?结果完全失去悬念了。只要有楚氏夫妇在,恐怕连归元境了上千年的宇文靖阳都未必能稳住局面。
退而求其次,只让他们的儿子楚少秋进古战场,倒是其他几方能够接受的。
楚氏夫妇也答应了,但一直犹犹豫豫不放心。正好在前日撞见剑道境界大涨的谢云渡骑着老白过来,手一捞便把他抓了下来,请谢云渡等着楚少秋一起进去照顾一二。
想到这里谢云渡便不由得有些牙疼。
——听楚少秋那奶孩子已经把水系奥义彻底悟透、大周平地飞升大奥义……结果现在他谢云渡才一奥义,还得照顾楚少秋那个大奥义?!果然是妈的孩子像块宝,古人不欺。
虽然牙疼,但也正因为这一处,谢云渡才点头应了下来。
毕竟想来事情已过了这么久便也不少这两,楚少秋现在大奥义的修为和剑道上过目不忘的赋,也还是能顶不少用的。
不过楚少秋也真是磨蹭得没边儿,最多也就再等他十二个时辰,过期不……
这句还没想完,谢云渡便神色一变,猛地惊起,抬头望向际。老白被他动作吓了一跳,嚎了一嗓子弹起来,却也看着边惊呆了——
空间一阵剧烈波动,上就像在下饺子一样,扑扑腾腾地一齐落下了少上百个人!
差点被砸到的谢云渡被老白拖着避到一边,不由喃喃道:“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古战场反悔了、把人全部吐出来了?但谢云渡粗莫一算也是不对,现在人数虽多,但却远远还不是全部。
突然被传送出来的人们个个歪倒在地,尚且没有一个能回过神来的,面上茫然、惊恐、慌乱不一而足。
不上来由的,谢云渡心头微紧,忽然莫名生出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顾不上理会老白在脑海的惊奇牢骚,谢云渡大步冲进落下的人群中,费了好大劲儿抓出一张看着眼熟的脸。
卡了半这人的名字,谢云渡总算开口问出来:“尹秀衡,你怎么跟——”着谢云渡打住,暗道我管他为什么跟这帮修为低的人混杂在一起,立刻改口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尹秀衡却根本没能注意到谢云渡正在拽着他话。
缓缓地,他俊秀的脸上终于升起了一个极度狂热的笑容,喃喃出声道:“竟然,竟然是神……活生生的神!那个传居然是真的!承渊就是神……太乙呢,太乙又是谁?”
尹秀衡疯了一般地取出一枚崭新的玉简,就在原地旁若无人地开始记录。他真的唯恐自己忘掉这绝世秘闻中的哪怕一个字!他们了了斋中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贩卖一切不为人知的隐秘真实,何况这次居然与传中的神明有关,他怎舍得错过?!
他的混乱,谢云渡耳朵勉强分辨着,正在想这人究竟被刺激着发了什么神经,便见一个修为区区不过周的少女状若疯狂地扑了过来,狠狠地揪住一个奥义境的衣领——也就是尹秀衡,把他再次按倒在地——
她大哭道:“你没有良心吗?!启明救了你的性命,启明都不知道该怎么样了,你还在这里笑!你还在想着你的秘闻!”
她在什么?启明?谢云渡惊在原地。
尹秀衡被她突然打断,也自知确实有些不过去所以并未还手,却道:“那你叫我怎么办?他救的又不止我一个,不是还有你么?再……”他脸上又情不自禁浮现了痴痴的微笑,恍惚地喊道:“那可是神!真的神!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哪……”
“等等——”
谢云渡一声暴喝把尹秀衡丢到一边,急问:“你们到底在谁?!”
“启明!启明!”宋平安捂着脸失声痛哭,不知所措地跌坐在原地哭喊:“快去救救他!谁快去救救他啊……张院长,张院长你们快去救他……”
谢云渡彻底听清了名字,见这女孩居然能哭成这样,一时间心都要凉了;而之前快要泯灭的空间波动却再次时再度汹涌,谢云渡霍然抬头,只见——
恍如被一只巨大的手扭转、捏碎,虚空中骤然蔓延出一片密密麻麻地漆黑碎纹,之前一直无比稳固的古战场空间之门蓦地一阵虚幻,顷刻间从边缘开始寸寸消融,眼见就要立时关闭了!
谢云渡眼神微微凝重,唤道:“老白!”
老白估计了一下,不由道:“这是在考验我速度啊!”然后飞奔而去。
谢云渡纵身跃上虎背,右手一招——
长剑冬夜凭空浮现,被年轻人紧紧握在掌心。
“有屏障!”界门看着还在,实则已经接近完全封锁了;老白眯了眯眼,不回头道:“该你了。”
谢云渡没有回答,却微微垂眸,左手并指拂过斑驳剑柄,剑心澄明贯通磅礴地。然后静静抬手——
浩浩长风起,一剑破剑幕。
……
……
骤然爆发的高绝剑意一瞬间将所有人惊回了神。
“那是……谢云渡?”尹秀衡抬眼看着那一人一虎随着空间之门一起消失在际,才终于回过神来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自语道:“他居然已经这么强了?而且还与陆启明熟识……这两条也得记下。”
尹秀衡推开不断哭泣的女子站起身来,却皱了皱眉。他发现周围并没有龙安澜与凤玉衡的身影,莫非还是被承渊那边截去了?
他该庆幸自己不被承渊放在眼里吗?尹秀衡无所谓地笑了笑。无论如何,既然古战场已经彻底关闭,他亦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珍贵情报,是时候了回去了。
对了……
尹秀衡忽然再次想起,陆启明似乎是自己那个新师弟的儿子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旷无物的幕,惋惜地摇了摇头。
……
……
ps:大家好,我回来了。且报告一下,果然考得很砸,微笑jpg
第四十四章 不杀
相近时刻,因剑意而心惊的绝不仅只有中洲边缘的人们。
古战场内境某处。山洞本就是相对僻静的空间,此刻一惊,空气更是陷入一片僵硬的凝滞,几乎令人难以忍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楚鹤意身上,震撼中带有掩饰不住的警惕——
他……怎么可能会有强到那等地步的剑道修为?!
方才整座古战场剑意共鸣的时候,但凡或多或少涉及过剑道的每一个修行者,心神都瞬间不受控制与那剑意贯通。在自身修行得到极大好处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完全展露出了自己的剑道气息。
孰强孰弱,只要附近能相互感知得到,一瞬间便不言自明。
这本也没有什么。大家都是相熟,对对方水准如何心中早已有数,毕竟像他们这些被各自宗门挑选培养的年轻修行者,从来没有故意藏拙之,否则他们的修炼资源又该如何争取?
所以所有人才会震惊到根本掩饰不住自己情绪——在众所周知从来不使剑的楚鹤意的身上,竟然会在那一瞬爆发出高深到难以想象的剑道气息;以至于在场其他所有人全部加在一起,都完全比不了他一个!
这是什么概念?
一惊过后,紧接着就是毛骨悚然。
楚鹤意是上清宫至为重视的弟子,年轻一代的领头人,声名响彻神域,平日里一举一动无不被人看在眼里。然而就是如此清晰明了的生平,却唯独无人知道他竟能擅长剑道到如此地步!他是什么时候练的?
此时想来传言楚鹤意善使百家兵器,每次应敌皆无定式,却分明是在掩饰他最强的剑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一刻所有人心念电转,其中甚至有恐惧。就凭他楚鹤意那一身剑道修为,恐怕就足矣杀光在场所有人,而以他一贯行事手段,万一他当真要灭口,他们又能如何应对?
所以,当下一刻楚鹤意突然莫名踉跄一下、身子往前直直软倒的第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敢立刻去扶。
最后还是他同门的师妹白芷心翼翼将他浮起,竟见人面色苍白一片,额头上布满冷汗,竟是顷刻间就到了几乎不省人事的地步!
一众人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般的呼啦一下围了过去。见楚鹤意没来由如此惨状,他们反倒稍微松了一口气,想着不定楚鹤意身上的剑道共鸣也未必是隐瞒,而是某些秘宝、功法或者其他什么的缘故,否则他这模样又为什么像是受了某种严重反噬?
楚鹤意勉强回聚了些心神,挣扎着抬手在眉心处打了一个无人辨认得出的手诀,又过了许久,才稍微缓过气来。
“楚兄,刚刚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有妨碍?“周围人都轻声问着。
而一向处事冷静到令人敬畏的楚鹤意,这次却久久没有话。
直到最末了他才笑了一下,略显虚弱地开口道:“无事。只不过是我之前安排的战阵被破了。”
“那里面的那些修行者呢?”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
楚鹤意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地解释道:“他们么,现在已经离开古战场,都已回中洲了。”
“你没准备杀他们?!”一人脱口而出,旋即被自己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不敢再看楚鹤意。
楚鹤意看了那人一眼,顺便扫过周围人的神情。
他知道他本应该稍微打趣一句,让气氛不要这么绷紧,但是他现在实在没有那个力气和心情了。
最终楚鹤意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自然没有。我又为何要那样做?”
无人话。
“好了。”他礼貌地推开了旁人搀扶的手,自己站起身,抬指扣了扣身边石壁,淡笑道:“继续看壁画吧。”
……
……
承渊独自走在苍茫山川之间,缓缓露出一个笑意,停下脚步。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宇文暄。”
他对面其实不是那个人之身的华服女童,而是一个面容生得极尽秀美的年轻男子。他没有否认那个名字,向承渊伸出了手,平静开口道:“承渊,随我去解开父神的封印,祂会宽恕你曾在此犯下的一切过错。”
承渊冷漠地嗤笑了一声。
感受着宇文暄的力量朝他牢牢压制而下,不断进行控制他的尝试,承渊却连动手阻止的念头都懒得起。他只是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看着在他背后的那双无尽遥远的女孩双眸,微微摇头。
“实在还只是个孩子啊,宇文。”承渊淡笑道:“你一共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你很想对我下手,却不敢真身前来。只借助这个凡人躯壳投映降临又有何用?其次,”承渊不疾不徐地伸出第二根指头晃了晃,笑道:“这或许确实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如果你能下决心杀我而并非掌控的话……不过孩子都是贪心的,所以宇文,我依旧原谅你。”
“第三,也是你最严重的错误。”承渊叹了口气,道:“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见过的人太少了,所以不相信凡人能对你产生威胁。可是我的石人——”
承渊转动眼珠笑吟吟地望向再次现出身来的石人,幽幽道:“他可是比我都强呢。不是吗?”
石人目光微晃,无法回答,只是挥手拂散了承渊周身的无形桎梏。
而那年轻人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一如那个生拥有神性的女童。他最后道:“你我此刻见的这一面本就是目的。承渊,记住我的话。”
承渊失笑,“这种话,就算你父亲都不敢与我……至于你?”
他懒散地摆了摆手。
下一刻,石人与那年轻人一齐消失在原地。
承渊便找了近处一块山石坐下来,闭目养神等待。
不多时,石人孤身返回。
“解决了?”承渊问。
石人道:“那个孩子无法再降临,但在最后一刻将那凡人送走。主人,需要再追吗?”
“无妨,反正也没有威胁。”承渊微一摇头,疲惫道:“我想先休息了。”
石人便点头,再次将承渊抱起,一起向着他在这里重建的那片空中浮国徐徐飞去。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熟悉神殿令承渊多了些安全感。他渐渐轻叹了一声,低沉道:“石人,我现在已经只能依靠你来救我了。”
石人道:“主人,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承渊脸上却没有笑容。他出神地问道:“石人,如果换做是我终于要杀了他,你也会像阻止他那样阻止我吗?现在的我,已经不如你了。”
石人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主人,我原是不该这样的话,但是……我还是一直希望,您能重归。真正的重归。”
“这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承渊神情微露向往,自语道:“如果能杀死莲溯,吸收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我就能真正活过来……只凭陆启明那片灵魂碎片,终究是不够的。”
石人没有话。
承渊忽然侧头看向石人,道:“刚刚面对陆启明时,我一直有种不清的、被他压制的感觉……实在令我厌恶,难道他还有其他我未发现的特殊吗?”
片刻的停顿后,石人答道:“或许是因为他以神明之身念诵弑神诀的缘故。”
“没错……他就是那个老不死的派过来杀我的!”承渊的情绪一瞬间被移开,冰冷喃喃道:“你我到底该怎么折磨他才好?我真的已经迫不及待了。”
石人沉默地迈着步子,一语不发地将承渊扶坐上凝聚信仰之力的神座。
“怎么,你不愿意吗?”承渊笑起来,仰头注视着他,问道:“那你当时又何必拦他杀我?反正都是我,不是吗?”
石人道:“但绝不该是太乙的弑神诀。”
“很好。”承渊冷冷一笑,道:“我也不需你再出手。这是我与太乙的恩怨,本该我亲手了结。”
罢承渊再不言语。他背靠上神座缓缓闭起眼帘,终于开始沉心恢复身体。
第四十五章 预知梦
在昏睡或者昏迷的长长一段黑沉梦境,一个虚弱的意识被迫看着未来时间的走向。
某一时刻,陆启明从遍布鲜血的惨烈噩梦中惊醒,挣扎着勉强坐起,久久出神地望着身边一片荒芜景象,意识到刚刚又是一个新的预言。
他的脑海依旧有些沉乱,一时很难思考,只能继续把目光投向周围。
际是内境特殊的楔形空间,不远处森木茂盛围绕四周,唯有以他为中心的一片土地寸草不生,散落一片生机尽失的灰黑干土,还有几件残破陈旧的碎衣散落各处,古老风化般的锈迹兵器。一切都透着丝丝诡异。
发生过什么吗?
陆启明不自觉抬手伸向最近的那件残剑,只是极轻微的触碰,却令整柄剑顷刻间彻底崩散为粉末。他将手收回,放在鼻尖嗅了嗅,依旧没能发现任何陌生的气息留存。
做完这一切,陆启明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状况居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差。
之前那次剑道共鸣几乎在一瞬间就彻底撕碎了他,随后石人仅仅是重续了他的知觉,他现在本该只能躺在地上等死的。
陆启明缓缓屈伸手掌,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真力流淌。虽然极其微弱,但至少主要经脉还算完整,内丹也没有太大损伤。莫非当时石人挽回他伤势的时候,并未真的依承渊之意只为折磨?而是当真有救他性命之意?
也只有这般解释了。陆启明不太在意地笑笑。或许是为了所谓的公平吧。他不无讽刺地想。
缓息良久,陆启明尝试着慢慢站起,却只坚持片刻便再次双膝一软。
“心!”韩秉坤在他将要跌倒的刹那现身,重新将他扶坐稳当。
“秉坤?”陆启明脸色却顿时变了,急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韩秉坤垂眸望着面容苍白至极的少年,眼神复杂,半晌道:“你自己怎么办?”
陆启明紧紧蹙起眉头,费力地搜找之前混乱的记忆,手指渐渐僵硬,难道他根本没有做到?
“他们呢?”陆启明强压着咳嗽,低声问道:“我没有把你们全部送走吗?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放心吧。他们应该是没事了。”韩秉坤叹了口气,犹豫片刻,终是如实道:“但……凤族那位,还是被承渊拦下带走了。现在也不知到了哪里。”
陆启明怔了一会儿,勉强点头道:“那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承渊应该还是想……留着他杀我吧。”又沉默。
然后他问道:“你呢?”
韩秉坤看着他,突然道:“你送了所有人离开,那你自己呢?”
陆启明笑了笑,道:“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韩秉坤一瞬气笑,冷冷道:“怎么,你已准备引颈就戮、就等着承渊来杀了?”
陆启明想了想,还是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遍布剑痕的双手,试着握紧,片刻又松开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韩秉坤,”陆启明忽然开口,“你之前也都听到承渊的那些话了吧?”
韩秉坤沉默地注视着他。
陆启明道:“我可能不是大师兄的师弟。从前应该一直是我弄错了。之前你我的那些也不用作数了。”
韩秉坤道:“知道了。”
陆启明点点头,问:“那这次神域里进来内境的人中,你可有认识信任的,我便先送你过去。”
“有。”韩秉坤淡淡道:“但不必麻烦了,我自行过去便是。”
陆启明又点了点头,笑道:“也好。”
韩秉坤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少年没有话。
陆启明等了片刻,道:“还有什么事吗?”
韩秉坤道:“我这不已经到了吗?”
陆启明怔了怔,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
“我辈分已经隔得太远了,不想理你们以前的那些恩怨是什么。”韩秉坤道,“我只知道你没有错过任何事,没有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要凭白受这些罪。”
陆启明良久默然,叹了口气。
“多谢了,”他不想再以前那些,抬头笑道:“刚刚若不是你救我,恐怕我已等不到这次醒过来。”
韩秉坤一愣,不由看向那些散落在空地上的破碎衣服,神情有一瞬难言的诡异。
他忽问:“你刚刚……一直昏着,不记得什么了吗?”
陆启明一顿,思忖着道:“记得什么?”
“……也没什么。”韩秉坤轻描淡写一笑,道:“之前确实有人趁危伏击,我见你那时好像有些知觉……没事,左右人都已经解决了。”
陆启明道:“我记不得了……还是多亏了你。”
韩秉坤回头看了他许久,只他绝非作伪,终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没有什么。
“另外,劳烦……”
韩秉坤回过神,看见少年露出无奈的笑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竹林。
“这里确实不能再留了。”韩秉坤很快意会过来,牵引灵力削了根竹杖给他,看着少年摇摇晃晃地再次艰难站起身,忍不住又问:“不然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他只遗憾自己现在没有实体,无法帮陆启明再多。
陆启明微微摇头,道:“至少找个气息更平稳的地方。”
整个古战场内境都剑气纵横,边缘地带尤甚,连普通修行者都会觉得难受难忍,何况是他?他现在还能勉强清醒过来,完全是依靠着韩秉坤以幽泉镜为他撑起的一片庇护空间,否则就要伤上加伤。
以后该怎么办,韩秉坤没有问,陆启明也没有提。
他们其实都知道就连这一路都是无法长久的。
在陆启明陷入昏迷的这数日,韩秉坤一刻不歇地为他支撑起护盾,已经消耗很大。而即便陆启明现在已经醒来,可伤重至此,也仍然一瞬不能离开幽泉镜的保护。
但是韩秉坤的力量总有用尽的一刻;那一刻或许已经很快。之后又该如何,两个人都不出答案,只能暂且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下去走。
实际上陆启明也知道,就如承渊当时所的,在他那次孤注一掷却功败垂成以后,承渊已经再也不可能给他机会、他也再没有反击的力气了。他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无非是承渊把对太乙的憎恨尽数转嫁到了他的身上,没有解恨之前,不舍得让他轻易死去罢了。
如果陆启明足够聪明的话,或许应该趁之后的事还未来及发生,尽早一死了之,省得徒劳挣扎,惹人笑话。
但是……
或许是是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缘故,他已渐渐失去了神明所具有的无限可能性,与之相随的便是愈发清晰的预言能力。
陆启明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也看到了死亡之后继续发生着的世界。
娘,子祺,祖父,父亲,整个陆氏一族,在武院的师父师兄,还有更多更多的人……他所珍惜的,他所爱的,全都会死。却只因为融合了自己的承渊需要斩尽因果牵扯,仅此而已。
还有更多。就像古战场一样,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癫狂罪恶的战乱,贯穿凤梧之渊的巨大裂痕,南海龙宫倾颓,大时之山崩塌。
陆启明知道任谁死了之后都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之事,那么至少在结束之前,他只能继续尽可能地试图去改变,哪怕多活一个人也是值得。
再次想起前世的时候,陆启明平静地笑了笑。
如若前世他珍视的一切全都是谎言与利用,都是假的,那么他也唯有今生遇见的人们能够留得念想了。虽然也许再没有重逢的机会,但只要他们能够继续很好地生活,那他的存在,也至少还能有些意义。
否则岂不是就只剩下徒徒让师父同门厌恨,让自己受苦了吗?
所以,无论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他都会为此坚持到最后一刻。
……
……
第四十六章 剑说生死
荒野,长河,石砾滩。
一片无法避开的空旷之地,陆启明抬头望向前方。
自不久前遇见了那月狐族女子艳零,又借韩秉坤的力量将她暂且惊退之后。陆启明便已预感到了这一刻。
神域中有数的年轻高手相互间牵扯很深,只要有了第一个作为开始,以陆启明此时状态,更多接踵而至的,他根本一个都避不开。
此刻,便是来了。
一道脚步声,却有两个人。黑衣剑客,青衣女侍。
陆启明终于停下来,看着他们。
男子眉目平淡而肃杀,自女侍怀中取过长剑越国,漠然与少年行了一个剑礼。
“无极剑宗江守,受命杀你。九代。”
气息均长不动丝毫,语气几无平仄,由身到心都寂绝如枯潭。原来是无情人与无情剑。陆启明叹了口气,微抬起手中竹杖。
寂静。
微带着颤抖的竹杖凌空划过一道痕迹,于是带来了世界消失一般的寂静。
那微的轨迹在江守眼中褪去声音,褪去形色,褪去一切无关紧要之表象,霍然化为一道惊剑光投映到他的心中。
黑衣剑客目光随竹杖而动,那对漆黑瞳仁中仿佛于顷刻间掀起了激剧的旋涡。
这是独属于剑道的至为神圣高远的语言,妙不可,令江守一瞬间就着迷其中。他一生再无所爱,唯剑尔。
江守读懂九代是在着他剑道中的缺憾之处,却并不认可。世上本没有人能仅凭一面就了解对手的剑道,所以江守反驳。
他突兀的后退了一步,与剑侍之间的无形气机联系骤然断裂,使得青衣女子一时无措地留站在原地。
但江守却毫不在意。他眼帘微垂,抬臂稳稳地划了一道中庸之圆,忽而停在四三分处。
在他停顿的同一瞬间,陆启明轻轻一杖、空指虚无处。
江守胸口一滞,眉头深锁。分明二人都未曾动用一丝真力,他却竟恍惚觉得手中之剑骤然重比千钧。
他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气,再度起剑越国,抬眼凝神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然而这一次,陆启明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一瞬间在心头突兀炸开的致命预感——
江守神色冰冷到了极致,千钧一发极力扭转身形,左肩同时飙起一片鲜血!
“公子!”青衣女剑侍惊呼失声,下意识抽出腰间软剑,以防御姿态环视四顾——
可是周围明明看不见任何!是谁?
江守没有再一个字。
他凝神屏息,静止在原地,然后猛然间反手就是一剑!
碎石沙土席卷成一条狰狞长龙,剧烈的剑气交锋与背后空荡无人处!
硝烟未毕,江守已同时转身,毫不犹豫再向长空刺出一剑!
气机再次跌宕对冲,竟生生撕扯出短暂一片真空,最终扭曲归于平复。
韩秉坤以无形之身突然出手,依旧被江守接连两剑挡开!
而无论是陆启明或是韩秉坤却都并无讶异。如果江守连这等本事都无,便也无需他们耗费心力列阵以待了。
灵气,剑气,韩秉坤无形的力量,江守冷厉的气机。漫狂舞的规则光束在陆启明眼底疾速化演,他一瞬不移地看着,于刹那间分辨出那一线光亮,低叱道。
“风!”
——激烈暴戾的风,以点破万一瞬间的风,弧度平行而无限重复的风。
那一刻韩秉坤的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牢牢抓住了那微妙至极的一点灵光,以疯狂的决心悍然出剑!
他的力量已十不余八,陆启明的身体更是再难支撑,此战必速决,而此剑必中!
江守瞳孔微缩。
然后他决然闭上了眼睛。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无穷地拉长——
古剑越国依旧被江守握在手心,那是一柄剑,却早已化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而在这一刹,此剑更已成了他本人!
力量,生命,灵魂。江守彻底放开自己,毫不犹豫地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献给了剑。
无人形容得出江守那一瞬的应对。
与绝无可能之处,长剑越国的剑尖对上了它无形的对手,将一切席卷干净。
江守睁眼,毫发无伤。
那一刻,纵使是生死之敌也会感到瞬间的震颤。韩秉坤从来不知道,无情剑道竟也能创造如斯奇迹。
陆启明却已再次开口,平静如常。
“晚。”
生死顷刻突破自身剑道极限?那固然是可喜的幸事,然而永远隐藏于振奋之后那一瞬间的空当,却是最容易被人杀死的时机。
修行无情道的人,那也是人。
战争从未结束!
经久以来的相处早已令韩秉坤对陆启明的指点熟悉到了极致,在前一刻尚被由心震撼的同时,下一刻他已本能一般地听从少年的意志而出剑!
——静谧无声的晚,光明泯去的晚,一切生机尽皆蛰伏的晚。
无意识的剑招永远比有意识更快!
江守低吼一声拼命狂退,青衣剑侍提前上前,宛如支流无声并入海洋,主仆二人剑意顷刻相融!
横纵剑气相撞再分;陆启明已出了第三个字。
“空。”
不可捉摸的空,虚无的空,无招胜有的空、和无中生有的空!
最初的无生剑,相识以来的指点积累,以及不久之前贯通浩瀚地的剑道符文——霎时间记忆中的一切翻涌融汇,于一刹那在韩秉坤心中凝聚出了崭新而无比锐利的一道剑光,他就要出剑——
陆启明却闭了闭眼,心中无声一叹。
韩秉坤出剑——
开辟地般的剑意甫一诞生便直冲霄云;江守已再压抑不住胸臆涌动的血气。他蓦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紧握越国剑柄,仓促而决绝地提剑——
风起云涌,剑势终于奔泻而下——
却骤然在第二个弹指崩裂出一道致命的滞涩!
江守双目骤然炽热到极致,悍然疯狂反击!
一刹。
陆启明仿佛听见了一声琉璃破碎的低微簌簌声,古战场内境无所不在的剑气铺盖地席卷了他。
蔓延全身的痛楚再度袭来,陆启明几乎将全身重量都支撑在竹杖上才没有立刻倒下。他低头时看到了地上自己滴落的血液。
韩秉坤的守护屏障已经消失了。
江守超越以往的剑意令韩秉坤不得不一再拿出更大的心力去压制。但是韩秉坤毕竟已失去了实体,力量只能凭休眠恢复,然而他要一直保护陆启明,又怎有机会?如今江守还远没有死,韩秉坤已经彻底耗尽灵魂能量了。
对面。
江守再度咳出一口淤血,缓息片刻,再次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摇摇欲坠的少年。
“刚刚那人是谁?”江守问,“他很强。”
陆启明没有回答。
江守提剑缓缓走近。
陆启明手指微动,地上鲜血如灵蛇般无声扭曲、成形……
江守站定,道:“你更强,所以我不敢让你继续活着。”
然后一剑斩下!
第四十七章 囚室
紫衫疾掠如电!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潋滟剑光凭空骤闪,及时将江守的越国格挡开去。
风声晃过,陆启明感到自己被一股平稳的力道挟同着向后速退。讶然望过去,这是一位容貌昳丽的紫袍年轻人,令人阅过不忘,却是陆启明从未见过的。
“慕容玦。”
江守停下来,微皱眉头,问,“你要拦我?”
慕容玦挡在陆启明身前,神色冷淡地随手挽过一个剑花,却并没有要理会江守的意思。他凤眸斜睨过少年一眼,只了句:“他害你性命,我这次救你,便算作是抵消了几分他的罪过。”
语罢,慕容玦再不多言,手中飞花剑肆意挥洒而出,顷刻间将江守主仆二人一并笼罩其中。
江守自知慕容玦从来不是讲理的人,有他横在中间,已是绝无可能对九代斩草除根了,只得勉力压下胸膛闷痛,提气接剑。
他们二人本在伯仲之间,而此时江守伤势不轻,慕容玦却毫无消耗,此消彼长之下,即便江守与身边剑侍同时出手,仍然是难免被慕容玦压制驱使,逼迫着渐离渐远。
直到三人身影尽皆消失在视野尽头,慕容玦也再没有回头望过一眼。陆启明则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楚鹤意。
陆启明收回心神,微微摇头。
地间再次恢复平静,眼前也依旧是他一路而来所看到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已真的只能依靠他自己一人了。
陆启明望了一眼模糊了边缘的地平线,却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等我?”
美丽到妖异的女子步履轻盈地从少年背后绕出来,笑语盈盈,雪白裙角在微风中无声摇曳。
艳零,月狐族。她是狐妖。
面对九代,哪怕陆启明已经看上去足够虚弱,但艳零还是在见到他第一面后将信将疑地退走;却从未真正远离。她一路心翼翼地尾随而来,避开所有人的注视在暗中耐心等待,直到陆启明的虚实被别人彻底摸清,直到他最后一丝自保之力都完全耗尽。
然后再在此时,再一次现身。
艳零停顿在少年面前,近距离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探出手夺走了他的竹杖,嫣然一笑。
陆启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勉强稳住,依旧一语不发。
喀嚓一声,竹杖被艳零轻巧折断,随手丢开。她微笑着轻轻一推少年肩膀,道:“砰。”
陆启明无能为力地被她推倒在地,碰撞再度刺激伤势,又有新的血液从他紧闭的唇角渗出。
“我落难的可怜殿下,”艳零俯下腰身,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你现在好像很需要寻求我的庇护,不是吗?”
陆启明按在地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艳零却讥讽一笑,猛一拂袖将地上能够作为媒介的血液尽数扫空。她可不是江守那个一心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她从未有漏过陆启明的任何一个动作。
“我保下你的命,而你则为我所用,这难道不划算吗?”艳零冷笑着俯瞰着跌坐在地的少年,启唇反问:“或者你的自尊心就那般昂贵,即便是死,也不愿屈居于我这个女子之下吗?”
陆启明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神情渐转专注。他柔和一笑,道:“我便是答应你又何妨?已经没有选择了不是吗。再,如果那个人是你,艳零……来,对,再靠近一点……”
少年的眼瞳黑白分明,显得格外清澈而又静谧。
艳零忽然间感到心中的戾气尽数消散了,仿佛回归了幼年时最安全温暖的所在。受到蛊惑般的,女子脸上挂起一抹真心的微笑,慢慢跪坐在地,俯身靠近少年。
陆启明额上冷汗不断顺沿鬓角滴落。他强忍着识海的伤痛,艰难抬手点上女子眉心。
艳零神情陡然挣扎起来,本能地往后倒退;陆启明本应该趁机及时压制,但身体的反应却根本跟不上意愿。他只觉一阵大力瞬间迫近,胸口一痛,便被瞬间重新夺回神志的艳零狠狠击倒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艳零心有余悸地厉喝一声。
她竟然还是大意了!若不是陆启明实在伤势太重,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得手了!
然而很快地,艳零眼睛里反而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现在么,”女子轻轻拍了拍胸口,装作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倒是相信你真的不剩下一点力气了。”
陆启明缓过神来,默默拭去嘴角血迹。
“你们灵族不是一直自觉高人一等吗?”艳零饶有兴趣地看着少年动作,笑着续道:“原来逼到临头,竟也有沦落到用魅惑之术的时候,居然还是对我这个你们看不上眼的狐妖……这种话,出去都没人信吧?”
陆启明慢慢支撑起身子,却忽而笑道:“你是留不下我的。”
艳零俯身,一手摄住少年下巴,抬起来笑眯眯地端详。她尖锐的指甲轻轻划过少年苍白的脸颊,冷冷道:“不如做,我还是准备试试看。”
陆启明侧头避开,神情丝毫未变,淡淡道:“你被围了。”
艳零眉梢挑起,刚准备笑什么,却陡然收住。
她蓦然起身,回头向身后望去。
一袭白衣的俊雅青年在众人的拥簇之中神态沉静地向她走来,彬彬有礼地点头一笑。
艳零牙关渐渐咬紧。
楚鹤意含笑问:“不知今日我的收获,是一人还是两人?”
三息。女子眼神森厉地最后看过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楚鹤意没有去追。
他缓缓踱步至陆启明面前,久久地看着这个虚弱到坐都坐不稳的少年,一直没有话,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陆启明也看着他,却忽然一笑,摇了摇头。
楚鹤意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
“没想到你还能活到现在。”
楚鹤意缓步绕到陆启明身后,用十分柔和的力气扶他起身,拿起少年的手腕向后反折,轻轻为他扣上镣铐。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楚鹤意心翼翼地一一封锁住陆启明所有可能动用的力量,然后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悠长笑容,道。
“抱歉,暂时要委屈你了。”
陆启明看着他,始终没有开口过一个字。
……
……
一众人临到一座僻静山脚安营驻扎。
楚鹤意从纳戒中取出一个机关盒丢在地上,竟顷刻间扭转扩大成一间四方密闭的囚室。众人见怪不怪。
在诸多敬畏闪躲的目光中,楚鹤意面不改色地拖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径直走进去,反手关门,遮去了外面探究打量的一切视线。
门关闭的瞬间,外界剑气终于被彻底隔绝。陆启明心神骤然松懈,一句话也来不及,甚至连室内陈设都未看清,便被铺盖地的疲惫逼入了黑沉梦乡。
楚鹤意看着再度陷入昏迷的少年,抬手扣住他腕脉仔细感知,沉默片刻,终是没有选择惊动。
接着楚鹤意神色平淡地解下了陆启明身上的一切枷锁,将人扶到简陋木床平躺;想了想,又在那个单薄身体上搭了一层软被。
最后他在少年身边静坐了许久,什么也未做,起身出去。
第四十八章 墨玲珑的另一边(上)
转眼又三日。
是冬季难得的艳阳,前些时候续续不绝的风雪痕迹也消退了。
人们在看出楚鹤意今心情不错的时候,心中便已隐有预感。果然就在午后,见他施施然拿出两只卷轴展开,分上下摊放于众人面前。其一是他们此前对那些神秘壁画的拓印,另一则是相对应的熟悉文字,笔迹还很新。
人们的目光情不自禁从那间狭密闭的囚室上掠过,依旧感知不到其中丝毫。
“九代……”有人斟酌着开口,声音下意识放得很低,“他终于肯开口了?”
“又不是什么让他为难的问题,”楚鹤意随手将卷轴摆放得更整齐了些,轻描淡写一笑,道:“只要人在这里,无非早晚的事。”
众人噤若寒蝉,一时纷纷低头看卷。
在场的这些是在相对和平的年月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大都也还是个嫩公子哥儿,心肠不硬,平日里除了修炼皆是风花雪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更何况是那些刑讯拷问的活计?就算只是想想,也已经有些惊着他们了。
楚鹤意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便也没做掩饰,索性任他们胡思乱想着。他指节轻轻一叩卷首,含笑道:“先看这里。”
其他人便也都勉强收束心神,随之看过去。
直接拓印的皆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尽管因为不断有渡世者到来的缘故,他们或多或少都了解过另一边的传承,但若论对文字意义精确的解译,当然比不上原本就来自那里的九代。修行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点也容不得混淆。
不过楚鹤意最先指给他们看的,却是一段近乎神话传的久远记载;已经追溯到了人们灵识初开、踏足修行的古老最初,却与当今人们熟悉的历史截然不同。
人们一直听的是,这普之下亿万生灵的无数修行之法,尽皆是世上唯一的神明赐予。这也是灵盟一方的坚持,在他们看来,专注于发掘人族自身潜能的武宗一众,是对神明的不敬与背叛——这也是灵盟与武宗两方在关于修行最根本认知上的相斥。
然而,在这古战场内境壁画的记载中,却修行者的修炼之法从来都与神明无关。
武宗如何自不必,就连拥戴信仰神明的灵盟一方——妖族的修炼之法是妖族始祖创造,而人族术修的修炼,则是灵盟三首领之一的宇文氏祖先所创。反而是神抹消了他们造福万灵的功绩,甚至杀死了可能威胁到祂至高地位的宇文氏祖先,那位名为“战”的女子。
且不论这种法的真伪,但在场诸人却都是极愿意接受的。
他们各自的门派皆划为武宗一方,若依照这种历史法,灵盟这无数年来的坚持都是毫无意义的,反而是他们武宗始终代表着正道与真理。
一人指尖移到下方那面卷轴上的一个名字,低声问:“这上面所的‘莲溯’,就是……?”
楚鹤意颔首道:“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神。”
人们的神情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神,多么强大而尊崇的存在,他们竟也能直呼其名吗?
片刻的安静后,有人忽然开口道:“其实,我是真的愿意相信。”
“我知道所有人一定都想过,”他环视一周,低声道,“为什么这无数年来,每当有惊才绝艳之辈横空出世,就都往往不能长久。要么无故横死,要么直接身受罚……罚不惩恶人,反倒只凭修行降罪,这又是凭什么呢?”
远的不,就近处的。曾经最受瞩目的隐宗韩秉坤,不就是在创造出惊世剑法后变故频生,直至最终命牌破碎、连尸骨都再找不见吗?
再者还有刚刚发生的事,桃山谢云渡,就在不久之前还因为剑道突破从而招致罚——不过就是修行,又何罪之有?
甚至就连凤族的元昭公子出事,毕竟没有人亲眼看见,究竟当真是承渊缘故,还是因为太过出众、招致神妒了呢?要知道,凤元昭涅槃时引出的可是紫微真火,传中真正彰显命所归的奇物。
“我也信。”楚鹤意忽然开口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发觉他的目光虽依旧停留在卷轴上,却微显恍惚出神。
“千余年前,大风水秦门的事,你们都还记得吧。”
楚鹤意面无表情地道:“只凭秦门当时那寥寥几个仇家,又如何能让整个秦氏一族顷刻覆灭?无非是秦门功法无意间涉足了神明的领域却不自知,竟然还真地想要全下公布传承,让所有人都有法可循、有道可走。你们,这等‘大逆不道’之徒,神不杀他们又能去杀谁?难不成杀祂自己的信徒么?”
众人皆是沉默。
确实,当年秦门的覆灭,谁都没有料到竟会是那么快、那么绝,甚至会让人觉得不真实。
这样的事发生得太过频繁又太过突兀,一桩桩一件件,只要人们在心中稍稍回忆归纳,都觉得要非信不可。如果这种历史才是真相,那么灵盟一直以来坚守的,可真就成了一个大的笑话了。
“也不知道那些灵盟的人看到这些又会是什么表情?”有人幸灾乐祸。
“看到了又如何?是真的又如何?”另一人却是长叹,“那毕竟是上的神啊,我等凡人又如何能与神明相争?纵使强大如秦门,也不过只撑过了寥寥几。就算再压抑,再不甘心,也只能在这古战场里个几句罢。”
人人皆是点头,心有戚戚。
也就是古战场了,时空气运皆自成一体,将一切与外界世界完全割裂开来,不会被那些灵盟修为通的大能察觉。
“未必绝对。”
楚鹤意却摇了摇头,道:“在九代他们那个世界,神位更替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他们那里的每一任神明,都曾经是凡俗的修行者。对他们而言,神,只不过是某一时期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并且永远会有更强大的人出现。绝非不可撼动。”
“这……”人们下意识又看了那囚室一眼,道:“也是他亲口的?”
“是归是,但在他之前,早便有不止一个渡世者过这些了。”
楚鹤意淡淡道:“在最高层次的那些修行者之间,这实际上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为了避免神明注视,都不能随便宣之于口罢了。若诸位回去有心询问长辈,多便能得到些暗示。”
“所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楚鹤意指尖无声一滑,停留在卷轴的稍后部分,“这些。”
诸人细看,面上皆不由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第四十九章 墨玲珑的另一边(下)
“正如上面所写明的,”楚鹤意平静的继续道:“关于修行者如何探索神明的领域,又避免被莲溯发现的秘法,便是这次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最为重要的东西。”
他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而秘法来得又好似太过轻易,以至于众人听罢心中只有震惊、惊疑,却很难有得到宝藏的欣喜。
“既是如此珍贵的传承,”有人便不由问道,“他又怎可能轻易吐露……再者,我等更难以分辨真假啊!”
“王兄笑了,”楚鹤意淡然一笑,道:“凡人修行成神,这在我们这里不可思议、前所未有,但在九代他们的那个世界,早已经是任何修行者习以为常的惯事,这些秘法对他们而言也并不珍贵,甚至没有去钻研的必要,毕竟……不是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莲溯这样的神。”
众人沉默片刻,重新垂下视线,各自默读卷轴上译解的秘法。
他们虽然对涉及神明诸事几近一无所知,但只要是修行之法总有规律可循。信且不信,并不妨碍他们先在心中判断这些东西的大略价值。
楚鹤意却语锋一转,回到了之前已经过去了的那个话题。他道:“虽然自古以来极具赋的修行者大多都中途陨落,但总还是有许多例外的。一些不太恰当的话,华释从很多年前就是我们武宗这一代的第一人,却无论创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法诀都从来不招谴,你们有想过其中原因吗?”
众人一滞,对视间皆想到了同一处,“他……就曾经进过古战场!”
“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楚鹤意扫了一眼陷入深思的诸人,微笑道:“但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强。这些东西,无论诸位今后动用与否,但在心中存个底系总是没有错处的。”
“另外,九代还与我了另一件事,但就连我听后也觉得太过荒谬,所以诸位就只当故事听听。”
顿了顿,楚鹤意续道:“他这些秘法之所以能够瞒过莲溯,是因为创造者也是一位神明。”
“也是神?!”众人皆惊,脱口道:“但神不是只有一个……”
“莫非是,”也有人很快想到了另一处可能,“莫非是他们那个世界的?”
“正是,”楚鹤意微一点头,道:“那一位神明本就是凡人修行而得神位,所以并不认可莲溯作为。听他曾在我们世界各处都散布了凡人成神之法,但毕竟鞭长莫及,很快被莲溯一一毁去,最终只留下了古战场这些,我们看到的有限部分。”
“此话当真?”
今日所闻实在是一次比一次不可思议,许多人很想要相信,却又迟疑着不敢。
“那么来这古战场莫非也是某位神明的手笔……”有人又疑:“但是九代难道不是灵盟一方的人?他这样帮助我们武宗,其中难道不会有诈?”
众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楚鹤意,虽然没有直接质疑出口,那无非是,九代亦非凡常人,就算你楚鹤意使出严刑逼供的手段,又怎么可能轻易把这些秘闻如数告知?
“没错,我当然不能保证他的都是真话。”楚鹤意不以为意,却微笑道:“但我本人而言,是愿意相信的。”
“楚兄怎么?”
楚鹤意道:“我看九代他们这些渡世者,虽然被迫为灵盟做事,但心中真正认可的却仍然是他原先那个世界潇洒自在的修行环境,所以将这些秘法解译出来让更多人知道,也未尝不是与他道心相契合的做法。”
这话并非楚鹤意一家之言,从过往那数位渡世者身上早就能看出端倪,故而听着这些,大多数人倒是点头的。
“其实,”楚鹤意稍作停顿,叹气道:“他在看过我给他的拓印之后,是自己情愿将这些秘法解译出来的,我根本没有再加逼迫,他也从未过要其他条件。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他本没必要存心骗我。”
人们都怔了怔,一时陷入沉默。
任他们心思百转,楚鹤意则看过色,起身笑道:“好了,目前暂且便是这么多了。我再去看看他。”
众人闻言顿时回神,一连串心情摇撼之下再回来想到他们当下的情形,再看楚鹤意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平淡模样,一时神色皆有些复杂。
眼见楚鹤意罢一句便转身重新向囚室走去,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喊住了他。
“楚兄!”
楚鹤意带着疑问的眼神回过身来看向他。
“楚兄,”那人压低声音道,“也别下手太重。我之前看他已是伤重垂危,如今也算有助于我们……有没有什么大的仇怨,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做得太过了吧?”
“对啊,”另一人也出言劝道,“他毕竟身份不同,眼下知道他在我们手中的已经有不少人,如果真叫他没了性命,恐怕也有些不妥。”
“哦……”楚鹤意笑容有些微妙,缓缓点头道:“放心,我会适可而止的。”
众人欲言又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那间封闭的囚室之中。
……
……
空间很狭,一切气息完全与外部隔绝。简陋而单调的室之中,陆启明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时房门又一次忽然打开。
流动的气流带来了外界令陆启明不适的剑气;但尚未真正到达他身边便被人拂袖挥散了。
楚鹤意已经习惯了陆启明对那些剑气的敏感,不以为意。他在陆启明床边随手扯过木椅坐下,闲聊般地笑道:“这屋子最多也只能屏蔽到这样程度。如果你没有受伤,倒还能再添些好阵法。”
陆启明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差。”
“其实我倒挺喜欢铃子那支簪子。”楚鹤意一笑,“只需轻轻巧巧地往那姑娘头发里一插,就能在任何一处地方变化出宫殿游船享受,神梦宫宫主待她可真是好。不知我在上清宫要待到何时才能有她那样的地位,或许不可能有,但毕竟已经费了这么多年力气,至少之前的努力一定不能白费。”
陆启明看着他,问道:“外面的人已经很多了吧。”
楚鹤意动作一顿,低声道:“没。还能再坚持几。”
陆启明点点头,微叹道:“是我的错。你的压力太大了。”
楚鹤意沉默地自纳戒不断取出物件,放在桌面随手摆放整齐,忽然道:“抱歉。不久前提及家门旧事,话带了情绪。”
陆启明笑着摇头,示意无妨。
楚鹤意递给他一瓶药剂,准备好银针等物什,出于谨慎又取出陆启明交待的步骤重新看了一遍,问他道:“该左手了吧。”
陆启明点头,将左边袖口向上折起,把手平搁在桌上,道:“劳烦了。”
“好多了,”楚鹤意看着少年苍白的手臂,上面纵横交错的血痕颜色已经比最初见到时淡了不少。不过想起真实情况,他又只能补充了句:“……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陆启明微一笑,道:“已经够好了。”
“行针了,”楚鹤意随口提醒了他一句,心翼翼地将指尖银针刺入他手臂穴位,一边道:“没弄错吧?你这个懂的可得仔细看着点。”
“……没错。”陆启明苦笑,“你真不是故意吓我?”
楚鹤意便笑,转又道:“你让我给他们听的那些话,我都已经一一清楚了……不过有这个必要吗?”
“以防万一。”陆启明道。
“防什么?”楚鹤意抬头问。
陆启明笑道:“不是担心承渊迁怒你吗?”
楚鹤意低头行针,半晌道:“不必。那些东西,就算是为了秦门,我也是愿意的。”
陆启明摇头道:“你之前问我,但我也无法确定,承渊是否早就看出了你我之前墨玲珑的联系,更可能是原先不在意罢了。只是现在情形已经不同……”
到这里时陆启明微微蹙眉,声音不由停顿了片刻。
“疼就先别话。”楚鹤意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帮他一点点疏通手臂淤堵的经脉,让颜色暗沉的血液由着指尖一点点滴下来。一盆清水很快染成狰狞血色。
“等一会儿看到这个,他们还指不定要怎么在暗地里编排我,嫌如何如何虐待你之类,”楚鹤意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不知道,刚刚我进来的时候,一群人来劝我别下手太重,看模样真恨不得立刻把你从我的魔掌下拯救出来。”
“哦?那还要谢谢他们了,”陆启明莞尔,忍了忍,还是道:“不过实话,也真差不多了。”
“没办法,”楚鹤意淡淡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三脚猫的庸医能救你,你也只好受着了。”
陆启明就笑。
“之后如何你可有想过?尤其是剑气的问题……”楚鹤意忽然问,“你总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
就算经过这几日的休息,陆启明的伤势已不再那么致命,但想要身体真正开始恢复,必须要庞大数量的地灵气。而陆启明有剑道道伤在身,又因此被石人重创,已经根本不能再接触外界的剑气,更何况是吸纳那些裹挟着剑气的灵气?
只要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陆启明在内境就依旧寸步难行。
陆启明却只是平静笑笑,道:“剑道的事,我已经想好了。不必担心。”
而无论楚鹤意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可能解决的方法。只不过二人的关系也最多便是如此,所以他只点了点头,并不准备再问。
最后楚鹤意端着一盆血水站起来,叹气道:“好了,我现在又该出去接受那一帮人的鄙视了。”
陆启明忍俊不禁,打趣道:“保重。”
“好好休息。”
楚鹤意回以一笑,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第五十章 不要再回来
第八日。
“我等不下去了!”
谢云渡霍然从林中站起,惊起周围枝叶一阵乱颤。
安澜公主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山脚的简略营地,以龙族赋继续感知着四周修行者不断缓慢变化的走向。她淡淡道:“你才刚到这边半个时辰。”
谢云渡进无战场的时机巧又不巧。
巧的是他刚好赶上最后一个进来,不巧的是进来就只能面对一片空旷无人的苍茫大地,甚至连内境外境都还不知道。要不是运气好被空间乱流挤进内境,知道他还要在外面白找多久。
知道不久之前,他才一路抓人打听着找到了这里。
“老白怎么还没信儿!”谢云渡又想起去另一边借种族优势安放障碍的白老虎,越发火急火燎。他看了一眼龙安澜,哼声道:“你这耐心我还真比不起。你都在这儿眼睁睁看了四了!”
龙安澜强压着怒气,面无表情道:“我现在修为才大周,一个人冲过去?我去添乱么?”
谢云渡一时尴尬,“这……不好意思我又忘记你化凡过了。”
龙安澜冷冷道:“没化凡也比不起你。”
“等等……我靠!”谢云渡也没心思跟她吵嘴了,指着前面山脚就直接蹦了起来,怒火直冒:“楚鹤意那个王八蛋又进去了!”
龙安澜双手下意识绞紧。
不远处,楚鹤意又一次进那间囚室了。
“不行。”谢云渡语气已然彻底冷静下来,手心握住剑柄,定定开口道:“我现在就去了。不能再等了。”
龙安澜心中一惊连忙前扑,实在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拽得他一顿。她双眼直直盯住谢云渡,声色俱厉道:“你干什么!你要让所有准备全部前功尽弃吗!”
“不然呢?”谢云渡目光冰冷地与她对视,质问道:“我都已经在这儿了,怎么,还继续眼看着他被人折磨?!”
龙安澜眼神颤了颤,却瞬间转为加倍的强硬:“继续!等楚鹤意下次出来与另一群人谈判,然后立刻开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次成功。”
“……妈的。”谢云渡猛地甩开她的手,颓然坐下来,双手紧紧抵按住额头,“最多一刻钟,最多最多,不能再多了……妈的,就不信老子还砍不翻一个楚鹤意!”
但是拦在前面的只有一个楚鹤意吗?龙安澜叹了口气,终是没再反驳。
“老白吸引注意,你最快速度去救他出来,最后一起到河边与我汇合。记住了没?”
谢云渡眼睛一直狠狠盯着那间囚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
……
——砰!
“闭嘴!”
楚鹤意铁青着脸猛然站起,捞起手边一个杯盏就摔得粉碎!
站在他面前的白芷吓得呆了,脑海瞬间一片空白,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刚刚回禀了什么。
整个营地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隐晦地看过来,没有作声。
他们都知道原因。
九代在他们手中的消息根本瞒不住,这些里,明里暗里围在外面盯着动静的人越来越多。而如今在内境行走的修行者也早已不是外面那些散修可比,各个都有门有户,极难对付。这些人聚在一起施压,就算是楚鹤意,最终也必然要低头退让,无非是时间早晚了。
扪心来,楚鹤意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他们已经觉得非常惊佩了。
一片死寂中,楚鹤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却根本按耐不住心中的压抑与烦躁。
平息片刻,他终还是冷着脸拂袖转身,再次大步向囚室走去。
……
……
楚鹤意推门而入的时候,陆启明正在榻上睡。他动作立即放轻,而陆启明已还是醒了。
“外面怎么样?”陆启明支坐起身,问他。
楚鹤意走过来,一语不发地坐在木椅上。
陆启明一笑,道:“那就是时间到了。”
楚鹤意尽可能平缓地舒出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抬手遮住眉眼,低低道:“你身体……还差得远。”
陆启明神色却是平常,道:“没办法,这也急不得。其实能有这七八的安生,已在我意料之外。”
在掌心的遮掩下,楚鹤意闭上双眼压抑住情绪,片刻后道:“陆启明,你我之间从未有过交情,我不能因为你让我自己陷进去,更不能连累身后的整个秦门。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陆启明笑道:“毕竟你已经是违约了。”
楚鹤意不由看向他。
陆启明续道:“按照最初定的,你只能出手帮我一次,并且你我二人始终不能见面。但现在你已是第二次救我了。”
楚鹤意似是笑了一下,却最终没有笑出来。
“正事。既然时间已到,”陆启明笑着问他,“你准备把我这个烫手山芋抛到哪个手里?”
楚鹤意已勉强恢复往日的平静,微笑道:“我自然是尊重你的意见,毕竟这已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你日夜在此闲来无事,可有考虑清楚?”
明明是陆启明先挑起的话头,但到这时他反而沉默着出了一会儿神。
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但我还是想争争。
“争什么?”
楚鹤意也不知哪里来的怒气,蓦然站起身走了几步。
他拿着幽泉镜在手中抛了抛,冷冷道:“没有这东西的保护,你连在空气里一动不动都会受伤。你又你现在能力尽失,仅凭这病怏怏的身体和你周境却根本不能动用的修为?古战场任谁一只手都能制住你,你还与承渊争?争什么?”
陆启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楚鹤意的动作皱眉。他:“既然已经答应将幽泉镜好好保管,我希望你至少能维持最基本的尊重。他也算是对你们秦门有恩的人,不是吗?”
楚鹤意在原地僵站了片刻,默默再次把镜子收起,道:“对不起。”
他缓步走回来,又重新坐回陆启明身边,半晌又重复了一边。“……对不起。”
“不过你的倒也不差。”陆启明取出两枚魂玉递给他,温声道:“拿好。”
楚鹤意缓缓接过,出神地看了片刻,忽笑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交待后事吗?真被我三两句话就改了主意?”
陆启明莞尔道:“我觉得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直到最后一才给你。”
楚鹤意没应声。
“之前神交久矣,”陆启明长叹一声,笑道:“没想到见了你真人,却是这个样子的。”
楚鹤意下意识接问道:“什么样子?”
陆启明道:“性格不讨人喜欢,别扭得很,其实也不过如此吗。”
楚鹤意怔了怔,气道:“你……”
“我什么?”陆启明手指点点床沿,道:“来,再坐近一些。”
楚鹤意看了他片刻,便起身坐了过来,问:“做什么?”
陆启明抬手点上他的眉心。楚鹤意只能感觉到一缕清凉沁心的灵韵舒缓地透进来,却不知那是什么,感知中尽是一片空白。
对上楚鹤意询问的目光,陆启明微笑了一下,神情终于显得有些放心。
“我的命,我自然要去争,”他缓声道,“但在那之前,也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楚鹤意紧抿着唇不话,眼神却已渐渐变了。他已意识到了什么。
陆启明平静一笑,继续道:“这是你们秦门气运相关的传承,不该在我手中断绝。你现在看不到不用担心,这是大预言术本身的特性所限,永远只能有两个传人共存。若我身死,你便能立刻看到,也不必四处求证了。”
楚鹤意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竟微有颤抖。
“你明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出手帮你,”他勉强笑道:“难道你就真不怕我现在就直接杀了你?”
陆启明一笑置之,道:“这原是属于你们秦门的东西,我本该如此。反倒是你一直都在帮我,有为何要觉得有愧?”
·楚鹤意愤然站起,欲要开口,却一直想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陆启明再一点自己眉心,引出了墨玲珑,“只是可惜这件东西给你之后便仅剩个空壳,没有联系其余人的作用了。”罢,他指尖动了动。
“别!”楚鹤意一惊抓住他的手,顿了顿,道:“你至少留下这个……你若把事情都抛给我,我便索性不做了。”
陆启明失笑:“得好像不是你自己家的事情似得……也罢。”他微闭了眼,又睁开,笑道:“那就当做,再多存个念想吧。”
楚鹤意松开了手,沉默很久,忽然道:“先生,我虽然不能代表整个秦门,但如果是我自己……”
“嘘,这不是你应该的话。”陆启明竖指在唇边,阻止他继续做出不合适的承诺。
相对默然片刻,陆启明笑笑,复低声道:“我有预感,承渊很快就要从‘上’下来了。至此你再没有出手的理由,今日别后,无须再来寻我。”
楚鹤意望着他良久,神情极度变幻,终是只能无力松了拳,低低道,“你……一定要活着。”
骤然间,狭的屋室猛烈震荡了一下,似是有人再从外面大力击打。
两人对视一眼。
“出门去吧。”陆启明一笑,。
“不要再回来。”
第五十一章 营救
一刻钟就一刻钟,绝不多等。
周围声音尽是嘈杂混乱,各式千奇百怪的兵器乱撞乱飞,武诀灵诀满都是,谢云渡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快被晃花了,偏偏他一路冲过来竟然连皮肉伤都不痛不痒的,仿佛那些人根本就没在朝着他打。
也太奇怪了吧!
就算谢云渡神经再粗,也难免察觉了异样。难道这其实是楚鹤意的圈套?这已是谢云渡电光火石之间想得到的唯一解释,但是……
去他妈的!看老子给你来个一力降十会——
隔着纷乱人群,谢云渡毫不吝惜力气地朝着远处囚室狠狠挥砍了一剑,让狂啸的剑气直接在紧闭的门上印出深深一长道凹痕。
“楚鹤意你给我滚出来!”
虽然吼得理直气壮,但谢云渡实则还是十足警惕的。毕竟从前他可是打不过楚鹤意的,而现在,尽管他剑道大进是事实,但孰强孰弱……还真不知道。
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之下,门轻轻开了。
白衣一尘不染的楚鹤意再出现时,已是他为人所熟知的平淡自若,任是谁也再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我是谁这么冲动,”楚鹤意站在高处俯视着谢云渡,也不着急出手,含笑道:“如果是你,那我就一点儿都不惊讶了。”
明知是在楚鹤意眼皮底下,其余人不敢再明目张胆放水,谢云渡只觉霎时间压力骤增,身上瞬间添了两道伤口。
谢云渡最先注意到的却是楚鹤意刚一出来便立刻反手把门关死,恨不能直接穿梭空间进去把陆启明给抢出来。
“卑鄙!人!” 谢云渡眼睛直直盯着楚鹤意,手上剑招往前方劈头盖脸一阵乱砍,脚步运转身法,顷刻间又跨过了两人,“你居然还敢露面!”
谢云渡在众人围攻下苦苦支撑、艰难前行,楚鹤意却只在一旁看着笑,悠哉道:“让你谢公子满意还真是难,前一会儿喊着要我出来,等我出来了却又是骂,不如我还是回去好了。”
着他就又伸手作势要去开门。
“住手!”
谢云渡双目几欲喷火,转手将又一人劈退倒地,气笑道:“真想让我满意?那你就把他好生生送出来啊!你们这群人平日里自诩正道,原来净是一群只会用无耻手段、没脸没皮的鼠辈!”
楚鹤意斜倚在囚室门边,但笑不语。
“都无话可了?”趁周围一圈人动作僵滞瞬间的空当,谢云渡凌空高高跃起,猛一大步就冲到了楚鹤意面前,大吼一声狠狠提剑斩去,“别挡路!”
然而他这一剑却完全落了空!
只见楚鹤意足尖微一点地,轻一旋身便与谢云渡交换了前后位置,稳稳落在欲要继续追击的众人身前。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一时都怔了。
谢云渡一只手都已经搭上了囚室的门锁,见此诡异一幕,却一时不敢妄动,惊疑不定地看着楚鹤意。
“进去啊,”楚鹤意下巴往前一点,微笑道:“你不是问我要九代吗?他人就在里面,怎么都到门口了,却又不敢了?”
“你……”谢云渡盯着他若无其事的笑容,心里蓦然划过一个冰冷念头,整个人眼神都彻底变了,不敢置信道:“难道你,你已经把他……”
……杀了?
谢云渡只觉自己手都是抖的,最后两个字根本不出口。
不只是谢云渡,那些站在楚鹤意身后的人心中也尽是复杂滋味。这几日以来,他们虽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少年,但早已因他无私译解出来的秘法而心生感念,更是对楚鹤意的行事手段暗中不忿,所以才会在谢云渡真心来救时故意放任……难道,终究还是不行吗?
楚鹤意却也是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群人误会了什么,旋即失笑。
眼见前面谢云渡脸上的悲痛已经要转为滔杀意,楚鹤意连忙一摆手,无奈道:“这都想哪儿去了,人还没死呢。”
谢云渡一呆,几欲出手的剑招不由一顿。
“既然你敢第一个单枪匹马就冲过来,”楚鹤意轻笑道,“先到先得,那索性就便宜你了。”
他语气听上去太过儿戏,以至于在场人一时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在反话。
“看我作什么?”楚鹤意扫了后面人们一眼,淡淡笑道:“你们不也一直想让我放过他吗?那一会儿也不必装模作样地拦了,我尊重大家的意见,咱们所有人都一起省省力气。”
他不还好,这么一,周围反而觉得更像反话了。
谢云渡已经再也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楚鹤意叹了口气,道:“反正眼看人我是留不住了,与其拱手让给敌人,不如就卖你们桃山一个人情——怎么样,这回总满意了吧?”
“放屁!”谢云渡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简直无法相信世上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你居然还好意思……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只不过这一边生着气,倒也不耽搁他悄悄背着手去开门。
“等等。”楚鹤意却忽然道。
谢云渡眼神陡然锐利,就知道还有阴谋!
“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楚鹤意无辜地一摊手,微笑道:“他身体受不住外面的剑气。万一被你救出去后反倒伤势更重,那就不能怪我了。”
谢云渡闻言心头微颤,只以为全都是楚鹤意害的,心中愤怒更盛,反而一个字都不出。
“还磨蹭什么?”楚鹤意望了一眼远处,那些伺机而动的人都已渐涌而来。
他面上笑容骤然间收尽,冷声喝道:“快走!”
……
……
早在安澜公主在内境看到谢云渡的第一眼起,她就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明面上貌似是有了强援,但谢云渡发起疯来可也是够呛。
所以当谢云渡在一刻钟后再也拦不住地直接冲了进去,龙安澜绝望之余,却仍忍不住心生“果然如此”之感。
她虽然仍去了约定好的河水边等待,实则已不报任何希望。众敌环伺之下,谢云渡却只有一人,他自己不失陷进去都是万幸,焉能再救陆启明?
于是等不久之后,龙安澜与老白当真看到谢云渡背着一人冲过来,俱是一脸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么快?居然连伤都没怎么受?难道楚鹤意那一帮人都是闲吃饭不做事的吗?
其实谢云渡一路过来也是犹在梦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一头雾水地把人救了出来,似乎整个过程中最费神的事情完全只是指着楚鹤意大骂了一通?
谢云渡不得不频繁地扭头去看陆启明的脸,否则就无法确认自己背上的人是真的。
“七哥,”谢云渡忍不住撺掇他道:“不然你句话,我听听?”
陆启明:“……”
被三对惊疑不定的眼睛盯着,陆启明有点想笑但又担心震得胸口疼,只能保持镇静轻咳一声道:“好久不见……不然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另三个终于霍然惊醒,算是信了自己没在做梦。
“跟我来。”安澜公主匆匆跳入水中,招呼所有人聚在一起,低声速念灵诀:“南洋大海,吾身任在处,渡水千万里。”
在龙族血脉的召引之下,充沛的水元力以安澜公主为中心盘旋升起,顷刻将四道身影尽数覆盖,一瞬间带他们顺延着无尽水脉远远遁去。
待到后来人追至之时,河水一片平静,原处早已不见任何踪迹。
第五十二章 舍得
这是一片广袤而安宁的湖水,地间山川清秀,几乎要让人忘记这里是内境。
大家都不由松了口气。安澜公主凭借龙族秘法穿梭到了足够遥远的地方,四周不见人烟,可以容他们稍微休息一下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
“七哥……”谢云渡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正要回头与陆启明话,却忽觉后心一热,一瞬间全身力气尽皆凝滞,连声音都再发不出、整个人直直就要往前栽倒!
“你!”
骤然遭此大变,龙安澜与老白霎时间浑身都绷紧了,灵气一握差点就要直接出手——他们并非是轻易怀疑陆启明用心,而是害怕又遭遇承渊伪装!
“放心,承渊以后都不会再假扮我了。”陆启明哪还不知他们所想,安抚一笑,便扶着谢云渡缓缓坐下。
龙安澜紧盯他瞧了片刻,稍微放松下戒备,惊疑问道:“那你……”
至于老白,若不是看在谢云渡暂时受制的份上,已经要忍不住扑过去了。
陆启明却只是笑,并不解释。
他也在谢云渡对面盘膝坐下,用灵力牵引与他掌心相对,道:“帮我们护法。”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龙安澜与老白对视一眼,心中隐忧不绝。但少年的动作神态总有一种令他们安心的气息,却是承渊再如何假装都学不来的。
他们暂且按捺,谢云渡却早已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他分明感受到一道至为精纯的剑意迅速充盈自己周身,温和地浸润识海,无数精妙到极致的剑法感悟纷纷在他心头涌现!
这是剑道传承!
与此同时,龙安澜与老白也隐约感应到了相同的柔和气息,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依陆启明所言为他二人安静护法。
然而紧紧盯着对面少年雪白到将近透明的面庞,谢云渡却只觉痛心到无以复加——
因为那些剑意甫一涌现,谢云渡便瞬间全然融会贯通,意念流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就仿佛根本就是他自己领悟的一般!此刻谢云渡只觉自身剑心愈加通明,心念电转间尽是他从前想也想不到的绝妙创造,连本质的赋都比过去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是世间又如何能有完美至此的传承?!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有人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陆启明给他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剑道传承,而是剑道献祭!有去无留的献祭!
阻止他!阻止他!立刻阻止他啊!谢云渡在心中绝望狂喊,但却根本发不出哪怕一点声音。
其实谢云渡知道,只要自愿献祭之人决心已定,整个过程就已经无法被外力打断,但这又让谢云渡怎么接受?
这绝不是平平常常、举手之劳的一次指点,而是陆启明将自己剑道的一切,全都给了他!
谢云渡一瞬不移地望着少年清亮如水的微笑眼睛,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直到此时——在做出这等决定的此时,竟依然保持着让任何人看不穿丝毫的平静。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给出的是什么吗?是他剑道上无数岁月的全部积累领悟乃至于他剑道上无人能及的赋!从此再拿起剑,即便是空剑招他也在不会用!从此再御敌,他也再记不起应对剑招时的经验!从此即便重修,他的赋也会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根本不是传承,这就是他身为剑修的一条命。
他怎么能这样!谢云渡眼眶都红了,他想给就行了?他还不想要呢!
只是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谢云渡却表达不出一个字。
“抱歉,没有事先与你商量。”直到传承彻底完成,陆启明只觉心中一片空荡,身子差点向前倾倒。他尽量支撑住身体,带着些许内疚望向谢云渡,低声道:“想你也是不愿答应的,我现在又制不住你,只好先下手偷袭了。”
什么意思?龙安澜与老白都是一愣。
“陆启明!”谢云渡忍无可忍地大喊出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你难道觉得我大老远过来找你,就是为了贪图你剑道?!”
“不是,”陆启明强忍着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眩晕,喘了口气,勉强出声道:“云渡……”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龙安澜心中的不祥已经到了极致,“谢云渡你会不会好好话!”
“那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他刚刚做了什么!”谢云渡猛地抬头,“剑道献祭!献祭!那可是献祭,你们为什么早早不拦?!”
顷刻间鸦雀无声。龙安澜与老白皆不敢置信地望向陆启明。
龙安澜一瞬间都怒了:“你疯了吗?!”
“知道了吧!”谢云渡惨然一笑,“这又算是什么?难道我是他亲儿子?呸,亲儿子都不会有人给用剑道献祭!”
“这是什么话,”陆启明哭笑不得。他缓过些力气,神情反倒显得轻松,道:“我早就该做这个决定了,也算是一个破而后立的机会吧。”
“破而后立?”龙安澜又是气愤,又觉心痛,冷冷道:“你前段时间还有希望重塑剑道,那个人难道不是你?”
谢云渡愈加惊慌地望向陆启明,嘴唇微颤,不出话来。
陆启明沉默了片刻,却笑着叹气道:“是我。但当时……是我想错了。”
其他人还要分辩什么,陆启明却抬手止住,道:“你们先听我完。”
“我不是在假话安慰你们,而是我的剑道确实没有可能复原了。至于原因……”
少年的笑容中终于多了苦涩。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剑道,是为了留住更珍贵的东西而自愿选择割舍,但现在却知道,那也只不过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而已。师父厌憎承渊,又怎会放任他与承渊那般相像的剑道?他的思想,感情,一生的选择,全都是被操控的。
至于他挚爱的剑道,也根本不是普通的道伤,而是一重将他的意识与神魂本质相互割裂的封印。
所以,无论他再如何努力,剑道都永远不可能重塑。只有彻底放弃,破除封印,他才有可能在承渊手中活下来。
回过神,陆启明轻叹道:“原因实在有些丢人,我便不了。但你们要相信,这是我的真话。”
“就算真的如此,”谢云渡气急道:“你我都是剑修,难道不都是将剑道作为一切感情的寄托吗?你练剑时经历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现在不要就都不要了吗?你就那么狠心全都能抛弃?我现在——”谢云渡刚要自己现在就全部还给他,却被陆启明骤然提高的声音惊得一战。
“我就是全都不要了!怎么,这也不行吗?”陆启明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重,双臂撑着身体,指尖已不知觉刺入掌心。他冷笑道:“我就是这么狠心,就是要……”
话音尚未落,陆启明只觉胸口一滞,再也压不住地喷出一口淤血,手腕一软便往前摔在了地上。
龙安澜一脚把彻底吓傻的谢云渡踹到一边,自己心惊胆战地将少年身子扶起,心翼翼地渡过去灵力帮他调息,却不敢立即开口安慰。她心中已有明悟,之前那承渊与石人所的,可能……都是真的。
她凌厉地瞥了谢云渡一眼,冷冷传音道:“以后这种话,再也不许在他面前提!”
谢云渡慌张地白着一张脸,呆呆点头。
陆启明回聚了些精神,抬头看了遍那三双惊恐担忧的眼睛,自嘲一笑,“抱歉……吓到你们了吧。”
另三个立刻一阵用力摇头,一时间什么都不敢了。
陆启明静静出了一会儿神,一笑续道:“除此以外,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我之前去杀承渊,却最后失败了的事。当时石人阻止我,就用的是激发古战场剑意共鸣,让我承受身体的剑道反噬……其实我当时本就快要死了,之所以现在还剩这么一口气,无非是承渊想留着多折腾一番罢了。”
“你别这么,”谢云渡心里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低声道:“你既然能杀承渊一次,就证明他也并非无敌。只要还活着,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我正是很想要活下来,才做了这个选择。”陆启明微微一笑,叹道:“只要我剑道还在,石人就随时能用同样的方法伤我。若再来一次,就是真的活不了了。何况这内境中剑气无处不在,我自进来后寸步难行,身体也一直好不了。现在才终于能好好养伤了。”
谢云渡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云渡,”陆启明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认真道:“这是对我而言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你不要觉得心里有负担……哎,哎!你哭什么呀。”陆启明无奈。
谢云渡就像尾巴被谁使劲踩了一脚,气道:“那是你看岔了!”但声音却不自然地越放越轻。
少年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眼帘不由自主地向下阖起。
又忽然睁开了一些,勉强道:“别担心,我真的只是睡一会儿。”
谢云渡胡乱拿手一抹脸,狼狈地声道:“睡吧你,谁管啊!”
陆启明嘴角忍不住带起一点笑意,终于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沉休息了。
第五十三章 向天争命(上)
中洲,松江畔。
一袭深黑衣衫的年轻男子用手拢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神寂静。
当秦悦风于那个清晨心灰意冷独自离家的时候,他绝没有想过自己会在短短月余之后便再次与父亲族人相见。
但这一面秦悦风已不得不见。
在不久之前的那场惨痛劫难中,是启明——唯独启明一人,向那时绝望的他毫无顾忌地伸出援手,然后挽救了他的一切。秦悦风虽从未过,但在他心中,自己这条命,就是启明的。
如今却是启明身陷危局,那么但凡是任何可能有助于他的力量,秦悦风都会不惜一切地却争取。何况只是这不痛不痒地与族人再次坐在这同一屋檐下,若无其事地商议对策?
指节无意识地轻扣桌面,秦悦风眉心紧蹙已有很久。尽管古战场已经封锁,但利用秦门传承,未必不能间接帮上忙,只是现在还需要……
他忽然抬起头。
外面的门再次被叩响;陆子祺推开门看向坐在秦氏族人正中的秦悦风,却并未走进。她只停在了门槛,低声道:“他们……凤族的来了。世兄你也一并来吧。”
到凤族那个词时,少女的声音仍是忍不住停顿了一时。近日以来,哥哥的危险伴随着无数超出她曾经认识的消息,突然间打破了所有人一向平静的生活。一切都令她无所适从。
“终于来了。”秦悦风站起身,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也是该来了。”
陆子祺面色微显疲惫,转身与秦悦风一同向正式议事的厅堂渐步走去。
一路上无人话。两个都各自在想着最近的事。
……
……
数日前,伴随着古战场的界门彻底关闭、一大批修行者同时传送回中洲,那一个惊人的消息以海啸般疯狂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下。
两个九代的对峙,古战场神秘的掌控者石人,不敢置信的神明之,陆启明与承渊一模一样的相貌与灵魂,最终一战的结果……太多太多的信息、隐秘与猜测,从那些亲历者向往口口相传,顷刻间发酵成无数骇人听闻的故事,不可控制地传遍了中洲与整个神域。
陆启明与承渊同时存在的事实也终于再无法隐瞒过凤族。然而终是晚了一步,界门早已消失,凤族凤王亲自出手,直至后来与灵盟数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大修行者联手,却依旧不能找到古战场存在的一丝痕迹。
那样庞大的一个秘境,竟仿佛就此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亲历者无人看到最后的结果,那个凤族失散多年、真正血脉相系的孩子究竟如何了,直至今日也无人能够知道。
唯一令人没有彻底绝望的恐怕就是,陆启明年幼时引下的那枚命牌,如今仍然保留在凤族圣殿完好无损,没有出现破碎。
然而,现在又已知道承渊与陆启明的灵魂气息完全相同,承渊在这四年间有太多机会下手,如若这命牌早已仅仅代表承渊的生死安危、而与陆启明再无关系,那又该如何确认?
可惜无论凤族再如何焦急忧虑,现状始终没有丝毫好转。
何等讽刺,凤族力量何等强大,灵盟更是在世上呼风唤雨几近无所不能,然而这些人却尽皆对“区区”一个古战场无从下手。勿要是将谁就出来,就连逼迫古战场界门再次现世,竟然都做不到。
——也是从这时起,古战场中最后传出的那些荒诞故事,才真的彻底被确信为事实。
人们已不得不信。
如果不是神明,又如何能令下最强大的那群修行者尽皆束手无策呢?
怀着激动亢奋的心情,下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件大事之上。
另一个世界的神怎么会作为九代来到他们这个世界?难道是灵盟有意请来的?但承渊自出世以来可谓无恶不作,直搅得整个神域翻地覆,又何尝为任何人带来过好处?这岂非引狼入室?
人们揣测议论,殊不知灵盟也是有苦难言。这个衍纪的渡世者身份之特殊,也完全在他们自己意料之外,更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毕竟按那些目睹者来,最开始似乎一直是陆启明占优,而那些人也其实没有看到最终,不定最后赢得其实是陆启明?就算一时失手,也一定还有翻盘的机会,灵盟某些人,尤其是凤族那些,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凡人,又何必那样担闲心?
这反而导致陆启明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在神域成了传奇,不知有多少神域修行者争相涌入中洲,就是为了打听那个传为神的强大而神秘的少年。
然而,只有真正心系那少年切身安危的亲人与挚友,才清楚实际情况是何等严重。
其实早在界门消失一事发生之前,通过与陆启明之间大预言术的联系,秦悦风已经先于所有人通过预言看到了陆启明的危险。
当时秦悦风立刻就进重回中洲武院,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张院长明预言内容,可惜仍是晚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继续找寻强援,便知道了铺盖地传来的消息。又知凤族已经出手,所有人便一起在距离古战场最近的这里聚合,尽可能地收集细节信息,还原当时事情的真切过程。
他们再也无法向那些无关闲人一样乐观。
按照陆明月、宋平安等人转述的事情经过和承渊所的那些话,陆启明分明是不顾一切押上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才把承渊逼到了那等程度。
然而更糟糕的事实还是——在承渊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始终控制着占据。陆启明也根本不是距离杀死承渊只有一步之遥,而是石人可以在任意一刻打断,只不过是选择等到了最后。
就算是陆启明孤注一掷的努力,也不过是看上去接近成功罢了,实际上从头到尾结果都是必然失败。
而以陆启明的性情,若非伤势实在太过惨重,又怎么可能连一面都不敢相见就要拼力送其余人先走?
重伤之后的陆启明,又该如何抵抗有石人帮助的承渊?
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根本不敢深思。
……
……
……
(ps:虽然请过假了,但既然码了这么一节,还是先发上来。诸位晚安。)
第五十四章 向天争命(下)
与秦悦风一同步入厅堂时,陆子祺意识到实际气氛比预想更加冰凝,所见处处皆是难言的寂静。
怎么回事?难道是凤族态度不好?
陆子祺将目光投向凤王与凤后,那对传中在整个神域的地位都无比尊崇的夫妻。他们样貌皆生得极美,因着凤族悠长的生命以及高深的修为,看上去也仍是年轻的模样。但眼神与神态却早已与真正的年轻人不同。
只是凤王凤后虽难免带着一身久居高位的贵气,但神情间却绝没有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高傲。那此时这气氛却又是为何?
而当陆子祺最后注意到站在两方人中间的那个青年时,怔了好久,脸色登时一变;她终于记起了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他竟然是……陆展!
她的亲叔父,陆启明的父亲,杳无音讯数年的陆展。
陆展当年离开时陆子祺尚年幼,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了。但修行者外貌数十年不变皆是常事,是以她在短暂的怔神后,终于还是记起了。
连着近些日子听来的传闻,陆子祺大略想到了这里面的意思。
陆氏一族在中洲地位不凡,但放到神域却什么也不算。陆展被困了了斋数年无法离开,连与外界联系都不能。然而若是换做凤族开口,任是什么了了斋遵循多年的规矩,都绝不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去驳凤族的脸面。
但是,就算陆展回来了又如何?
陆子祺冷冷地想。
如果哥哥此刻一切都好好的,那父子重逢当然是大的喜事。可是现在呢?即便是陆子祺,眼中也不由流露出一片讽刺。
但她并未任何,只是如常与秦悦风一起向陆行之走去,无声站在老人身后。
陆行之朝秦悦风颔首示意,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向自己儿子望去一眼。
他终于开口。
“你们能够为他做些什么?”
这是陆行之在平生第二次见到凤王与凤后,然后的第一句话。
老人的语气十分平缓沉定,没有一丝咄咄逼人。因为他要的并不是对方的尴尬或是愧疚。他要的是能够挽救自己孙儿性命的一切助力。凤族究竟还能为启明做些什么,他们对这个问题最直接的回答,才是陆行之此时此刻最需要知道的。
然而正因陆行之平静至此,凤王与凤后却更加无法回答。
救人如救火,片刻不容耽搁。所以但凡是凤族所能做的事,早已在他们来此之前都已经做尽了。却没有任何用。
“先请入座吧。”
陆行之便略一点头,当先请凤王凤后等人往厅堂深处走进。
陆子祺侍奉陆行之左右,凤圆嘉则安静地跟随凤族二老。身形交错间,两个年轻女子相互间对视过一眼,凤圆嘉善意地笑笑,陆子祺却没有任何回应。
经过依旧孤身站在原地的陆展时,陆行之步子略顿,淡淡道:“你也找一处坐,好好听着。”
陆展神色憔悴,嘴唇微颤了颤,终只能低声应是。
再望向凤王夫妇时,陆行之道了句,“多谢二位好意。”便算略过此事不再提。
今日见面所谈之事,除了陆启明的安危以外,再无其他。
“悦风是秦门传人,”落座后,陆行之对秦悦风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关于二位想要知道的,便请悦风来吧。”
秦门?凤王与凤后对视一眼,一起向秦悦风望去。在他们目前已经知道的所有信息中,从未有任何涉及秦门的传闻。
而秦悦风在下一刻的第一句话,就立刻让所有凤族人心中一惊。
秦悦风道:“启明与我,同为秦门这一代大预言术的继承者。”
秦门大预言术的传承竟然没有断绝?启明外姓之人,又是如何被秦门传承认可的?
这其中一定有很多故事,但此刻这全部问题都已无需问出口。凤后立刻找到了整件事之中的最关键之处,紧接着开口道:“所以,秦先生与启明之间有特殊的联系。”
“而且我秦门留存下来的力量亦会为救启明竭尽全力。”秦悦风略一点头,继续道:“我在那件事之前便通过梦占看到了启明的危机,却还是迟了一步。再之后,也许是受到了外加的干扰,最近有关启明的预言大都模糊不清,又以需要猜测解梦的隐喻居多……但我至少能确定两处,其一是启明现在还活着,至于另一处。”
秦悦风目光转冷,看着凤王凤后定定道:“启明有一道死劫,正是应在了你们凤族人身上。”
听到此处,凤圆嘉心念电转,脱口道:“三叔!……三叔还在古战场未归。”
她心中却是想到了元昭涅槃时,凤玉衡表现出的异样。恐怕他当时就已经知道了伤害元昭的人就是承渊,此行前去古战场莫不就是为了报仇?但是承渊与启明又生得一模一样……
凤后蹙了蹙眉,道:“若按那些人所,玉衡应当是已经懂得承渊与启明的区别了。”
“我愿意这样开诚布公地,是因为启明的事已再经不起任何隐瞒与误会,我便权且当做你们是真心想救启明。”秦悦风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漠,道:“不管你们有什么猜测,现在最紧要的是——同为凤族,你们可还有其他联系到古战场中同族的手段?”
凤王与凤后陷入沉默。凤圆嘉摇头道:“唯独古战场不行。”
“那就是完全束手无策了。”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便也称不上失望。秦悦风道:“那么,如果不想只是坐视,我秦门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在所有人的视线下,秦悦风沉声道:“祭祀。以启明与我之间大预言术为气运维系,以血脉亲人、或者任何因果联系紧密之人的血液与祈愿为祭品,向争回一线生机。”
短暂的寂静之后,凤王问:“需要准备什么?”
秦悦风微一眯眼,目光终于带上了几分审视。他缓缓道:“启明身具最纯净的凤族血脉,要想祭祀成功,必须以凤族的力量为主。所以,我需要借用凤族圣殿。”
圣殿为凤族宗庙,意义不是任何可比。
大风水秦门是千余年前被灵盟一手覆灭,而凤族作为灵盟三大掌权者之一,若当真在圣殿重地举行秦门主持的祭祀仪式,恐怕整个神域都会彻底哗然。
一个与他们从未谋过面的孩子,也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那么,凤族救回启明的决心究竟有多大?他们究竟愿意为他做到哪一步?
凤后沉默。而凤王终于再次开口。
“好。”
……
……
第五十五章 斩魄
这是一柄充满美感的匕首。
通体呈现出一种极为剔透的浓墨色泽,锋锐的刃尖微微上挑,与两侧血槽一同构成浑然成的流畅线条。这是最完美的杀人利器。
只不过,它还尚未彻底完成。
“无论修为到达何等境界,哪怕是言出法随的圣人,若想要冶炼出有灵性的兵刃,就必须要亲手去做。”
承渊用指腹细细抚摸刀柄处雕刻的腾纹,感觉中微带灼热的温度,声音柔和而怀念。
“触摸它的表面,感受它的肌理,渗透它的内在,付出自己的珍贵之物,其后方才有真正成器的可能。这才是具有神性的创造……让它与你心意合一,成为你意志的继承与延伸。”
他将匕首平展于光线下,刀刃表面清晰地倒映出了少年微带笑意的眉眼。
“这些话,”承渊侧头看向石人,问:“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
石人平淡道:“能被主人记在心里,是他太乙的荣幸。”
承渊扑哧一笑,不由道:“荣幸倒也不至于,毕竟我还是挺佩服他本事的。”
“不过……”
目光回到那柄匕首,承渊唇角笑意更深,幽幽道:“若是知道他当年教导我的这些东西,我一直以来都在身体力行地去做,想必他也会觉得十分欣慰吧。”
着,他抬手招来一缕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规则力量,低头继续认真地描画。
这是个慢功夫,但是他必须如此。
除弑神诀以外,承渊不敢肯定太乙是否还在陆启明身上做过其他手脚,如果就那样直接杀了陆启明毫无防备地融合灵魂力量,不定会中了太乙的后招。所以承渊自觉吃了一次亏也算是好事,刚好腾出时间多准备些措施,免除一切后患。
当然……
让那个为太乙做事的叛徒在去死前多吃一些苦头,也是他极喜欢的。
想到这里,承渊微微一笑,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被牢牢禁锢住的身影,招手道:“来,三舅舅,又该你了。”
凤玉衡无力抗拒承渊的控制,只能眼睁睁地再一次看着自己站起、身不由己地向承渊走过去,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承渊随意拉过了凤玉衡的一只手,用匕首在他手腕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割了更深的一刀。
淋漓鲜血浇灌而下,一滴不露地尽数渗透入整个刀身。承渊手诀一引,匕首颜色渐渐转为幽暗的深红。
“放心,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丢开凤玉衡的手腕,承渊看了一眼男子因连日大量失血而透出的苍白脸色,安慰道:“想必以你们凤族得独厚的恢复能力,很快你自己就忘了。”
他一边继续雕琢着匕首,又在前方半空幻化出一道光幕,笑道:“作为你这几帮了我大忙的奖赏,允你与我一起来看看他。”
凤玉衡眸光一颤,连忙往那边望过去,眼睛一眨也未眨。
光幕中很快显映出陆启明一行四个的身影,看得出他身体状况比凤玉衡上次见到时候已经好了太多。周围山清水秀,他们正在原处休息,偶尔笑几句,气氛非常安宁。
看着年轻人们脸上的笑容,凤玉衡一直以来揪紧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下,眼中也不由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你以为他能这么轻松是因为什么?我发善心么?”承渊将凤玉衡神情看在眼里,不由发笑。
承渊敲了敲刀刃,指甲碰撞出轻微的响声。他摇头叹气道:“我能放任陆启明这么多,无非是要准备这柄吸血刃而已……它可是你我合力铸造的,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凤玉衡一顿。
“不要着急,很快你就能彻底放心了。”承渊轻笑了声,“因为你将会根本记不得后来发生的这些。”
什么意思?凤玉衡心中骤然升起极其强烈的不安。
“本来我真的不想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未免也太生硬,缺乏趣味。”
承渊反手将匕首掷回浮在半空的一团灵火中继续熔炼,又朝凤玉衡走近了两步。他微笑续道:“可惜事不由人,而我想做的事又非要做成不可,所以只好如此了。”
着,承渊并指朝凤玉衡眉心一点,手掌虚虚一握,好像抽出了一团无形之物。同一瞬间,凤玉衡浑身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脸色霎时惨白泛青,竟恍如死人一般。
承渊对男子的痛苦视若无睹,只是微垂着眸子,指尖不断拨动,在凤玉衡的魂魄中仔细翻看他的记忆。
“找到了……就是这里。”承渊睁眼一笑,停顿在了当时陆启明念诵弑神诀、却还没有被石人打断的那一刻。
接着他手指轻轻一划,微笑念道:“斩魄。”
顷刻间,凤玉衡对那刻之后的所有记忆尽数被抹消干净。
“改成什么比较好呢,”承渊指头拨弄着凤玉衡魂魄上的那段空白,沉吟着道:“就……‘之后在启明接近成功的时候,承渊最终还是付出某种代价后逃到了内境,而启明则保护着道院的学生们已经回了中洲,已经不在古战场了’。”
漫不经心地简单编了几句,承渊松手将凤玉衡的魂魄放了回去,定定注视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缓声道:“至于你,凤玉衡,你拒绝了启明一同返回的建议,独自一人进入了古战场内境。你要找到伤重后四处藏躲的承渊,亲手杀了他,为你的儿子元昭报仇。”
随着承渊低沉叙的声音,凤玉衡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重新转为冷厉与仇恨。
“好了,”承渊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额头,“先去睡一觉吧。”
凤玉衡眼帘迅速合起,身体放松了力道。承渊挥手把他丢在随便一个椅子上便暂且不管了。
“主人,”一旁的石人忽然开口。他眼睛看着那片光幕,道:“那边有些情况。”
承渊回头望过去,不禁皱眉,“无能,怎么还是让他给找过去了!”
石人看了一会儿,道:“陆启明可能对付不了。”
“他当然对付不了。”承渊嗤笑了一声,眼睛又扫了一下旁边仍未炼制完成的匕首,神色稍有犹豫。
“算了,”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自语道:“还是得去先替陆启明把那个麻烦给料理了。”
石人道:“不如我去?”
“我亲自去。”承渊却摇了摇头,指了指灵火中悬浮的匕首,道:“你给我看着这个就行了。”
语罢,承渊身形已消隐于原地。
石人从空旷处收回目光,久久望着火光中的吸血刃出神,手指动了动,却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丝毫。
……
……
第五十六章 聚灵
早在上神殿那番对话发生之前的清晨,诸事平顺安好,时间也正闲。
彼时山中梅开三两枝,红艳欲滴。
地灵气缓缓汇聚而来,将眼前万般景色都显衬得更加清晰鲜明了。
……
“你心点儿,行不行啊!”
谢云渡蹲在一边,与龙安澜老白一起心惊胆战地盯着陆启明动作。
陆启明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头又看看他们,实在没办法再重复第五遍了。
这几陆启明简直是受到了另三个堪称无微不至的照看,平时走路都怕他磕碰着,稍赶路快一点就一定要让老白驮着,偶尔遇上避不开的战斗更是勒令陆启明赶快站远点,绝对不允许亲自出手。
现在陆启明只不过是在勾画一座型阵法,就立刻让他们给紧张得不行,仿佛他真在干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
陆启明展示了一下指间凝聚的相当轻柔的真力,道:“就这样也不行?”
“还装,”安澜公主看他一脸无辜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以我对你的了解,忍了这么多好不容出手一次就真的只画这么一个阵?根本不可能。”
陆启明顿了顿,望了一眼另两个。
谢云渡很给面子地没话,只用控诉的眼神回以注视。老白就直接多了,道:“你肯定又用那种我们都感知不到的力量了!”
众目睽睽下陆启明也是尴尬了一会儿,旋即道:“早啊,我也不用做得这么隐蔽了。”
“你居然还有理了!”众人气。
“开个玩笑……”陆启明顿时举起双手表示认错,讪讪道:“你们都让我这么清闲了,做这点事我还是自己有把握的。”
龙安澜接道:“哪点事?”
陆启明叹了口气,解释道:“现在除了老白之外,你、云渡还有我都是境界远高于修为的,只要灵气积累足够就立刻能晋升。短时间内改变别的也不现实,只有从修为下手了。”
老白抖了抖胡须,忍不住道:“从修为就现实了吗……好吧我就不该问。”
话同时,陆启明已覆手一拍阵法,下一刻连色都有瞬间的黯淡——那座毫不起眼的阵法顷刻间聚集成了一个疾速旋转的深海旋涡,无穷无尽的地灵气极近疯狂地向他们汇聚而来!
“你干什么?!”龙安澜也顾不得去挡,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究竟需要控制多大一片空间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你真不要命了?!”
“等等,”谢云渡晃了晃手,发现在这等强度的灵气激流竟然感觉不到一丝阻力,而望向陆启明时,更见人两手空空在一旁好端端站着,并不像是在费力控制什么的模样,“你这怎么做到的?”
“别急,”陆启明这时才找到出声解释的空隙,笑道:“这是我最近几断断续续积累来的,现在只不过是找了个契机将之前的准备做了贯通,真的不费力气。”
龙安澜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一早就没有在好好养伤?”
“没那么严重,”陆启明莞尔,道:“虽然古战场中的人不怎么友好,但这里的空间对我的亲和度其实很高。我最开始也是试试,就发现这里比外面好控制多了。”
几人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周围灵气已俨然聚集成了一片浩荡的灵湖。
陆启明便不由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楚少秋时的情形,若他也在这里,一定很有同感,可惜他……不,幸而他不在这里。
瞧见陆启明嘴角的笑意忽然微收,谢云渡登时恢复警惕,“你怎么样?身子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了?”
“哪儿那么矜贵,”陆启明没好气道:“我是在考虑怎么把你立刻弄到大奥义!”
“不是吧?”谢云渡瞪大眼睛快速摇头,道:“你快饶了我吧,那我还差得远呢,境界也差得远——我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
陆启明微一抬手,灵气涡旋的中心瞬间转移到谢云渡身上,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力道带着他整个身体缓缓向半空浮起。
谢云渡苦着一张脸,正要继续嚷嚷着争辩什么,却被少年肃然的声音打断。
“闭目,凝神,转剑诀!”
陆启明面上已不再有丝毫玩笑,沉声道:“不过是一个大奥义境,怎么,就难倒你谢云渡了?五行奥义如何能与剑道奥义相比?把那些统统扔掉。你既决定是剑修,就必须要有凭你的剑道走到底的觉悟。”
对上少年凝定的眼神,谢云渡身体微微僵硬。
下一瞬,他紧抿着唇闭上眼睛,一语不发地双手快速结印,顷刻间将全部心神沉入修行。
注视着这一切,陆启明神情微缓,沉默想着之前并未完的话。
既决定是剑修,就绝不要像他。
什么误信旁人,不过是借口。如若他道心始终坚定如一永不动摇,如若他当年坚持自己才是对的,那么就连师父也绝不可能折断他的剑。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其他一切或许都可以推诿成旁人的错,唯有剑道……是他活该如此。
陆启明勾了勾嘴角,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垂眸片刻,待心中彻底恢复平静,他望向旁边微显不知所措的女子,轻声道:“安澜也开始吧。还有老白,你也尽可能修炼。”
龙安澜与老白赶快点头,也不太敢大声他了,只用目光又示意了一次。
“放心,”陆启明微微一笑,道:“我有把握。”
他们便只能就当是了,各自静下心运转功法吸纳灵气。这是陆启明用规则创造出的环境,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积累修为。
等一切稳定下来,陆启明再次确认过阵法配合下不会大范围地惊动其他修行者,也试着开始了自己的修炼。
然而。
不过盏茶时间,陆启明便又一次被身体深处愈渐加重的刺痛逼得不得不停下来。沉默片刻,他再次合上眼睛,转改为用灵气温养经脉。只不过,这就又与一直以来缓慢的恢复速度不再有任何区别。
其实陆启明知道,他还是太心急了。
到现在不足半个月。以他当时伤势之重,放在任何人身上,能恢复到如今表面上几乎看不出的程度,都已算是可喜可贺。
但陆启明不行。
整日里什么也不做地静养?那对他而言太奢侈了,根本不可能。
摒除剑道道伤的桎梏之后,陆启明就一直在尝试感知自身更深处、更本质的存在,恢复意识与神魂之间被割断的联系。
他也确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但现实依旧并不如人愿。
石人曾过“主人”的力量本应该远远强过承渊一个灵魂碎片,或许事实真的是那样,可是陆启明却根本动用不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遥远的内在力量被成千上万道弑神诀死死地封印在最深处;弑神诀无法彻底杀死他,却终还是对他产生着作用——每一道弑神诀就是一层封印。
身为被封印的对象,陆启明又怎么可能从外部破解自救?
如今他能动用的规则力量,其实仅仅是极少逸散在封印之外的星星点点。
本来就弱,陆启明又不懂得任何技巧,一直以来都只是本能的、最原始的去用——毕竟师父让他学的从来都只是凡人的修行之法,这短短一时之间,他又如何破坏得了那等高深莫测的神明手段?
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苦思冥想,无数次对规则力量各种新用法的尝试,得到的答案却永远是不行、不行。留给他的时间一直在飞快地倒数,他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竟无一计可施。
一个僵死之局。
每一次将意识沉下去、向神魂深处延伸,感受着那不计其数的弑神诀封印,陆启明都忍不住由心生出疲惫。
就算师父想让他在这里与承渊捉对厮杀,也总要给他剩下一点足以杀死承渊的力气吧?难道就只有弑神诀这种有去无回的东西?还是,师父根本就要让他死在承渊手里?可……那又是何必。
无论陆启明再如何揣测师父曾经教导他的种种,都始终无法从中挖掘一丁点能抵抗承渊的方法。甚至就算是弑神诀也并非师父直接教授,只不过是它就刻印在神魂深处,陆启明已太熟悉罢了。
在这绝境中极力寻找出路的每一日,陆启明都更加不能理解师父的做法。
既然早已杀过他无数次,又何必装作师徒深情足足五百年?如果一直心有谋算,那么把这样一个对一切毫无所知、被封印到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独自扔进这个世界,又能抵什么用?
哪怕现在能有一个人来、解答他其中一个难题,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
可惜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有。
……
少年悄然睁开眼睛,静静望着身旁不远处的同伴,眉宇间的神情平缓而柔和。
这段时日唯一让他心里欣慰的,就是能看到梦境中的预言不断在变。陆启明觉得自己还并没有做什么,但未来已经在改变了。
他看到凤族更早地出现在时间之中,看到大师兄重新出世,甚至好像看到了一瞬间师父的影子……不知是不是错觉。
无论其他。至少在这次的未来,很久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人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波折,还过得与从前一样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变化,但总归是好事。这令陆启明忍不住一笑想,自己前段时间却是杞人忧了。
少年收回目光,微垂下眼帘,再次做着这聊胜于无的温养,心境渐渐归于宁静。
所以他现在需要做的很简单。一切尽心尽力,把握他能够把握的,做好眼前。
如果后来某一刻回想现在,诸事皆不存疏漏,自己一路所为也并无后悔遗憾之处,便是很好了。
…………
…………
…………
ps这章有大量心里独白的部分,是因为考虑到整个古战场过程包括不久之后的未来,他的心境和想法都在不断发生变化,思忖再三,认为有写的必要。
第五十七章 命魂血誓
当谢云渡等人陆续从修炼中醒转之后,发现陆启明自己却并没有多大进展。
“这回还算知道轻重。”安澜公主毫不客气地抬手捏了捏少年的肩膀,给他了一个笑脸。
“是啊,”陆启明忍不住莞尔,便顺着她道:“所以就指望你们保护了。”
女子再次回以一笑,抬眼望向极远处的边。
此时色已将近夕阳了。
初入内境时是奇特的楔形大地,但只要一路往深处走,不断远离边界,感受到的山川景物便又与外面为他们所熟悉的寻常世界渐渐无二。
古战场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这般奇异的空间又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这样的问题在路上也曾被讨论过,陆启明便整座古战场其实都是一柄剑,一柄巨大的、贯穿了整个世界的剑,而他们此刻便是在剑身内部的空间中行走。谢云渡他们听了,都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毕竟眼前这般绵延不绝的青山,这般奔腾浩大的河流,又怎么会仅仅是一柄剑上面雕刻的纹饰呢?
晚霞铺洒遍整片际的时候,一行人便选了那河流与青山的交界落脚。这是他们这些以来惯常的选择,有水脉之处,更利于龙族灵诀施展。
只是,当他们渐渐走近时,却发现此处早已有人了。
山水间凝立着一位雪白长衫的男子,看不出年岁,只觉得他周身气息干净透彻,与常人很不同。
男子注视着他们,平和的目光中不含丝毫侵略性;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四个人的神情却都出现了各自不一的变化。
谢云渡皱眉看向龙安澜,低声道:“你向灵盟求援了?”
龙安澜脸色有些苍白,“我没有……”
“不是安澜。”陆启明微一摇头,道:“自一开始,宇文前辈就一直清楚我们的踪迹,只不过是直到现在才现身相见罢了。”
拦在他们前方的,便是这次进入古战场中唯一的归元境修行者,宇文靖阳。
“我也从未想过能瞒过你。”
与旁人通常对他名字的第一印象不同,宇文靖阳看上去却是一位柔和舒雅的男子。他回想一路所见种种,微带感叹道:“即使伤重未愈,承渊神拥有的能力也不是我等凡人可以企及的。”
“世伯,”龙安澜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语气加重道:“启明不是承渊。”
宇文靖阳无奈一笑,便从善如流地改口,与陆启明道:“想必陆先生已经猜到我的来意了。在前往古战场之前,我们曾经考虑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这件‘破壁’,应该能够帮助先生摆脱现在的困境。”
“‘破壁’乃是神主亲自出手凝炼,通过因果线与祂的意志相联系。”宇文靖阳轻一拂袖,前方凭空浮现出一枚通体暗银的长梭,
陆启明知道他口中所敬称的“神主”,便是这个世界的神明莲溯。
宇文靖阳道:“只需陆先生将这件‘破壁’认主、收为己用,与神主的力量内外相合,便能够破除古战场的空间壁障。石人与承渊的力量尚不足以掌控古战场以外的空间,只要离开这里,神主便能庇护陆先生安全。”
破壁之梭并非是完全的实体,它就如一团奇异的迷雾不断时聚时散。只因为在两种形态间变换速度快到了极致,才让人有了实物的错觉。陆启明注视着其中复杂交织的时空规则,久久未置可否。
谢云渡等人听到宇文靖阳这一席解释的第一时间还以为这会是一个机会,然而转头再看陆启明神情,却又像并非如此。
想想也是,这其中定然另有曲折,否则宇文靖阳又为何偏偏选在不早不晚的此刻现身?一片寂静中,众人心中警惕愈重。
而当陆启明将视线从破壁之梭上收回,复又望向宇文靖阳时,微有一笑。
他忽而叹息道:“前辈实为君子。等到此时方才动手的好意,我心领了。”
宇文靖阳闻言怔住,片刻后不禁苦笑,“你已经看出了?……这又让我如何开口。”
余人面面相觑,一时听不懂他二人的哑谜。
“但我是受命而来,这些话还是不得不。”
宇文靖阳叹了口气,留在原处遥望着那个神情平淡的少年,低声道:“陆先生既已尽忘前尘,今后也再不准备回归旧时承渊的身份,何不就此与神主尽释前嫌?只要先生愿意做出这份承诺,神主就会不计代价地救先生离开这里。”
龙安澜忍不住望向陆启明,问:“什么承诺?”
她已经猜到了些意思,显然是灵盟的这种出手相救需要陆启明答应一些条件。但既然情况都已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种选择,又为什么不试一试?
然而在听到那四个字之后,她却再也不出一句劝的话。
陆启明淡声道:“那东西上附了一道强制的命魂血誓,要我永远不做任何危害莲溯的事,信仰祂为唯一的神,事事遵循祂的意愿,生生世世永不违背,否则就任凭莲溯处置……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又有什么意义,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答应。”
“欺人太甚!”谢云渡第一句就已经忍不了了,听到后面简直气得握剑的手都在抖。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已经足够令人不齿,而那命魂血誓又是什么东西?那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奴役!
谢云渡刷一下就把剑拔了出来,张口就道:“你那到底是什么破神,根本就是卑鄙无赖一个!怪不得武宗那帮人要反,反的好!现在你就再算我一个!”
宇文靖阳神色微冷,待要发作,却骤然感觉到周围地气机的剧变,手间的那一道针对谢云渡的控制术诀转瞬被打散。
陆启明随手一拂便抽空了宇文靖阳附近的灵气,冷然道:“怎么,只许莲溯做得,就不许旁人得吗?”
宇文靖阳摇头道:“当年的仇怨本就是承渊神一手挑起,才致使神主至今无法恢复全盛。对我们而言,陆先生与承渊并无本质区别。神主提出这样的要求,已经是最大的退让了。”
陆启明不再多,微一垂眸,已将心神连通周围地规则,顷刻间对宇文靖阳形成压制之势。
谢云渡长剑冬夜早已紧握在手,他双目紧紧盯住前方男子,周身剑意瞬起。
宇文靖阳叹了口气,手中也召出一支玉笛。
其实即便是以宇文靖阳的立场,也难免觉得莲溯此番要求过于强人所难。他在来之前就清楚陆启明绝无答允的可能,最终还是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这等趁人危难之事,实则已经违背了宇文靖阳自己心中的底线。所以即便受命在身,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等,直到今日看到陆启明为谢云渡等人提升修为,勉强有了自保之力,才终于选择此时动手。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推迟,却是宇文靖阳仅能做的了。
陆启明正是因为一早就理解了宇文靖阳的用心,才会在最初打断他的话并谢过好意,可惜……
“世伯!”龙安澜看出了宇文靖阳的矛盾,上前一步急急道:“您也清楚启明与承渊是截然不同的不是吗?承渊的事根本与启明无关,难道真的要把事做绝?世伯你能不能……”
“现在这个还有什么用!”谢云渡冷笑打断。
“对不起,”宇文靖阳面露歉然,终还是道:“这是神主对我的命令。”
第五十八章 冬夜血
玉笛有着竹林一样清透柔润的青色;男子指尖轻轻拂过,微风穿梭其间,徐徐流动出轻灵悦耳的无名曲音。
水墨渲染般的柔和色彩随着声音一同铺展开来,在宇文靖阳周身勾画出一片海市蜃楼般的宫阙楼城,稳稳地将陆启明引动的地之势隔拒之外。
这是宇文靖阳以自身修为演化而成的领域,也是归元境修行者最难以对付的地方。在这片独属于他的领域空间中,除非对手境界力量皆存在压倒性优势,否则根本不可能越过领域直接伤害到宇文靖阳本身。
领域既定,此后攻守皆随心意。宇文靖阳微叹道:“我无意伤你们性命,但同样也不能留力。希望你们勿要心存侥幸。”
言罢,宇文靖阳抬起玉笛遥遥向前一指,曲音渐转锐利。
音律通心声;音节息止之间,五行奥义随宇文靖阳的意念共鸣汇聚,转瞬化出无数流光箭矢,疾雨般直向众人铺洒而去。
安澜公主速速低念灵诀,凭龙族赋的驭水为同伴撑开一片屏障。但即便修为重回奥义,她与归元境的差距仍然太过悬殊。仅仅两个呼吸间,水幕便已濒临破碎。
而陆启明已出手。
晚风骤然暴戾,无穷无尽的漆黑重云伴随着巨大雷声奔腾席卷,紫金闪电在云层中尚隐而未发,已将宇文靖阳压迫而来的气机尽数斩断。
在陆启明引动规则意志的那一瞬间,福至心灵,谢云渡只觉心神刹那间向往浩大地超越而去;纵使他此时仍身立原处,这一路曾经历的山川水色却尽皆清晰倒影与脑海。
谢云渡心中蓦然浮现一枚至神至妙的剑道符文——他知道那是什么,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出——唯有将全部心意付诸于手中冬夜。
一剑既出,星移斗转,苍大地都因此重新唤醒了生命的脉搏。
此刻无尽黑暗的地之间,唯有他的剑是绝对永恒炽热的所在。耀眼的光明化作横扫一切的决心,无所畏惧地直向宇文靖阳而去。
宇文靖阳眼神微凝。迎着铺盖地的剑芒,他手中玉笛凌空一划,曲音婉转至柔,不断化解冬夜剑意。
“下人都太看你了。”宇文靖阳也不得不收拢领域暂避其锋,语气微露复杂,“我平生所见,这一剑足以列至前三。可惜……”
宇文靖阳已经清楚,若同为归元境,那么最终赢的一定是谢云渡。
但就算谢云渡现在不是,也绝对不容觑。在陆启明的控制下,宇文靖阳很难从外界空间沟通灵气,至今所用力量皆是消耗自身,而谢云渡得到的补充却一直源源不绝。
叹了口气,宇文靖阳横笛唇边,静息凝神,再无丝毫留手。
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曲光寒十九州。
声音本是至轻无形之物,却在宇文靖阳元力与规则的控制之下彻底改变——随着骤然扩展的领域,笛音顷刻幻化为铺盖地的森寒利刃、直向对面四人侵袭而去。
激烈流矢中,龙安澜的水幕瞬如气泡破碎。她勉强压下灵诀反噬的血气,低声提醒道:“含光曲!”
陆启明略一颔首。
他虽只是低垂着眼帘在原处伫立,但心神所至之处,地规则早已随之而动。谢云渡甚至自始至终都不曾感到过任何外在的压迫力。
然而,谢云渡心中却无法生出丝毫轻松。
陆启明面容神情都没有显露异样,但随着他动用力量的逐渐增加,衣襟却从深处隐约渗透出点点猩红。谢云渡一看到,立时便想到这几日见他伤势恢复得那般快,恐怕只是不想他们太过担心而支撑的表象罢了。
陆启明却仿佛对此无知无觉,行动间根本看不出有一丝滞涩。他抬手虚虚一划,漫雷霆轰然下落,尽皆朝向破壁之梭劈斩而去。
在无尽紫金雷电的逼迫之下,破壁之梭表面骤然浮出一层血红暗纹,正是莲溯那一道命魂血誓的暗手。
宇文靖阳没有试图阻拦,却摇头道:“没有神主的意志,仅凭‘破壁’是没有用的。”
“终于有一句话勉强能听了。”一道声音忽然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道:“只不过还得纠正,就算祂莲溯没有被封印,也永远别想干涉我的地方。”
这声音听着极是耳熟;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陆启明,又在下一瞬悚然反应过来——
是承渊!
然而除了陆启明,其余任何人都感知不到他存在的踪迹。
承渊就站在破壁之梭旁边,带着笑容与陆启明遥遥对望,道:“没有答应那个可笑的条件,算你总还有点脑子。作为奖励,我就帮你解决了。”
着,他便抬指朝上面轻轻一点,整件长梭瞬间崩解为流光四散。
陆启明沉默地看着他动作,开始尽可能地调动地规则。
“哟,”承渊环视一圈,笑了,“猫又在朝我亮爪子呢……陆启明,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控制这里的规则格外容易吗?”
“因为古战场本就是我的剑,你用着我的灵魂去控制,当然轻松。但,”承渊缓缓抬手,猛然一握,冷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你的,记清楚了么?”
一刹那开云阔,雷雨散尽,上依旧是金红盛开的漫漫晚霞,仿佛时间倒退回到之前;而这片地的控制者却已换成了另一人。
地意志一瞬间被承渊强行夺去,识海剧痛中陆启明只觉眼前一黑,等再看清东西时发现自己正被神色惊慌的谢云渡紧紧扶着,中间竟有一段时间什么也不知道。
谢云渡屏着呼吸心托住陆启明的手臂,急得两个手心全是冷汗。他清楚地看到刺目的血红色越来越多地从少年领口、衣袖、后背各处向外蔓延,心知陆启明此前定是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压制伤势,此刻神魂再遭创伤,身体便转瞬滑向崩溃的边缘。
陆启明已将所有都给了他,谢云渡曾暗自发誓就算拼尽一切也一定要保护好他,可现在却连承渊的影子都根本看不到,又到底该如何去做?
然而承渊却竟没有继续向他们出手的意思。
“我听过你们几个初次遇见时的故事,”承渊微微一笑,叹息道:“年轻时候的感情总是格外热情动人,也无怪你们这些待在一起都乐不思蜀了。我这次提前下来,主要是想做一个提醒。”
他微笑着平展双臂,做了一个召集的姿势。
一瞬,恍如长风漫卷荒漠黄沙。
等眼前的万千景物渐从模糊中平息下来,余人才猛地看到周围竟刹那间出现了不计其数的人——绝大部分都是灵盟的修行者。所有人都在迷茫惊乱中被承渊直接拖移过到这里,与被围在中央的五人面面相觑。
承渊到底要干什么?
电光火石间陆启明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望向前方仍以领域作防御姿态的宇文靖阳,急喝:“快走!”
而他的声音却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在陆启明欲要开口的刹那,承渊已代替他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承渊反手夺过谢云渡手中冬夜,凌步当空一瞬逼近宇文靖阳,唇角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
一声令人冰寒彻骨的轻微细响。
冬夜剑锋轻如无物地穿过领域,然后深深没入男子喉骨。
失去了主人的玉笛颜色顷刻灰暗,跌落在地,断为两截。
剑光再闪时已重新回到了谢云渡手中。他握着这柄自己最熟悉的剑,低头看着犹带温热的血液向下无声滑落,双手微一颤抖。
而承渊的身影已再次隐退。
他最后对上陆启明的视线,微微一笑,彻底消失无踪。
……
……
第五十九章 天川
夕阳无限。
涌动人潮中,谢云渡手持冬夜在最前方生生劈斩出一条道路。安澜公主兼顾周方,水元力的护盾再未断绝。老白背着陆启明守在中央,心翼翼地为他摒除最后一丝余波。
但一直没有人话。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再也无法强装若无其事。
这场仗,还能怎么打?
宇文靖阳已是神域前来古战场中修为最高的人,拦在前方时,谢云渡他们全力以赴都无法伤他——宇文靖阳都已经那般强大了,然而遇上承渊却仍然撑不过瞬息,竟无一丝还手之力。
那么他们呢?对上承渊的这场仗,又究竟要怎么打?
只有沉默。
长久以来直面承渊的只有陆启明一个。看得再多听得再多,谢云渡他们其实还是对承渊究竟有多强根本没有概念。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陆启明的许多应对都略显消极,觉得时间还有很多,觉得事不至此。
直到刚刚。
原来真正无知而又真的一直是他们自己。什么凭决心与坚持就能杀死承渊,那才是戏言。原来陆启明之前能将承渊逼至那等境地,已经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他始终挡在前面保护着所有人,他们却一直不知道那有多难。
倏然间数点火光凭空一闪,带着令他们心安的气息。在意识反应过来以前,谢云渡与龙安澜已直觉地依照那些指示齐齐出招。
“勿分心。”
陆启明从白虎背上翻身下来,指尖凤族灵诀的气息犹未消散。
谢云渡心里一紧,余光往后急扫,“你别再——”
“我没事。”陆启明道:“先尽快离开。”
人太多了。
灵盟的修行者除了妖族灵族大都是术修,术诀的距离通常都可以拉得很远,他们此刻被围在中间只能被动防守,很难突围,拖得越久越不利。必须立刻解决眼前。
陆启明抬头,无数规则的流线在他瞳孔中化为一卷画幅辽阔的精密彩绘,万千细节尽皆收入眼底。不假思索地,十数道明亮火芒同时自他指间升起,再次分散定格于谢云渡三个面前,“跟上。”
谢云渡无奈,但也清楚按陆启明的才最不会出错,只能暂且由着他来。
在漫灵力潮涌之中,谢云渡,安澜公主与白虎各自汇聚力量,一齐向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指引处出手——
宛如清风拂过一整片漫长原野——那瞬间在无比混乱的灵潮之中,每一道攻击而来的术诀都逐依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连锁反应一般,竟在一刹那被推动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完美圆环!
无数术诀顷刻间合并化为五彩斑斓的灵力洪流,轰然围绕中央四人呼啸一圈过了,竟反朝着周围的施术者覆压而去!
——而这等彻彻底底的逆转,却全然是陆启明在极短一瞬推演成的。
一时之间,非但是灵盟那边骚乱波及一片,就连谢云渡他们三个也实在忍不住愣了一愣。
“七哥,”谢云渡瞅了陆启明一眼,语气复杂:“你这也太夸张了……”
陆启明眼睛一眨不眨地分辨着规则的变化,不断随之调整灵诀的指向,抽空调侃他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有经验了。”
谢云渡手里下意识耍着剑诀,心神却已经飘到了当初秘境中与陆启明并肩应敌时的画面——与此时情景何其相似!谢云渡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你咱怎么每次碰一块儿时候都混得如此之惨?”
陆启明补充道:“还都是我惹的事。”
“那也不定,”谢云渡自承道,“我本来就经常被人追杀,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了。”
“看来每次最无辜的就是我。”老白接道,“下次你们可千万别这样了。”
“你们仨够了啊!”安澜公主忍无可忍:“这种破事总结什么规律,居然还‘下次’?去,不吉利。”
“我的是‘下次别’,哪儿错了?”老白怒。
“而且怎么不吉利了,”谢云渡反驳道:“每次都逢凶化吉不行吗?”
安澜公主冷冷地横了他们一眼。
“好了啊,”陆启明轻咳一声,道:“该收心了。”
刚刚过去的那一段时间是他们最轻松的,因为灵盟那些人短时间内尚未来得及意识到问题所在。
陆启明以凤族灵诀打出的光束鲜红耀眼,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楚,所以总是给他们一种能够轻易打断的错觉。
但陆启明凭借却是最本质的规则流线,所以不管灵盟众人怎样试图扰乱他的布置都没有用,反而显衬得陆启明像能未卜先知一般,他们越是改,越是中招,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推演。
如此几轮围攻下来,一众人非但不再能伤害陆启明等人丝毫,反而眼睁睁看着他们不断向着边沿逼近。
但毕竟不可能永远如此顺利。灵盟一众占尽了人数优势,就算用最笨重的办法,也总能继续再拖下他们一时三刻。
而现在,便是来了。
眼见陆启明一行已有突围成功的征兆,周围的攻势不约而同地疯狂加重,许多妖族已开始不顾危险地近身奔袭而来。
“来得好!”谢云渡却是眉梢一扬,不退反进。
陆启明知他心意,规则指引随之而变;却是转为只与龙安澜和白虎一同做守阵,将其余一切全然交给谢云渡。
剑客一往无前,本便无需什么规则,有直觉足矣。
地广袤而浑然一体;谢云渡抬眼望着前方人潮,无孔不入的攻击泼面而至,而他却恍然中看见了一道碧蓝长河浩浩荡荡直通往际尽头。
那一瞬间谢云渡甚至还没有想到那剑诀的姓名,而冬夜已出手!
水光潋滟,少年意气。似曾有人立于高山之巅,衣袂临风,只一眼便望穿过整个山河。
无比耀目的剑光自谢云渡手中诞生,却不像是剑光,更像是拥有真正生命的灵物;它凌空划过一道璀璨痕迹,顷刻间将那牢不可破的攻击割裂出一角破绽。
川剑法第一式,游心。
身处喧嚣战局之中央,陆启明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变得柔和。
他虽已不能再用,但过去的画面总是记得。这是记忆中第一次下山游学时,与八师弟一同在路上妙手偶得。
那时正是年少不知事,一路走去,只记得途中春色烂漫,山河开阔,以为下无一处不可去得,亦无一事为难。
后来经过了很多年,他以几乎忘记曾有过川剑法的事,没想到忽然在此刻再次看到它自冬夜剑锋重现世间,更带着远胜以往的锐利光芒,一时间只觉旧事如新,就像又回去了真正的少年时。
若有所感的,谢云渡忽然对上了陆启明的目光,两个人齐齐不上来由地相视一笑开了。
“舟山。”
谢云渡眼神明亮,转剑诀第二式;陆启明指尖火芒微微闪耀,同时默念。
舟山。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而是正因已身在其中,才不如忘了。
存在在当下的每一瞬间都有很多值得开怀之事,纵使身陷深潭,也不妨心意自在,无束无拘。如此方才不愧对自己,不愧对此刻。
这或许便是有的人只出一见面,便可生死相托的原因。
第六十章 临阵
晚霞西行百万里。
上云幕涌动翻腾不息,变幻无方,一如地上战场的倒映。
暖橘的光影晃动在每个人周身,与血红颜色交融一体,一直延伸至东方尽头的寂静暗蓝,最终消泯于属于夜色的那一线纯黑。
将晚,便把世上万物统统笼上了一层梦境般的虚假光晕。
一直到很久以后谢云渡都会回想起这一。
他们四个并肩作战,前路渺茫而敌人无穷无尽,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始终是一片近乎于不祥的宁静,静得耳边听不到厮杀喧扰,静得眼前的每一幕场景都像极了一幅幅定格的画。谢云渡甚至能够轻易回想起每一个人过的每一句话,神态,动作,随风翻飞的衣角。
可惜当时,他并不明白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他依旧只是被人潮推搡着茫然地向前走,直到时间重重过隙,物是人非。
……
……
战斗的节奏在加快,不断加快,无休止地加快。
每个人的体力都在急剧消耗,背靠在一起时能清晰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陆启明曾担心过白虎会忙中出错,毕竟他们间最不熟悉,妖族又相对不擅长细碎精准的控制;或者是谢云渡一时兴起过犹不及,都有可能。
但第一个失手的却是龙安澜。
当时他们已渐渐接近山间林木乱石密布之处。此刻夜幕将至,森影幢幢,只要他们能进入人们视线受阻之处,陆启明利用地形稍一布阵,周旋乃至脱身离开便不再是难事。
但正因于此,这同样是灵盟众人极力要阻止的。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四人的施展空间早已被愈加猛烈的攻势压缩到了极致,一切瞬息万变,连陆启明都要绷紧全部心神才能勉强跟上,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出任何错都有可能,他们却一点点地坚持了下来。
然而终还是没有一直顺利到最后。
突兀有一刻,在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龙安澜错失了;更麻烦的是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失误的严重之处,甚至连丝毫保护自己的灵诀都没有准备。
危机迫在眉睫——陆启明只能强自再次调集规则力量阻了一瞬;但他做之前那些都是强撑,又哪里来的余力?
骤然之间,四人配合的攻守平衡破失了重要一角,先前被摒避在外的术诀狂潮顿时疯涌进来;龙安澜首当其冲,霎时便猛一口鲜血喷出!
谢云渡原本一剑已经放出了七分力,见此惊变连忙临时收力回援;但这么一来他自己背后却空门大开——
谢云渡已经咬牙准备硬抗,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来临——是老白替他接下了背后的攻势;然而回头一瞬间谢云渡却骇然看见一柄冷剑正直直刺往陆启明后心——
又被他身上一闪即逝的莲影挡住。
对了,幸好他还有那件法器护身。
“你守好七哥!”谢云渡狠狠一眼把老白瞪了回去,抹了一把脸上吓出的冷汗,紧接着又赶忙交待陆启明:“你也别乱来!”
他生怕陆启明又为了救场出手加重伤势,一时也顾不得胸腔中激荡的血气,强行提气——
千钧一发之际!
冬夜剑意一瞬间冲而起,直将周围涌动的无数术诀生生震散,统统搅为一片五行元力的混乱海洋;只听得浑然一声龙吟,灵力顷刻间化为巨大浪潮向四方拍击而去!
剑诀,碧海潮生。
“之前还楚少秋没来呢,这么一看,我也能当他使唤了。”
趁此机会四人再次往密林推进了一大截,谢云渡又抓住空隙得意了一句,结果话音还没落便被背心一道灵力一激,狼狈吐出一口血。
谢云渡差点没被呛住,郁闷叫道:“七哥你又干什么啊!
“把你这口气顺过来。”陆启明皱着眉头收回手,道:“刚刚你急什么,我保证不勉强还不行吗?”
“谁信哪。”谢云渡嘟囔了一句,却也不敢再分散注意力,现在什么都没有尽快改变处境管用。只有他更早些把眼前这群解决了,才能让陆启明有机会休息。
陆启明也不再出声,继续在漫规则中寻找契机。他虽着不勉强,但龙安澜已经受伤,空缺的部分也只能由他顶上,否则四人的屏障连一刻都维持不了。
“我没事!”龙安澜很快意识到了他规则指引的变化,急道:“你快换回来!”
陆启明余光注意着距离,没有听她的,只道:“马上了。”
他这一句话倒是真的。
灵盟这些人已经阻止了他们足够久的时间,但终究不是永远。
在退入密林的一刹那,陆启明猛一扬袖,早已准备好的迷踪阵瞬间布成,四人身影顷刻间融没入周围的复杂环境中再看不清。一片混乱叫骂声中,他们迅速离开原先的位置,与搜找的人群再次拉开一段距离。
临时一座阵法拖不了很久,但至少让四人缓了一口气。然而只要一看陆启明面色,谢云渡便一阵心慌,唯恐他只是一股精神气在撑着,下一刻便可能突然倒下。
哪知谢云渡心里这句还没想完,预感便成真了——
就下一刻,龙安澜忽然与他对视一眼,还没等谢云渡理解她这道目光的含义,便见女子突兀一记手刀印在了陆启明后颈,然后神态平静地接住了少年软软倒下的身体。
谢云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一串动作,惊道:“你,你干嘛!”
龙安澜给陆启明喂了一枚护心丹,翻开刚刚扶着他肩膀的掌心,一手血迹。
“你自己看,”龙安澜眉心紧蹙,道:“你还真指望他有把握?他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回事。”
谢云渡沉默片刻,道:“你想怎么办?”
“只要没有我们两个拖累,这群人你应付的过来。”龙安澜快速道:“你用启明的剑道把人引开,我带他用水行诀先走。之后就在第三次停驻的那个山谷汇合。”
谢云渡有短暂的犹豫。他当然不是怕当诱饵,而是担心遇见什么事龙安澜一个人太不稳妥。可是陆启明的伤势又明显不敢再拖,继续下去情况极可能更糟。
“让老白跟你们……”
“我只有余力带他一人。”龙安澜立刻打断了谢云渡的话,道:“别忘了我们灵族的敛息术。就算为了他,我也会足够谨慎。”
听到最后一句,谢云渡终还是点了点头,道:“一切心。”
“这里就靠你们了,”龙安澜注视着他的眼睛,重复道:“第三次的山谷,记住了。”
谢云渡下意识应了一声,看着龙安澜带着陆启明瞬息消失在视野,不知怎地心里就莫名一跳,但细思又不起所以然。这明明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掂了掂手中长剑,顺手捋了一把老虎毛,渐渐压下心中的不安,再次把注意集中在眼下。
“他们应该会更快到吧……老白,咱俩也得抓紧了。”
第六十一章 忘身
陆启明醒转时,周围已十分安静。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龙安澜正挨他极近,此刻一惊连忙退开,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女子眼圈好像有些微微泛红,陆启明没有看得太清。
他大略想了一遍之间发生过的,但既然事已至此,陆启明终是没再什么,只直起身向四周扫了一眼,问:“到哪里了?”
此时刚入夜不久,际边缘仍有霞光余晕。龙安澜之前用的力道不重,错过的时间不算太多。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女子低声道:“水行诀失效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在原处啊,”陆启明不甚在意地一笑,随口猜测道:“许是承渊封锁了空间吧……”
话音未落,龙安澜却见他骤然出手一道灵诀打向自己,当下便整个人彻底僵住。
炽热的火元力穿过空间,直击上暗处无声而来的白绫。陆启明一把将女子拉向身后,又一道灵诀打出,低道:“你怎样?”
龙安澜直到这时才惊觉回神,连忙抬头望向前方三道被陆启明逼出的身影。刚才她心神太过恍惚,竟对此完全没有一点知觉。
她避开了陆启明欲要试她脉象的手,身形移换已向前对上来人,道:“我来。”
“着什么急。都是熟人,先来叙叙旧啊。”艳零手腕微一动,长绫拂散一片火芒,后如灵蛇一般重新隐入她雪色广袖之中。
她看样子似乎真的并不急于继续,只对陆启明眨了眨眼,轻笑:“真巧,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来着?”
无论是陆启明还是龙安澜都没有与她聊闲的打算。他们看着缓步逼近的三人,心中愈沉。
龙安澜抬臂一招,红缨枪瞬时显现。她微微收紧手指,冷然道:“艳零,你与武宗勾结?”
与艳零同时出现的,赫然是无极剑宗的江守主仆。
“索性有共同的目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走一路?”艳零勾唇一笑,道:“反倒是你龙安澜。宇文前辈尸骨未寒,你堂堂一个龙族公主,当真还要继续帮着这个杀人凶手吗?”
龙安澜看出她杀心已定,再不多,手中长枪一晃,便将前方三人一并笼罩于攻势之中。
“想一挑三啊?”艳零吃吃笑出了声,衣袖一扬,漫长绫便将红缨枪影尽皆卷向自己这边。
“都已经这样了,若还让你做成,”看着龙安澜因体内暗伤而苍白的脸色,艳零淡淡续道,“那岂不是显得我太无能?”
龙安澜深吸一口气,强自忍耐脏腑隐痛,全力而赴。
艳零冷笑以迎。
……
陆启明察觉到了龙安澜那边的吃力,但他无法回援。
对面江守手持长剑越国,始终未发一言,却与青衣女剑侍一同封死了陆启明的全部出路。
双人双剑,蓄势未发。陆启明脑海中不断推演着他们可能出手的所有轨迹,却一直找不到任何破绽。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稍有动作,下一瞬便定然会被越国中伤。
而江守感受到的亦是一模一样的危险。
他看得出前面少年早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本应该没有任何威胁了。但江守心中却始终有一种尖锐至极的危机感挥之不去,使他直至此时仍凝立原地,不敢贸然。
此夜晴而无云。
幕星辉寂静交映,暗风穿行于深林,一片枯叶忽然飘曳而至。
叶缓落于双方正中,倏而震为湮粉。
——无形之弦崩断了!
江守眼神骤然一厉,在剑鸣声起之前,越国已带着一道虚空撕裂的漆黑痕迹直刺向陆启明心门!
而少年身形已不在原处。
凤凰展翼,长风九万里;世上再没有任何修行者能比凤族更擅长身法。
陆启明仿佛也化成了一阵风,无所不在的风。
早在越国剑意将起,他已动了——不退反进。
一刹那,万物规则在陆启明眼底闪现出无数道璀璨的流光——信手拈来,便是江守剑势最为空虚的那一处!
但江守并非只有一人——在越国盛极而落的瞬间,青衣女剑侍蓦然抬手,银白软剑惊掠起一道寒光,正正并入江守剑势!
陆启明平静旋身,并指凌空一划,剑侍软剑霎时绷起一丝弧度;两道冷厉剑风贴面而过,前后不差一厘。
还不够。江守神色冷然,长剑越国于不可思议之际侧出一线,再度割向少年咽喉!
而在江守剑锋斗转之一瞬,陆启明亦已出手——
凤凰血脉召唤之下,暴烈的火元力旋聚成炽烈到极致的星火,骤雨狂风般敲击在越国剑身,无数鸣音叠为一声长响。
江守眼神不动,手腕极短时间中以精微幅度反复震颤,顷刻化去灵诀力道,挟着未尽之力继续直指!
陆启明侧身,左肩陡然飙起一道鲜血——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连眉梢也没有颤动丝毫,右手指尖已同时勾出一道神秘符印。
爆散的血雾尚未飘散便重新受到召引,凌空重聚为一只诡异血瞳,直冲江守而去!
江守下意识挥剑去斩,而符印却毫不受阻地瞬间穿行而过。与之相触的一瞬间,江守顿觉神识五感皆被一层血气蒙住,一举一动间尽是被人窥探之感。
“咒术?”
江守中了一着,神色却显得失望,道:“可惜没有机会与全盛的你交手了。”
陆启明不为所动。千万剑影弧光之中,他骤然一指定住剑侍软剑,身形转换间沿剑刃一划再一叩,软剑霎时崩散为无数刃片直击江守面门!
“公子!”剑侍羞愧无地。
江守不得己后退撤剑挡过,淡声道:“你退下。”
“为什么不用剑,”江守平视着陆启明,冷冷道:“剑客死剑本是荣耀,你竟惜身么?”
陆启明一笑置之。
江守眼中戾气陡现,漠然道:“那就尽早死吧。”
……
……
“安澜。”
龙安澜本便一直分神关注着那边的情形,忽然有一刻听到了少年的传音。
“我还能动用一次秘法,”陆启明道,“利用规则,即使空间受限也有机会脱身。你现在向我这边靠近。”
龙安澜沉默片刻,道:“六合?”
这是她所知的唯一一种有可能做到直接破空传送的凤族秘法。
陆启明道:“对。”
“好。”龙安澜静静回道:“但要再给我一段准备时间,先拉开距离。”
陆启明没有再话,却与女子同时身形交换,手诀一变,凤族赤金之泽以二人为中心霎时铺展开来,将江守与艳零隔拒之外。
“他们想做什么?”艳零在血脉压制中浑身不舒服,皱眉道:“先阻止再!”
江守冷笑一声,知道她是有意让自己先上,却懒得理会;因为他早已出剑!
越国剑锋横亘劈出,一刹那将赤金之泽破出一道虚无;江守足尖一点,整个人亦随剑而起。
少年的血液不断滴落,黑暗森影中闪烁着鲜红与金色交织的光亮,最后在灵诀中燃烧一片。江守的剑再度被陆启明逼停,却毫不在意。他注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只道:“你坚持不久了。”
陆启明始终未语。
在他身后,愈渐有更具压迫的气势升起——
龙安澜气息迅速虚弱,却有实质般的气血之力缭绕出无数流光,尽数凝附于她手中红缨枪之上,金色真龙虚影轰然显现!
“龙族太岳!”
艳零眼神一凝,本已欲要出手,一时却忍不住再次顿住后退。
江守亦已感知到龙安澜凝聚的威势,越国剑势随之微敛,谨慎回护周身要穴;因为阻止已来不及了——
安澜公主容色苍白如纸,终于出手!
龙吟声骤起!
而所有人的脸色却都彻底大变——
红缨枪决然而出,刃尖却直指那毫无防备的少年!
一刹那恍如时间凝固——
后心刺痛的致命感几乎令陆启明心脏停顿,他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唯有本能地极尽避开要害——
枪气被莲滴猛然绽开的屏障阻了片刻,挟着余势透体而过。
女子颤抖着手松开红缨,后退一步。
地陡然间重归于死寂的漆黑。
龙影熄了。
赤金之泽成片化为微弱星火,砰然散尽。
陆启明垂眸看着这件无比熟悉的兵器,抬手握住鲜血染湿的枪柄,一寸寸缓慢抽出。
他微微踉跄了一步,抓着枪杆支撑住身体,抬头望向仍在原处的龙安澜。
女子眼泪不断淌落,神情绝望痛苦到无以复加,颤声道:“对不起。”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属于龙族的冰冷气血在伤口处快速蔓延全身,浸透知觉一片麻木。他脑海中掠过传承记忆中龙凤血液决不可交融的警示,龙安澜自然也是无比清楚的。他无话可。
过往无数画面忽而一齐涌起。
“原来如此。”陆启明淡淡笑了笑,蓦然一大口血喷出。
龙安澜下意识上前一步欲要扶他,却又被那道冰冷目光惊醒,生生顿住。
江守一直看着这一切,忽然冷笑一声,收剑回鞘。
而艳零也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目光四周转过,却狠一扬袖,雪色长绫直直击向陆启明胸口!
再避无可避。
劲风扑面而来,陆启明感到右手掌心猛然腾起一片似曾相识的灼热——那仍是从前母亲留给他的祝福印记,可惜已不足以庇护他渡过这一劫了。
陆启明正将抬手,却突兀有一个柔软的躯体纵身朝他扑来,竟不惜用自己为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比他体温稍凉的血液顷刻透湿了一大片衣襟。
陆启明下意识揽住了身体无力滑落的女子,有短暂的迷惑与失措;而低下头去,他对上的却是同样一双茫然的眼睛。
寂静良久,龙安澜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究竟本能般地做了什么,只能无言苦笑。
两个重伤的身体紧密贴在一起,血液互相浇灌,带着彼此的生命气息深深纠缠入骨肉,再也无可挽回。
陆启明定定注视着她,抬手,两重炽热的庞大凤影骤然自他身上暴涨。
其一振翼,裹挟着无尽热浪呼啸着覆向艳零三人;另一重则疾疾围绕陆启明周身,金色羽翼割裂虚空,无数光影刹那将二人身形笼罩。
“六合?”
艳零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秘法,但身边江守始终不曾出手,待她匆匆将凤凰虚影尽数扫散,陆启明与龙安澜却早已再无踪迹。
“又一次……”
艳零不由咬牙,而一抬头却见江守已带着青衣剑侍转身就走。
“江守?”艳零带着怒气喊住他。
“到此为止吧。”
江守没有回头,冷漠道:“你们这些人,我耻于为伍。”
第六十二章 红与黑
“这是哪儿?”龙安澜问。
陆启明道:“不知道。”
上地下尽是一片昏沉,四周死寂无人,仿佛被带进了时空之外的未知缝隙。
一路上草草遮掩血迹,陆启明就近寻到一个隐蔽山洞,松手将女子丢在一边,自己也再忍不住单膝跪倒,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缓了一会,他勉强聚起些力气,挣扎着处理胸腹伤口。
他知道其实已是太重太重了。石人那次已经几乎将他的身体彻底粉碎,损伤的根基已无法挽回,而这些时日养伤也一直不得不四处辗转颠簸。到现在这种地步,绝大多数伤药都已不起作用,只能算……聊胜于无吧。
余光看见龙安澜也在支撑着自救,陆启明没有去理。
外面早已是黑夜了,山洞中光线更显昏暗,在二人相对默然的寂静中,到处都是死气沉沉。
“我承渊怎么一直不动手,原来是在你这里等着。”陆启明听不出情绪地低笑了一声,道:“你一直都是承渊的人?”
龙安澜默认。
陆启明淡淡道:“原来第一个提醒我承渊之事的人,本来就是出自承渊本人的授意。”
龙安澜低声道:“我有过很多破绽,你应该想到的。”
“我该想到?”陆启明笑笑。
他把纳戒中尚余的丹药药剂铺散了一地,随手翻拣几支灌下,勉强调息。
“我知道你怀疑过我,”龙安澜低垂着眼帘,问道,“为什么后来又信了。”
现在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陆启明本想反问,又觉索然,一笑道:“刚进古战场那时,承渊当着我的面已经杀了你一次,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
女子动作一顿,没有话。
陆启明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心中骤然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怒气。
“龙安澜,我问你个问题。”
陆启明忽然开口道。
“在你眼中,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他低声笑笑,问,“傻子?白痴?每暗地里嘲笑的蠢货?”
陆启明背靠石壁支撑着身子不滑落,倦然闭上眼睛,淡淡道:“你恐怕想象不到,就在前一刻我还在想着,你受伤了就在我身后,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要送你彻底脱离险境。”
龙安澜面色苍白,紧抿着唇不断摇头,却不出哪怕一个字,更无可能反驳。因为她清楚他真的会那样做,他一直是那样的人。她最最清楚不过。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动手?”陆启明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颤抖,旋即消失无踪。他面无表情道:“你只需要耐心地看下去,我自己就会死。我已经没想能活着了。你就这么急切,这么迫不及待,非要亲手要了我的命不可?”
“那你为什么还要管我?”龙安澜泪水陡然滚落,抬头冷笑,“你自己脱身不就行了?只需把我留在原地,艳零就立刻能替你报了这一仇!”
“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去挡那一击?”
陆启明蓦然睁开眼睛,低喝道:“要我命的是你,转头又反悔救我的也是你,龙安澜,你到底求个什么?!”
龙安澜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没有出话来。
她最终低声道:“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承渊给的……我的亲人也在他手里,如果我不……”
“不必。”陆启明打断了她的话,沉默片刻,道:“算了。”
两人都停了下来,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再话,山洞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对方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血液仍不断淌落在地,顺着岩石凹凸的表面缓缓交融成一片,空气中蔓延着生命飞速流逝的不祥气息。
“想想也真的很没意思。”
陆启明依旧闭着眼睛,淡笑道:“以前我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子,从就认识了,勉强也算是青梅竹马吧。”
“林有致,”龙安澜低声道:“我知道她。”
陆启明仿佛没有听出她的意思,只继续道:“最初我以为她是因为我的连累不得不去了黑三角,心里一直很内疚。后来有次一时兴起过去找她,但她却把我错认成了承渊……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了,改回来了,我也就当做没有那回事。”
龙安澜默默听着,低低重复道:“我知道她。”
“我看得出她有苦衷,许多事她身不由己,所以我也自觉不再去打搅她。”陆启明笑道:“紧接着来的便是安澜你了,一直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结果直到现在却告诉你也有苦衷……也罢,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凭什么强求你们,所以我理解,你希望我怎么做?”
龙安澜低着头,久久一语不发。
“安澜,我没有在反话,我是在认真问你。”陆启明淡淡看向她,目光平静而厌倦,道:“死在谁手里,对我而言已没有本质的不同。如果你是担忧我怨恨于你,那么没必要,还不至于。”
“你杀了我吧。”她忽然道。
陆启明微一冷笑,没有回应。
“为你挡的那下,是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的。”龙安澜看着他,目光一转不转,神情竟又恢复了她平常的冷静克制;是陆启明最熟悉的她的模样。
她道:“承渊一直在看着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但这却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所以现在立刻杀了我……陆启明,你不是问我吗,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
陆启明无动于衷,问她:“这又算什么?”
龙安澜道:“不,这已经是此刻对我最重要的事。”
陆启明笑笑,道:“上次我快死的时候,之所以非要挣扎着活下来,无非是希望能尽可能改变你们的未来,我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生活得很好。结果到头来,反而是我亲手杀了你吗?”
“……没错,这就是我最厌烦你的地方。”龙安澜陡然冷笑一声,道:“你永远都不会为自己考虑,世上什么好事都被你一人做尽了,你到底要让旁人如何自处?我早就受够了!”
“哦,”陆启明牵了牵嘴角,淡淡道,“那我还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陆启明!”龙安澜忍无可忍。
陆启明目露讽刺,道:“怎么?”
龙安澜盯着他半晌,愤然别过头去。
对话一次又一次地无疾而终。
时间就此不断推移。
然而。
两人一句一句着,却忽而在某一时刻,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空气中不知何时已升起一种诡异的燥热,纵然两人此刻皆伤重失血,脸庞却难以抑制地隐生起一抹红晕,呼吸不受控制地开始加快,力气隐约再次回聚,在某种愈渐强烈的异样感受中,身体的伤痛竟反而在不断弱化。
幻觉一般,他们竟同时听到了对方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频率渐渐趋于一致,彼此血脉间突然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奇妙联系以及……强烈到难以忍受的诱惑。
两人猛地抬头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古怪。
“原来,”陆启明顿了顿,听不出情绪地道:“这才是两族血脉绝不能相融的真正原因。”
龙安澜脸颊红晕愈发明显,不得不拼命按住胸口才能压抑溢到唇边的难堪气喘。
空气中短暂出现一片尴尬的寂静。
“安澜,”陆启明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复杂,问道:“你……早知道会是这样?”
龙安澜想起之前竟然是自己主动将血液注入他的身体,一时间羞愤欲死,隐忍道:“当、当然不是!我……”她简直不出话来。
陆启明扶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道:“好,我知道了,我信。”
“别笑了!”龙安澜低喊道。
陆启明却根本忍不住,身子虚弱到靠着石壁才能坐稳,却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直到牵动伤口咳了两声,他才艰难地止住,眼中犹有笑意,道:“安澜,这真的能算你做过的最好笑的事了。”
龙安澜狼狈地别开视线,无言以对。
陆启明垂眼看着她,骤然抬手,狠狠将红缨枪掷了出去。
红缨枪裹挟着锐利寒风瞬间穿过女子耳际,割断了她一缕发丝,然后深深钉入她身后山壁。
在枪柄震颤的嗡鸣声中,龙安澜蓦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眸,怔然望向他。
陆启明神情淡漠,道:“滚吧。”
龙安澜良久低头不语,缓缓站起身,用红缨枪支撑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陆启明无声一哂,独自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其他。
而尚未许久,又有同样的脚步声重新靠近。
“回来干什么?”
陆启明笑道:“我已经不想再放过你了。”
“真的吗?”龙安澜幽幽道。
听她语气有异,陆启明蹙了蹙眉,侧头朝她看去,又转瞬避开视线,微恼道:“你又发什么疯!”
她静静站着,浑身不着片缕,银色的月光倾洒在她肩头。
“你是真的……”
女子的声音轻而发颤,带着紧张的绷紧,却一字字道:“还是只不做?”
陆启明挑了挑眉,重新望向她,目光从上到下。
“过来。”
他忽然笑了,朝女子伸出手,看着她顺从地慢慢走近。
指腹下触摸到的皮肤温热而柔软,陆启明牵着她坐到身边,道:“不能反悔了。”
龙安澜与他直白地对视,眼睛一瞬也没有移开。
片刻的寂静,只有心跳声疯狂如鼓点。
下一刻,全世界都彻底消失。
两具炽热的身体用尽力气撞向对方,忘记一切、前所未有地狠狠拥吻。
……
……
红,全是红,发了疯的红。
红得像余烬前一刻绝望的火,红得像尖利指甲掐出的玫瑰汁液。
他们汲吮着对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红血液,用力摸索、紧紧相拥,就像要将彼此揉碎入自己的身体。
龙安澜在少年的吻中闭上双眸,颤栗着解散他束发的玉冠,十指深深插入他披散开来的冰凉长发。
一缕青丝垂落在女子柔润的肩头,时而漆黑如无尽深夜,时而莹白如最宝贵的玉石,像在发着细微光亮。
陆启明微微睁开眼睛,低头附在她耳边,叹息般地唤道:“安澜。”
龙安澜双手用力缠绕着他的脖颈,紧紧闭着眼睛,探索着咬住了他的下唇。
结合的瞬间,龙凤血脉在他们体内汹涌交映,随着无所不在的地灵气交融成完美的沟通,悄然舒缓着他们身体的伤势。
陆启明慢下动作,温柔而安抚地亲吻着她。
“你会死的,”女子脸庞蓦地滑落一滴泪,闭着眼呢喃道:“你总是心软,这样会死的。”
陆启明睫毛动了动,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是要我这样吗?”
龙安澜陡然间僵硬地绷住身体,眉宇间难以自已地浮现痛苦之色,殷红的脸颊霎时苍白。这是一个无比冰冷的吻,仿佛她身体的所有热度与生命都将随之而去了。
而她却笑了,发着颤道:“是,是这样。”
女子的手心挣扎着滑下去,一截一截抚摸过少年的脊柱,最终紧贴在他的丹田,同样用力抽取着对方的灵力与生命。
陆启明微滞,反手扣住那只纤细的手腕,将女子的双手一齐虚压在她头顶。
“陆启明……”
龙安澜无力的急促喘息,低头用力吮吸他肩膀的伤口,感受到他的肌肉因疼痛而紧绷,“启明……我是真的喜欢你。”
“有多喜欢,”陆启明将龙安澜的身体重重抵压上粗粝石壁,耳鬓厮磨,一字字低沉而用力:“喜欢到想要我的命?”
女子的巧的脚趾禁受不住地紧紧蜷起,唇齿骤然溢出一声低泣,已不出话来。她溺水般的抓紧少年的背脊,再次主动俯身封住他的唇,贪婪地从对方身体汲取赖以生存的热度。
生命力再次从陆启明的内丹中生生抽离,留涌入另一具因虚弱而极度饥饿的躯体。
趁少年因痛楚而失力的短暂瞬间,龙安澜挣扎着将他按倒在地,喘了口气,却只是俯跪下去轻柔地舔舐亲吻他唇角新溢出的血液,“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你一样。”
“但是……”陆启明目光微晃,带着她翻转过身,再次垂眸俯瞰着她,低头一点点轻咬她的咽喉,“我可不想死。”
龙安澜仰着头轻吟出声,白皙的颈线绷得笔直。她双目迷蒙地凝视着少年,答非所问字句模糊,“……我的命不是我的。”
声音转瞬再次淹没于疯狂缠绵的深吻。
世界倒转,时间停滞。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灵族,而是肆意放纵着血脉中原始本能的妖。
肢体痴缠,生命贯通,他们在一次次灭顶的欢愉中同舟共渡,又一次次冷漠而贪婪地争夺着相互间寥寥无几的生命本源。
情爱还是厮杀,在没有谁能清那究竟是什么,只能一直无度地向对方索取。
“停,停下……”龙安澜在泯灭神志的快感中崩溃哭泣,腰身无措地弓起又挺直,指甲混乱地在少年背后划出血痕,“不要了……求你……”
陆启明却只是抚去她的泪水,指尖滑向她白玉般的柔嫩耳珠,问她:“为什么要杀我……”
龙安澜浑身剧烈地战栗,只能在茫然中下意识地拼命摇头。
“为什么要杀我?”他手指扣紧女子敏感的后颈,逼迫她再次接受。
龙安澜在冰冷与虚弱中抓住一线神志,感觉自己从身到心都仿佛快要死了。
“杀了我……”她艰难地喘息,迫切恳求道:“继续,就这样把我杀死,就这样……否则。”
“否则,”女子绝望地抱紧少年:“我还是不得不杀你。”
陆启明松开她,手掌抚摸她冰凉的面庞,“你还是相信承渊能赢到最后。”
龙安澜问道:“你也信,不是吗。”
陆启明再度俯身,低笑出声,“那就一起死吧。”
“太好了。”女子痉挛着紧紧攀附在他的身上,颤抖着问道:“承渊……承渊还在看着我们吗?”
陆启明冷笑答:“神永远都在上,管他?”
“对,让他,”龙安澜深深埋首于少年肩头,闭上眼睛微弱低泣。“让他去死。”
第六十三章 长天雪
冬日的早晨,空气明亮而清冷。
陆启明动作轻柔地帮女子整理过衣服,低头为她渡去一口生气。
龙安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却依旧闭着眼睛,低声问:“陆启明,你动过心吗?”
陆启明便停了下来,道:“需要我回答吗?”
女子紧紧咬着下唇,不语。
陆启明轻轻拉开她的手,站起身。
“你不会的。”
龙安澜在他背后道,声音极尽克制,“心中放得下所有人的人,其实他心里谁都没有。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也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陆启明,你眼睛里看见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启明微眯起眼看向外面,光线极亮,依稀一片白茫寂静,应该是又下雪了。
他叹了口气,又笑,道:“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片刻,陆启明继续往外走,最末也不曾回头,道:“但愿再会吧。”
龙安澜一直闭着眼睛待在原地,好像睡着了,只有泪水一滴一滴无声往下淌落。
直到少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再听不见。
“再会。”龙安澜自语。
……
……
苍雪茫,山川相合,一路上世界广袤无边,时间平静宛如永恒。
“很美。”
少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独有的清冷如冰雪的音色,听不出情绪。
“什么?”陆启明随口接道。
“她不是想知道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吗,就这样,很美,”少女抬手指向前方偌大地,道:“但也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陆启明一笑置之,转问道:“司危,你怎么又来了。”
司危淡声道:“见你用我咒术的水准太差,实在气不过,就又来了。”
“那可没办法,”陆启明叹气道:“就算我心里知道,在没熟练之前,怎么也不可能用得像你一样。”
“浪费,”少女摇了摇头,道:“本以为你能将我毕生所学发扬光大,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
只不过虽这么着,但她的语气听上去却毫无所谓。
陆启明调侃道:“都这时候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好心安慰我几句。”
“你需要么?”司危反问,沉吟片刻,道:“真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还是算了。”
朝阳初升,这里又是新的一。
陆启明不知身在何地,便一路向往着光华灿烂的东方际走去。
很远处依稀有着未被白雪覆盖的连山,颜色清淡。身旁的江水依旧流逝。
司危也不话,就这么与少年一并慢慢走着,眉目神情一如平常。
“司危,”陆启明念了一声她的名字,道:“我一直都无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还存在,你觉得呢?”
“那你希望我存在吗?”少女淡淡笑道:“这可不是个好问题。”
陆启明仍看着她。
“任何曾存在过的事物都不可能消失得了无痕迹,即使魂飞魄散之人亦有其归依之处。”
司危迎着微风抬头,阳光透过,显得她瞳色极浅。“无非大多数人的归宿是无尽轮回,另一些人是山川大地,而我的归宿则是你。”
陆启明追问道:“所谓的‘我’,又是什么呢?”
“你是神。”司危道:“归于你,也一样是永恒。”
陆启明笑道:“那么这个‘我’,就的不是陆启明了。”
“大错特错。”司危忽然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他,道:“陆启明,从来都只有一个你。”
陆启明沉默。
“有思想的,”她抬指一点少年眉心。
“存在在这里的,”又一点肩头。
“活着的,”最后司危将掌心贴紧他跳动的心脏,沉声道:“从来都只有唯一的一个你。什么你意识消散后就会有另一个归来,那统统是无稽之谈,你怎么能信?想不通这一点,你就真的会死,也只能死。”
少年垂下眼帘,指间凭虚描摹出金色的规则流线,再隐去。
“我能感觉到一部分,”陆启明摇头道,“但是封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
“太乙封印你而不是杀死,只能明你的本质已经远远高于他所能摧毁的极限。”司危冷笑,“何况所有封印几乎都是单调一种弑神诀,明他根本没有其它手段能限制住你。甚至他自己都对此毫无信心,否则又为什么重复那么多次?所以陆启明,你其实是有能力做到的。”
“得很好。”陆启明忽然一笑,却道:“但你却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师父对我的封印,除了弑神诀,除了剑道,其实还有另一种。”
司危皱眉思索,道:“还有什么?”
“我。”陆启明微微叹息,道:“我本身,现在陆启明这个意识本身,就是最关键的一层封印。”
司危忽然沉默。
陆启明低声道:“耗费五百年时间言传身教,自幼引导我的想法,规范一言一行,最终塑造成了这个性格……这样的事实,即使我现在明白过来,也已无法改变。”
“那么太乙想要封印的到底是什么?”司危若有所思,猜测道:“相反的‘你’吗?某种黑暗面,或者是恶的东西?任何需要道德、底线约束的能力?”
陆启明听着忍不住一笑,摇头道:“管它是什么。有时候想想,师父也真是厉害,用我封印我,实在太难解了。”
“你倒还有心情夸他。”司危讽刺。
“两码事。”陆启明不以为意,道:“如果曾经的‘我’真的是承渊那种无恶不作的人,我倒宁肯是被封印了……自然,我现在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师父塑造出来的。”到后来,他不无自嘲。
司危沉吟道:“你不妨试试做些承渊那样的事,看对封印有没有效?”
陆启明笑道:“那不就是让承渊赢了?”
“你保持原样,就是让太乙赢了。”司危冷冷道。
“我当然知道。比如,若是我死了可以算平局,若我被承渊融合,则算承渊赢,若我真的杀了承渊,就又算师父赢。”陆启明神情有些厌倦,长叹道:“所以你看,我现在就像一个活着会走的战场,太乙与承渊之间的战场。但是他们俩谁赢谁输,又关我什么事啊。”
司危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也可以大发神威,直接把什么承渊太乙石人统统杀了,那赢的不就是你了?”
“……”陆启明没好气道:“那你怎么不逆转乾坤复兴秦门杀回神域,直接称霸下?”
“太对了!”司危笑个不停,道:“我看咱们俩就合该联手毁灭世界,这样才算苍有眼,各得其所。”
陆启明摇头而笑。
司危侧头看着他,忽然从地上鞠了一捧雪,高高往上一扬。
“你又做什么?”陆启明掸落肩头落上的雪花。
“想不出就不要想了。”少女伸出她那双美丽而纤长的双手,仔细捏了一个浑圆的雪团,端详着笑道:“不能辜负良辰美景。”
陆启明无奈道:“你不是吧?”
而雪团已砰一下砸到了他身上,白绒绒地散成一片。
少女扬眉站在原处,拍拍手上的雪屑,道:“我就不信你从没打过雪仗。”
“……从前陪过我妹妹几次。”
陆启明也弯腰捞了一捧雪,看着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
“杀那三个暂时是不用想了。不过其他人么,”他微微一笑,道,“就看下一个谁倒霉撞过来吧。”
“那不就够了?”司危大笑,道:“来啊!”
“真是服了你了。”陆启明叹气,扬手把雪球朝她掷过去,笑道:“看剑!”
第六十四章 凤凰火
“人来了。”少女冷冽一笑,道:“你的‘下一个’。”
陆启明抬手一招,平静握住一柄漆黑长刀,看也不看地往身后用力一斩。
狠厉刀气凭空掀起滚滚烈焰,铺盖地向那方席卷,再被另一股气息相近的力量迅速消弭。
“你拿的这是什么?”司危问。
“随便什么吧,反正是捡来的。”陆启明着,视线掠过刀侧字刻,一笑,“越雪,这名字应景。”
他转过身,抬眼看漫风雪雾气缓缓消散,视线尽头走来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男子长袍广袖,俊美面庞神情冷肃。他迎面走来,整个人都沐浴在朝阳清晰的光线之中,高贵而凛然,神一般。
“我就知道……”陆启明语气微讽。
来人是凤玉衡。
“承渊,”凤玉衡看着少年的眼神再无一丝温度,低沉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陆启明闻言失笑。
看男子神志倒似仍然清醒,他便直道:“又认错了,我是陆启明。不知承渊这些对你做了什么,但也无非就是催眠、改变记忆那几种。你先自己再想清楚。”
然而凤玉衡回应他的却是毫不犹豫的一掌,冷然道:“你重伤难治,性命眼看不保,当然绝不肯承认。”
陆启明横刀挡开,皱眉道:“我是有伤,所以只够再杀一个了,但那个人绝不该是你。还嫌承渊看的热闹不够多么?”
“好,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凤玉衡气极反笑,抬手摄出一滴殷红血珠,用力捏碎。
灵诀牵引中,陆启明周身不可抑制地骤然浮出一道真龙虚影,带着无从否认的龙族气息。
凤玉衡咬牙道:“我之前不,是因为你做出的事,根本令人羞于启齿!”
“原来你碰见龙安澜了,”陆启明笑道:“她是承渊的人,那是骗你的。”
“这里,就是她趁我不备从背后捅的,”他指了指自己左肋伤口,道:“我做过简单的包扎,但也挡不住你用精神力,想看大可以随便看。”
“如果真是启明,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用……用那等卑劣方式掠夺生命力!”凤玉衡直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道:“世上哪个姑娘家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她不惜以死自证,你还敢不认?!”
“以死自证?”陆启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道:“她死了?”
“你还……!”凤玉衡良久无言,半晌才强压着怒气开口:“有我在,怎么可能再让你算计得逞!她伤重陷入休眠,我已将她安置在安全所在,你什么都不要想了。”
“没死啊,”陆启明沉默地笑笑,道:“承渊真的就那么可怕吗,让她怕成这样。”
凤玉衡已再忍不住又一拳狠狠击出,厉声道:“你再如何狡辩也无用!”
陆启明并指一划,两人之间空间变幻,距离转瞬再次拉大。
“过了,我与你不能打。”陆启明语气不耐,抬眼冷笑道:“本来就没指望过你,但你能至少不添乱吗?真那么想看我死就在后面跟着,等再来两三个人总能等到。你就这么赶着让自己变成笑话给人看?”
凤玉衡丝毫不为所动,道:“我是元昭的父亲,为子报仇难道还要假借旁人之手?”
陆启明大笑出声。
“好一出大戏。”少年抬头望了眼空空荡荡的际,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人在看着。他喃喃道:“别承渊了,就连我也觉得可笑。”
“如此良机,”凤玉衡淡淡道:“让我放过你那才是笑话。”
“该的话我都已经尽了。你依旧偏要把我当成承渊,就只能怪你。”
陆启明抬刀随意在空气里一划,微笑道:“明明是你做错了事,凭什么要让我死?我可不准备承担你错误的后果,所以只能对不住了。”
“想杀我?”凤玉衡讽刺而笑,“就凭你现在?”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点头,道:“那就试试吧。”
……
……
风沙漫卷,雪地一片片地消融,裸露出粗砺灰石与黄土。
寒气惊掠而过,凄厉血光骤然溅起。凤玉衡闷哼一声疾速退开,胸口又一道血痕缓缓渗出。
陆启明垂下手中越雪,漆黑刀尖凌空划过,滑下一连串血珠。
凤玉衡运转真力暂时压制伤势,神色紧绷。
这种战斗方式不是凤玉衡熟悉的任一种,已全然与修为境界无关,纯粹是少年本身的特殊力量。一切都是陡然发生,自己的攻击是何时被消泯的,那柄长刀又是何时逼至眼前,全都不可捉摸。
但是显然这并非没有代价。
凤玉衡定定注视着少年苍白如雪的脸庞,仿佛能直接看到里面不断透支的生命。这地上洒落的斑驳血迹,绝大多数都是自他身上流下的。
“你还能撑多久,”凤玉衡漠然道,“就算你能拼着杀了我,你也绝对活不下去。”
“我早过了,只够再杀一个人,现在与预期也没什么不同。”陆启明丝毫不以为意,笑问:“但你本没必要死,何苦来陪我?”
“如果你只剩下这点本事,”凤玉衡淡声道,“也只有了。”
一言罢,风起云涌,地色变。
陆启明挑眉。
“哇,”司危袖着双手闲闲站在一边,戏谑笑道:“变身了!”
陆启明在明亮火光中微微眯眼,神情略带好奇,侧头与她讲道:“我这还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凤凰。”
“傻了么,”司危嘲笑道:“你跟你娘不都是吗?”
陆启明眼睛望着空,没好气道:“你明知我的意思!”
前方已没了男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火凤庞大身形遮蔽日。他凌空徐徐展翼,自高而下,黑曜石般的双目俯瞰整片大地。
宽阔的翼展构成优美至极的弧度,片片赤翎轻一划过便自然而然带起五行元力燃起炽烈的神火,修长的尾羽勾勒着灵动的流线,在陆启明眼中几乎就等同于真火规则最原本的映现。
“都凤凰是地间最美丽优雅的生命,”司危与少年一同仰脸望着,道:“你觉得呢?”
陆启明没有话。
下一刻,滔火光已对他轰然覆压而下!
第六十五章 无归
“我只觉得他很难打。”陆启明回答司危之前的问题。
凤凰随意一振翼就能激得无数山石崩碎,庞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所能看到的全部空。陆启明手持长刀站在地上,与凤玉衡真身相比就如一片碎叶一样渺。
司危幸灾乐祸地笑:“大话了吧?你原想至少能再杀个人,谁知道下一个来的压根不是人。”
“是啊,”陆启明扫了一眼越雪刀刃上被凤凰翎羽碰撞出的大豁口,叹气道:“我就之前他流那么多血却连脸色都不舍得变一下,忘了人真身有这么大了。”
司危问:“那你还行吗?”
“也只能行啊……”
陆启明强压下喉间血气,身形再次凭空消失——在他离开的同一瞬间,金红火海已轰然淹没了他原先的位置。
漆黑刀光凌厉劈出!
——陆启明顷刻间横跨数百丈距离,骤然现身于凤玉衡后颈,一刀斩下。
凤凰身躯巨大,而虚空中飞掠斗转时却迅捷无匹;只见眼前空间蓦一阵流光缭乱,直迎上越雪刀尖的已是坚如玄铁的赤金翎羽!
风声凛冽;陆启明神色不变,霎时随空间规则掠出一道飘渺轨迹,人已出现于凤凰翼展之内——
凤族身体要害与人族多不相同,却对陆启明毫无妨碍。在他眼底清晰映现出凤玉衡周身气机流转之交汇,刀锋一转,便毫不留情再次斩出!
血光绽起,凤凰痛极而鸣,浑身耀眼金光乍然显现——
陆启明直觉一股极强斥力扑面而来,及时握刀护于身前,耳边却传来刀刃断裂的炸响;无奈他只能再次聚起规则力量破空避退。
眼前景物疾速变幻,陆启明堪堪在半空稳住身形,抬手摄出深嵌入身体的兵刃碎片,与断刀一并丢开,从纳戒中随意再取了件兵刃,却是一把剑。
剑光清冽,与满衣鲜血的少年截然不同。
“‘剑客死剑’,”司危轻笑道,“你真听进去了?”
“凑巧而已。”陆启明淡淡回了一句,试着动了动胳膊,然后换成左手持剑。
前方漫火雨骤然蔓延,挟着含怒之力朝他铺盖地而来,犹如上一场血色流星。
“你还能如何。”司危道。
陆启明没有回答,闭上了双眼,什么也不去想。
在火光烧到他身上的前一瞬间,他蓦然动了。
久违的剑气再度冲霄而起,顷刻间化为无数利芒直迎火雨而去!
而这一切却完全出自残余在意识深处的本能;陆启明甚至不能去想,否则剑势就要立时中断消失。
“没有人敢在生死一线时凭身体本能赌命。”司危喃喃。
“我还怕什么死。”陆启明道。
空中不断窜起一点点未彻底避开的火星,光芒微弱,却轻易地穿透着少年的身体,在他背后爆出一片片血雾。而他却如同毫无知觉,身法未缓丝毫,与凤玉衡间的距离转眼又逼近大半。
某一时刻,陆启明右手掌心蓦地一热,不由自主向前抬手——
凭空盛放的灿然光华一瞬间胜过了世间一切。神火缭绕的凤凰虚影在少年身畔缓缓舒展羽翼,带着令人无比熟悉温暖的气息,锵然一声长鸣,转瞬俯冲向凤玉衡而去!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第三次祝福印记,也是最后一次了。
陆启明在火海中不断掠行,抬头望着先自己而去的凤凰虚影,竟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与母亲并肩而战的奇妙感。
“你真的要杀了凤玉衡吗?”司危问。
陆启明却只是笑,虚握了一下空空荡荡的掌心,提剑凌空,再不回头。
于凤凰身体深处,他看到了一枚通体纯透的美丽灵珠,其中凝聚的生命本源与浑厚的真力在他眼中显化为规则的彩雾光影。陆启明知道那便是凤玉衡的内丹,凤族命门所在,一旦毁去性命便再不得救,甚至有魂飞魄散之险。
刺骨飓风中距离愈近,陆启明心中却无一丝动容。
杀或不杀,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自重新握住长剑的那一刻起,他的意识便早已神游外,从高处静静遥望着无尽火光中厮杀的身体。既然一切都是凭本能去做,那么就一直这样下去直至最后去吧,何必要管?
抬手一指定住凤玉衡内丹,少年舍身出剑——
那已是燃烧着他全部生命的一剑。
时空凝滞,规则斗转。
没有人知道那样神一剑是如何斩出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彼时少年的心中所想。
凤玉衡只能感到强烈到极致的致命感一瞬间将他全部心神彻底贯穿,再来不及做任何,他拼尽所有气力试图破空避退——
却有一道身影反应在他闪躲之前——
凤凰虚影在两个同样血缘至亲的厮杀间悲鸣流泪,奋不惜身振翼挡于剑下!
陆启明知道自己这一击出手有多重,凤凰虚影突然拦在他与凤玉衡之间,胸腹一瞬间就被长剑撕裂出一片巨大空洞!
虚影全是凤泠如的气息,剑刃深深没入,陆启明感觉中根本就与亲手刺伤母亲没有任何差别!心中巨大惊痛之下他只有拼命收回力道,慌忙往后面退——
虚影没有实体,陆启明甫一停手,那片空洞便迅速开始复原,才让他心里稍有安慰。
“幸好……”
一句话尚未来得及想完,陆启明已觉眼前黑影遮蔽,恍惚间胸口剧痛,整个人已被一股无可抵抗的巨力高高抛起。
一段混乱的失重感,接着背脊似是撞到了哪里,然后往下摔落,触到了实地。
陆启明忍不住俯身剧烈咳嗽,喷出的全是颜色深重的血块。但他的目光只在那里停了极短一瞬,便毫不在意地再次抬头向空中望去。
视野已变得极其狭,大部分都是昏沉的黑暗,陆启明只能勉强看到最中间的一块空间。他模糊间看到了两个相互环绕而飞的凤凰影子,分不清哪个是凤玉衡,哪个是母亲。
凤凰翱翔于空,羽翼是火一样的红,美得好似幻觉。
如果她的真身就在这里,一定比凤玉衡化作的凤凰更加好看。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一定就是这样。
陆启明出神地望着,忘记了一切。
掌心的炽热之后是一片空无,再也没有什么留下了。而上的凤凰姿态亲昵,无需任何印记证明,他们便能感受到彼此熟悉又亲近的气息,属于至亲的气息。
那么美丽,那么相似,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她怎会愿意伤害自己的兄长呢?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应当的,他其实是该想到的。
凤凰虚影随时间逐渐虚幻,消散时漫都是金红流光。凤玉衡也重新化为人身,向着他这里走来。
陆启明默不作声地把目光收回,尝试着挪动身子,没有成功。
疼痛反而不太明显,陆启明能感觉到的大都是冷和麻木,身体不听使唤,可能已不是自己的。如此反复折腾几次,他停下来,只觉疲惫的潮水兜头将自己淹没,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立刻睡过去。
有些问题陆启明从前一直不愿去想,就像他恢复记忆后也依旧没有向祖父他们坦白身份一样。
所谓九代,渡世之人,又究竟能算什么?对于凤泠如而言,这其实是占用了她孩子身体的陌生灵魂。如果她知道这个事实,或许还要视若仇敌。
如果没有他,她原本应该养育一个正常的孩子,一直平平安安,有美满而幸福的家庭。而不是现在这样。
陆启明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身份是什么好事。他一开始就根本不想记起前世,现在更不想,但如今这些都已没有用了。
不断地咳,呕血,咳,呕血,不断反复。陆启明垂眼看着一地鲜红,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没什么。反倒是像他之前拼命去与凤玉衡打,才是图什么呢,再多活半晌么?
前生今世两个世界,大地大,却全都与他无关。就这孤魂一个,散便散了,还真没什么可惜。
毕竟也是生身养育之恩,难道他还真能杀了她亲生兄长以作回报?不可能的。
深冬的大地寂冷而又平静,独自走再远都听不到回音,时间久了就会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坚持。
模糊间依稀有脚步声踏着积雪走近,陆启明默然笑笑,散去了手中最后一次搏命的力量,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兴许便是承渊想要看到的结果。何谓真正的杀人,他已领教了。
上已淡如薄雾的凤凰虚影旋身而返,徐徐降落,展开双翼将雪地上的少年拥在怀里。
虽然没有用处,也不是真人,但至少剩下一丝余热,能让陆启明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间长地也长,年月过得很慢,什么事都没来及发生,不知事的孩子还在家里满院子乱跑,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父母亲人的爱护,以为那只是他生命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此刻拥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今后也将永远不变。
多好。
陆启明渐渐把身体放松下来,无声闭上眼睛。
…………
…………
第六十六章 同行人
凤玉衡许久才从那种危迫性命的冰冷中定下神来。
他缓缓向不远处的少年逼近,心中怀疑忧虑交叠。那般绝厉一剑,最终却如此无疾而终,真的只因为一道虚影的阻挡?可记忆中真正的启明本应该早已离开了古战场,凤玉衡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二人此前战斗横跨距离极广,过了上一个山壁,这里又是一片未被扰乱的平静雪地。凤玉衡慢步走来,只听得到积雪挤压时的簌簌细响,如同心底不安的回音。
他终于隔着一段距离停下,微一抬手,将少年指间纳戒摄入掌心,抹去其中灵识一一察看内容,眼见的结果却只有令他更加烦躁。
“那印记倒像是真的,”凤玉衡冷冷问道,“是你四年前从泠如那里骗来的?可惜用到这里弄巧成拙。”
少年仍伏在地上,一直没有过任何回应。
凤玉衡皱了皱眉头,引出一道灵诀把他身子拨弄过来,才看到人已经失去知觉,恐怕根本听不到他任何话。
不清出于什么心情,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推着凤玉衡俯下身去,将掌心印在少年后背,又为他渡过去了一口气。
陆启明从涣散的心神中稍微清醒,略显茫然地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
“别以为还有机可乘,”凤玉衡掌力微紧,原本有心给他一个警告,但到了临头却还是没下去手。他的伤势本就已经太重了。
停顿片刻,凤玉衡淡声续道:“你性命已在我一念之间,我最后问你几个问题,你仔细回答。”
陆启明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看着凤玉衡,微露怜悯。
“你果然就是承渊。”凤玉衡脸色一寒,一把擎住少年肩膀。
陆启明被他带得一晃,却只是倦然地阖了阖眼,一个字也再不想。
凤玉衡手上微微加重力道,冷漠道:“如果默认,就只有死了。”
陆启明听着,忽然低笑出声,“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凤玉衡想起的却是承渊那次在他面前演戏时的场景。他抬手扳过少年的脸,逼视着其中每一丝神情。
陆启明笑,“如果承渊真的就这样死了,就好了。”
“冥顽不灵,”凤玉衡冷笑道,“你若以为死不承认就能求得性命,还是趁早省省。”
到了此时,陆启明已不想再看到这张与母亲极似的面容上露出讥诮神情,很快垂眸避开了视线。
凤玉衡只以为他是心虚,继续逼问道:“你究竟把泠如藏到哪儿去了?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陆启明本不欲再言,但终还是勉强提了些力气,道:“她不在承渊手中,以后再见到承渊,记得莫要再被骗了……最可能是被灵盟控制着,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
凤玉衡淡淡道:“死到临头你还是没忘了挑拨离间……也是,我也本不必问,只需你一死,一切便全都解决了。”
陆启明疲惫地笑笑,便不再。
凤玉衡掌心渐渐上移,捏紧他最脆弱的后颈,只待稍稍用力,就能彻底了结少年的性命。然而这样看着他,凤玉衡却蓦地又一阵心脏急跳,背后隐隐发凉,不由得再次一停。
沉默片刻,他道:“也算相识一场……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遗言要留下?”
陆启明微一摇头。
凤玉衡一怔,道:“没有。”
当然没有。这世上本没有他,便也不必再留下任何。
陆启明尽量缓了口气,低声交待道:“你杀我也罢了,但不要到处去是你杀了承渊,那太闹笑话。这件事能瞒就瞒着……至少等她回去与你们团聚,总还能继续过她曾经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浅,每半句都要停歇很久,瞳孔也已经难以聚集,所以没有看到凤玉衡变化的神情。
凤玉衡终还是忍不住松开了手,再次往少年后心顺进元气,一直到他的气息再次趋近平稳。
“……你赢了。”凤玉衡恨恨道:“就算你是承渊,我也不会再杀你……只要你们还是一模一样。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还是下不去手。”
罢,凤玉衡原已做好了再次被承渊讥讽甚至刺杀的准备,却发现少年状况愈发不对,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迅速升高的体温,脉搏跳动也是异常的快,隐隐引动周围火元力的起伏聚集。
没有任何伤势会是这样的表现,除了……
脑海狠狠劈进一道惊雷,一时间凤玉衡紧张到心脏都几近滞停,霎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分明是凤族涅槃的征兆!
托着少年气息微弱的身体,凤玉衡只觉双臂一阵发软,好半晌才勉强找回话的声音,“……启明?”
陆启明却已烧得神志模糊,仅剩的心力全都用作隐忍身体的焦灼,无力再应答外界。
凤玉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继续维系少年气息,一边颤抖着在纳戒中翻找之前在族中准备的灵材丹药。这还是当初他尚不知道承渊凤族身份伪装时为承渊准备的,哪里知道最后竟要用到此时?
心翼翼地将同源的灵力护住陆启明周身,凤玉衡低声道:“忍着点,很快就好了。”他咬着牙控制灵力一震,将少年全身断骨同时续正。
陆启明痛哼一声,再次被逼出了一分清醒。
凤玉衡慌忙把丹药送至他唇边,轻轻道:“启明,先把这个服下。”
这丹药是请茯苓古地的长老利用凤梧之渊的特殊灵材制成,极适合凤族人的体质。陆启明本能地感受到了身体迫切需要的气息,下意识张口,丹药入口即溶,初服下便有一片充沛而温和的药力扩散开来,自然梳理着他全身各处伤势。
沉重的困倦取代疼痛一瞬间淹没了他,陆启明只睁开眼了片刻便又忍不住往下阖起。
“现在还不能睡,”凤玉衡心中愈加焦急,在少年耳畔唤他道:“启明,涅槃时一定要保持清醒,再坚持一会儿。”
凤玉衡的声音仿佛从外传来,陆启明恍惚了很久才渐渐意识到他在什么。
涅槃?
“不行,”陆启明借着丹药药力聚了口气,低声道,“我已是第二次……不必了。”
凤族涅槃重生绝非没有代价,除了要熬过烈火焚身的痛苦之外,涅槃之火燃烧的更是骨血之中原本的生命力,即使成功,本质也是透支寿元。
陆启明上次涅槃与今仅有一年有余,古战场以来又连番重伤,支撑到此时,已经再不可能渡过第二次涅槃了。待涅槃之火燃起,他的生命力也将随之枯尽,再无可能得救。
“那就用我的,”凤玉衡毫不犹豫地逆转气血化开内丹,将自身生命能量转输进陆启明身体,“别怕,一定会没事的。”
陆启明微睁开眼睛,目光却看向了凤玉衡身后。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现在怎么不担心认错?”
“那就认错吧,”凤玉衡望着他道,“我希望启明活着远远胜过我希望承渊死,便只有这样了。”
陆启明微一笑,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凤玉衡微惊,已觉出少年语气不对,却还未等再问,他的思绪已经突兀中断,之后发生的事便再也不知道了。
“虽然早就猜到他到最后恐怕还是下不去手,但现在真的看到了,还是难免觉得失望。”承渊缓步走至,低头看着倒在雪地上的少年,道。
凤玉衡面无表情地起身,牵线木偶一般在承渊身后站定。
陆启明没有抬头,淡淡道:“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
“怎么不需要?”承渊一笑反问,悠悠道:“你跟太乙的性子都太无趣了,就算是为了在你们脸上看到几个不同以往的表情,那也是很值得的。”
陆启明平静阖着眼睛,已不再开口。
承渊却没有忽略陆启明越发急促的呼吸,微笑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最清楚。一旦开始涅槃你立时就要死,本没有第二种可能……不过,我倒还能再额外给你一个选择。”
他将陆启明与凤玉衡的两枚纳戒抛起,其中存放的各种灵药霎时在空中散成一片。承渊把所有统统融在一起,漫不经心地微调了几处,最终炼成一团深蓝色的灵液。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承渊将新炼好的灵液收入一支玉瓶,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又随手把瓶子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这是‘十’,”承渊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摩挲着下巴问道:“要么现在就死了了事,要么服下这个将涅槃暂时压制,半死不活地再拖十……你觉得哪种好一点?”
片刻。
陆启明睁开眼睛看向那只玉瓶,抬了抬手指,一缕灵气将之卷起,却很快就又飞散掉下。瓶子滚落一圈,沾上更多泥污。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抿去嘴角血迹,勉力支撑着挪动身体,伸手去够那个瓶子。
“哦?很大决心吗。”承渊在他近旁蹲下身来,微笑,“还需要我继续帮忙吗?”
陆启明恍如未闻,只是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抓住那支玉瓶,再艰难地收回来。
“别着急,我又不会与你抢。”承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略感不解,问他道:“你这样坚持着还有什么意思?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给自己剩下点尊严。在凤玉衡面前你不是已经选择了死,怎么现在又后悔了?”
陆启明没有回答。
“不过,”承渊叹了口气,用干净的指尖点了一点地上拖出的血迹,捻了捻,化为淡红的雪水,“我到现在才算是彻底相信,太乙是真的没教过你任何东西了。”
陆启明饮尽最后一滴灵液,手指松开玉瓶,再次沉默地闭上眼睛。
“不愿意理我就算了,不过出于好意,我还是准备为你解释一下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承渊着,取出了一柄通体暗红的匕首在陆启明面前晃了晃,笑道:“这是我费了很大功夫,为你单独锻造的。凡人来看这只不过是一柄普通的吸血刃,但以你的能力,想必能够辨认出它真正的宝贵之处。”
“实话,凡人想要对你我这等存在造成什么实质的损伤,太难了,即使你已经不记得任何事,只凭本能就已经足够应对。所以想要真正杀死对方,并且不留一丝隐患,最终还是要由我们自己的力量。”
承渊站起身,笑道:“关于如何直接穿透时空直接伤害到对方本体,你之前想了一个还不错的办法,而我也准备了另一个。”
他将匕首塞入凤玉衡手中,慢条斯理续道:“这柄吸血刃炼制时的引物就是凤玉衡的血,炼成时我又抽出了自己的一缕灵魂本质为其开锋,这样咱们三个人就通过这一件东西有了连接的契机……所以你之前真的应该更狠心一点。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愿意杀了凤玉衡,我就浪费了这次机会,再花些时间去想另一个办法——不定就遇上你的转机了呢?”
虽然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但承渊依然兴致勃勃。他示意凤玉衡将匕首收起,又回头与陆启明笑道:“不过你既然刚刚做了选择,我也是言而有信的人,就再留你十日也没什么。当然,更重要的是,不久之后我还为你准备了另一份惊喜,也是你的老熟人了……等你们汇合,我再回来看你。”
话到此处便止。
承渊悠悠然转过身,让凤玉衡化为原身,自己则轻身跃坐至凤凰背上,命他展翼向上神宫回返。
陆启明始终沉默地蜷伏在原处,心神时沉时浮,最终渐渐陷于沉睡。
大雪继续覆盖下来,遮去满地斑驳暗红,就像这片地从来都是这样的洁白寂静。
……
……
无声中。
“凤凰血脉果然不凡,”司危盘膝坐在他身边,轻笑道:“照你这几流这么多血,换成是人,死个十七八次也有了。”
陆启明闭着眼睛一笑,没有动作。
“还没躺够呢?”司危拍了拍他肩膀,啧道:“地上可是凉得很。”
“等等,”陆启明轻声道:“得再停会儿。”
“那随你。”司危无所谓。
陆启明平静闭目养神,低低笑道:“十七八次都没死,这次恐怕真差不多了。”
司危自然而然地摇头,道:“不会,你怎么会死?”
陆启明笑道:“看来你之前低估自己了,这不还是会安慰人的。”
司危忽然停下来。
她拿手推了推他,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都没有用。
少女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莫名间掉下泪来。陆启明睁开眼睛,摊开手掌接住那滴泪水。
幕高寒,滴水成冰。陆启明的掌心也早已变得一样的寒冷,冰雪静静落在上面,不会融化。
陆启明却笑了,道:“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为什么要哭呢?”
司危摇头,眼神阴沉而狠厉,寒声道:“我若还活着,一定替你把他们所有人全都杀了。”
陆启明闻言微怔,无声别过视线,不再看她。
司危沉默片刻,转而道:“那就先不了,你先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陆启明没有理会。
司危再次朝他伸出手,道:“来,我可以扶你……”
“别开玩笑了。”
陆启明蓦地打断,冷漠地看着她,道:“司危,我知道你早已经彻底没有了。之前也就罢了,难道到了此时,你还有闲心继续演下去?”
司危皱眉道:“你在什么,我不就在这里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真的够了。”陆启明疲惫地闭了闭眼,低声道:“我就算是这么死了,也不需要一个幻觉在这里自自话。”
“原来你还是在疑心这个,”司危一笑,道:“你能控制我的去留吗?你不能,所以我当然是我自己,是存在的。”
“心知肚明的事,争辩又有什么用,”陆启明淡淡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假的,留你无非是觉得有趣,但既然已经到了眼下这种境地,你还是尽早消失吧,就当是放过我。”
司危彻底安静下来。
“没错,司危早已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她认真道,“但是在你需要我的那一刻,新的司危便成了真实存在之人。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就等同是杀死我。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陆启明眸光微晃,默然。
“何况,”司危又一笑,道:“既然我现在还在你眼前,就明你其实还是需要我,不想我走的。”
“……不是这样。”陆启明道。
司危道:“你就是需要我。”
陆启明嘴唇动了动。
“你需要我。”司危抢先道。
“……”陆启明闭了闭眼,无力道:“司危,我看你就是成心要把我直接气死,然后早日超生。”
司危大笑道:“就是这样,你怎么猜出来的?”
陆启明叹了口气,一点点地努力站起,摔倒,又再次站起,最后踉跄着向远方走去。
司危与他并肩而行。
“承认你也需要我这样一个人,就那么难吗。”少女低声道,“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不会离开,永远与你在一起,这样的我难道不好吗?”
“好,当然好,”陆启明出神地望着漫风雪,喃喃道:“这样实在太好了,所以难。”
“为什么?”司危神色不解。
“因为没有人想把一切都输干净……至少不能把自己都输进去,那样实在太难看了。”
“你还在乎这个?”司危试着笑了笑。
陆启明道:“可我真的在乎。”
司危沉默。
无边无际的雪地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散乱的痕迹。
……
……
第六十七章 镜照
黄草,灰蒙雪,冻土与枯山。
长久以来都是眼前这一番荒芜景象,任是谁都会日渐习惯,更何况季牧与乔吉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秦门之后,即便用去一支青雀翎请墨婵出手相救,季牧的伤势也不可能立时痊愈。所以他们自古战场以来有意避开人群,甚至最先进入内境,就是为了避免再生事端。对季牧而言,更危险的永远不是环境,而是某些熟悉之人。幸而季牧应对这种情况早有经验,除了最初几日被七夕纠缠,之后便再没遇过什么麻烦。
只是季牧身上噬骨钉仍时而发作,不久前就有一次,当时乔吉去探他腕脉,感觉他的手冷得像冰。于是当他们今日忽然发现了大范围的战斗痕迹以后,乔吉第一反应就是劝季牧避开。
季牧没有理会。他一路走近战场深处,仔细察看着周围的每一个细节。乔吉无奈,只有快步跟上。
已经过去了不短时间,当时在此交战的人早已离开,灵力散尽,气息也无从追索,只有地面仍有余温,雪落即融,露出大片显眼的裸露土色。
“火系的术诀还是灵诀,”季牧抬头望了眼四周支离破碎的山壁,思忖道:“该不会是……凤玉衡吧?”
乔吉低声道:“那另一方是我们武宗的人?”
“也不该,”季牧顿了顿,道,“若真是凤玉衡,以他的地位,不至于亲自对辈出手。”
二人越往深处走,越是觉出这一战之惨烈超乎他们之前估计。
“不定,”季牧看着地上干涸的黑色血迹,微微一笑,“这会是一个难得的收获。”
但是,当他们继续往前走、终于追赶到时,见到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出的人。
……
……
前方。
那年轻人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季牧挑眉,眼睛里闪过丝丝趣味。看到对方面容苍白如雪,新旧血迹浸透全身,只在寒风中站立都摇摇欲坠……
他还从未见楚鹤意这般狼狈过。
“你的人呢?”季牧目光讥诮,道:“怎么把你一个人剩这儿?”
楚鹤意无奈一笑,道:“别提了,我现下连身到何处都没弄清……幸好没再遇见灵盟的人。”
“再?”季牧就问:“之前与你打的是谁?”
“你已经看出来了吧……凤玉衡。”楚鹤意微微摇头,叹道:“之前遇见九代落难,关过他几,结果没一会儿就被凤族的找上了。”
季牧闻言微怔,神色微妙,又问:“哪个九代?”
楚鹤意多看了他一眼,也未隐瞒,直道:“弱的那个。”
季牧不由微笑起来,道:“看来在我错过的这段日子,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楚鹤意道:“如果季师弟想听,我可以一一与你知道。”
“乱攀什么交情,”季牧笑意转冷,只在原处上下打量着他,道:“想让我救你?”
“……是,”楚鹤意微微苦笑,“现在这般情形,我一个人恐怕是很难活过去了。”
“我看也是,”季牧毫不与他客气,淡淡道:“救你也不是不行,但可是要收够报酬的。”
楚鹤意道:“应该的。”
到此处,两人遥遥对视,各存心思。自遇见后他们始终隔着不短一段距离,对对方的警惕不言自明。
季牧看了楚鹤意手指一眼,开口道:“纳戒先给我。”
楚鹤意没有动作,一笑道:“只要季师弟助我回到武宗,我便承诺做三件事作为报答,任何都无妨……这岂不远比那些死物更值得?”
季牧似笑非笑,道:“任何事?”
楚鹤意道:“你觉得呢?”
“我倒是真有点欣赏你了……好,要我出手这可以,但前提要一个条件。”季牧微笑着盯住他的眼睛,道,“我要封住你的修为。不要再想讨价还价,现在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若连这点诚意也没有的话,我就只能狠下心见死不救了。”
楚鹤意沉默片刻,终道:“可以。”
季牧一笑,抬步向他走去。
“公子,”乔吉上前,道:“我来。”
季牧正要随手答应,却听楚鹤意立时道了一句“不行”。
“怎么不行?”季牧眼睛望向他。
“我知道他是狱典,”楚鹤意低声道,“所以……”
季牧笑了笑,“你知道的确实不少。”他摆手止住乔吉,不以为意地向前慢步走去。
楚鹤意却反而下意识往后稍退一步,身体微微紧绷。
“不要事到临头又后悔了吧,”季牧眼神捉弄,轻笑道:“可惜看起来你修为封不封都是一个样了。”
楚鹤意默然看着,终是任由他走近。
季牧伸手扣住楚鹤意脉门,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体探入真力感知,旋即吃了一惊,“你伤真这么重?”
楚鹤意苦笑道:“不然呢?”
“那,”季牧缓缓笑开,“我可就不客气了。”他眼中狠色一闪,真力已直冲对方丹田!
“就知道……”楚鹤意面上微露痛楚之色,嘴角却牵起一缕反常的笑容。他分明脉门受季牧所制,而一刹那蓦然爆发的速度却竟丝毫未受影响;季牧只觉眼前一花,一只苍白的手便直冲他咽喉要害而来!
某一瞬间季牧隐约觉出哪里似有不对,但未来及细思便不得不与他急速连过几招。
季牧原本看楚鹤意接连退让,伤势又确实不能支撑,以为他已失去了抵抗能力,哪想他身法依旧能如此惊人,连番几次都一直闪现在季牧身后出手,季牧眼前只看得到他的衣角……
等等!季牧心中蓦然一惊,这衣料怎地看着如此熟悉?
“还愣着干什么?”
——正惊疑间,季牧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不用有任何顾忌,给我直接杀了他!”那人厉声命令道。
——但这话却根本不是季牧的;而乔吉却对他们二人间交错的暗流毫不知情。
“是,公子。”应声同时,乔吉已毫不犹豫地出手!
感受着后背急速逼至的劲风,季牧脸色骤寒,却只能临时变向闪躲——
原本以季牧身法足够避开这一击,然而他在提气瞬间却骇然发觉身体莫名虚弱得不听使唤,肩头一痛便已被乔吉拳风扫中!
季牧猛一口血喷出,勉强错步退开,回头一望却心中更冷——
那里哪还有什么楚鹤意,有的只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季牧——无论是气息神情还是衣饰都与之前的他没有任何差别,就连季牧自己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至于他——季牧扫了一眼自己周身上下——竟已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被强行幻化成了刚刚楚鹤意的模样!
季牧立刻张口欲言,却意识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再试传音一样失败,最后居然连想从纳戒中取出自己的刀都不行;而这时乔吉的攻击已又一次逼至眼前。
好生厉害的诅咒!
季牧哪还不知自己中了什么招,可是此时情形却丝毫不给他分辩的时机;无奈之下他只能勉强拖着虚弱的身体,凭借对乔吉招数的了解险险躲避。
而他们这次遇见的这一人,恐怕也根本不是什么楚鹤意……他到底是谁?!
季牧余光快速扫过,找中一个时机、对着那人便纵身扑去——
无论如何,此人身受重伤总是真的,否则根本无需行此险招。只要尽快将其杀死,任他咒术幻形再如何高明都是徒劳!
那人伤重到无力躲开,竟也没有躲开;他只是在季牧扑至之前微挪了一步,却霎时间将季牧好不容易找到的完美时机破坏殆尽——就在季牧抓住他肩膀的同时,季牧自身空门亦已彻底暴露于乔吉的攻势之下。
一时之间三人都雕像般凝定——
那假冒之人落在了季牧手中,季牧却在后面乔吉的针对下微冒冷汗,乔吉则又顾及“季牧”不敢贸然。
“不用管我!”那人开口时俨然与季牧一贯的狠绝语气没有任何差别;他抬头对上乔吉目光,冷喝道:“你直接动手!”
季牧心中已怒恨到了极致,一把就掐住了那人脖颈,正待狠狠用力,后边乔吉却同时疯了一般扑杀而至!
深吸一口气,季牧还是只能先选择再次退让。
季牧知道乔吉已经把他当做了楚鹤意,以他此刻状态,一着不慎,不定当真就要死在乔吉手中。
但他仍是瞧了身上诅咒的霸道——
就在三人身形腾挪的间隙,季牧只觉经脉间真力陡然一空,根本来不及反应,已被乔吉全力一拳击中后背!
原本控制在他手下的人瞬间被乔吉抢去、心翼翼护在怀里,而口不能言的季牧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诅咒与重伤交叠之下,他一时竟没能爬起。
季牧勉强抬头死死的盯着前面两人,拼命冲击身上的封锁。
然而,在乔吉眼中,无力倒在地上的却一直都是该死的楚鹤意。
乔吉正欲再一拳彻底解决了他,而怀中少年却也撑不住地咳出一口血,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乔吉心中一紧,只以为是之前楚鹤意在他身上留了某种暗手,立即便运转真力、像往常那样先稳住“季牧”的气息——
却在二人气机相连的一刹那——
少年双眼蓦然睁开,决然控制真力在乔吉经脉间引爆,手中寒芒一闪,一柄匕首便直直刺入了乔吉丹田!
乔吉始终不知怀中的“季牧”是旁人伪装,自然对他毫不设防,当时就全身一软失尽了力气,眼中犹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废物!”季牧狠狠骂了一句,终于彻底挣脱诅咒束缚,拼尽全力猛扑过来、带着将那人一同撞向一边。
乔吉恍惚间忍着伤势一眼看过去,顿时惊在原地忘了动作——
赫然有两个季牧相互缠斗作一团,已完全分不出真假!
直到这时乔吉才猛地反应过来,刚刚那个根本不是真的季牧!
“傻了么?动手啊!……勿要伤他性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谁!”
乔吉目光一转,立刻向另一个望去。
感觉到乔吉的目光,季牧真险些气得再吐一口血,厉声道:“好一个贼喊捉贼!乔吉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帮倒忙,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乔吉犹疑再三,也确实不敢随意动手,只能揪着心时刻在近旁准备着。
诅咒解除之后,季牧就算重伤,也总比这神秘人状况好上太多,胜负平迅速一推到底。然而当季牧终于费尽力气把人按在地上,却感到后颈一道沉重势压蓄而待发。
“公子见罪,”身后乔吉低声道,“在事实彻底清楚之前,我万不敢冒险。”
季牧气极反笑,森然盯住地上气息微弱的另一个“季牧”,冷声道:“一场完美的刺杀,若非你确实伤得太重,今我跟乔吉还真就栽了。对我们二人性情同时了如指掌的仇家可实在不多,出来我就好心给你个痛快。”
季牧知道他一定会的。到了此时稍一对质就能分得清楚,再假装已毫无意义。
那少年微微苦笑,道:“你也可以不必杀我。”
季牧正想讥笑他痴人做梦,话到嘴边却忽然一怔,觉出他这句似有熟悉。
少年沉默片刻,,“我兼修医道,可以替你解除噬骨钉……要不要考虑一下?”
季牧笑容有些微妙,“你是……”
少年又禁不住咳出几缕血丝,终是无法再维系幻形,在逸散的微弱灵力中显现出原身。
乔吉面露惊容,季牧嘴角的笑意却不可抑制地迅速扩大。
“承……不,陆启明。”
季牧幽幽念着这个名字,道:“你实在太多虑了。”
陆启明感觉到他蓄力的掌心缓缓移向自己内丹,无奈一笑,“我是真的。”
“不,我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不准备杀你。”季牧掌力轻轻一运,低声笑道:“那岂不是浪费这大的好运气?”
眼见少年昏了过去,季牧仍没有立刻放松警惕。直到再三确认陆启明已彻底失去知觉,又不厌其烦的将所知的各种封印修为之法全部用在他身上,季牧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道:“乔吉,救他。”
纵然乔吉为之前的事懊悔羞愧,仍忍不住道:“公子当真不杀他?”
季牧不耐烦地一摆手让他赶快,边道:“你不是狱典吗?快想想,就你所知道的所有能控制人的法门里面,哪些能对他起效的?”
乔吉沉默片刻,道:“公子,恕我直言。您只有现下立刻将他杀了,才是永绝后患的最好办法。”
“没错,我知道。毕竟他伤重得只剩下这一口气,居然还能跟你我拼成这样……”季牧看看自己,又看看乔吉,都是一模样的狼狈。他叹了口气,“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舍不得啊。”
“乔吉,”季牧一笑,再次重复道,“救他。”
……
……
第六十八章 最后战场
又错了一处。
陆启明不带情绪地望着前方的重重封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反应,紧接着开始了下一次的尝试。
他置身于广袤宇宙一般的无尽虚空,越往内核越近于绝对黑暗,而弑神诀中那无数漂浮斗转的古字符则像是金色的星辰。
这里是陆启明的识海空间,是退无可退之地,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战场。
弑神诀全篇一百又六字,每一重都任意旋转,结成变化数之无穷,仿佛成千上万、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层层转轮。而这些原本毫无规律可言的纷乱封印,已在陆启明连日以来的不断干涉下,由外向内逐渐产生了一种能够捉摸的节律。
陆启明能够感知得到,弑神诀每上下两句之间即是其最薄弱处,若他尽可能多地将封印调整整齐,那么在承渊攻击降临的一瞬间,他就有机会借助承渊的力量破坏封印,以此释放被封住的神魂——他并不奢想全部,而是只要九层。陆启明模糊估计过,只要能解除九层,他至少就能拥有自保之力。
只是那个时机必将稍纵即逝,究竟能否在那生死一线间完成设想的一切,陆启明已不再去想。
无论如何,这已是他最后且唯一的希望。假如这次有一半不得不听凭运气,那至少在他能够去做的另一部分,极尽所能做到全满。
陆启明已经完全放弃了身体与修为的力量,那些不但无法撼动承渊丝毫,就算他再如何挽回都会被一次又一次地破坏,所以他也不再去管,而将全部心力都集中到了意识层面。索性若过不了这一劫本就是一个死字,也不必考虑什么以后。
这些里,陆启明大多数时候都将意识转向内在的识海空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置之不理,只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试验对弑神诀封印的干涉。
——除了少数极特殊的情况。
……
……
“你终于又肯理我了。”
季牧见陆启明醒来,精神上提高警惕的同时,心情却好了不少。因为经过这段时间季牧早已意识到,只有当选用的方法对陆启明能产生实在影响的时候,他才会给点反应,其余时候他根本理都不理。
陆启明睁开眼睛,身体各处重新传入感知的不适令他微微皱眉。这具身体已经被破坏得太严重,即便能活,也只能设法准备涅槃或者……
陆启明看了季牧一眼,想,或者夺舍另一个人的身体。
“这次的怎么样?”季牧神态颇有几分自得。他指节间悠悠转着一支笔,笔杆通体是血红色凝玉般的晶体,中央有一缕时聚时散的黑雾,灵蛇般不断闪动着。?
陆启明从季牧身上收回目光,转看向周围将自己身体牢牢封锁在地面的阵法。
既知他是九代,季牧用的便一直是他们这个世界的方法。陆启明对此也确实不算熟悉,但并不妨碍他看懂。
整座阵法都用鲜血汇成,从上面诡异的图腾纹案与文字的年代便知,这是一种相当原始的主仆血契仪式,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的神明崇拜。
陆启明一笑道:“花样不少。”
“那有希望成功吗?”季牧一边继续完整着阵法,一边问他。
陆启明随他去做,回:“白费力气。”
“若真是白费力气,”季牧反问笑道:“你又何须醒来理会?”
陆启明淡淡道:“你若想要靠这些把我削弱到你能血契的程度,恐怕要一年半载了。”
季牧不假思索道:“没多久,我等得起。”
陆启明一笑置之。
“陆启明,你不如就答应了我,”季牧盘膝坐在一旁,商量道:“这样你我便是化敌为友,我一定全心全意帮你治伤,之前是哪个把你害成这样的,到时咱们一起去报了那仇,这不很好吗?我看你也不怎么排斥,干脆直接答应我算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不排斥?”陆启明气笑道:“换你你答应?”
“我当然答应啊!”季牧嘻嘻一笑,续道:“先保住自己命,以后再找机会将那人抽筋剥皮、碎尸万段,保准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上。”
陆启明多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倒是敢做。”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总有赌徒倾家荡产,”季牧叹了口气,接道:“落到自己身上,总是不信这个邪。”
着,他拿起那支笔在自己左手掌心画了一下;笔尖看似柔软,却轻易在他皮肤上割裂开一道血口。季牧使得力道恰到好处,使血液刚刚缓慢盈-满了整个刀口而止,乍看就像掌心生出了一只鲜红诡艳的竖瞳。
端详片刻,季牧转动手腕,将笔尖对准陆启明眉心。对上他冷漠无比的目光,季牧顿了顿,再次道:“陆启明,我真的是诚心的——我可以发誓,只要你肯答应我,我以后一定尊重你、以礼相待,所谓什么主仆契约真的只是一个形式,否则我怎么敢信你?你别忘了,你我之间的仇怨可是你先向我动手的。”
陆启明早就不想再与他浪费时间,敷衍道:“那就等一年半载以后再吧。”
“好话我都已经尽,接下来就不能怪我了。”季牧遗憾地微微摇头,背过手对一旁的乔吉打了一个手势,然后抬笔在陆启明眉心刻出同样一道血印。在乔吉以阵法之力压迫陆启明意志的同时,季牧将自己盈血的掌心紧贴上去,闭上眼睛,开始以一种古怪的语调低声念诵祈辞。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在季牧精神烙印即将结成的前一瞬间,轻而易举地将之彻底摧毁。
季牧低低闷哼一声,猛地退开,怒喝道“你故意的?”
而陆启明已经解决了他这一次的折腾,转瞬合上眼睛,意识重归识海空间,任季牧在外面怎样叫嚷都不再理会。
季牧愤然扬起一掌,复又缓缓收回。这是一个对他而言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可能遇上第二次,季牧实在不情愿放弃。
“把他扔回去。”季牧吩咐着乔吉,站起身冷冷盯着少年那张平静的脸,阴沉自语,“都已经落到我手里了,我就不信他还能永远撑下去。”
……
……
寂静石窟中,承渊缓步而入。
他俯身用手鞠了一把灵液,对浸泡在池水中的少年笑道:“季牧为了让你多活些时日还真是不惜代价,太乙肯定教过你人要知恩图报,你怎么不就圆了人家的心愿?”
陆启明感知到他的靠近,再一次睁开眼睛。
“这样才对,”承渊微笑道:“你总是对外界没有反应实在很没意思,逃避现实吗?”
陆启明没有抬头,问:“你就这么恨太乙?”
承渊在他身边席地坐下,道:“当然,不是早了有仇么。”
陆启明便笑笑。
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点儿你跟太乙的故事听,咱们来交换怎么样?”
陆启明毫无兴趣,道:“你幼不幼稚?”
承渊也不恼,只笑道:“这有什么,你跟我谁跟谁啊,还怕自己笑话自己吗?”
陆启明道:“你想就,我又没力气与你争。”
承渊一笑,便讲道:“我年少时,也遇见过好多次像你现在这样的难事。现在想想,都觉得很多时候能活下来真的就是那一线运气……不过有一次不是,是被人救了。”
陆启明了然,但没接话。
“陆启明,你想象一下,”承渊看着他,道:“如果是你现在的情况,忽然有一个人出现把你从绝境里救出来,你心里会是什么感觉?肯定也会有很大触动的。”
陆启明道:“我为何要这么去想?”
“那就随你,”承渊不以为意地笑,自顾自道:“反正你只需要知道,他对我来确实是与其他人格外不同的。”
“所以你好不容易信任了一个人,结果他最后却要杀你……看样子与我遇见的情况也没太大区别。”陆启明平静问道:“承渊,你到底是在报复我,还是想报复过去的那个你自己?”
承渊垂眼看了他片刻,继而微笑道:“那你呢,你心里就不怨恨吗?但你不应该恨我,你应该恨的是太乙。他一手塑造了你的思想、你的人格,设计你来杀我,但是除了同归于尽的弑神诀之外根本没有给你任何自保之力。你的结局在他心中早已是注定的,要么是你与我一起死,要么是你失败死在我手上。”
陆启明淡声道:“看来是被我中了。”
“不要回避事实。”承渊冷冷一笑,手掌摩挲着一端钉死在地上的锁链,叹息道:“太乙那么了解我,便一定能想到你这样一个玩意,失败后是什么下场。可是他还是让你来了,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的你。太乙可真是狠心,这样的事连我想一想都心中发寒,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陆启明,我厌恶你,但也怜悯你。”承渊的目光透满恶意,在他耳畔道:“这样吧,只要你承认是你错了,你不该听信太乙那老不死的教导……我就给你个痛快,怎么样?”
陆启明一直平静地听着,到最后却只是一笑。
承渊讥讽道:“你倒还笑得出来。”
陆启明道:“不可笑吗?”
承渊神色转冷,“你……”
“我技不如人,是输是败都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怨尤人。”陆启明打断了他的话,反问道,“但你整日在这里自自话,自作自演,难道就真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很好,”承渊面上情绪逐一收起,淡淡道:“你得对,这一切全都太可笑了,尤其是你的存在。不过你放心,很快你我就能重归一身,到时这个世界再无人能奈何我们,现在的所有烦恼,也统统都与一个笑话一样了。”
……
……
第六十九章 一梦
在古战场的大地冰雪被覆之时,凤梧之渊依旧温暖如春。
这里很少同时出现这么多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之人。凤族一贯避世,族人皆安宁自适地守在这一诞生之地,心境澄明而从无忧虑。而这个桃源般的地方本该是启明的家园,他也本该过着与族人们一样的生活。
思绪偶然掠至此处,秦悦风忽觉脑海猛一阵晕眩,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秦大哥!”陆子祺一惊连忙扶住他,“你怎么样?”
连日以来都是秦悦风在主持祭祀的准备,炼制、阵法,每一关节时机的推演,事无巨细,从未有一刻中断,透支的心力不知几何,任谁的身体都撑不住。就算用了凤族秘法后他已有了大周的修为,也早该休息了。
秦悦风稳住身体,微微定了定神,却仍然没有驱赶去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困倦。
“都已经准备好了,又担心什么?”陆子祺看他面色,不由劝道:“就算是为了明早的祭祀,秦大哥也要好好养精蓄锐啊。”
秦悦风隐约感觉这次倦意来得有些异样,不敢疏忽。他看过色,终是应道:“好,我这便回去憩,若我一个时辰仍未回来,还要请子祺一定记得派人唤我。”
“秦大哥太客气了,”陆子祺摇了摇头,轻声道:“放心,这里我们每个人都会仔细的。”
秦悦风望了一眼已经布置完成的祭坛,与少女点头一笑,便径直去了凤族为自己准备的居处。这还是他来到凤梧之渊后第二次用到。
他原本只是准备大致检查身体后打坐休息,却没想到在独自一人之后,只转瞬,连自己也未知觉时便转瞬睡去了。
在这短暂的一觉中,秦悦风做了一个梦。
……
……
耳边声音热闹。
秦悦风睁开眼看到晴空湛蓝,浅红花瓣随着柔风徐徐飘落,空气温暖而微带湿润,正是宜人的时节。他隐约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下意识在分开的人群中往前走去,而迎面而来的却竟是……
“启明?!”秦悦风惊喜交加,情不自禁上前一把抓住他,脱口道:“你没事!”
陆启明却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略显客套地笑问:“秦世兄可是之前听了什么?”
秦悦风一怔,这才忽然发现少年的眉眼要比记忆中还要更稚嫩几分。茫然四顾,他渐渐意识到这里是那年族比前的陆家,而此刻,则是启明与他初次相识的那一幕。
秦悦风不由得放开了陆启明的手臂,这时他们本应该还不熟悉。
望着近在眼前的少年,而周围场景又如此真实,秦悦风一时竟不敢确定,究竟是他此刻身在梦中,还是那已经存在于记忆之中的两年,才是无比漫长而荒唐的一场梦。
“悦风?”熟悉的温柔声音在身边响起,秦悦容问他道:“你今状态不太对,是身子可有不适?”
“姐……”秦悦风微微晃神,忍不住问道:“你梦占过的事,最远会持续到多久?”
“忽然问起这个……”秦悦容有些疑惑,笑道:“是怎么了?”
秦悦风久久地看着她的面庞,终是一笑道:“只是忽然想到了……没事。”
身处梦中的人往往难辨真假虚幻;但是即便如此,秦悦风也已经感觉一切就像梦境一般了。
靠着记忆中已经过去的那两年,秦悦风极尽所能地帮自己和身边的人避开灾祸,时间不断经过,而那些暗藏的不幸却都再也不会发生,所有人都一直生活得很好。好得就像做梦一样。
直到有一日,他、启明,还有其他相熟的友人一同登上了一座游舫,把盏言笑。春光甚明朗,江风拂面,令人只觉胸臆开阔,仿佛一切忧愁都再无影踪。
可是,景色很快就变了。
两侧青山越远,直到江水变成一望无际的黑暗汪洋;触目所见全是深黑,唯有秦悦风自己手中微弱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明。不可见的水面下暗流涌起,好像藏有食人凶兽。
诡异的场景中空气寂静若死;秦悦风下意识回头去寻找陆启明的所在,却发现虽然他仍在原处,而船上却只剩下了他一人与自己对望。
少年的目光平静而温和;秦悦风忽然发现他的面容又与记忆中两年后的样子重叠。
“悦风,”陆启明笑着,“我听到你在叫我了。”
“你怎么忽然……”秦悦风心中骤然升起强烈至极的不安,急急上前一步就想去拉他。
而陆启明却向后避开,微微一笑,然后轻盈地跃下了船。
“启明!”秦悦风顿时惊呼出声。他扑到栏边,才看见水中不知何时现出了一只竹筏,筏上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上好似始终罩着一团迷雾,秦悦风看不清晰他的模样,只模糊看出是一个气度出众的年轻男子;陆启明与那人对了几句话,秦悦风也听不清楚任何。
“启明,快回来啊!”看着那一竹阀在黑海中险险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翻覆,秦悦风心急如焚,“你到那里做什么?快点回来!”
就像是照应着他的话,很快有人登上游舫,却根本不是陆启明,而是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年轻男子。秦悦风本能地反感,用尽各种方法试图阻止那人上来,却根本没有用。
陆启明独自一人站在那支竹筏,平静地面向他们,道:“……照顾好他。”
风浪极大,秦悦风听不清他前面的那几个字,甚至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而话里的“他”又究竟是在指谁。秦悦风毫不犹豫就要跃下船去找他,却被身旁的那人拦住。
“滚开!”秦悦风大怒,下一刻却不由得在少年的声音中安静下来。
“悦风。”
声音很轻,但这次秦悦风却忽然听清了。
陆启明一笑,“再见。”
秦悦风的心霎时冰冷到了极点,他想不顾一切地去拉回他,而海水却霍然间掀起滔巨浪,只一刹那,少年的身影就已彻底消失不见!
光再次照破阴暗,连那片海也不见了,秦悦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春意柔和的山川水色之间,但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最深彻的恐惧。
“不……这是梦……”
秦悦风用力推开了周围神情嬉笑的人影,撞开门出去。
“这是梦,”秦悦风反复念着,深吸一口气,对着湍流一跃而下。
“就要来不及了……快醒来!”
……
……
“秦大哥!……秦大哥?”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秦悦风几乎以为自己在梦境场景仍未脱离。
“秦大哥,”见他醒来,陆子祺微松一口气,“你没事吧?”
“现在何时了?”秦悦风猛地直起身子,“我……”
“刚一个时辰,时间还早,”陆子祺明白他的担心,回答的语速很快,“我是见你倒在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秦悦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是在地板上就睡了过去。
“……就现在,祭祀,”秦悦风心脏一阵狂跳,极力保持语调平稳。
“不能等明了,现在立刻就开始!”
第七十章 天平
当陆启明感受到血液再次转为异乎寻常的炽热,便知道时间已至。
而承渊也终于来了。
两道缓慢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渐渐靠近。陆启明在昏昏沉沉间睁开眼睛,视野尽是一片暗影,几近看不清任何。他的身体在崩溃边缘徘徊数日,早已到了极限。今日过后,无非成功或死,再没有第二种可能。
“看来连季牧都已经放弃你了,”承渊停住步子,叹息道:“虽然不算尽兴,但眼见你是真的撑不下去了,那么就今晚吧。”
他微抬起手,轻轻一挥。
双手紧握匕首的凤玉衡自承渊身后缓步走出,面无表情地逼近被锁在角落中气若游丝的少年。
陆启明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本能地极力试图阻止。他紧紧盯着那双木然的眼睛,“……清醒,醒过来。”
“你如果见得事多了,就会知道凡人都是没有自我的。像那种受什么血缘、感情的指引进而恢复神志的奇迹,其实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承渊微微一笑,弯腰在凤玉衡耳语道:“承渊抽取凤泠如的本源真血化为已用,才得以伪装成凤族多年。你若想要救你亲妹妹的性命,就把这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将他身体里属于凤泠如的凤凰真血全部取回——很好,现在就去吧。”
陆启明一惊,艰难抬头,“……是真的吗?”
承渊一怔,旋即大笑,“当然是假的!凤泠如现在正好好地跟在莲溯身边做那个可笑的圣女,连自己还有个亲生儿子的事都已彻底忘了。我这么告诉你,你便瞑目了吗?”
陆启明已经无法回答。
他感受到了冰凉的薄刃一寸寸没入心口,全身的血液都在离自己而去,铺盖地的严寒飞快夺去知觉。
匕首吸食着凤族身体最珍贵的本源真血,更多的血液透过刀口崩溃般的向外漫延,一点点在石地凹陷处聚成一片水洼。
寂静石窟中,渐渐没了下意识挣扎时锁链相碰的脆响。
承渊袖手站在原处,漠然看着那少年微睁着眼,瞳孔无声无息地散开,直到终于松了手。
……
……
要快!
——在承渊所以为的陆启明最为虚弱无力的此时,实际上却是他平生以来、前所未有地、最清醒也是最冷静的的时刻。
意识豁然升高,超越了时间感地向后飞跃,撞破肉身与时间的局限,一瞬间回到了那片属于陆启明自己的广袤宇宙。
现实世界与意识空间在他眼底重合,近乎本能般的快——他已经完成了这十里重复过无数遍的事——
一刹那,弑神诀无数金光闪耀的字符骤然辉映交织,在陆启明的识海空间中形成一片耀眼至极的炽热光幕,直夺去了眼前能看见的一切——陆启明却清楚地感知到,前九层封印的最薄弱之处已在这一刻彻底重叠到了一起。
而近乎同时,一道锋利无比的力量已沿着肉身的血脉联系追索而至,挟着承渊的杀意顷刻突破入陆启明识海深处,直刺向他神魂本源!
以二人此刻的力量强弱,一旦陆启明与承渊的攻击正面对上,意识恐怕转瞬就会烟消云散;但承渊绝未想到的是陆启明非但丝毫未作抵抗,反而极力避开锋芒,任由攻击朝向神魂本源而去——
在他神魂本源之外的,则是近乎无穷尽的弑神诀封印。
裂帛般的破碎声,四响几近连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同一瞬间归入陆启明的掌控,顷刻间便缓解了他因肉身伤重而带来的虚弱感。
但他心中的凝重却没有因此减轻。
不仅仅是因为只开解四层封印远不足以与外面的承渊对抗,更重要的是——陆启明分明感知到承渊这次攻击的力量并未完全消耗,但它却不合常理地在中途悬停了下来。
是什么原因?
下一刻,陆启明却见到那束力量竟突然显化作了承渊的身影!
承渊环视一周,道:“陆启明,我知道你在看着,出来吧。”
最初微惊过后,陆启明立刻意识到这并非承渊真身降临,而只是他分离出来的一缕神魂碎片。
浮光散去,承渊抬眼望着前方不计其数的封印,神色微有沉凝。
他一直以为是陆启明神魂力量太过弱才会毫无反抗之力,没想到禁锢在他身上的封印居然如此之重。若是让他把这些封印全部解开……
这时承渊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头望去,正见之前被自己破开的那四层封印受无形意志牵引,重新在周围结成封锁——只是这次封印的对象却变成了他。
承渊并无慌忙。他看着前方渐渐现出身形的陆启明,了然笑道:“你想反利用我破解这些封印?很会取巧。”
陆启明没有理会,淡声道:“看来你是不能与外界本体联系了。”
“那又如何?”对面的承渊虽然只是一缕神魂碎片,却依旧气定神闲,“就算你现在恢复了一丁点力量,可毕竟你肉身已经就要死了,那时你的一切秘密同样会暴露在本体眼前,你也依旧难逃被我融合的命运……还添了额外的惊喜呢。”
陆启明清楚他的是事实,神情却无一丝波澜,只道:“你难道看不出吗?我的存在本身,才是锁住这些神魂力量最根本的封印。”
承渊眼色微深,道:“所以?”
“所以在肉身彻底死亡之前,”陆启明冷漠地注视着他,平静道:“我自会先一步毁灭这个意识,彻底破除封印。想不付任何代价就杀我?别做梦了。”
承渊一时语塞,顿后又道:“既然你一直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你陆启明这个意识想继续存活吗,如果你选择这样做,就算‘陆启明’与‘承渊’同归于尽,最后存活下来的也既不是你也不是我,又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不是我?”陆启明忽而笑了,反问道:“这个灵魂难道不是我吗?无非解了一层封印而已,意识消散还会有另一个再生,此我与彼我又何必分得太清——承渊,这个道理还是你教会我的。”
承渊阴沉静了片刻,猛然抬手挥出一道狠力,顷刻间便再次冲破四层封印,直直朝向陆启明而去。
陆启明微一眯眼,手间指诀随之一转,以与承渊一模一样地方式挥出一道攻击。
前后两道光束无声撞击,同时消散,势均力敌。
“原来可以这样用。”陆启明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自语。
“恐怕你能学却没命用,”承渊冷笑,无所顾忌地继续出手。他必须要尽快出去把陆启明的神魂异状告与本体知道。
“晚了。”陆启明一一照搬着承渊的招式,淡笑道:“若我拦不住你,自会先一步去做,你这又有何用?”
“总想着拖我一起死,”承渊讥诮一笑,“你是不是太看我了?”
越到这时,陆启明心中越是绝对的平静。他早已不会再因承渊的任何话动摇。
“那就一同看着最终结果吧。”
第七十一章 天机一线开
极深之夜,黑暗无星光,就如占卜的结果一样难见希望。
秦悦风神色凝肃,身着长袍高冠一步步行于此夜幕之下,每一步都有着精准的时刻,依次渐近,逐而引动地间气运生衍的微妙改变。他便一直沉静而坚决地穿过周围已依星位站定的人群,走上祭坛。
他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成功。
整个凤族不顾世俗规则的决心与托付,秦门传承能否再次传扬于世的机遇,如今已尽皆系于他一人之身。这些无疑都很重要,然而在秦悦风心中,他其实统统不在乎。对他而言这场祭祀并无深意,他只是想要一人性命无恙、平安归来。这即是全部了。
今夜祭祀必须成功,只能成功。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
圣殿在凤梧之渊深处,数以百计的梧桐古木参生长,与圣殿融为一身,喻示着凤族亘久以来对自然地的信仰。
仿佛回应着此处人们心底最深的祈愿,生命力流动的枝脉生起温润微光,引领人心归往平静。神木有灵,无数年来都像这样庇护祝福着在此安居生活的凤族族人。
秦悦风在寂静的夜空下微阖双眼,高举起手中之剑,低声吟唱祭祀最初的颂辞。
用剑,是要斩去时空之隔,破除命轮枷锁。秦门的仪式并不祈求神明,而是信奉一切交换源于平等地规则之下的自身。
剑尖所指,秦悦风行诀,前方莲花玉台中央的那滴殷红血珠随之浮空,缓缓化出一道符印,悬定于祭坛正中。这是凤族至为纯净的本源真血,可定祭祀之人的血脉因缘。
长风无声而起,卷起案上符纸交叠于鲜血封印之中,上书陆启明姓名与生辰八字,则是定此生身世。
秦悦风再以灵力在眉心虚画一个印记,依凭他与陆启明之间大预言术的联系,定之命魂。
定血、定身、定魂,三者既定,便可明白祭祀所为是地之间唯一仅有的那一人,确定无疑。
庞大覆盖的阵图之上,流动的光线一层层点亮、覆盖,自下而上映照清楚了此地每一个人凝定肃穆的神情。
一时间,所有人不约而同感受到了联系——彼此共同心意间的联系,己身意志与地气运间的联系,以及与更遥远处、他们所思所想所愿的那一人——只是此时连线的另一端仍如同隔着一道无形堑,可望而不可及;而这亦正是他们决意将要打破的。
“世间万法,五行之理,聆吾众人祈愿。”秦悦风并指划过长剑剑身,留下一道笔直而鲜红的血痕;感受着心神灵光通透的那一刻,他手中长剑蓦然斩下,低叱道:“命数千寻到,机一线开!”
周围光线忽而微微一明,却是厚重层云依稀渐薄,只仍未消散。
秦悦风神色有一瞬的沉重,旋即收敛。
“敬请,”他双手握住剑柄倒指向下,倾身一礼,高声道,“召大风水秦门泽世未尽之功德,护佑此人平安。”
诵罢,第二斩!
幕骤然开阔,星月澄亮的明光一束束降临地面,仿佛是银河自九倾泻而下,灿烂星光流淌环绕宛如实质。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人们感知之中,此端与彼端的距离忽然间转为清晰,几可触碰得到——
却在下一刻,紫金雷霆陡然而现!黑云涌起,顷刻间掩蔽了短暂出现的开阔星河,地之间重归漆黑,无形重压蓄势欲出!
是罚!
罚将落!
秦悦风首当其冲,他的修为根本不足以与威对抗,此时却已丝毫顾及不到自身,只心中冰寒一片,精神绷紧到了极点。如若此次是因秦门功法不容于世而致使祭祀失败,那他纵是……
“继续!”
雷霆直直劈落的刹那,秦悦风听到了凤后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同一时间,他只觉身上压力蓦然一轻,顾不得回头去看凤后对抗罚的方法,秦悦风心神瞬间回归,再一礼——
“敬请,以凤族庇福生灵、万世为善之功德,护佑此人平安!”
祭祀所在即是凤族圣殿,是凤族千万年来气运及一切因果交织之地。此刻回应着祭坛中人最强烈的祈愿,前方那整座圣殿都点亮着功德之力的璀璨金辉,一直延伸向无限远处,仿佛冥冥中有一条路,忽然间被照亮了!
就是那里!
秦悦风眼神大亮,双手高举长剑,毫不犹豫第三斩斩落——
愈更凛冽的狂风之中,凤血符印骤然暴涨起炽热的光芒,红到深处便化作极黑,时空波动已隐隐浮现;然而中央那张符纸却极其诡异地纹丝不动,犹如一扇绝难推动的命运之门。
没有……
怎么会还不够?!
他已极尽时地利人力,以两族功德为凭,将秦门最高的祈福祭祀进行到此时,哪怕是要逆转人间一国之国祚也早已足够,却仍然护不了一人平安吗?
眼前凝固的时间只有一刹,而在秦悦风意识中却已太过漫长,带着深冬般的冰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
隔着遥远时空改变命途本就是事倍功半之事,就算是世上最强大的修行者也根本不可能直接介入,只能通过另一端已经存在的因果去做最微的挪移。但以秦门传承之法,虽然艰难,却也并非做不到,只要启明那里仍有一分希望,秦悦风就能凭这场祭祀扩大到五分,那时对那人而言一定不再为难。
但秦悦风绝未想到,至此祭祀已连三斩,却连破开时空壁障、与启明真正的联系都做不到!秦悦风知道,只有到了真正十死无生的绝境,才会连他三重祭祀都无法动摇。
启明到底经历了什么……念头在秦悦风脑海一闪而过,再次定神。
无论是什么,这场祭祀已是他们所有人仅有的能为他去做的事。纵然再如何艰难,启明亦非寻常之人,他既已坚持到了现在,很可能他就是差他们这一丝助力、就能彻底转危为安了呢?
一定不能放弃。
就算仍然没有用……
秦悦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还是要继续做下去!
“敬请,”再一拜。
他持剑划破手腕,而伤口上却不见一滴鲜血流出,“以主祭者,吾身四百年寿元,再求此人一线生机。”
风骤起!
却已不再是有形有质的自然之风,而是无尽气运涌起之时的无形之风。
那风终于卷起了悬定于高空的符纸一角,鲜红的火焰自虚空诞生,渐渐将符纸边沿点燃;而凤血符印中央的颜色愈加深邃,赫然已是时空之障即将破开的兆示!
快了,就快了!
秦悦风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地继续第五重祭祀——
“敬请。”
他还能再交换什么?秦悦风心中忽而一顿,手中长剑的轨迹随之生出短暂的滞涩。他早已不再惜身,只是剩余的力量恐怕根本不足以完成最终最重要的这一段……
“敬请!”
在秦悦风迟疑的同一时刻,在其余所有人察觉之前,凤后指尖已划出了一道灵诀;祭祀仍在继续,而主祭者却在瞬间由秦悦风换为了她!
凤族皆不善祭祀,陆氏与中洲中人更是无力出手,唯有凤后曾以圣女之身在神明前侍奉无数光阴,只有她才能将这场祭祀完美无憾地延续下去。
既已决定去做,她又岂会不做好完全的准备?何况,仅仅一线生机又怎足够?
“凤渊生灵听从召令,共引气运,再祭此身修行三千年,追溯血脉,推转命轮,荡除灾厄,护佑此人性命无恙,平安归来。”
那一刹那的感受极难形容,分明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却深切感受到了一道巨响——响彻于意念与时空之间——
祭坛上空那道符纸蓦然燃起一片炽烈火焰,火焰凌空化为锋利无匹的剑芒,顷刻间破碎虚空,在凤凰虚影追随中直指向前,转瞬在那未知的时空缝隙间远远而去。
晚空渐渐归复平静。
久久地看着那金红凤影消失之处,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是一片极度绷紧后骤然松懈下的空白。
“成功了吗?”秦悦风轻声喃喃,双手轻微的颤抖至此时仍未平复。
“成了。”凤后无声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剩下的,就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秦悦风渐渐回过神来,这时才发现此前的罚之景早已消散殆尽。星夜晴明,凤梧之渊仍在宁静安好的深夜入眠。极远处能望见新一日的第一缕清浅朝云。
仍未知结果如何,只盼能如此时此景。
秦悦风缓缓走下祭坛,面向凤后深深行下一礼,低声道:“悦风愧于凤族所托。若非您及时出手相助,此刻恐已……”
“好孩子,你又何须如此,”凤后扶住他的手,略一感知他的状况,才稍微放下心来。祭祀时的献祭与寻常伤势不同,并不会立刻影响人的身体状况,她还有补救的机会。
凤后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微微摇头,道:“若早知你宁以自身寿命为祭也要救启明,我绝不会答应让你主持祭祀。我们都是启明的亲人,这些事不应该让你一己承担。”
秦悦风并无思索,只是道:“他本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不久前也是一样不计自身安危救了我的性命,我做这些才是本该的。”
“就算如此,世上愿以相同情义相待的人亦是太少太少……”凤后心中叹息。她一早看出秦悦风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只是想不到他竟决意做到如此。
她与凤王对视一眼,和声与秦悦风道:“就先在这里安心休养,我凤族从无知恩不报之人,秦门之事,凤族上下愿意相助。”
看到秦悦风欲言又止,凤后止住他,回想起之前那一刹那、透过时空望见的那一双眼睛。
“而启明……我有种感觉,那个孩子,也定然不会辜负我们所有人的期待。”
第七十二章 半弦
无限的死寂中,一声铮然凤鸣如刀剑冲入凤玉衡脑海,一刹那驱散尽了心神间的漫迷障。
凤玉衡大吼一声,拼命甩开匕首,疯狂地扑过去抱起少年的身子,不顾一切地向他背心渡去生机。
承渊正斜倚在石壁上看着好戏,见此不由眉梢一挑,微露讶异。居然真的清醒过来了?
凤玉衡颤抖着抱紧少年失去知觉的身体,手脚发麻。他含恨向四周空旷处扫视,凄厉喊道:“承渊!你不得好死!”
“动作倒快。”承渊漫不经意地抬了抬眼,看凤玉衡趁他晃神这片刻功夫险之又险地维系着那具身体的生机,却懒得打断。毕竟伤重至此,仅凭凤玉衡用灵力勉强维持,也只不过是垂死挣扎,算不得事。
承渊微微一笑,再次取代陆启明现身于凤玉衡的视野之中;而凤玉衡只觉双臂间陡然一空,陆启明已同时消失无踪!
一瞬间凤玉衡慌得心魂飞散,发疯般地在原地四处摸找,“启明……启明!”
哪里去了?快救他啊!
承渊抬步走到一旁,颇有耐心地俯身拾起匕首,回头不疾不徐笑:“不是你刚刚要与我话吗?既然要见我,自然就找不到另一个时空的他了……这些,你也记起来了吧?”
“不,不行,”凤玉衡恍惚地看着自己满手血迹,脑海几乎全然一片空白,“让我救救他……我必须要救回他,我必须要……”
“必须?”承渊轻笑一声,眼神戏弄,“那究竟是因为陆启明不能死,还是他不能——死在你手上?”
被他所激,凤玉衡双目充血地抬起头,只觉自己一生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疯狂地憎恨一个人。
承渊毫不理会,只是垂眼欣赏着匕首饱吸真血后通体鲜红透亮的光泽,道:“你虽然取得是他的凤凰真血,但不也一样能用吗?况且这可是血脉最纯净的凤族,你又是在他即将涅槃的时候抽取,效果比预想还要好得多呢。”
凤玉衡崩溃地大喊一声,不惜代价地催动灵力就要纵身向承渊扑去。
“你可要想清楚,”承渊装作要往后避的样子,笑道:“只要在我们两个身体范围之外,这空间可都是同一个。你当心勿要把石壁震塌了、先把他给埋进去。”
凤玉衡僵硬地停住,压抑地喘了口气,颤声道:“承渊,你杀我吧,你要想杀人就杀我,不要……”
“杀你?”承渊惊奇地看向他,好笑道:“你的命又怎么能跟他比?再者,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留你到现在,自然有留你的用处。”
着,他取出一支洁白玉瓶,把匕首刃尖搭在瓶口,慢慢将吸取的血液收入瓶中,边续道:“我杀谁或是不杀谁,都是很有讲究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我做事自相矛盾、毫无来由,那可真是大的冤枉,我当然一直是有明确目的的……就比方陆启明,他就早看出来了,而且还主动帮了我一个大忙,想不到吧?”
“事到如今,”凤玉衡恨极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那可不准啊……好了,”承渊仔细将瓶盖封好,晃了晃,然后一抬手便将玉瓶向凤玉衡高高抛过了去,笑道:“这可是好东西,莫要浪费了。”
凤玉衡脑中嗡地一声,下意识扑过去将那瓶血液心翼翼接住。他脸色惨白地捧着玉瓶,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几近要被满心痛苦逼得发疯。
承渊则遗憾地敲了敲匕首,只能将之丢到一边。他就知道临时炼制的东西就指望不了它能有多稳定。
承渊原先预计这匕首有七成的可能能用第二次,没想到只用完一次就彻底损毁,连之前附在上面的一缕分魂都跟着消散了。
不过也无妨。凤玉衡虽感知不到陆启明,但承渊却看得清楚。左右陆启明不去理他自己就快要死了,也不必承渊再费一次事了。
“三舅舅,”承渊又把心思放在了凤玉衡身上,道:“你怎么就不问问,我留你性命是做什么用?”
凤玉衡抬头死死盯着承渊,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不出。
“不要担心,这次是真的为你好。”承渊眨眨眼,右手掌心忽而闪出一个洁白光团,外围光晕中渐渐显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形。
凤玉衡整个人霎时僵住,失声喊道:“元昭?!”
承渊微笑道:“临走前我抽去了他一魂三魄,若是不及时还回去,难免有魂飞魄散之险……”
“承渊!”凤玉衡厉喝打断,咬牙道:“你休想再骗我!元昭涅槃时大祭司就在近旁,如果,如果你……他又怎会发现不了元昭的异样?”
“这种话出来,你自己信吗?”承渊摇了摇头,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你以为没有他们那些人的帮助,四年前的我就能瞒过你们整个凤族?”
“不,不可能,”凤玉衡强自按捺住自己心中的震颤,喃喃道:“那元昭明明……”
“不信就算了,”承渊轻巧一笑,道:“反正我要这魂魄可没什么用,那就索性散了罢。”着,他指尖一转,作势便要将那团光晕碾碎。
“住手!”凤玉衡恐惧地扑过去试图阻止,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终是惨然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本来正要,是你太没耐心了。”承渊不出意料地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也不再逗弄凤玉衡,笑道:“听着,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无非是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古战场,然后把这个——”到此处,承渊取出一盏护魂灯,将那团白色光晕放了进去,递给凤玉衡,“好好带回凤族。”
任由凤玉衡惊疑不定地接过,承渊只一笑道:“你没听错,就是这么简单。等到你回去,一切忧虑都将不复存在,你的儿子也好,妹妹也好,都会安然无恙……只需要你带着这两件东西回去。”
这两件东西……
凤玉衡低头看去,右手中是带着元昭灵魂气息的魂灯,而左手握着的玉瓶……他手臂不禁一颤,瓶中血液随之摇晃,那微的颤动透过瓶壁传递到掌心,却仿佛是世上最恨最重的一刀直刺入心脏。凤玉衡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已冷成了冰,或者是一只被黏上蛛网的猎物,狼狈得动弹不得。
“那……启明呢”凤玉衡再开口时,意识到声音干哑至极,连他自己都觉陌生。
“你问我?”承渊笑了,道:“他死了呀。”
“不可能!”凤玉衡被雷电劈中一般地一颤抬头,慌道:“我刚刚已经做了——”
“哦,我不是指现在。”承渊摆了摆手,笑道:“但他总要死的,而且那一刻很快就要来了……还是你以为凭你就能从我手里把他救走?”
“……无论如何,”凤玉衡下意识重复道:“无论如何,我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
“是么?”承渊脸上笑容蓦然收起,一拂袖便重新将凤玉衡手中的玉瓶与魂灯夺走,指着那处角落道:“那你就去救他吧。”
凤玉衡猛地转头看去,那少年的身影终于又一次出现了——他阖着眸子躺在那里,苍白的面颊了无生气,令凤玉衡的心脏狠狠一揪,本能地立刻便试图伸手去救——却扑了空!
他分明看到陆启明就在那里,却无论怎样都触碰不到;那只是一个虚影!
“明白了吗?你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任何人都没有。”承渊在他身后淡声道:“何况他的伤势你也已清楚,救不了的。”
“不,”凤玉衡眼睛依旧盯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少年,心神颤抖,自语道:“我可以把我的内丹换给他,我还可以……”
“你想要放弃自己性命救回他?”承渊挑眉,道:“这样也好。等你死了,我便再杀他一次。而你既然不理会我的好意,那这瓶血和你儿子的魂魄也都没什么用了。到时候你,陆启明,凤元昭凤泠如全部死个干净,确实很好。”
承渊着,垂手将两个物件皆搁放在地面,退开几步,目光玩味地看向凤玉衡。
凤玉衡缓缓回头,余光里玉瓶与魂灯俱闪烁着幽深的微光,像极了毒蛇的眼睛;命悬一线的少年静静躺在另一侧,周身暗影笼罩;而他自己则跪坐于正中,仿佛那条泾渭分明的线。
凤玉衡忽然间浑身一个激灵。
“没错,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承渊幽幽叹道:“要么四人都死,要么舍弃其一,救回另外三个。”
凤玉衡僵硬低下头,身体禁不住地颤抖。
“三舅舅,”承渊终于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问,“你要怎么选?”
……
……
时间回到之前。
识海空间依旧寂静沉寂,仿佛外界的任何皆不存在。
意识强弱必然要受肉身衰败的影响,即便以陆启明神魂也无法例外。然而承渊分魂觉出周围的压迫感越渐虚弱,精神却愈加紧绷。
分魂早已看出了陆启明不惜一切的决心,更清楚最后的那一刻才是他最具威胁之时。可惜外界本体对这一切毫无知觉,有心算无心之下,不得真要毁了这稳胜之局。
承渊分魂的心思,陆启明能猜到几分,却已不再在意。他冷眼看着外面那具身体的血液一滴滴流尽,就像在看着一个无关之人。
时间已在倒数,陆启明全部的心神都在等待着将临的最终。除此以外的任何,都无关紧要。
一如他此前过的。
纵使陆启明这个意识不复存在,他也一定要彻底杀了承渊。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其他所有人。
却就在下一刻。
对峙间陆启明与分魂同时一顿,齐齐向虚空那处望去,只见——
耀眼的金红光辉骤然洒遍,庞大的凤凰虚影穿越时空壁障而来,一刹那打破僵持!
第七十三章 替死
温暖的力量融入意识的那一瞬,陆启明看见了不可思议之物。
时空尽头有一双像极了母亲的眼睛;他知道不是,而心中却生出了同样的柔软感觉。有人在远方不断呼喊着他的姓名,使陆启明不得不一再想起那个已决意被他放弃的自己。
这是……
疑问在心头刚起,陆启明便在记忆深处司危的传承中得到了答案。
是秦门的祈福祭祀。
不及多想,陆启明在第一时间遮掩精神力波动的同时,抬头向虚空中第五重封印望去。
承渊分魂立刻意识到了他要做的事,试图出手阻碍却根本来不及。那祭祀本为陆启明而成,相互之间的联系即使是承渊本体也无可阻断,何况是本就被陆启明压制的一缕分魂。
金红凤影甫一融入陆启明周身,即在下一刻重新自他掌心展翼化显,便如穿透过了他的身体一般;却如臂指使,全部力量皆听从唯一意志指引,呼啸着直冲封印薄弱处而去!
第五层封印破了。
承渊分魂在同一时间停了动作。无论他对技巧的操控再如何精妙,在眼下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已不再有用。
然而到了此刻,承受着随之而来更重封锁的同时,承渊分魂反而出奇地安静下来。他视线紧贴在陆启明身上,眼神现出略显诡异的专注,嘴角再次拉起笑意。
“你笑什么?”陆启明问。
他开口时的语气很平淡,神色也很冷,但这种冷却更像是一种骤然从高处落地后的思绪中断,使得他有某一瞬间显得茫然。
这本不是此刻该有的情绪。
“明知故问。”分魂露出了趣味极深的目光,叹气道:“陆启明,你也时常会觉得厌烦吧——总是被人以‘为你好’的名义拖累。”
陆启明目光幽深的看着他,竟没有立刻反驳。
伴随着凤凰虚影那一刹的将临,识海空间内强弱已分,外界凤玉衡亦已重归了神智。同源的生命力只短暂一瞬的补救,就足以将陆启明肉身的生机再延续一段时间。然而承渊分魂的神态却反而更放松了几分。
“你若解开这里最重要的封印,或许真的有危及我的可能,但那就意味着你这个意识的毁灭。无论最终活下来的是什么,那都不再是你——陆启明。”莫名地,承渊分魂忽然又一次起了此前已过的话。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一笑,道:“只要能杀了你。”
“是,没错,很难得的决心,之前那时还真有些唬到我了。”分魂缓缓笑问:“但现在,还是一样吗?”
没有回答。
“你动摇了。”承渊的声音在识海空间中一字字响着,令人无从回避,“虽然我感知不到,但你刚刚是听到了吧。他们的声音,他们的请求是让‘陆启明’活着。就因为这些所谓祈福,你已经动摇了。”
陆启明回以冷笑,道:“你好像忘了你自己的处境。”
承渊分魂毫不在乎这句听上去就苍白无力的威胁,神情间反是更添了几分隐晦着的兴奋。
“不断唤你的名字,让你心生眷恋,多给你一分侥幸之力却又远不足够定胜负……算到头来全都没有任何实质的帮助,却白白动摇了你破釜沉舟的决心。”
承渊微微笑着,语气遗憾,“你与我之间,多一分力少一分力都没什么意义,你真正能凭借的,也不过是那一份决心而已,可惜……”
识海空间与外界万物共存的真实空间不同,一旦对话陷入停滞,世界便是纯粹的无声。陆启明就这样停留在寂静中许久,好像在听,又好像出神地凝望外界。
“本来你真的有可能翻盘的。”明明是相同的音色,而每句话在承渊口中却总是带着难以言的蛊惑。他最终道:“但是现在,陆启明,你完了。”
陆启明终于再次回望向他,却透出些微令承渊看不懂的神色。
“完了?”陆启明问。
“你难道还不愿承认吗?”承渊分魂笑道,“你看……”
“我是你,”陆启明道,“这就完了?”
分魂不由一顿,迟疑着收了笑意,道:“你……”
陆启明问,“言语乱我心神之后,不该还有一步趁机偷袭么?”
他分明问得平淡,分魂却从中听出了前所未有的羞辱,登时大怒:“你耍我?”
“我可没有你那份闲心,只不过是排除隐患。”陆启明抬手一指,道,“既然做不了什么了,那你就继续老实待着吧。”
这次等待承渊分魂的已不再是无关痛痒的压制。之前断开的弑神诀封印铺盖地朝他席卷而来,竟与分魂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一刹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电光般贯穿了他,带着弑神诀那种独有的令他厌恶至极的气息,承渊分魂本能地便要设法挣脱,电光火石之间却蓦然想到之前陆启明不断模仿复制他法诀的情景,临时忍痛停住。若是让陆启明找到方法继续破除封印下去,那对外界本体而言才是更大的危险。
但他陆启明又怎会做得出这种严刑拷问之事?他不是太乙教出来的……
而就在接触到少年看过来的目光的瞬间,承渊分魂的思绪有短暂的中断。
那束目光淡漠而又冰冷,不带任何情感,仿佛正在看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物。承渊从来没有在陆启明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有某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眼前站的完全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正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分魂忍受着灵魂割裂的折磨,却反常地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质问咽了回去。
“觉得疼吗?”陆启明问道,“忍不了的话,就自己设法把这道封印解开。”
猜测被他亲口证实,承渊分魂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心中的惊愕几乎压倒了一切,“你居然……”
“这么久了,”陆启明收回目光,重新向外界望去,随口道:“你好像一直都对我有些误解……不过,想来也没有澄清的必要。”
弱势的处境总能逼迫人快速摈除无关的情绪。承渊分魂冷静下来,道:“我既已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这也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你就算现在抹杀了我,我失去的也无非是这一缕分魂。或者你以为在你死之前,你还来得及逼问得出什么?”
“不会,”陆启明平淡道,“之后长地久,你总有忍不了的时候。”
“你到底在做什么梦?”分魂实在忍不住讥讽道:“就算那一刀还没让你死透,你还以为能等来其他人来救你?”
陆启明忽而一笑,望着他,道,“没错。”
分魂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看看你自己,”承渊分魂指向陆启明的神魂内核,道,“你本来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却因伪善与错信而沦落到这个下场,这样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或者……你真的还在期待着凤玉衡给你带来什么‘奇迹’?”
外面的世界也正如识海空间一样陷入死寂。
陆启明目光平静,无声看着凤玉衡将颤抖的手缓缓伸向魂灯与玉瓶,以及斜倚在山壁上那张带笑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近旁,承渊分魂唇角勾起的也是如出一辙的笑意,仿佛那里才是令他无比激动喜悦之地,以至于他已全然忘了此时身受的痛苦。他问陆启明道:“你看,凤玉衡根本没有选择你……你现在又是什么感觉?”
陆启明终于再次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良久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他道:“有时我真的很难相信,承渊……那个曾经世上最强大的神明,真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怎么?”承渊分魂再次从那张相同面孔上看到了太乙的影子,这令他厌憎之极,“难道就要是太乙那样?陆启明,你还真是对他惟命是从、念念不忘啊。”
陆启明没有再回答。
“还记得我有人来救吗?”他忽然道。
看着自山洞外急步走近的那一人,承渊分魂在弑神诀中愈显狼狈,却讥诮一笑,“你季牧么?”
“不,”陆启明道,“你。”
还未待分魂想明陆启明的意思,随之而来的血契独有的精神力波动已尖锐地冲入这片识海空间。
承渊分魂陡然有种极端不祥的预感,这令他忍不住厉喝出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束缚住那道分魂的虚弱挣扎,逼迫他毫无防御地暴露于血契印记之下。
“借你一用。”陆启明回答道。
……
……
季牧突然醒了。
无论何时何地,季牧从不会睡得这么沉。某一瞬间当潜意识中的警觉不安终于压过界限,他蓦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在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季牧立刻往囚禁陆启明的石窟深处走去。
路上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同样昏沉倒地的乔吉,季牧没有去理。
空气中还留着令他高度警惕的灵力残余,异常活跃的火元力与灵族特有的气息令季牧第一时间判断了来人身份。若是在没有熟悉陆启明之前他或许还会心存疑虑,但现在,季牧很肯定那是另一个凤族。
凤玉衡……
季牧暗自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缩。他实在不认为如果让凤族人知道陆启明被他如此对待,居然还能忍下不杀他。季牧直觉这一切反常之下隐藏着他所未知的危险之物,但短暂一时之间,他来不及继续细想。
深冬的严寒空气中沉淀着比以往更浓重的血腥味,再敏锐的感知都捕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季牧踏着凝固的血迹疾步走近,视线越过山石遮挡,一眼扫到地面一动不动的少年身体,脸色更加沉了几分。他俯下身探了探陆启明颈侧动脉,触手冰凉。深吸一口气,季牧强压着心中烦躁,盯着他胸膛那道深极的刀口看了几息,还是忍不住重重一掌击上石壁。
他这些为了维持陆启明生机不知耗了多少心神、费了多少灵药,现在全都白费了!陆启明即是凤族又是九代,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凤玉衡是失心疯了么?!
季牧目光阴森地盯着少年双目紧闭的脸,神色阴晴不定。
而季牧却不知道,在此刻看似空荡无人的空间之中,却另有两束目光无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其一是他背后等待着收取战利品的承渊,另一则来自浮游于物质之外的识海空间。
当季牧的视线也移至陆启明眉心时——那一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正在与人对视的感觉——他不清那是不是错觉,那已足以让他毫不犹豫地抬手——
再一次尝试血契。
之前的每一次,季牧都觉得陆启明的识海就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坚定得仿佛与肉体凡胎全然无关,令任何人永远都无功而返。到了此时季牧才第一次感受到,他精神力的强弱还是与肉身相系的。
前所未有的空门大开,以至于令季牧都要断定陆启明真的已连灵魂都消散了;直到下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那一道虚弱的灵魂波动,细微却无比熟悉。
还活着!
刹那间季牧心脏狂跳。
他压抑着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患得患失,几近是屏住呼吸地、以力所能至最快的速度——与那个虚弱的灵魂强行建立血契联系!
没有反抗……
季牧瞳孔微缩,陷入极短一瞬的不敢置信——真的成功了?!
霎时,先前才不得不熄灭的贪婪再也无可抑止地在季牧心中疯涨,他开始极尽所能地在脑海疯狂搜找可能救活陆启明的方法……
电光火石之间,季牧动作一顿——对了,凤族与妖族相近,岂不是也能用那种方法?!
再来不及多考虑,季牧立刻从纳戒中翻出几枚妖丹,拿起一个便直接向陆启明口中填服下去;然后才有时间去仔细试探他丹田状况,一颗心缓缓放下了大半。幸好内丹没有损伤,还保留着这个身体仅剩的温度。
季牧知道妖族体质与人族不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势,只要还存一口气,就能靠吞噬同类的妖丹救命。虽然凤族地位超然,流传于外的紧要信息极少,但想必保命的能力应该比妖族只强不弱。
应该……能成吧?
季牧双手紧紧扣着少年腕脉,眼睛一眨不眨,紧张而又期待地等待着结果。
……
……
在季牧看不到的角落,承渊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整个过程。
良久,他脸上逐渐浮现出复杂之极的神色,那是糅杂着愤怒、排斥与痛快的诡异表情。
“身为曾经的神,竟沦落到被一个凡人刻上血契……”
承渊喘了口气,在原地略显急躁的来回走了几步。
他知道于情于理——无论是为了维护他自身尊严考虑,还是出于谨慎,他都应该立刻杀了季牧这个冒犯自己的凡人,然后等着陆启明肉身死去后尽快收取灵魂,彻底了解此事。
但或许是今夜的戏接二连三、精彩太多,兴头起来了就怎么也按捺不住。承渊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难以自抑地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没办法。虽然外表与自己一模一样,但承渊总是能在陆启明身上看到太乙的影子——他一言一行,都实在是太像太乙了!
这种相似令承渊满心难耐,令他无比迫切地想知道陆启明醒来后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又将作何反应。
承渊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不曾对哪件事生出这等强烈的好奇心了。
在他尚犹豫不决的时候,身体已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承渊抬指画出了一道诀——帮季牧稳固了那道血契;这样,即便陆启明恢复意识,除非他的精神力能强过自己,否则就绝不可能挣脱。
再等等。承渊想。等到看过陆启明反应之后立刻就动手,绝不再推迟了。
至于季牧……
承渊居高临下地扫了季牧一眼,皱了皱眉又移开,像碰到了什么令他厌恶的肮脏东西。接着他目光落回到陆启明身上,方才一笑。
“放心,”承渊自语道,“到时候,我保证会认真替你报仇的。”
……
……
陆启明的识海空间终于回归了长久且纯粹的寂静。
失去意识后,承渊分魂暂时散去形状,化为了一团似有似无的洁白光影——颜色比承渊欺骗凤玉衡时变幻出的那团更显纯净,竟然近乎圣洁。那是他灵魂的本源模样。
陆启明垂眸,静静地凝望着它,不禁想到世上的一切,哪怕是这所谓的本来面目,都充满了极具讽刺意味的欺骗性。
想到这里便顿住,回神。
陆启明不由微微摇头,为这样毫无意义的感慨感到好笑,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确是有些累了。
承渊离开了——一个很容易猜到的结果,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看着被血契印记缠锁的承渊分魂,陆启明唇角讥讽。
他此时倒有几分理解承渊的心情了。就像承渊好奇着他的反应一样,陆启明现在也十分期待——等承渊在知道被血契的其实是他自己之后,又当如何。
唯一不同的是,他将永不再犯承渊的错误。
陆启明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收敛起一切不相干的情绪。
命运最细微脆弱、一触就碎的那个齿轮,至此时,终是安稳嵌合,开始了下一轮的转动。就像他重新拥有的,继续向前的时间。
注视着那个一无所知漫步走远的背影,陆启明终于感到自己的心神渐渐归于平静;那种平静之下燃烧着烈火,一望无际尽是红莲盛开之地。
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陆启明无声念道。
这是一句誓言。
第七十四章 仇人相见
九代的停留以及离开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楚鹤意一行人继续在各处搜寻有关神明的秘术,依循那人留下的记录对照译解,却不再提他的名字。
已近一个月。
自楚鹤意第一个公开尝试古战场的秘术并取得进境的那一刻起。就像巨斧在堤坝上猛然劈出了一道缝,洪流轰然而下,直将人们心中所谓的底线、固守冲击得溃不成军。
短短一个月。
无论是武宗还是灵盟,搜找秘术并暗自修行已是每个修行者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而随着各处遗迹中被人得过即毁的痕迹越来越多,也迫使更多人不得不找到相对信任的人交换信息。相同阵营的修行者渐渐聚拢,武灵对峙之势越发明显。但点燃战争的第一簇火星仍迟迟没有下落——这极大程度上是源于灵盟中人的有意回避。
灵盟自存在的第一即是依附神明而生,修炼古战场秘术往浅处是不敬,往重了就是背叛。故而事事避讳,内部也颇有纷争。
只是修行中人向往更强本是性,古战场中那种种神妙秘法既已摆在他们面前,神明之秘的帷幕已揭一角,这一切诱惑都像是滚油中投入的火把,再趁着风势浇尽一望无际的枯草原,无论人用水泼用沙埋都无济于事。这一片火迟早都要烧起来,甚至烧遍这古战场都不会知足,还要往外面整个神域、整个世界去漫。直至狂风过境,彻底改换面。
到那时……
楚鹤意动作不自觉一顿,忽然觉出一股从骨缝钻出来的细微战栗——与恐惧绝然无关,而是源于心底执念一般的渴望。他清楚这是一个真正的契机,一个秦门等待千余年的契机。
但现在。楚鹤意很快重新平静下来。他所要做的,就是继续以楚鹤意的身份将这件事平稳而不可逆转地推动下去。
至于其他……
楚鹤意望了一眼前方空空荡荡的尽头。
高云淡,风烟漫长,一切都犹如一卷干燥而年份久远的古画卷,人在其中,仿佛随时都会忽然定格在原地,自此不言不语,永远归于平寂。
这样的景见得多了,很容易就能将人心里不安分的细碎波澜一点点碾平。楚鹤意感到自己也便从善如流地回到了从前那日复一日的生活,改名换姓,装腔作势,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游走人世,冷眼做一切自己该做的,心无动容。
——直至下一瞬间。
……
……
谢云渡与老白走在路上。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那么他一定要回到与陆启明分别前的那一刻,然后无论如何也不再同意龙安澜的那个狗屁主意,什么也要跟他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可惜不能。
那日在约定好的地方迟迟等不到人,谢云渡就知坏了。龙安澜带陆启明用水行诀,如若一切顺利,怎也不会有比谢云渡两个更慢的道理。他当时留老白守在远处,一边往回赶一边在脑子里过着事情经过。
谢云渡渐渐疑心起那时龙安澜的行事,但又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一定慌得狠了,乱怀疑人。不是他太想当然,而是实在不敢相信龙安澜会做出什么对陆启明不好的事,毕竟她难道不是……
先罢,这暂且不提。
后来谢云渡与老白在陆启明他们可能经过的路上连续找了几个来回,那两人却再无痕迹;非但如此——
偌大一个古战场,里面塞着修行者无数,却好像忽然间成了一块死地、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般,人踪灭绝,任由谢云渡到处狂奔乱撞,却竟连一个可以拉住问话的路人都寻不得。
这不可能。谢云渡知道就算自己太倒霉一直与陆启明走岔,总也能遇上之前追杀他们的人;可他偏偏就是连那些人都见不到。
有人困住了他。谢云渡心中隐隐想到了那个名字,但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个来回,竟硬是不敢出口;否则谢云渡就要忍不住苦思乱想,陆启明到底被他做了什么,甚至……是否还活着。
已经十四了。
谢云渡不敢,不敢想,不敢停,就这么在荒旷野里无头苍蝇般毫无用处地找着不可能找到的线索。若不是还有老白一直就在身边,他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疯了。
楚鹤意一行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重新见到活人。
谢云渡不得不承认,在听见人声的那一瞬间,他真觉得整个人终于得了一口气——哪怕那声音是来自算他半个仇家的这群人。
然而谢云渡心里才刚松懈了个头,又在下一刻不得不被迫绷紧——
杀气!
——显然楚鹤意的感受与他完全不同。
……
……
当楚鹤意看到谢云渡一个人毫无精神气地从另一路晃过来的时候,怔了有两个片刻。
他面无表情地再三确认过对面除了一人一虎再没其他后,又平缓了四五个呼吸。
——然后心中怒火轰一声就把他整个人烧了个通透。
陆启明人呢?
楚鹤意重新将目光牢牢钉在谢云渡身上,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已经冷得可怕。
当初看谢云渡赶着抢着拼命也要把陆启明救走,楚鹤意就姑且相信他是真心的——可现在怎么陆启明无影无踪,他谢云渡却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在这里晃荡?此处已是内境纷争聚集的中心,楚鹤意知道以陆启明的情形,就算恢复再好也断然不会在这里冒险。
楚鹤意一直以为自己是足够平静了。但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是双臂平举着在两崖之间的独木桥上行走,随便一点风都能让他竭力维持的表象彻底掀翻过去。
什么冷静自持全都见了鬼。
楚鹤意看着谢云渡那张懵懂茫然甚至还带着点喜色的脸,彻底忍无可忍——他可没忘记自己对于谢云渡而言本该是囚困陆启明的敌人,那现在谢云渡见了他,到底是在高兴什么?!
楚鹤意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伸手一招,便握住一把长剑,当下便用足十成十的力道直向谢云渡斩去!
周围人皆是一惊。他们知道楚鹤意极少亲自出手,更少有连一句话都不多问、出手便要势要见血的时候。上次相对,即便在双方都有利益冲突那情形下,楚鹤意都是笑语相待、高抬轻放,以致不少人私下里猜测谢云渡许是与楚鹤意有旧。怎却这一回,无缘无故地,甫一见面就动了真怒?
——谢云渡刚要出的询问便这么压在了嘴边。
这么多了,谢云渡心里本就憋着一把火,一点就着,当下想也不想就劈过去一剑还了回去,冷笑道:“好本事啊,当我怕你?”
楚鹤意随手拂散余波,微微眯起眼。谢云渡的斤两他是知道的,原本不该能那么轻松地挡下刚刚那一剑。他本意只是要擒了谢云渡拿回来仔细审问,没想到这一试就让他看出了几分不对。
“一月不见,”楚鹤意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淡淡道:“你剑道倒是进境神速。”
这一句正正戳进了谢云渡的痛处,连日以来的自责与焦急几乎就要当胸炸开,又被眼下情景强压下去。他此时也意识到楚鹤意的反应相当异样,心中怀疑顿时疯长,就像徘徊已久的难题突然间有了一个突破口,让他下意识就拼命抓住——
“启……九代就在你手上——是不是?”谢云渡猛地往前了几步,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怒声道:“楚鹤意,你怎么老是跟他过不去!”
质问出声的那时,谢云渡很难清自己到底什么心情;但他确实有那么一刻恨不得陆启明真的就在楚鹤意这里——也好过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但等他这句完,谢云渡就知道又错了。周围的人全是满脸莫名,他就是再急躁,那些表情总还是能分得清的。
谢云渡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被冻了一冻,就忽然提不起力气了。他剑尖不由得往下晃了晃,低声道:“我……”
楚鹤意却是更加料定谢云渡必然知道什么关键之处,再不迟疑,足尖一点便凌空越出,剑锋直指谢云渡,冷冷道:“谁都别跟来!”
话音落时,剑气已毫不留情地逼致谢云渡要害!
如果谢云渡刚开始还有要狠狠与他干一架的想法,但现在经了希望又失望之后,心劲儿也早已熄了。他勉强再提起些力气架住楚鹤意的剑,扯了扯嘴角,“算我刚刚错话……楚鹤意,我今不想与你打。”
楚鹤意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手腕微一翻转,两柄利剑交叠间发出刺耳至极的嘶磨,冷光一闪,谢云渡已觉眉心刺痛,不假思索身子往后一仰,只能抬手又一剑接上。
——而随着谢云渡被逼出的这第二剑,楚鹤意心中则又一次浮现出那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这剑道的感觉……
随即楚鹤意又一剑就朝着谢云渡再度狠刺过去。
“楚鹤意!”谢云渡气叫道:“你到底发——”
谢云渡本要骂他到底发什么疯,但楚鹤意连将一句话完的功夫都不留给他。
谢云渡完全不想耗力气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厮杀上,一心想走,可楚鹤意远比他原想的更难对付。他被陆启明灌注了完整的剑道传承,修为也提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对上楚鹤意竟也仍然无法脱身。而谢云渡又曾暗自发誓,若不是为了陆启明的事,就绝不动用陆启明给他的剑道,又相当是自行封印了大部分的力气。此时左右掣肘,非但不能赢,反而落于下风。
两人对剑瞬息万变、一刻也缓息不得,老白跟在一旁干着急,却已根本插手不了他们的层次。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渡才总算挤出一丝空隙,忍无可忍道:“楚鹤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鹤意停了下来,目光与他相对,忽然冷冷道:“是你夺了陆启明的剑道。”
谢云渡蓦然睁大双眼,脸庞顷刻涨得通红,急道:“我不——”
楚鹤意眼睛一眯,趁他慌神之际悍然出剑,前所未有的森寒剑势一瞬间将周围灵气抽空,轰然呼啸的飓风直将周围山石割裂成灰白湮粉,一时间四周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谢云渡只觉自己刹那间被狠绝到极致的杀机笼罩,浑身汗毛都炸了开,无意识间长剑冬夜已随之而起,高绝剑意争锋般不由控制地在虚空中昂然而生。
然而谢云渡心中却无哪怕一丝的自喜,他甚至于忘了眼下的情境,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违背誓言了!他救不了他、帮不了他丝毫,现在居然连在心里发一个誓,都守不住。
“这是陆启明的剑道。”楚鹤意的声音却又紧接着钻入了他的脑海。
心里冷到了极致,冻结住怒火,自然便得了另一种冷静。楚鹤意左肩被谢云渡那一剑破出长长一道血痕,却浑不在意。他眼睛无一丝温度地盯着面前魂不守舍的青年,声音幽深地道,“谢云渡,你骗取他的信任,然后就夺了他的剑道、把他随意抛下——是也不是?”
谢云渡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嗓子几乎急得破了音,“我没有!那怎么可能?!我死也不会——”
“那是什么?”楚鹤意逼视着他,右手因剧烈而压抑的杀意微微发颤,缓声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现在又去了哪儿?”
谢云渡连连后退,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冲,耳中尽是一片轰鸣。他张了张嘴,却根本不出话来——难道要他一点也不愿意,是陆启明制住他强灌给他的吗?事已至此,他若还要出这种混账话,恐怕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楚鹤意冷冰冰地看着谢云渡,胸中杀意滔,只待他一认,哪怕是暴露秦门身份,楚鹤意也要不管不顾地将此人诛杀当场!陆启明如此信任于他,如若他胆敢有负,那么楚鹤意绝不介意越殂代疱替人-报仇。
谢云渡失魂落魄地僵立在原地,只觉自己哪怕浑身上下长满一百张嘴,也再也不清楚;而对面人的质问又有什么错呢?他甚至几乎要恨上了自己。
“我哪有他那样好?”谢云渡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眼眶猛地红了一红,又使劲憋下,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恍惚中的是什么,“我又无知又无能,蠢货一个,到头来什么用都没有……这剑道又怎么可能是我的!都怪我,要不是我……”
“闭嘴吧。”他真起来了,楚鹤意的神情却反而渐渐转为不耐,漠然道:“这些话你留着滚回桃山抱着你师父师兄委屈去吧,给我作甚。”
谢云渡的神魂便又被他这句话硬生生扯了回来。他强自平息下来,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楚鹤意已逼着他来到了这不知是哪儿的一处背山阴处,周围枯枝树影森冷荒凉,人不话便是死寂,旁边除了跟过来的白虎之外再无别人。
谢云渡强撑着脸面重新瞪向楚鹤意,直觉此人身上杀意又莫名消失了,但那种压抑着的怒气却越发难以遮掩。
“你这人神神叨叨的,到这又准备作甚?”谢云渡冷哼一声,道:“预备着杀人藏尸呢?”
楚鹤意神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他良久,收起长剑,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角,忽然开口道:“我是陆启明一边的人。”
谢云渡蓦一怔。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但这句话一出,心头那几桩积压已久的不解却全都豁然有了出路,心中随之便信了几分——谁知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才过了一半、还没彻底转回来,就觉脸颊猛地一木,竟是被楚鹤意狠狠一拳正中、打得头都偏了过去!
过了好半晌才觉出火辣辣的痛,谢云渡难以置信地还在想,这孙子,手还真他妈黑!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今被人打了又冤、冤了又打的谢云渡!
他可不是楚鹤意这种生的贵公子哥儿,性情形成最关键的前一二十年全是在街头巷子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被楚鹤意这么一激,谢云渡这多年被他二师兄强按下去的撒野劲儿顿时死灰复燃,轰一下就上了头——
谢云渡当即恶狠狠一笑,脖子一梗就毫不客气地往前撞了去,直接砰一声给了楚鹤意一个头槌。
楚鹤意也确实没料到近身战直接被谢云渡拉到了比谁脑袋硬的层次,头昏了一瞬,就被深谙此道的谢云渡扳着肩膀掼到了地上,下巴跟着就挨了一拳。
“今是老子让着你,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谢云渡尤不解气,又一拳正要接上,却被楚鹤意用擒拿手折住。
“难道你还不该打?”楚鹤意直接把他反按在地上,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尖刻笑意讽刺道:“蠢货,你倒是有自知之……”
他这句话还没完就重新把气憋了回去,略显仓促往一侧躲过谢云渡的腿,惯常苍白的面颊因怒意浮现一层薄红,叱道:“放肆!”
“放你个头!”谢云渡百无禁忌地直往他下三路招呼,顷刻间便抢回了赢面,冷笑道:“这可是你楚鹤意先挑起来的,这会儿又给我玩讲究了——后悔也晚了!”
楚鹤意紧紧抿着唇,毫不示弱地扑过去回揍了回去;谢云渡自然乐得见他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奉陪!
在旁边老白匪夷所思地盯视之下,这两人竟就这么全然不顾风度仪态地直接在地上滚打成一团,扯都扯不开。
——直到两人对掐着脖子相互瞪时良久。
同时松开。
楚鹤意本就不是冲动急躁的性情,而是相反。无非是因为多年压抑情绪至今,有这几日心中内疚太深难以开释,这才一点就着。谢云渡只是不巧撞了这当口。
所以一通乱打之后,他心中的那些无益情绪一瞬间降到了最低,往常里的冷静淡然立刻重新归位,连带着多日纷杂的心神都随之恢复了清明。
只是若他还是平日的那副行头,面无表情看人时到还有几分发号施令的威严。可惜这会儿刚与谢云渡疯子般在地上滚打半晌,而谢云渡又是个打起架来不讲究的,楚鹤意肉体凡胎难以免俗,此时的尊荣就颇有些一言难尽。这时他再用那冷静中带几分傲慢的神态瞧人,看着便有八九分的搞笑。
谢云渡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却又不得不在心里暗搓搓承认,这人现在才终于有一丁点的顺眼了。
楚鹤意自然知道他笑什么——毕竟看一眼谢云渡也就知道了他自己此刻的样子。
但他冷静就是真的冷静。
“一遍那日的事吧。”楚鹤意看着谢云渡,道。
……
……
第七十五章 夜色
/p&g; 谢云渡这些早已将那日发生的种种细节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回想过千百遍,记得倒背如流,此刻一经楚鹤意问起,立时便事无巨细地讲了出来。
只是他才到一半,这边楚鹤意便忍不住地冷笑出声。
“当时围攻你们的不是灵盟么?”楚鹤意挑出来了一句,嗤道:“龙安澜既然伤真有那么重,自知累赘,就应该立即离开你们的队伍。她是龙族的公主,她若不主动动手,灵盟那帮人难道还能真杀了她?听她性格刚毅不输男子,莫非为了儿女情长连这点决断都没了?那她也不过如此。”
谢云渡一时哑口无言。
“怎么了?”楚鹤意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点别的东西,便问。
“其实我怀疑她……有问题。”顿了顿,谢云渡还是道,“我觉得她是故意的,不安好心。但我也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末了他又补充。
楚鹤意挑了挑眉,道:“你继续。”
这次楚鹤意不再中途打断,也没有做任何评价,直至谢云渡到那日结束,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没有出来。
“你怎么看,”谢云渡等不急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到了就句话,我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楚鹤意身子往后微仰避开,没好气道:“龙安澜有二心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倒是奇怪你跟陆启明两个人……”余光扫到白虎,又改口道:“你们三个当时怎么都没想到。”
“谁会想到?也只有你这种一肚子心思的了,”谢云渡习惯性刺了一句,道,“那你刚刚又在磨蹭什么?”
楚鹤意凉凉看了他一眼,也懒得计较,道:“想他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龙安澜?”谢云渡当即道。
“根本不可能!”楚鹤意想也不想就驳了回去,道:“那种情形下,她要么狠下决心一击致命,要么自己情愿死在陆启明手里,要么就是还是不忍心把人放了。但无论是哪一种,时间必定都不会长。他们两个定然早就分开了。”
谢云渡听得满脑子浆糊,一抹脸道:“你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也不用你理解,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楚鹤意瞥了他一眼,自顾自道:“他的伤势一个人很难活下来,但有这么久没有露面,那与他在一起的那人恐怕不怀善意,这样的人不算少,但也不会太多,可以试着排除一下……”
“你知道他还活着,你早就知道对吗?”谢云渡忽然道,“楚鹤意,你是不是能与他联系?”
楚鹤意微不可觉地一顿。他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确是太理所当然了,没想到谢云渡在这一处倒是敏锐起来了。
大预言术的传承没有转移,那陆启明当然就还没死。只不过自那日别后,陆启明已经单方面中断了墨玲珑的关联,除非陆启明主动,楚鹤意自己是无法找到陆启明的。
诸般想法在脑海一晃而过,楚鹤意面上却丝毫不显。“你呢?”他反问了一句,淡淡道:“若我要假设他已经死了,那你我还站在这里个什么?”
谢云渡看了他一会儿,道:“然后呢?”
“只能排除个大概,”楚鹤意微微摇头,道:“按你的日子,最近我一直没听过行踪的有……”他语速稍稍放慢,思忖着续道:“凤玉衡,江守,七夕……季牧,还有铃子。其他那些兵将,量他们也没这个能耐。谢云渡,你这几日一直在内境深处,可有遇见过我到的这些人?”
“这正是我要的,”谢云渡声音很低,道:“自从那以后,你们是我跟老白碰到的第一波人。”
楚鹤意脸色顿时微沉,重复道:“你是自那以后你一直都遇不到人?连一个也没有?”
谢云渡默默点了点头,片刻后道:“我就是怕……之前一直困着我,现在忽然放开了,会不会是因为他已经……出事了?”
楚鹤意沉默片刻,道:“他不是轻易会死的人。你往好处想。”
谢云渡勉强笑了笑,转而道:“还没问你呢,你跟启明又是怎么结识的?我以前竟从没有听过。”
“你当然不会听,”没想到楚鹤意微一笑道,“我们是这次古战场才初次见面。”
谢云渡讶然道:“那你怎么……”
楚鹤意知道他奇怪什么,反问道:“你在此之前又与陆启明见过几次?”
“……那倒是。”谢云渡顺着他的意思一想,便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就连自己,在古战场之前不也只是与陆启明一面之缘吗?
楚鹤意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地讲道:“武宗对九代的态度有很大争议,比如以无极剑宗为代表的就是坚定的主杀派……你也知道,承渊的名声么。”
“你们上清宫就不是吗?”谢云渡很是怀疑。
“一半半吧,毕竟原本主杀的就是绝大多数。”楚鹤意没有否认,道:“我只能我师父和我不是……毕竟武宗与渡世者的想法本身就有诸多相通之处,陆启明又不是承渊。”
“我最初也只是视情况帮他了一次,”楚鹤意半真半假地道:“不过后来我与你一样受了他很大馈赠,反而算作他有恩于我了。”
谢云渡听着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最初的那场热闹刚一过,两人间的气氛就又一次冷却了下来。
谢云渡愿意对楚鹤意全盘托出,最大原因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即便了也不会再带来危险,而不是真的就完全信任了楚鹤意。至于楚鹤意拿给他的这些辞,谢云渡就算再心实也不敢全信;想必楚鹤意对他也定是如此。
这般冷静下来,双方有所保留的部分越来越多,渐渐便有些无话可了。
“……我这边会一直盯着。你也继续找你的,注意我提到的那些人,有什么线索用这个传讯。”楚鹤意抛了一枚玉牌给谢云渡,“虽然简陋了些,但传递几句话的消息是够了。”
谢云渡接过,随手掂了掂。这玉牌四四方方,仅三指宽窄,切面平滑,通体没有任何代表个人身份的标记。
“放心,没动手脚。”楚鹤意似笑非笑。
谢云渡收入纳戒,算是答应了。他道:“我还以为你会要我同行——你不是正‘招兵买马’着么?”
楚鹤意问:“难道我了,你还能真听我的不成?”
谢云渡坦诚道:“自然不能。”
那你还多问什么;楚鹤意用这表情看他半晌,无奈摆手赶道:“快走吧快走吧。”
谢云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正色,道:“楚鹤意,不管你怎么想,我今日所无一虚言。我也愿意信你这回,望你到做到。”
楚鹤意淡笑道:“我还不至于拿恩义作骗。”
谢云渡点点头,下意识握拳就要往他肩膀轻撞一下,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动作未免太熟,复讪讪收住,道:“行,也没什么别的话了,那咱们就改日再见。”
楚鹤意颔首,“不送了。”
“得了吧!这荒郊野岭的你还送客呢?”谢云渡随口贫了句,但看楚鹤意在原地巍然不动的模样,还真不由目露怀疑,“……你还站这儿干嘛呢?”
楚鹤意暗自酝酿了几句,又想恐怕是哄不走人的,索性不再搭理他,一拂袖便迎面化出了一面水镜立在半空,拿出了罐药膏就开始整理仪表,权当旁边没有谢云渡这个人。
“你不是吧!”谢云渡之前还在想楚鹤意莫不是等他先转身从背后偷袭,没想到这人给他来这么一出,嫌弃道:“打场架还照什么镜子,娘们一样!”
楚鹤意自做自的,坦坦荡荡毫不理会。
结果看着,谢云渡也不知他用那药膏是怎么制得,灵光得很,楚鹤意甫一擦过,之前面上稍许淤青处就消褪得一干二净,等他再换上一身与先前看不出任何差别的外袍,整个人就以眼见的速度恢复了平时那副人模狗样。
“……楚鹤意,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能装的!”谢云渡算是服了,目光转到那瓶楚鹤意尚未来及收回的灵药上,凑过去道:“见面分一半,见面分一半。”
楚鹤意挑眉一笑,手一晃便将瓶子重新收入纳戒,转身就走,“下次再见。”
“喂!”谢云渡气。
他倒是有心想追去,但现在两人模样一个齐整一个狼狈,若被武宗那群人瞧去,岂不是显得楚鹤意尽占上风?简直是大的冤枉。最后谢云渡只能作罢,仍是与老白往另一条道上走了。
……
……
楚鹤意独自返回,唇角本就浅淡的笑意,此时已全然收起。
他无意捉弄人,更不可能稀罕区区一瓶灵药,只是有意支开谢云渡。对于今日之事,他心中已有一个猜测,但他希望这次是自己错了。
回到人群中,楚鹤意也不过简单了句“走吧”,并无多余解释。他在此处早有威信,周围人亦习以为常,便继续赶路。
这楚鹤意下令驻扎的时间比往常早很多。一切安顿妥善时,仍未及夕阳。
随后他又独自一人走出,并未很远,只在临水幽静之处静静站着,似是等人。
一直到夜幕将临。
“你确有几分聪明,”少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拊掌道,“当时就想到了吧。”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初一看到那张面庞时,楚鹤意还是有一瞬间晃了神。他很快收敛起心绪,神情既无敌视亦无警惕,甚至可以算是平和。
楚鹤意行了一礼,道:“久仰前辈之名。只是此处简陋,是我怠慢了。”
承渊轻声一笑,“你倒是与他们不同。”
楚鹤意道:“否则前辈也不会现身见我了。”
“虽然你是他招来的,本在我预计之外,”承渊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笑道,“但是似乎比我之前特地挑选的人都好用啊。”
楚鹤意没有回答。
无风无声,林木阴翳凝固般覆盖着人的身影,平静如即将到来的夜色。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妥协
/p&g; 当承渊重新开始插手古战场内境修行者局势的时候,他全然不知也绝未想到,同时有另一个自己,正陷于从未有过的水深火热之中。
……
实则承渊这一缕分魂初恢复意识时,有一些时间忘了此时身处的情境,也忘了自己只不过是本体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分魂。
他随之体会的身体的极度沉重与不适,那是他多少年未曾感受过的伤重虚弱,甚至比上次陆启明念诵弑神诀更……
到此处时思绪戛然一滞,记忆迅速回笼;承渊分魂猛然睁开眼睛。很快,烙印自灵魂深处的强烈感应令他不得不第一时间望向身边——
季牧正在近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季牧脸上从来没有现出过这样和善的表情,试探的眼神中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讨好,就像担心会吓着这个刚醒来的人一样。他道:“你醒啦?”
在还未来及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承渊分魂已不由自主地回答道:“是。”
一个字出口,承渊面色陡变。他根本就懒得理会自己看不上眼的人,可是季牧刚一对他问出口,哪怕是这么一个毫无意义的愚蠢问题,他也下意识地如实回答出声,竟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
承渊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极度的震惊和巨大的耻辱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炸起;他的心脏霎那被无边杀意的狂潮席卷,恨不得立刻就将季牧挫骨扬灰——
然而就在承渊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同一刻,灵魂撕裂般的剧痛铺盖地的降临,一瞬间就彻底击散了他的意识。无法言喻的痛苦令他目光骤然涣散,短时间里根本难以再次集起注意力思考,更妄论将“杀死季牧”这件事付诸实处。
这是主仆血契自有的惩戒;但这季牧不过区区一个凡人,就算能在他虚弱之际刻下血契,也绝不可能约束至此。承渊对自己的手段自然最清楚不过,略一感知,就知道这分明是当时血契成功时、外界的本体多添的一份力!
想明白这一出,哪怕是承渊,此刻也难免因这一番自作自受的荒谬而恼恨得发疯。
他竭尽全力才将心中杀念按捺下稍许,尽可能不去看季牧,极力去想可能解决困局的方法。可坏就坏在当初出手加固血契关联的本就是承渊自己,若是陆启明反倒简……
刹那间,这个名字让承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蜷动了一下手指,觉出意识与动作有细微的延迟;这竟是陆启明的身体。
居然敢让他接管身体?承渊不由怀疑;或者是陆启明的神魂也出了什么问题?
承渊欲要试探一二,却听心神深处蓦地传出一声冷笑,只能作罢,脸色愈显阴沉。
看如今情形,陆启明显然是要拿他顶缸,可现在已不是“伺机以待”的事了,只凭这一道分魂,承渊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
季牧今日则有着出奇的耐心。
还是同样的面孔;而此时少年低垂着眼帘一语不发,苍白的脸颊神情冷漠依旧,却让季牧怎么看怎么顺眼,等多久都不嫌烦。
见少年终于肯再次睁开眼睛,季牧立时露出自己能表现的最柔和的笑容,轻声问道:“你这是……想通了吗?”
季牧自以为和善,但在承渊看来,却全然是不同戴的侮辱。其实承渊本已无奈准备缓缓图之,而只听了季牧这一句话,他的所有忍耐就又一次被心中疯狂的杀意搅散成了湮粉。
承渊做惯了主宰他人的角色,纵使是年少落魄时也自认高人一等,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无视血契惩戒对灵魂的伤害,承渊用尽全部力气朝季牧扑过去,直接向他的脖颈狠狠扼去!
然而对于这一幕,就算是一直心看护着季牧的乔吉,都没有表露出丝毫的紧张警惕。
因为毫无必要。
与其少年是扑杀过去,不如是跌倒在季牧面前;而那双挟着杀意伸出去的手,连指尖都尚未碰到季牧的脸颊,就不得不回转去艰难地支撑身体。
若承渊是本体在此,那么他只需轻一动念,季牧就立时要化作亡魂一缕。但现在,他却远远高估了这具身体剩余的力气。
陆启明这具身体,两次濒临涅槃都接连被承渊强行打断,最后一次又是当胸一刃几乎把凤凰真血抽取殆尽,能勉强救醒过来就已是极限,更妄论再去亲手杀人,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承渊伏在地上狼狈地喘息,戾气与灵魂中翻地覆的剧痛交撞在一起,直染得眼前一片血红。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已汗出如浆,面色惨白,却一直睁着眼死死盯着季牧。只有想到无论自己与陆启明谁赢到最后,季牧都一定要死,承渊才能强忍着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看来这就是答案了。”季牧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底深处却藏着戏谑, “那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在想……”承渊咬牙冷笑,森然道:“如何把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这句话时,少年眉心那一道红痕原本已渐渐愈合,此刻却再次因剧烈的挣扎而破裂透出新的血液,顺着他的鼻梁划下一道笔直的殷红血迹,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季牧愉悦之极地笑出声来,道:“原来你也会这种话啊。”
他就是喜欢看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被逼得仪态尽失,喜欢看苦苦挣扎却无济于事,喜欢看当初对他生杀予夺的这个人,如今却孱弱至此,连伤害他的念头都不允许再有。
季牧目不转睛地观赏着这一幕,眼神炽热到近乎贪婪。他只觉得自己活过的这些年,没有任一刻的满足感能与此时媲美。
“我……”承渊恨极,却不出下面的话。
他自醒来后已有数次试图澄清身份,若本体知道中招的实是自己,绝对会亲自将季牧和陆启明统统解决。可惜这具身体毕竟是陆启明的,承渊每每想,就会被他立刻压制,根本有口难言!
“陆启明!”承渊在心中厉声狂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气得眼前发黑,一阵阵冷汗心跳;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而下一刻,他忽然一个念头划过——他若伺机用最后力量震断这具身体的心脉,就算这缕分魂消散,陆启明也一并能死,事情不就全都解决了?
“不许自尽!”
正当这时,灵魂深处的血契烙印陡然间生出无法抗拒的束缚,让承渊顿时浑身僵硬——却是季牧方才见他神情忽转冷静,察觉到不对,又早防着他用这种方式自我解脱,所以立刻出声打断。
“做什么傻事,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季牧反而笑嘻嘻地劝着他,道:“你若也整日像姑娘家一样寻死觅活地,倒要让我看轻了。”
承渊双目通红地盯着季牧那张脸,胸口闷痛到了极处,恨上加恨,终是捱不住蓦地喷出一口血来!他何曾有这般憋屈的时候?!
季牧顶着这一道恨不能生啖其肉的目光,脸上笑容反倒更盛。他好脾气地将少年扶坐起来,稳稳当当地摆好,又劝:“你何必这样生气?等再过几日你就会知道,我对自己的人还是很好的。”
罢,季牧朝一旁候着的乔吉一招手;乔吉会意,点头后转身去了承渊看不到的一处石壁之后。
承渊此刻无法调动精神力,自是感知不到他在做什么。不过乔吉也并未离开很久,不多时便又返身回来,手里却端着一只盅。
承渊以己度人,料想季牧不会真的好心给他端碗汤喝,定然又是什么折腾人的玩意,心中愈加恼恨,但也知道自己今日这一亏是吃定了,只能逼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忍过一时再另做打算。
“这才对,”季牧从乔吉手中接过盅,凑近了些,笑道:“若论咱们两个之间的恩怨,可是你几次三番主动招惹我,我却每次救你性命。我平生唯独两次做这以德报怨的事,偏偏都应在了你身上,你好歹应该给我些好脸色吧?”
承渊皱了皱眉头。伤势并没有影响这具身体生的灵觉,他早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当初陆启明的身体伤重濒死,季牧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把人给救回来的,承渊一直想不通。所以当看到季牧抬起盖子,露出里面的那枚妖丹后,承渊着实怔了一怔,竟然这么简单。毕竟他原本那个世界可没有这种妖灵精怪的种族,竟给完全忽略了。
季牧却误解了他那一停顿的意思。
“不愿意?”季牧的笑容愈加意味深长,“那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承渊垂眸看着那枚犹带血迹的妖丹,眼底情绪诡异,没有话。
他低着头,季牧虽看不清少年的神色,但这种沉默无疑取悦了他。
“妖丹么,我之前纳戒里倒是存了三四枚,都是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杀的,可惜完全不够你用。”季牧眨眨眼,唇角勾着无辜的笑容,道:“幸好这次来古战场的倒也不缺妖族。你昏睡的这些,我便让乔吉去帮你杀了好些,你不妨来猜猜到底有多少个?”
“陆启明,你听清楚了么?”承渊在心中与陆启明冷笑道,“若不是你贪生怕死,那些个妖族的修者也不会白白没了性命!你们不都自诩圣人么,我不信你现在连阻止他们杀人的能力都没有;还是……你就是故意坐视,本来就想用这种法子苟活?”
陆启明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而季牧也终于发现他神情不对——他竟然在笑!
“你……你笑什么?”季牧有些迟疑,道:“你若实在不想猜,那我不问便是了。”
“不,”承渊低笑道:“你杀得好。”
季牧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否则,”承渊恨声笑道:“陆启明又怎会承认他那点伪善有多么可笑!”
季牧闻言微惊,却也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恼得狠了起胡话,一时也不敢太故意刺激他,连话的声音都不由放轻了。
季牧往盅里倒了些先前炼制的灵液,运力将妖丹化开,一番拾掇之后卖相好看许多,也看不出里面原本是什么东西。
“你就当药喝了吧,”季牧好言好语地劝着,“这可真是在救你命,你得分清轻重缓急。”
只是他虽嘴上得和善,做起来却丝毫不客气,扳住承渊的下巴便直接往里灌,带着一脸看热闹的恶意笑容。
承渊猝不及防被他按住灌了一口,还未来及发怒,便觉胸口猛然一股气逆冲而上;他下意识想按捺,然而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却不间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承渊脸色青白地僵坐片刻,再忍不住倒在一旁开始剧烈地干呕。
“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季牧拿着盅的手赶忙往后面避了避,省得被他打翻,又笑:“不管怎么,这种法子还是很有效的,至少你现在已经有力气折腾了不是?你怕是不知道你自己之前的样子——我差点就以为你已经死透了呢。”
承渊双臂艰难地支着地,浑身虚脱般难受,而心中却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因为他知道这根本就是陆启明的反应!
“你不是要逃避么?”承渊冷笑着与陆启明道,“你要是受不了,何不把这具身体彻底交给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便也不用这么硬撑着了。”
承渊就是故意这么,因为他知道陆启明绝对不敢。他倒是希望陆启明能昏了头自愿斩断与这具身体的联系,那到时候做什么可就全都由着他了。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承渊笑容更加讽刺,就要抬手主动去接那只盅;陆启明既然害他至此,承渊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让他不好过的机会!
只可惜他的意图几乎同时就被陆启明察觉,稍一阻挠动作就变了味,反而像是要反抗一样。承渊立刻就被候在一旁的乔吉牢牢制住,连开口分辨都不能。
“你还是太干净了。”季牧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他原已换了干净的衣服,却在醒来后这短短片刻时间,又尽数被冷汗浸透。
季牧的笑容更加柔和,叹气道:“我知道你这种人。生来好命,事事顺遂,总是被保护照顾得很好,从来没遇见过什么难事,所以不知道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所以才会信奉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要么就是道德啊、底线啊那一套虚的……其实只要能活下来,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你们只靠吞噬同类就能救命,换我还求之不得呢。”
季牧单手摄住少年的下巴,对上他难堪至极的眼神,笑意更深,“你以后一定会感谢我的。”
……
……
整整一日不得安生。
承渊最是清楚季牧这种人,他表现的越是无害,想出的主意就越阴损。事实也正是如此,却绝对不是承渊所希望的。这一季牧都在用各种手段在他身上试验血契的效力,而陆启明又时刻约束着他的一言一行,承渊憎恨得发疯却只能硬生生受着,到了最后,就算是承渊都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直到这具身体不支昏迷,他才得以被季牧意犹未尽地放过。
“陆启明!”刚一回到识海空间,承渊就忍无可忍地咆哮出声。他盯着前方的眼神仿佛要吃人,嘶声吼道:“你终于不装死了?!”
陆启明看着承渊歇斯底里,神情却淡漠地近于阴郁,问:“看到这些,你可满意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承渊所臆想的幸灾乐祸,就像十二月末的寒冰,山摧草折,将承渊胸腔中一腔怨愤冻结在原地,陡然间无一句可。
这一场荒谬可笑的闹剧上演至此两败俱伤,难道不都是承渊自己一手炮制的么?
通身的疲惫压倒恨念,语气不由得便带上了倦怠的低沉。承渊微微阖了阖眼,淡道:“你是有胆量,敢这么李代桃僵,等外面本体过来看到,我倒想看你如何收场。”
“等什么,”陆启明不无讽刺地笑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承渊一顿,沉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陆启明抬手往承渊眉心一指,承渊旋即感觉有一层什么东西忽然间从眼前散去,猛然抬头,竟正看到外界本体带着满意神色转身离开时的情景!而不等承渊有任何反应,陆启明再次一点,承渊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居然能……”承渊心中再难抑止地升起一股恐慌,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被永远囚困在此?
陆启明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确切的情绪:“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我那位了不起的师父,还是教我过些有用的东西的……只是连他也没意识到而已。”
“不那些了。”陆启明抬了抬眼,打量着被封印死死束缚着的承渊,难得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道:“做个交换。你给我破解这些封印的方法,我就帮你应付外面的季牧。”
承渊闻言险些直接破口大骂,恨极道:“那本来就该是你!”
“那你就明继续吧。”陆启明不以为意地笑笑,道:“你应当清楚,以你的性情,只看这一的热闹想必是不够的。所以时间还很多,我可以等。”
承渊难以理喻地看着他,尖声道:“那可是你自己的身体!在他们所有人眼里,尊严扫地的可都是你陆启明不是我!你就能忍得下去?”
“那又如何?”陆启明平淡道:“只需我自己知道不是,那便够了。”
承渊猛然喘了两口气,一时不出话来。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陆启明没有在原处等他的意思,身形迅速淡去,“这些你慢慢想吧。”
“等等!”
而脱口而出的同时承渊就已心生懊恼,他竟忘了这里是陆启明的识海空间,意识本就无所不在,何尝有离开之?
但话既已出口,承渊咬牙再三,终还是道:“再加一个条件。”
陆启明道:“。”
“若你脱困,第一件事——”承渊脸上浮现出交叠着痛苦的疯狂杀意,一字字道:“先杀季牧!”
陆启明勾起一丝微笑,柔声道:“好。”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医治
/p&g; 季牧本以为像那日那般激烈的抗拒会持续很久,甚至于永永远远、至死方休。然而季牧没想到,当陆启明再一次醒来,他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或者更应该,变回了季牧更熟悉的那个他。
透过药浴蒸腾的白色水汽,季牧神色莫测地盯着少年沉默的脸。
陆启明平静地坐在近旁,低垂着眼帘准备着将用的物件,看不出喜怒。
那些药剂之类虽是他写的方子,但每一处都有季牧借助血契的联系逐一辨认过真假,后再交给乔吉炼制,从开始至炼成都不由他过手。而陆启明对于这样的怀疑仍然安之若素,季牧的吩咐他会照做,问题也会回答,但如无必要就一语不发。连三日都是如此。
季牧告诉自己,现在这种情况才是正常的,若是一直装疯卖傻或曲意逢迎那才需要警惕。何况季牧这些已经提过无数苛刻的要求以作试探,只要他还有一丝反抗之力,就一定无法忍耐。所以,季牧想到,这个人是真的彻底归他了。
然而,即便目前来看一切顺利,季牧却仍然感觉不满足。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出究竟不满足在何处,或许无非是因为太过于患得患失了。
在季牧左思右想的时候,陆启明站起身走近了些来,道:“开始了。”
季牧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看了少年一眼。之前他曾用故意血契命令陆启明称呼他时用敬称,虽然陆启明无法违背,但自那以后他就完全避开了那些字眼。不过今日情形特殊,季牧也无心再为难他,记到以后再算。
季牧放松身体任他施为,懒洋洋问:“我记得你……自今日起,我是有几日不能动武?”
陆启明道:“七日。”
季牧抬了抬眼,笑着道:“那你可准备那时候找机会动手?”
陆启明将一枚银针在火焰中晃过,道:“没有。”
季牧正要什么,却感到随着上一枚银针没入穴位,半边身子陡然没了知觉!他一惊脸色霎时转厉,森然喝道:“你想干什么?!”
出声瞬间,乔吉的剑锋已同时逼至陆启明颈侧!
“封闭痛觉而已。”陆启明神色淡淡地垂下双手,道:“如果不需要,撤下就行了。”
季牧眯着眼看了他片刻,目光渐渐放缓。
封闭痛觉?实际上季牧心中有短暂的茫然。陆启明自然而然出的这个理由却令季牧感到遥远。奉府的人从来不会在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即使在季牧尚且年幼的时候,也从没有过。他们只有死或活着。
他果然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才会操这种可笑的闲心。季牧眼睛阴测测地盯着陆启明,神情又无端冰冷下来。他嘴角微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阖起眼睛,道:“算了,继续吧。”
乔吉随之收剑。剑气在少年脖颈留下极细一道红线,与先前尚未痊愈的斑驳伤口相比,反而毫不明显。
陆启明没有多余的反应,抬手继续之前的步骤。
季牧身种这七枚噬骨钉之间本是相互钩锁,共成一套阵法般的整体;若只动其一,顷刻便会引起余下六枚反噬。故而纵使是一身医术尽得古九谷真传的墨婵,也只敢谨慎地许诺了半年这个漫长的医治时间。
然而这套阴毒刁钻的噬骨钉,在陆启明手下却好像全变成了凡常物件,任他随意摆弄竟始终毫无动静。
“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我怎看不出?”季牧皱了皱眉。若这噬骨钉真这般好打发,他又何至于几次三番被其折磨得险些丧命?
“与医术如何无关。”陆启明低垂视线,冰凉的手指搭在了那枚穿透季牧腕骨的漆黑长钉之上,“是因为我能改变其中规则,之后自然也就简单了。”
季牧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陆启明的“规则”竟真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那令无数神域修行者望而生畏的那一境界!
未待质疑,下一刻,季牧就亲眼看到原本堪比法器的噬骨钉在陆启明指间开始崩溃,烟沙般彻底地崩溃,连坚固的本质都被全然改易,由内而外化为灵气四下散开。
季牧几乎压抑不住震惊,道:“那你,那你……”他一时间有太多想问,最后却先问道:“那我之前锁着你,你怎么不用这种方法脱困?”
陆启明像是笑了一笑,又像不是。他道:“然后呢?左右也走不远,挣脱了再被锁一次吗。”
其实不待他,季牧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没有丝毫用处的问题,旋即又微恼陆启明为何不早。但这次他没有再问,因为他早已清楚陆启明的态度,问起来不会隐瞒,而没有问到的部分则永远不可能主动提及。
按下心里烦躁,季牧道:“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这个问题,其实季牧早便应该问,但他却一直拖着,仿佛只要不听到确定的答案,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认定是自己赢过了陆启明,而非乘人之危或健他人便宜。
陆启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而那个名字也并未出乎意料,“承渊。”
季牧还想问什么,却听他了一句稍等,才蓦然发觉陆启明已经处理到了琵琶骨,而他竟也果真没觉出痛。
“接下来的知觉用针法无法隔断,你受着些。”
季牧听着陆启明例行公事般平淡的提醒,安静下来,却感觉出伤处传来的力气极轻而心,令他某一瞬间竟有了一种被人照顾的新奇感受。鬼使神差地,季牧忽然想到,若他是真心的就好了。
想到此处,季牧脸色却骤然一冷,视线在少年咽喉要害定了定,忽道:“你又在谋划什么?”
陆启明早已习惯了他时不时地重复这同一个问题,只随着道:“没有。”
季牧不语。
陆启明消去另一枚噬骨钉,垂眼看着那道几乎形成对穿空洞的狰狞伤口,难得多了一句,道:“至少有人来杀我的时候,多一个人挡在前面。”
季牧反倒笑了。
面前少年近在咫尺,面色仍是大病未愈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不见血色,而眉目反而更显清楚,就像墨画勾描的一般。
季牧仔细端详着他,道:“没错,任谁都别妄想在我手里杀你……你就永远留下吧。”
陆启明未置可否,却随之低笑了一声。
季牧眉梢缓缓扬起一个阴戾的弧度,“你看不起我?”
陆启明已继续了手上的事,平常道:“你们离开古战场前承渊会来杀我。我能活的,也至多到那时了。”
季牧沉下脸,冷冷道:“这就是你这几忽然听话的原因?”
陆启明略感莫名,但并不在意,道:“算是吧。”
季牧道:“我不信。”
陆启明未再回应。
“你不该是这样的,”季牧执拗起来,又问道:“你想杀承渊报仇?”
陆启明笑了笑,“若我是,也无非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没错,”季牧眯着眼睛笑起来,又显出一种与年少面孔相符的真来,“你出来,我也绝不会帮你的。”
但对上陆启明毫无波澜的目光,季牧又一次觉得无聊透顶。若此刻无事,他不得又要作弄人一番不可,但现在陆启明正帮他疗伤,只能略过。
“算了,”季牧烦躁地闭起眼睛,“我睡一会儿。”
……
……
日东而西,便又是一暮时。
山间流水仍未结冰,却亦已寒冷彻骨,对伤者尤甚。陆启明将诸多用过的物件搁在一边,俯身靠近溪水。明明是一道术诀就能解决的事,季牧却故意让他亲手清洗。可惜那所以为的血契实际影响不到陆启明丝毫,只不过是来做个样子罢了。
陆启明面上浮现淡淡的厌烦,扫去一眼,那些东西随即尽化粉末。
“你要用季牧?”承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陆启明伸手搅散水中倒影,无意识地用溪水濯洗着十根手指,未置可否。
“你忘记答应我什么了?”承渊憎恨之极地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那你答应我的事又做了几分?”陆启明微微冷笑,站起身,“你莫不是没受够。”
“我就算为你掏心掏肺,一到时候你还是会推我出来!”承渊怒不可遏。
这三日每到季牧想出折磨人的主意,陆启明就会立刻逼他挡剑!承渊虽然告诉陆启明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但毕竟也算了,可处境却根本没有好上半分。
“怎么没有?”陆启明轻描淡写地道,“时间原本该更长,你应懂得知足。”
承渊险些气得话都不出来,只恨陆启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他全然感知不到本体,连寻机会通知报信都不可能。
陆启明没有理会。他静站着沉默了片刻,像在思考,随后道:“其实从各种意义上,季牧都是最好的人选。”
承渊想到了一个可能,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启明抬指扫落肩头枯叶,道:“自保而已。”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画境主人
/p&g;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少年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浮出,像一条毒蛇缓缓攀上楚鹤意的背脊。承渊低笑道:“真该感谢陆启明,否则我又上哪儿找你这么合适的人选。”
楚鹤意依旧如先前无人时一样静坐原处,只默不作声地抬手多添了一盏茶。
承渊没有去接。他随手一点楚鹤意眉心,笑眯眯道:“这次的奖赏。”
楚鹤意身体随之微凝,片刻后恢复。他敛神搁下白瓷茶壶,动作轻得未发出一点声音,又似觉得冷一般将双手收拢入袖中,道:“……剑道?”
“不好吗,”承渊语气漫不经心,“以后再有人疑心你剑道修为,你便能尽数推到我身上,反正……你们之前不就是故意让人误解,你是我的人吗?”他朝楚鹤意看过来,眼神戏谑。
楚鹤意垂了垂眸,继续以一个聆听者的姿态坐着,温顺地保持沉默。
“我猜你想到了谢云渡。”承渊微微一笑,道:“起这一节,你上次为了保他故意把他支开,其实没必要。”
楚鹤意微一摇头,平叙道:“我只是怕他坏事。”
“不用急着撇清,”承渊笑了,眨眨眼,“我的意思是,谢云渡原本也是我选中的人之一。”
楚鹤意道:“他?”
“你这是什么语气,”承渊莞尔,道:“不要这么看他,你们各有各的好处。事实上,往往也都是由你们这些人十步一算,殚精竭虑地把事情谋划完备,然后再通过某个契机,忽然一下——”承渊抬手一拍楚鹤意的左肩,续,“由他们那些人踩着你们的肩膀,一步登。”
楚鹤意笑笑,道:“那也是命。”
“我倒是忘了,你们秦门好像信这个。”承渊神情有些失望,却又渐渐笑起来,自语道:“……其实我也信。”
“前辈是准备用我们这些人收集气运吗?”楚鹤意极少主动向他提出问题,“永寂台到底是什么?”
“那可是真正的神造之物,”承渊意味深长地道,“也同样是关乎你们秦门复兴最重要的一环……不过不要着急,我答应过你了,等你在做完下一件事,我就把全部告诉你。”
楚鹤意点头,心中无可无不可,神情则恭谨如常。
“灵盟最近的气氛似有古怪,”他很快起了承渊之前交待的另一件事,道:“先前他们的信息瞒得很严,与平时惯常松散的情况十分不同,我曾怀疑是他们继宇文靖阳身死、凤玉衡失踪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掌控全局的人物。但这几日他们却又有恢复往常的倾向,我暂时还没有查到是为什么。”
承渊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真能忍住不问。”
楚鹤意不语。
“只不过你的猜测实在是太过于乐观了。”承渊俯下身子,在他耳边悄声笑道:“那个人不是陆启明……我是答应让他多活几,但可没让他那么好过。”
吐息带来的热气并未化去楚鹤意面上的冷静。他顺从地道:“当然,我的价值当然远远不足以动摇前辈的决定。”
“没错。”承渊冷淡地站直起身,不无遗憾地叹道:“不过倒是足够让我错过一场好戏了。”
楚鹤意望过去。
“你猜错的那个人,”承渊道:“多半快要找到他那里了。”
……
……
终于触到实地的时候,陆启明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
季牧拉了他一把,皱着眉头没什么。
他的身体状况越发不好了,仿佛用妖丹堆积起的只是一个岌岌可危的空壳,几乎一碰击碎。更糟糕的是,季牧已经意识到,这种粗暴的救命方法是有限度的。妖丹已经不管用了。
陆启明自己反倒看不出在意的模样。他打量着周围景况,边道:“谢了。”
季牧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心中只有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绝不相信世上会有无谓处境又无谓生死的人,除非本就另有所图。可是他们之间的血契不是假的,而凭陆启明现在的身体也不可能再图谋什么。这种两相矛盾的情状令季牧每每想起便心中难安,始终无法开解。
“走那个方向。”季牧在左右两个岔路随手指了一处,当先往前行去。
乔吉自无异议,陆启明也全无所谓,一行三人便继续走进内境更深处。
风雪又下起来了,眼前苍茫一片,与地的差别被搅浑成了最低。人缓行其中,如同游走于世界之外的缝隙。
这是他们停驻一地很久后,第一次重新前往他处。
今日晨时,乔吉在原先山洞附近发现了修行者经过的痕迹,显然神域中人对古战场内境的搜寻已经蔓延而至;而对于最近仍不适合与人动手的季牧来,这无疑不是一个好消息。
陆启明的态度却轻松得很。若实在怕见人,也无非是在周围多布置一方阵法的事。只可惜季牧最近正怀疑他心怀鬼胎,出口的话统统都要反着听,如此倒是省了陆启明动手的力气,两厢情愿。
不过接下来,季牧就会明白陆启明当时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建议。
“见过画境吗?”
如果不是修行者,季牧恐怕会错过陆启明的这句话。他现在气息太薄弱,迎着雪往前走时,话音一出口便将要被风吹散了。
季牧步子一顿。
画境?他是听过。
世上修行之道千千万,自然也会有专注于画道之人。听闻画道高深处便能随自己心意自然化出覆盖地的“画境”,仿佛幻术却又远比幻术更难攻破,是一种极美又极危险的存在。
季牧清楚陆启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脸色更加阴沉。
果然听陆启明接着道:“那你们现在见过了。”
乔吉亦紧跟着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心神瞬时绷紧,立刻回身摆出防御姿势护在季牧前面。修画道的十有八九就是灵盟的人,而能让他也难以察觉,恐怕此人修为已不弱于凤玉衡;在这种季牧伤势仍待恢复的紧要时期,怎能不令乔吉如临大敌?
陆启明则无端觉着这位画修的气息有些熟悉,让他想起了那个神秘少女宇文暄,但再仔细分辨却又有不同。因为顾忌承渊本体,陆启明最近始终不敢妄动精神力肆意向外界感知,如此一时确是难以把握对面来历;只不过……
“好像没有敌意。”陆启明低道。
“没敌意?但我可没有一直待在别人领域里的习惯。”季牧冷笑命令道:“给我毁掉这个画境!”
陆启明无奈,道:“我现在也是有心无力……咳——”
季牧反手一把扣紧少年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扯得猛一个踉跄,不耐道:“废话什么,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陆启明跌在地上,良久才止住呛咳。他垂眸掩去眼中冷厉,静静抬了抬指,金色的细碎火星流萤一般朝向周围地四散而去。
季牧冷冷笑了声,侧头唤道:“乔吉。”
乔吉应声而出,双拳顷刻聚起风雷之势,运起全力依照陆启明的指引向四周上攻去!
画境有瞬间极明显的波动,接着骤然掀起狂怒的杀机,一刹那犹如画轴卷起,周方空间崩海啸般扭曲成一束、直直向下袭杀而来!
季牧见此只以为那人是被捉到痛脚、恼羞成怒了,所以非但不觉得急,反而更有几分看好戏的闲心。
将视线移到独自支撑着站起的少年身上,季牧嘴角带起一丝微笑,虽然这些时日已对他的能力有了几分了解,但毕竟还没有机会用到实处,今日倒还是第一次。
陆启明对季牧的目光视若无睹,微抬起头辨认着画境规则,心下却有几分疑惑。他原以为来的许是灵盟的某位大修,但眼下看来,此人修为有余境界却极不稳,倒像是用了某些法子强行提升上来的。
季牧察觉到他神色异样,道:“怎么,有问题?”
陆启明道:“没有。”
第二个字音落下的时候,乔吉已经出了第四拳。那位画修自不是一动不动地任他们破解,只是无论那人如何应对,都无法超出陆启明的预判,以至于原本力量远胜的画境,转瞬即有了倾颓之势。
季牧见状便笑:“看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而他着,声音却不由自主轻了下来——
只见画境混乱的地之间,忽而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形,面容清隽秀美之极,让人看见他的第一瞬间,心里便下意识觉得安静下来,竟连季牧也没有例外。
这样一个容光超然的年轻人,若面无情绪地遥遥站着,恐怕也与那话本中的谪仙人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此时他却分明在压抑着极其激烈的情绪,看上去便又沾了七分人间烟火。
季牧立刻便在那目光中看出了不同寻常的颜色,可是这样一个人本应该过目不忘,他却想不起任何有关的线索。既然自己不认得,那么此人看得又是……
季牧当即侧头望向了身边的陆启明。
然而陆启明却仿佛对突然现身的画修没有任何特殊,在季牧尚且晃了神的时刻,他已有条不紊地给乔吉指明了画境中新的破绽。
空间蓦一停滞,然后轰然崩碎。
在画境消散的一瞬间,季牧分明看到那年轻人面上涌现出极度不敢置信的神情,但他直觉着那不是因为画境。
陆启明收回手,摩挲着因寒气而微微发红的指尖,淡淡道:“好了。”
季牧抬眼打量着他与对面,没有话。
“……你,”那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再看不见其他人,颤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季牧闻言挑眉,他们果然认识!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失控(一)
/p&g; 竟然是青衣。原来是青衣。
陆启明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目光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带着思索的平淡审视。经过最初短暂的意外之后,他很快在脑海中推断着发生在青衣身上的过程。
上次见时青衣还仍是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但画道修行本就讲究机缘悟性,一朝顿悟即可步入超凡。何况他又是被宇文暄挑选的人,只要那女孩想,纵使是毫无资质,也能转眼堆砌出一个通强者。而至于青衣为何能被宇文暄选中,分实在其次,究其根本,则无非还是因为他与陆启明相关罢了。
从前陆启明并不在意灵盟的那些人利用他身上的因果,左右与他无碍,又能帮助些人,心中不觉得是坏事。但这一次,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厌倦了。
识海空间中,承渊分魂感受着陆启明那绝非佯装的平静,很快止住了看好戏的笑声。
“看着这一番物是人非,世事无常,”承渊不咸不淡地刺道:“我还等着你至少能谈些感悟。”
陆启明早习惯了他的腔调,只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承渊就笑,“我为什么要好心告诉你?”
“面对灵盟和莲溯,”陆启明静静反问道,“你与我难道不是同一立场吗?”
承渊有些不敢相信这是陆启明会的话。
但这毕竟是承渊一直以来都认同的事实。
“宇文暄之前曾来找我,”沉默片刻,承渊道:“不过她不敢真身进入古战场,便是借助此人身体短暂降临的。”
陆启明略想便知时间一定是他用过弑神诀之后,如此也解释通了当时承渊为何急急离开;但他没有点明。陆启明转念想起之前宇文靖阳找到他的目的,道:“也是来谈条件的?”
“不,”承渊讥笑道:“来杀我的——与你不同,他们可是怕我怕得要死,想必现在也认清了我绝不可能帮助他们的事实,所以一有机会就来试试……可惜想得太美,却不够那手段。”
陆启明未置可否,道:“她现在还能降临吗?”
“你呢?”承渊漫不经心道:“若早知道这个人你认识,我当初也不会省下杀他的力气……该死!”他又感觉到血契印记的约束了!
正是同时,季牧出声问:“你熟人?”
陆启明回神,道:“以前认识。”
那话音中尽是不加掩饰的疏淡,青衣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法理解陆启明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冷漠。
从宇文暄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之后,青衣只想能尽可能地帮他些许,才不惜代价走到了这里。难道自己这样做,却反而让他不喜了吗?
不,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青衣回想起刚刚看到的令他愤怒到极致的场景,心中顿时一寒一静。再看少年,就越发觉出他消瘦了太多,以至于原本柔和的眉目都已变得锋利,几乎像是另外一个人了。尤其是眉心那一道刻印,在苍白肤色的显衬中愈发显得红若滴血;青衣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觉得从中透出一种令他心中极不舒服的气息,近乎妖邪。
青衣临行前被宇文暄灌输了很多需要他知道的东西,但毕竟时日太短,也终究不是他自己的积累,真正遇上的时候根本无法立刻调用。此刻青衣看着陆启明,只觉心急如焚,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画境破碎之后,乔吉便立刻返回季牧身边保护。季牧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凶险之战,但看对面年轻人只因陆启明一句话便神思不属的模样,唇角笑意忍不住加深了几分。
“这人是谁,到底与你什么关系?”季牧颇有兴趣,故意道:“我若叫你去杀他,能杀得了吗?”
陆启明视线垂下,道:“他一直以青衣自称,我并未问过他本来姓名。数年前他落难时被我偶然救下,便认识了。”
“还有后一个问题,”季牧笑道,“怎么不回答?”
即便没有抬眼,陆启明也感觉得到另外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并未停顿很久,如常续道:“以他的修为,若要离开我拦不下。但如果他不愿放弃,则可以一试。”
可以一试?青衣身子下意识一僵。试什么……杀了他吗?!
季牧看着青衣愈发苍白的脸色,再忍不住大笑出声。他渐渐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似乎根本不知道陆启明眉心那道刻印是何含义,那么明显的血契标识,这人竟然不识得?
想到这里,季牧心思一动,将自己的九弦刀自纳戒中取出,笑眯眯地递到陆启明手中,道:“拿稳了。”
陆启明手指缓缓摩挲过漆黑刀柄冰凉的纹路,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对吗?”季牧低笑了一声,道,“既然这样,干脆让他现在就把这条命还给你,岂不更方便?你这就去好好与他商量一下吧。”
陆启明便抬头看向青衣。
青衣几乎承受不住他淡漠至此的目光,纵使知道他本不可能这样的人。
“……”青衣张了张口,却怎也念不出少年的名字,不知怎地出声的竟是许多年前对他的称呼,“……陆公子,”他近乎是心翼翼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需要解毒还是……宇文她们一定也能帮上忙的。”
“‘解毒’?”季牧近乎匪夷所思地看着青衣,他从未见过有如此真的修行者,一时都要笑了,“你以为我是给他下毒了?我倒想知道什么毒药能困得住他?”
“你走吧。”陆启明忽然开口。
这是他今日主动与青衣的第一句话。
陆启明动作极缓地垂下刀尖,将漆黑长刀以一种支撑的姿势停在地面;青衣不敢确信他的语气是否缓和了稍许。
陆启明静静道:“你若想帮我,就现在立刻离开,以后也勿要再来找我。当做从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怎么可能当做从不知道?青衣呼吸一窒。但他本是极不善言辞的人,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想尽办法试图让陆启明改变主意,道:“我的是真的,无论是什么事,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你便先与我回去,可好?”
陆启明目光沉沉地在原处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好像就要什么,青衣屏息等着他的回音,但他最终却还是安静下来,一个字也没有。
季牧却又笑了一声,道:“下毒,下蛊,威逼利诱,那都是不安稳的法子,我可不敢用。”
青衣眼睫颤了颤,心底忽然发起冷来。
“血契——你认不出来,但总能听过吧。”季牧勾唇道,“我现在一句命令就能让他死,何况是杀什么人……陆启明,现在就杀了他!”
“不可能!”听到那个词的瞬间,青衣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难以置信到近乎失声,发着颤道:“你是……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绝不可能成功……!”
陆启明对上那道痛心至极的目光时,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恍神,旋即微微蹙眉。
这是他在年少无忧时遇见的友人之一,也会令人自然而然地记起武院时那一段短暂光景。当时少年得意,过得好一派繁花簇锦,偶尔忧心的也尽是些无关要紧的事。好在后来陆启明便知道了,那样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张薄若蝉翼的皮,虚无得很。他那时甚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下想来已经久得仿佛隔世,即便回忆得起,也犹如是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陆启明心中无甚触动,隐约还生出几分烦躁。
陆启明不能确定承渊本体是否仍在附近看着,即便不在,也不代表承渊没有另外手段看到这一幕。所以他宁肯遇上敌人,也不希望看到旧人——就像此刻情景,陆启明既不可能真的去杀青衣,但也不能因此暴露隐瞒的一切而致使满盘皆输。
更重要的原因是……
仅仅稍一走神,陆启明就不由自主地向青衣的方向迈出一步,又立刻克制地停住,额上顷刻冒出一层冷汗。
……他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你怎么了?”安静了良久的承渊分魂忽地再次出声。
在别人看来,是陆启明受制于季牧;但承渊却再清楚不过,血契与陆启明根本一丝联系也没有,陆启明的异样绝对另有原因。
而陆启明没有回答。
承渊揣摩着他不同以往的沉默,眼中陡然掠过一缕幽暗。
(本章完)
第八十章 失控(二)
/p&g; 陆启明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极力控制身体的异常。
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陆启明记不得是从何时起,他开始对周遭能量格外敏感,身体中隐约潜伏着某种令他陌生的贪欲,越是伤重虚弱,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对周围一切生起掠夺之念。但这种感觉时有时无,不算强烈;而陆启明又以为是身体服食妖丹之后的原因,所以一直不愿深思。
不曾想今日在遇上青衣之后,多日以来不甚明显的异样忽然突兀地强烈起来,仅仅这几句话的时间,陆启明竟已觉得身体有六七分不受控制。
陆启明直觉出这与青衣所得的传承有关;因为在他感知中至为清晰的,正是那一缕属于宇文暄的灵力气息。
青衣一直紧紧提着心,很快看出陆启明面色不对,一时间他再顾不得少年仍对他提刀相对,猛一步抢出便稳稳扶住了陆启明手臂,急得话也不出,只在脑海中拼命搜寻着宇文暄给他灌输的各种秘术,试图找到能压制血契效力的办法。
陆启明一滞,脸色霎时更雪白了几分,理智上立刻便要往后避退,但身体却一直僵硬着难以移动。
季牧只以为是他不断抗拒血契命令的缘故,见青衣将陆启明拉过去也不阻拦,只在旁边笑着看,道:“你不是要救他吗?这一会儿怎么就忍心看你这救命恩人这般痛苦?还不赶快自我了断帮他一把?”
“你……!”青衣怒急,“卑鄙之尤!”
季牧大笑,叹道:“我倒是从未见过你这样……”
陆启明脑海被他们两人吵得嗡嗡作响,躁得简直想一刀把此时情境尽皆劈碎了去,脱口道:“闭嘴!”
季牧笑容一滞,立时变脸道:“你甚么?”
“……”陆启明没有听清。他只觉得太阳穴随着脉搏一下下地疼,周遭仿佛更加混乱了;眼前情景猛然一晃,耳边又听到青衣的急呼声,陆启明才意识到自己身子险些又倒了下去。
季牧也终于感觉不对,总算收起了玩乐心思,缓缓走近几步,试探道:“陆启明?”
“放开……”陆启明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把手臂抽出,结果转眼间又被青衣紧紧扶住,心头霎时怒意上涌,加重语气道:“放手!”
青衣面色一白,紧抿着唇微退一步,见他身子晃着再次倒下,这次却不敢再上前。
等乔吉把青衣隔了开去,季牧才疑神疑鬼地靠近过去,道:“你搞什么?”话音未落,他看见陆启明鬓发都几乎被冷汗浸透,有些意识到事情严重,赶忙道:“我不让你杀他总行了吧?你怎么……这到底怎么了?”
“快走……”陆启明良久才抢回一丝清醒,无法解释详细,只艰难道:“离开这里,他身上有能杀了我的东西。”
季牧瞳孔微缩,再不多言,拉起陆启明便往后急退数百丈,目光森然地盯紧青衣,道:“乔吉断后!”
乔吉应是,同时双拳齐出,再一次向青衣紧逼而去!
“我走……我走便是了。”青衣移步后掠,惨然一笑。现在就连他也已不敢笃定,宇文暄是否真的有利用自己对付陆启明的暗手,如果是的话……
青衣极力掩去心中黯然,勉强笑道:“不管怎样……无论何时,你若还有需要我做的,就去找我。”
陆启明听到了青衣留下的话,却根本无暇顾忌;在旁人皆无从探知的识海深处,他猛地感受到了一声地动山摇般的惊炸响!
骤然之间,大片大片的灰暗从视野边缘涌入,陆启明有些看不清东西;但随之而来地,规则的存在在感知中突兀变得强烈了,五彩斑斓的规则线条铺盖地地占据了他全部视野,周遭具象尽被诡异的抽象取代。
陆启明从未想到过这突兀发生的一切,便自然全无防备。他极力适应着混乱的五感,心神绷如弓弦。
“……承渊!”
这段时间以来,陆启明已经防备承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却万万没有想到,承渊最后竟然是用这种方式算计了他!
——承渊主动破开了陆启明神魂中的封印!
陆启明囚困着承渊这一缕分魂,近乎不择手段地逼问,原本就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破解封印的办法;但绝对不应该是此刻这种情况!
“陆启明,我早已知道你不是我了。只不过……”承渊淡淡道,带上一丝讥诮的笑意,“你好像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实则经过的时间只有瞬息,而在陆启明感觉中却已无限漫长。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死死压抑着自己,用力得唇角渗出血丝都不自知。
“我是忍不下去了,就赌一把吧。”承渊冷冷道,“我放你出来,就让我看看太乙费尽心机封印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看……等本体过来的时候,究竟是谁赢定谁。”
陆启明越发感觉不好,但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归根结底,解开封印本就是陆启明的目的;现在承渊抢的是时间,而长久来看却是有利于他的,只要能控制住这些力量……
“来不及了。”承渊冷笑,竟不管不顾地又出手毁了三层封印。他铁了心要赌这一次,已经不在乎以后陆启明完全掌控了力量之后又会怎样。
陆启明闷哼一声,过去习惯的五感已经彻底被猛然暴涨的规则线条所掩盖,四面八方不断流动的灵气在他感知中简直犹如火焰一般炽烈,灵魂深处涌动着强烈至极的冲动,催使着他立刻要将周围一切的能量纳为己身——
而在其中最为诱人的源头,就是青衣。
……
……
“陆启明!陆启明!”
季牧有些慌了。
刚刚陆启明还能强撑着与他交待几句话,哪知情况眨眼间急转直下。此刻季牧见他就像魂魄游离在外了一样,虚弱得站都站不住,瞳孔涣散,无论季牧与他什么都没有反应。
“给我站住!”季牧一抬头就狠狠盯上了青衣,厉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听此质问,又有陆启明之前那句话再先,青衣百口莫辩,偏偏又真的不敢确认是否与自己无关。而看陆启明那般模样,他也实在做不到旁若无事地离开,只能进退两难地停在原处。
正当这时,乔吉却蓦然一喝:“公子心!”
此刻季牧与青衣的注意力全然都在对方身上,故而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陆启明的异常;唯有乔吉在那瞬间看清了——那少年的眼神——乔吉甚至不知该怎样形容,那是一种带着非人冷漠的猎食者的眼神!
季牧下意识回头,便忽然间看见了黑暗。
就如同烛火在深夜散发着光明;在此刻苍白的大雪之中,少年的身体散发着黑暗。
季牧从未曾见过,黑暗竟也与光明一样——在虚空出陡然出现,再徐徐向外散开——就仿佛一切靠近陆启明的空间,就连光线也尽数被吞噬殆尽,方才能有深彻至此的漆黑。
那黑暗无声而缓慢,季牧却本能般的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他触电一般地松开了手,连连仓促往后退去。
——然而在这一刻,任何人的感受都远远不如青衣强烈。
青衣才是被盯上的那一个。
即便在此前,陆启明神情淡漠地赶他走的时候,青衣还能安慰自己他定有难言之隐,或是不愿自己继续牵扯进来。但在此刻对上少年目光的一刹那,青衣整个人都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
无边的黑暗扑涌上来。
那一刻,青衣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你到底是什么
/p&g; 利刃入体的声音。
意识到不好的一瞬间,陆启明毫无犹豫地反手一刀刺入自己左臂,清晰确切的痛觉沿着神经深深扎入脑海,让他终于得以在混乱的五感中找出一条熟悉的轨迹。
察觉到青衣的危急,陆启明近乎是用尽全部心力才将失控的力量收回,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其全部压制,只能陷入不断与自己本能对抗的胶着之中。
“启明!”
逼至眼前的黑暗刚一散去,青衣抬起头就看见了陆启明提刀刺伤自己的那一幕,霎时间什么都知道了,一时他心中百般滋味,恨不能以身替之。
陆启明仍然看不很清东西,感知又太过驳杂,就像将整个世界的信息全部强塞入识海中一样,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陆启明知道再让青衣走也来不及,尽量平稳过气息,试着开口唤道:“青衣?”
青衣听他终于愿意理会自己,欢喜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哪里会不应,连声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待在原地。”实则陆启明并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只是凭着感觉顺着了下去。他回忆着青衣的位置,松开刀柄,抬指蘸取一点血液,强撑着画出了一个“护”字符。
符篆凌空划过,被青衣摊开掌心接下来,瞬时便与青衣周身灵力相互融转。
感觉到符篆起效,知道不受控制的那些力量不会再误伤青衣,陆启明心神微松。但事情并未从根源解决。原本伤重的身体就急需生命力与灵气的补充,而在承渊一再激发之下,陆启明越是压制,反弹就越是激烈。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陆启明……?”季牧试探着问。
他蹙眉看着那片诡异的黑暗仍不断在陆启明周身时隐时现,本能地感觉很不好,即便躲在乔吉身后也得不到一丝安心。顿了顿,季牧迟疑道:“你到底怎么了?”
陆启明耳朵微动,缓缓转向了季牧。
他总算能辨认出了些许人声,但眼中景象仍被规则之力干扰得厉害。陆启明现在看不清季牧与乔吉的面容神情,在他的感受中,他们二人全然就是两团灵气精纯的能量,虽不如之前宇文暄的气息诱人,却仍然让陆启明的心跳骤然一阵加剧。
情不自禁地,他往前迈了一步。
季牧浑身汗毛一炸。
“停住!退后!”季牧刹那间感觉到了钻进骨子里的寒气,厉声叫道:“陆启明!我命令你立刻退后!”
而陆启明上前一步之后也确实停了下来,这让季牧稍稍松了一口气。
乔吉虽对杀意的感知不如季牧敏锐,却也早已意识到陆启明的异常。他谨慎地护住季牧,低声出了这些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劝:“公子!您……您就放弃吧!杀了他吧!”
这段时日,每每看到陆启明对季牧事事顺从,乔吉非但无法体会到季牧的得意,反而愈觉胆颤心惊。
九代那是什么人?只要留他一口气就能搅得翻地覆,季牧竟然还敢留他在身边日夜相对?龙困浅滩而已,只要他不死,那么如今的每一瞬,都必将化为日后千倍万倍的报复。
陆启明绝不能留。乔吉从遇到陆启明的第一刻就有这样的笃信,可是他已不知明里暗里劝过季牧多少次,季牧却始终不肯听从。
那么经过这次,公子总能相信血契并不保险吧?乔吉不无期盼地想到。
这一次,季牧果然没有立刻像往日那样直接出口呵斥。他一边警惕地缓步后退,犹豫着用血契命令道:“陆启明,你现在自断一臂……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脱口而出。季牧跌倒在地,怔怔低头看着穿透腿骨的漆黑刀刃,脸色苍白如雪。他并非受不住痛的人,只是因为心中震惊到了极点,眼前现实与自以为的反差太大,才会格外难以忍受。
九弦刀自被季牧所得后杀人无数,今日却痛饮了一番自己主人的血。若有剑灵,也不知其中是否另有不同滋味。
“你……”季牧不愿相信地抬头,张口就想质问,但只了一个字就再也出不了声。
他看见少年居高临下地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那对深黑眼珠冰冷得仿佛寒玉雕刻,没有一丝活气。季牧恍惚间竟以为面前的是从冥间爬出来索命的鬼魂,一旦被他盯上就再无活路。
“乔吉……乔吉!”季牧出离地惊慌起来,眼神反而愈加暴戾,恨道:“你到底死哪儿了?!”
而在这话时,季牧才终于发现乔吉竟然早已倒下了,血液不断从他丹田涌出。原来九弦刀本就是穿透了乔吉的身体后才把他钉在地上。
大片鲜红在雪地上铺沿,刺目至极,就连呼啸而过的寒风也抹不净不断扩散的血腥味。陆启明眉心深深蹙起,忍耐地退了一步。
季牧眼中顷刻再次燃起了微弱的希望,着连自己都觉无望的话,竟然道:“血契没有失效是不是?……你刚刚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公子?!”乔吉挣扎着呼出了声,难以相信这是季牧会的话!他万没有想到季牧在这件事上的执念竟已如此之深!而陆启明……乔吉勉强抬头看向那个少年;他又是从何时起不再受血契约束?刚刚?还是更早?
但乔吉看不出答案。
陆启明静止地站在风雪之中,神情淡漠地仿佛一个无关之人,那眼神好像在俯视着他们,又好像在看着存在于他们身上的其他东西——乔吉分辨不清,却直觉着他是在思考、权衡着什么。
季牧支坐起身,也不管自己的伤处,只兀自着了魔般的一直问:“陆启明,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了?”
“别吵。”陆启明皱了皱眉头,缓步走近,俯下身,将手轻轻地搭在九弦刀的刀柄;那动作让季牧忽然想起了这些他为自己医治噬骨钉的时候。
陆启明道:“也不要动。”着,他直接将刀整个拔离出来。
季牧身体疼得一抽,但是在陆启明做这些的时候,他竟然真听话地安静坐着,连手都没有乱动。
乔吉看见季牧不合常理的表现,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心头,几乎比身上伤势更甚,直将口舌都冰得麻痹了。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你、你到底对公子做了什么?!”
陆启明毫无理会。季牧伤口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陆启明垂下目光,看见的是鲜活纯净的生命力。
修行者沟通地,五行灵气将肉体凡胎冲刷得干净灵透,而季牧年龄又轻,即便先前深受噬骨钉摧残,身上的生命力仍远比乔吉之类的充沛,当陆启明用护字符将青衣的气息遮盖住之后,季牧便成了陆启明感知之中最鲜明的存在。
陆启明手指感受着季牧不断跳动着的脉搏,又一次停下了动作。
一时间,空旷的雪原之上,四个人像极了一张凝固的画。青衣是担心自己妨碍到陆启明,自从他过那句话后就一直待在原处。季牧则就像被惑了心智一般,全心全意地相信陆启明是要救他,就乖乖坐等着。而乔吉在身受重创之后又被陆启明靠近季牧的举动骇住,担心自己一旦妄动就会加重陆启明下杀手的决心。
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现在陆启明甚至连神志都不太清明。
他一直在极力压制自己,为此不得不分出绝大多数心力与自身突如其来的诡异黑色力量抗衡。然而这些力量却是随着一层层封印的破除而涌现的,是源自他本源的神魂深处,越是压抑便越是强烈。在陆启明意识到不好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停下。只因为他这段时日早已习惯隐藏自身状况,才一时没有被旁人察觉。
方才重创季牧乔吉二人亦不是陆启明的本意。
陆启明还记得季牧的用处,并没有准备提前取他性命。只可惜季牧那时的话还是引动了他的情绪——如果是平时陆启明一定不会出手,但此时情况不好,在他心中不悦的同一瞬,就已经难以自抑地把刀掷出去了。
陆启明随后开口让季牧不要动的时候,本是准备补救回来。可是在他拔起刀之后,感受着手下这具身体充沛生命力与灵气的现在,被他勉强压抑着的冲动又再一次涌上心头。
不然索性就顺手杀了吧——陆启明脑海闪过这句话,心中本能地对这个念头充满了热切。
不,现在还不是与承渊本体挑明的时机。他连自己的异常都弄不清楚,凭何去谈胜负?陆启明艰难地又一次找回些许理智。
何况,他隐有预感——一旦下了手,之后的事只会更加不受控制。
陆启明猛然将手收回,用力一压左臂伤口,借着痛觉再寻回两分清明。缓息片刻,他重新将沾着血迹的手探了过去;这一次则是催动规则力量。
殷红的血珠一滴滴与雪水分离,沿着曾经下落的轨迹重新融入季牧腿上伤处,断骨复原,刀口愈合,最终连衣服都没有一丝痕迹,就像之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同样的事也在乔吉身上同时发生。乔吉感受着重新回归的力气,难以理解地望向陆启明。他不是震惊陆启明的能力,而是不信陆启明居然当真重新救回了他们。有一瞬间乔吉几乎信了之前季牧的话——陆启明的血契还在,刚刚那一刀也真的是他无意为之。
但是怎么可能。
季牧脸上惊喜的笑容还未落下,就被陆启明抬指一点眉心,顷刻人事不知地软倒下去。
“你做了什么?!”乔吉大惊。
陆启明抬头,毫无情绪的眼睛转向了他。
乔吉本没想过陆启明能回答,但那少年竟真的开口了。
他淡淡道:“抹除这段记忆啊。”
乔吉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意识到了之前一直潆回在心头的诡异感——陆启明做这一切的动作,实在太过熟悉、太过自然了,就像他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乔吉一直不信陆启明可能日夜在他们眼前伪装不漏破绽,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并非陆启明从未有过破绽,而是他们全部都已忘了!
陆启明知道乔吉已经意识到真相了,但那又有什么要紧?事实上乔吉已经第五次有此认知了,可惜等他被抹除记忆后再次醒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启明压低声音咳了两声,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胸口,拾起九弦刀撑着身体站起身,抬步向乔吉走去。
乔吉对他要做什么已心知肚明,却只能浑身僵硬地维持着之前的动作,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已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桎梏,连动一根手指都是不能。
青衣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狂喜、释然骤然上涌,竟激地现在才得出声:“太好了!原来那血契根本是假的!”
这话脱口,青衣就意识到自己是又了傻话,但也全然顾不得了。
在他心里,陆启明就是上皎月般干净无瑕的人物,连直呼他的名字青衣都会觉得不够尊重,枉论是那季牧的血契?那一瞬间,青衣几乎痛恨地发疯,从未对哪一个人生出过如今日这般重的杀意。万幸那不是真的!
然而紧接着,青衣却见陆启明又蓦然顿住了,心中登时一紧。
现在有这么几次,就连青衣也看出了,每次陆启明忽然停下就会有些不对;而乔吉更是趁机挣脱了陆启明的束缚,身形一晃便将昏迷中的季牧抢在怀中,拼命向后暴退而去。
陆启明初时全然没有理会,依旧僵立在地;而片刻后,他只抬头向远去的乔吉二人望去一眼,他们竟就再一次“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再紧接着,陆启明快速抬手画了两道符,一瞬间就定在了乔吉与季牧身上。
乔吉本已暗呼吾命休矣,没想到回过神才发觉陆启明画的竟也是“护”字符——与青衣一模一样的守护符篆!
这到底是为什么?
疑问在心间一掠而过,便已被在场另两个清醒的人抛到了脑后——
只见陆启明身体蓦然一晃——
就像终于彻底无法支撑一般,少年失力地跌下、跪撑在地,背脊瘦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
然而任谁都无法真的这样去想——
自陆启明身上升起的黑暗骤然间薄发开来,所至之处连山川都大片大片地被彻底吞没,方圆无数生机断绝,顷刻间地反覆,所有都泯灭了,只余诡异扭曲的时空空洞。
无尽死寂之中,陆启明一点点睁开眼睛。他的眼前终于完全清晰了,但他却更加难以理解忽然间发生的一切。
“陆启明……”
承渊的声音缓缓在识海中响起,带着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你到底是什么?”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又见
/p&g; 与毁灭地等同的大奇迹,犹如演化着万事万物自混沌中诞生,再理所应当地重归于“无”。摧毁到了极致也能称作美,这本该是无比肃穆之时。
而陆启明却全然神游外,思考着许多不必现在去想的事。
他脑海最初升起的念头是青衣,想到幸甚他当时还算及时,没有真的让失控的力量触碰到青衣。
紧接着神思又莫名飘回了不久之前——那时候他刚用完弑神诀,濒死之际被石人渡去了一口气。原本也应该是撑不太久的,但当他再次醒来之时,却发现身体状况不如想象中糟糕。
那时陆启明还猜测是否是石人有心留他性命,而自己醒来之前则是韩秉坤出手对付了那些闻着血腥气靠近的修行者……但现在陆启明再回想起当时周围略显诡异的场景,还有韩秉坤异样的反应。
恐怕那时,这种能力就已经初现端倪了。
陆启明知道世上有许多抽取他人内力化为己用的功法,妖族灵族也能从同类的妖丹中汲取生命;而在他身上随着封印逐渐破解而涌现的这种能力,又远比已知的更甚——只要是那片黑暗弥漫经过之处,所有一切都是可被吞噬的。
陆启明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控制住这种力量,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
被封印在无数弑神诀之下的那个神魂,仿佛性就是饥饿而贪婪的,它不知节制地吞噬自己所触碰到的一切以壮大自身。
陆启明忽然又想起了……师父。虽然他已经很久不再去想了。
师父一定早就清楚了,或许也曾亲眼见过他由着本性不断破坏世间的样子,所以才出手阻止、尝试杀死他,又转为无穷无尽的封印,最终放逐他于世界之外。
把道理逐一捋顺,事情也就很好理解了。若师父从来就是把他当做不该存在的祸害,那么什么欺骗背叛便也无从谈起,无非都是斩妖除魔的手段,原本挑不出错处。谁叫他生就喜欢把虚情假意认成真心,回头一句自认倒霉罢了,无可埋怨。
只不过……
师父没有错,但他想要活着,也没有错。有些傻事,他是再也不会做了。
周围旷然无边,入目所见皆是绝对的寂静,没有声音亦不存他物。当人站立于这片死地之中,恍然间犹如避开了真实的时光流逝,缓慢沉了自己不可触碰的心神之底,安静的好像幻觉。
在陆启明指尖逸出第一个光点时,他回过了神。
……
……
“好美……”下意识地,青衣低低道。
青衣在陆启明的保护下毫发无伤,得以感受了这场奇迹完整的发生——他看到万丈山河无声消泯归于一身,又看到少年周身不断逸散出莹亮的光点,渐化成如梦如幻的淡彩光雾,显衬得他愈更缥缈如烟,不似凡尘。
不敢高声语,恐惊上人。青衣怔怔地望着,一时竟是痴了。
陆启明闻言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光影交错之中,乍看上去不像人柔软的皮肤,反而像某种透光的石雕,折射出的光线中奇异地还存留着那些消失景物的依稀模样,海市蜃楼一般。
只不过陆启明却清楚这奇景的由来,无非是因为他这具身体伤势日渐积重,生机自根基便已经断绝,所以纵使有再多灵力也无法容纳,只能再次经由身上的细碎伤口飘散走了。
如果青衣知道竟是这样的原因,定然再作不出同样的感慨。
但也无所谓。陆启明早就没有了慢慢养伤的打算,若是过得了眼前这一关,他总会想出保住自己性命的方法,若是过不了,身体是好是坏就更不必在乎了。
身边青衣欲言又止;乔吉依旧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季牧身边;季牧已经再一次醒来了,神情茫然中迅速漫起警惕,看着四周张口欲问。
陆启明忽然抬手,中止了这一切。
三人的声音同时消失了,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渐渐推远。
“真够无情的,”承渊一笑,道:“这回不准就是你的临终诀别,怎么连最后一句话都不?”
陆启明并不动气,平静道:“你也承认了不准。我未必会输。”
承渊道:“也未必会赢。”
陆启明则不再争辩。
承渊看着陆启明一遍遍地尝试收聚力量,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虽只是一缕分魂,连本体千分之力的力量都没有,但毕竟记忆眼界都是相同的,想趁这些在陆启明识海中动些手段,并非难事。
事实上承渊也做到了。
他甚至比陆启明自己还更早发现陆启明神魂的异处,他还比陆启明更清楚那些弑神诀封印的关键,所以才能在今日陆启明被青衣引出征兆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以破解封印致使陆启明能力失控、进而将外面的本体吸引过来。
承渊计划得很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失控”竟可能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以他无数年来见识之广,竟也看不透陆启明这番能力的穷尽。
承渊原本控制着封印破解的层数,就是要保证陆启明释放的力量稳稳低于本体,方可万无一失。但现在看来,尽管他没有失误,可是陆启明表现出来的力量与承渊所预想的根本从本质上就全然不同。
到了此刻,最终结果究竟会如何,已不是他区区一缕分魂能够看透的了。
“很快了。”承渊看着少年艰难而又坚持地试图控制那些力量,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道:“这么大动静,我应该就快到了。”
陆启明知道承渊的这个“我”,是在本体;而这句话也是毫无意义的,每个人都知道。陆启明没有回应,依旧争分夺秒地做着有用的事。
“无论你究竟什么来历……”承渊低声着,眼中渐渐带上了异样的色彩,仿佛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绝妙主意。他道,“之前是我看走眼了,而刚刚我竟然也没有想到——根本没必要再舍近求远杀什么莲溯……只要吞噬了你的神魂,就已经足够我复活了!”
陆启明在庞大的力量中找到了一个细的平衡点,微微睁开眼睛,道:“那日夜里你选择没有杀我,就是永远错过了。”
承渊对他岌岌可危的处境感知得清楚,冷笑道:“得好听,却次次摆出一副同归于尽的姿势,我都替你觉得狼狈。”
“这种话……”陆启明一笑置之;实在太过儿戏了。若他当真在意这个,那么到了今日,恐怕连尸骨都早已冷得透了。
承渊还想继续什么,却忽然停了下来。
陆启明也停了下来。
透过同一双眼睛,陆启明与承渊一齐看着来者。
……
石人停驻脚步,微一躬身,低声道:“主人。”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暗刃
/p&g; “他叫你什么?!”承渊一惊道。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承渊竟不知道?
陆启明疑虑顿生,毕竟石人对承渊的忠心毋庸置疑。而陆启明回忆以前,石人似乎真的从未当着承渊的面喊过自己这个称呼——除了他不知道分魂存在的这次。
……
陆启明加倍谨慎地压制住识海中的一切气息,出声问道:“承渊呢?”
石人直起身子,垂下了目光。
在少年无声的注视下,他回答道:“他不会来了。”
“……对,”陆启明极平缓地舒出一口气,静静道:“我怎么忘了。不像我,你们一向都有随时选择的权利。”
其实陆启明现在很不好过,这一方地凝化的重量全部压在他一身,既无法转化为生命力,也不能被封印下的神魂吸收,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支撑着。陆启明清楚这个状态他是无法维系太久的;所幸也无需太久。
陆启明看着石人,继续问道:“所以今日又是前辈出手,来替他解决我吗?”
石人听到那个“又”字,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低声道:“不,我已经掩盖了这里的动静,他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的。”
陆启明停了一会,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石人一直无法直视少年的目光,低声道:“那日我情急之下违背诺言……伤了您。我不敢奢求您的原谅,但至少这次,理应由我来助您渡过这次难关。”
“伤了我?”陆启明低声一笑,指尖骤然用力刺入掌心,“你根本就是杀……!”
一句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紧咬着牙关把余下的死死咽了回去,整整三息才将胸腔中翻滚的情绪强压成死寂。
即使能够一再违背的承诺,便没有任何被相信的意义。若石人当真有心补偿,那么陆启明之前数次生死一线,怎又不见他来救?
唯一的可能是,石人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等的就是陆启明显露出这种能力的这一刻!
陆启明微显僵硬地站在原处,面上犹带着一丝先前那绝非作伪的憎恨,脑海中却已经把石人与承渊曾经过的话极快过了一遍,谨慎补全着心底的猜测。
他决定要试一试。……
“我知道,”少年眼神微微放缓,似乎已重新平静下来,道:“承渊一心要杀我,太乙的关系仍在其次。他……其实早已知道我的不同了吧?你也不必再骗我,只要承渊吞噬了我,他就能真正复活了。当初承渊神让你来到这里,莫不就是为了这一吗?”
“……主人,”石人眉心紧皱,踌躇着低声道:“祂不是……”
“承渊,”陆启明自顾自地道:“我是那个真正的承渊神。前辈,你一直是祂创造了我,那么利用我来复活,就是祂创造我的最终意义吧……既然如此,前辈见我第一面时就大可以动手,又何必总是这般反复捉弄于我。”
“绝非如此!”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声否定。他自己可以任凭主人指责厌恨,但却无法任由承渊神被误解。
“若是主人仍在人世,”石人声音微黯,道:“祂是绝对不会伤害您的!”
终于出这句话的时候,石人也再次对上了陆启明的视线,心底骤然一颤。
他看着少年冷静而绷紧地站在那里,是与主人当年如出一辙的神情,只更显幼些。
某一瞬间,那些因太乙与弑神诀而凭加在石人心头的冰冷蓦地散尽。
他就像神志骤然苏醒一般地想起,主人是真的已经消逝、再也见不到了,在外面的只不过是一个偏执的灵魂碎片,空有其形,却永远不能再与主人的真实意志等同。唯有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才是主人创造的生命之延续,是祂唯一的孩子!他本是最应照顾好这个孩子的人!
石人心神猛一阵恍惚,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但他做了什么?!
这段时间陆启明的处境他一直看的清清楚楚,却一直着了魔般地当做不知,直到现在石人已无法不承认,他确是渴望主人复活的,渴望那枚灵魂碎片能够……吞噬了主人的神魂力量,让主人复活!
然而石人一直不肯正视的事实是——纵使那枚碎片存留着主人与他过往的记忆,它也根本不完整,不再是真正的主人了;即使复活,也是另一个不同的灵魂,完全不同!
人只要还有感情,那么就算修行千年万年,便仍是无法摆脱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
石人一生都为承渊神而活,也是为了祂的意志才孤独在这个世界等待十万年。失去主人之后又该如何,是石人久久难以想通的事。
石人一直告诉陆启明承渊神已经彻底消逝,然而最最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也是他同一个罢了。
……
……
石人心中所思所想如海啸席卷,但激烈到了极致,身体反而不知该如何将那太多情绪一一表露,便成了僵立原地、神情木然,使得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有丝毫服力。
陆启明当然不信。
他面上不信,心中也同样不信,只为了套取信息才耐着性子把这一席谈续了下去。
“承渊有承渊神的全部记忆,除了力量不如,他又与祂有何区别?”陆启明这话时顿了一顿,压着呼吸缓了一口气,才勉强通顺地了完整。他似有似无地笑了一声,道:“你们已经要杀我,难道还要比我承认这是为我好么?”
“主人!”石人眼见着少年容色愈加惨淡,鲜红的血丝已渐渐从他唇角溢出,心知他控制的力量已又一次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会解释一切的!只求您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
话音未落,石人已感知到一缕危险的波动预兆,再也顾不得陆启明对他的警惕,一瞬间就抢身移至少年跟前,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身子,同时并指轻点少年眉心——
霎时风平浪静。
陆启明瞳孔骤然一缩,手指不由得收紧,旋即无声放开。
他这次是故意为之,就是想要趁机窥探几分石人的深浅,只要石人稍一露怯他就会顷刻出手……但石人却是这样的不费吹灰之力!
想到此处,陆启明立刻垂下眼帘,心翼翼地将眼底森冷尽数遮掩。
而石人此时护着少年瘦弱至极的身体,却只知他难受;指腹下少年眉心那道凄艳的血契刻印更是时刻提醒着石人之前发生的一切,令他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焦灼起来。
石人此刻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心思,只全意回忆着承渊神当年留下的话,轻声与少年道:“主人,您听我,我现在就告诉您控制这些力量的方法。”
陆启明睁开了眼睛。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诺言
/p&g; 无数岁月以来,石人永远以仆从身份追随承渊神身边,他的生命一成不变,从未有过其他人走入。
而这一刻,可能是因为豁然醒悟,也可能是少年一直坚持称呼他前辈,石人蓦地感觉时间犹如猛然间冲破堤坝的瀑水,它不可抑止地滚滚向前,将他整个人推入了一个崭新而从未所知的奇异世界。
石人忽然想到,如果主人还在的话,祂或许会让这个孩子乖顺地唤他一声伯父,命他从此保护在这个孩子身边,陪他慢慢长大。
脑海中浮现的这个场景令石人呼吸间陡然乱了节奏,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想着,若主人当真起了,他究竟该如何回答才能将满腔真心告诉他们知道。但只是转瞬,石人就又一次记得,主人已经再见不到了。
“前辈?”陆启明轻声问。
这声询问让石人从一瞬间心恸若死的失魂中挣扎出来,他怔怔看着少年似曾相识的眉眼,才渐渐在死寂中重新点起一簇活火。
“……没事,是我忽然想起从前的事了。”石人觉得自己还该再温柔几分,便把语气放轻,斟酌着露出一个微笑。
但少年没有看到,或是没有在意。石人有些失落,又再继续。
这是石人是第一次教人,陆启明与他的意义更是不同的,他几近是每句话都恨不得倾尽心思,唯恐自己不善言辞,教的话表意不清,让人听了心有不解。
可惜此时这幕令石人心底软和的情境,一半是搭建于原本即存在的、毫无情绪色彩的物景,另一半则因源于他一厢情愿的回忆与幻想,与陆启明体会的并无关系。
陆启明听得认真,却不含丝毫情感。在陆启明眼中,他所看得到的全然是一片性命攸关的冰冷,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不要把这些力量当作外来的东西,”石人轻扶住少年的手腕,替他分担了大部分的压力,好让他留出精力去感受力量的细微之处,“您应该把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或者,就把它当作自己。”
陆启明目光低垂,不作声地听着,偶尔沉默地随着石人的去做,就像一无所知的样子。实则他自己却清楚,他控制这些力量远没有石人想象的艰难,也与承渊神曾告知石人的存在出入。但陆启明并不准备纠正石人的误解。
周围在石人的掌控下很安稳。自少年身上浮现的诡异黑暗偶尔一次不心般的拂过石人手臂,旋即又被一层柔和灵力隔开。少年目光微动,开始有意地向内收敛,似乎有些担心失手伤人。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石人语气放得极缓,轻声问道:“主人,您心里是不希望用这种能力的,对吗?”石人知道少年性情温善,与承渊神是截然不同的;他也许不会喜欢这种直接向外界掠夺生命力的方式。
果然,少年轻轻点了头。
石人心中一阵柔软,忽然间理解了普通人家爱护孩子时的心情。他以往只知道主人的行事准则才是唯一的正确,而今换成了是主人,石人竟觉得这样也是很好的。
“但您还是要尽量试着接受,”石人低声劝道:“您的神魂生就是完美契合地大道的存在,您现在觉得难以融合这些灵力,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石人想太乙,又担心少年心里难过,便委婉道:“是您还没有真正认同这样的自己。只要您不再排斥,慢慢地就能够了。”
陆启明听着石人的话,忽然问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石人有短暂的语塞;他是很希望少年愿意问他问题的,但这个问题却很难回答。
关于少年诞生的原因,石人知道的极少,只能从承渊神当年的只言片语中窥知一二。他曾听主人过祂想要创造一个完美而强大的生命,超脱凡人肉身与灵魂的限制,也超脱于祂自身。那时主人的修行已经到了尽头,无论如何也再无法更进一步,石人不知道少年的诞生是否源于主人对于无限的执念。
最后石人略显答非所问地道,“主人是希望您好的……您一定能拥有想要的一切,世上任何人都无法妨碍您的意愿。”
陆启明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未再接话。
那一刻石人惊动于少年难得给他的这个笑容,分不出神去辨认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而当他想要再多看一眼时,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开始了。”陆启明道。
“心,”石人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臂,凝神帮他照看着,又:“没事的。”
陆启明现在是要将之前能力失控时掠夺的生命力与灵力,重新归还于这片地。
这件事刻不容缓。虽然这种状态有利于他感悟自身力量,但拖得太久,身体却无法承担。陆启明清楚,恐怕在封印全部破解之前,他的神魂是不可能吸收任何能量了。
石人不知封印的事,便误解陆启明无法融合灵力是因为心结;但这个理由也未必全错。至少陆启明在向外界归还灵力的时候,明明承受着违背神魂本能的不适,心中却觉出一种诡异的轻松,似乎只有利用痛楚才能对抗内心的浮动。
但愈是如此,陆启明便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得愈加舒缓均匀,不断逼迫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就快了。
……
犹如那开辟地的神话一般,阳光乍然重现,湛蓝幕无边无际地铺展,大地寸寸蔓延,草长莺飞,触目所见尽是一片生机灿烂的景象,美好的近乎神圣。
此前青衣展露的画境已是足够令人惊叹的奇景,然而却万万无法与真正的地复生相提并论;这是凡人无法抗拒的美。一时间,就连季牧与乔吉都看得失了神,连脚何时重新触到了实地都遗忘了。
也是在这时,石人才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这三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的目光在季牧脸上停驻了一瞬,旋即聚起强烈的杀意。
就连石人也无法理解承渊竟会做到逼陆启明承受血契的程度;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石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这片灵魂碎片的偏执疯狂,让石人不得不承认,它根本不能与主人等同了。
石人收回眼中厉色,再次望向陆启明,“主人,要我现在杀了他吗?”
而话音未落,石人就眼见着少年身子一晃,闭着眼睛便软倒下去,就像内心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顷刻失去意识了。
再也顾不得管其他人,石人连忙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他,发现少年的身子轻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瘦得只剩下衣服了。
石人自责愧疚到了极点,反而不敢再想之前曾经发生在少年身上的事,心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竟是全然空白的,只知道心翼翼地先放着少年平躺下,让他半靠在自己臂弯,确保他能顺畅的呼吸。
还不等石人再想下一步的办法,他怀里的少年忽然摸索着抓住了他一只手腕,然后睁开了眼睛。
“……主人?”石人轻轻问。
陆启明睁着眼睛直直望向空,光线照进他的瞳孔,显得瞳仁颜色浅而剔透,皮肤苍白得透明一般,整个人也像在发着光。
而在阳光的倾照中,阴翳也随之出现。随微风晃动的草叶树影,人的侧脸、衣角褶皱;一切背光之处,皆为黑暗。
石人低声道:“主人,您醒着吗?”
陆启明静静躺着,好像没有看任何东西。
就在石人以为少年会这么沉默地渐渐睡着的时候,陆启明忽然开口,低低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候……有些我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也想过,能不能有人来救救我。”
石人心脏一颤,只觉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在胸腔中扩散开来,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石人,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该什么,“再也不会了……你,你不要怕。”
陆启明目光动了动,终于望向石人。或浅或浓的阴影像斜织的网,针脚细密地渗透入男子皮肤的纹理,静得毫无声息。
“真的!”石人只恨不得赌咒发誓,声音却温柔地不可思议,“主人,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了……您要觉得难受,我现在就为您炼制一具新的身体,很快就好了!”
陆启明又微微阖上了眼睛,道:“那……承渊呢?”
石人顿了顿,道:“它……您先恢复过来,您的事,要先瞒着它,否则……”迟疑了片刻,石人低声问道:“我先做一个傀儡装作您,好不好?”
陆启明安静片刻,道:“我还是胜不过承渊,对吗?”
“……以后就可以了。”石人道。
陆启明点了点头,显得有些疲惫。半晌他又道:“如果我我愿意忘记之前那些事,与承渊……化解仇怨,前辈觉得高兴吗?”
石人一震,不敢置信地压抑着喜悦,道:“您,您什么?”
陆启明道:“毕竟你过,是承渊神创造了我,对吗?”
“对,对,”石人按捺着心中激动连声道,“您本就是主人的孩子啊!那个灵魂碎片是没有与您有关的记忆的,请您一定不要错怪主人……我也会一直保护您的!”
陆启明听着,微笑道:“挺好的。”
石人没有想到徘徊在自己心中最最为难的事竟这样轻易就解开了,一时惊喜交加,不由脱口道:“主人,您、您今后能叫我伯父吗?”
陆启明蓦然睁开眼睛,惊讶地望向石人。
石人从未在少年脸上看见过这样近乎孩子气的神情,忍不住柔声道:“您很吃惊吗?”
陆启明点头道:“吃惊。”
石人笑容中带着回忆的恍惚,低声道:“我看着主人从一个少年一路走下去,祂有时……就像我的弟弟一样,所以……”
“不,”陆启明打断道,“我不是吃惊这个。”
他眼睛定定盯着石人,匪夷所思地问道:“前辈,难道你是失忆了吗?”
石人一时没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陆启明缓慢坐直身子,继续控制着黑暗丝线扎根入石人的血肉骨骼,不疾不徐。他依旧握着石人的手腕,淡淡道:“就在不久之前,前辈就是用这双手将我万剑穿身,千刀万剐,又仁慈地为我留了一口气,好让承渊看着我如何苦苦挣扎,看我如何被人用血契折辱,生不如死。”
石人脸色霎时惨白,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您……”
“所以我真的很费解,前辈究竟是如何真情实意地对我这些话,就像那些事根本从未发生过一样。”陆启明近乎贪婪地抽取着石人的修为,幽幽道:“现在看见我有些用处便又过来哄骗,不觉得太晚了吗?”
石人感受着身体急剧变得虚弱,却满心想要解释:“我真的没有骗您,我是真的……”
“‘伯父’……”低笑了一声,在石人蓦然明亮的眼神中,陆启明厉声道:“你也配?!”
石人身子猛地一晃,几乎支撑不住。
被强行剥除修为与生命力无疑是极痛苦的,石人却好似没有感觉一般,惨然道:“您要怎样才肯信我?”
陆启明冷漠地看着他,不予理会。
石人听不到回答,感到自己越发动弹不得,浑身僵硬着,仿佛连心脏也一并麻木了。他一直没有反抗,只怔怔然地望着少年,心里的话也再不出口。
不知有过了多久,石人黯然开口道:“主人,再……的话,我就没有能力再保护您了。”
“我也不需要。”陆启明很平静地道:“我只需要你杀不了我,足够了。”
石人失语。身体已开始一阵阵地发冷,是多少年也未再尝过虚弱感觉;但这一刻石人却反而觉得解脱。如果就这样死去,或许就能与主人团聚,也算是遂了他最大的心愿。
而陆启明却停了下来。
您不杀我?但这句话石人没有问出口。他已不敢再问了。
陆启明结印,将从石人身上抽取的那份力量封存在自己体内,方微笑道:“前辈知道什么该瞒着吧?”
石人对上那一束目光,忽然间明白了陆启明的意思。
他剩余的力量已不足以在承渊面前自保,如果石人将这件事告诉承渊,承渊反而会先杀了他。而就算石人告诉承渊,那么陆启明也能引爆现在封存的这份力量,拖着承渊一起死。
这是陆启明留给他的两个选择——要么三个人同归于尽,要么最终只死承渊一个。何其熟悉又何其讽刺,这正是先前承渊的做法,而现在陆启明原数奉还。
石人嘴唇颤了颤,似是想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我知道了。”
“很好。”陆启明笑道,“前辈也是时候回去了,不妨陪他过好最后一段日子。”
石人微微一颤。他站起身,退后几步,朝向陆启明叩首,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今日对主人作下的承诺,永远不会变。”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笑了笑。
“我便也告诉你,我永远不会信任一个杀过我的人。”
他疲惫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道:“你若当真还有一腔真心,往后就只给自己留着吧。”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牵丝人
/p&g; 又茫然地下起雪来,大片的白无声覆盖土地,周围极其安静。
石人已走了。
陆启明垂眸看着雪白的地面,心神从完全放空的空白中一点点回聚,微抬起头。上一片干净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一眨眼时融化进去,有着恰到好处的令人清醒的冰凉。他缓慢蜷伸了一下手指,感觉着身体麻痹了大半的知觉。
这个季节已经太冷了。陆启明脑海中浮现过几句话,又很快飞掠向别处。他望着白茫茫的地,不由想到,这里还缺一些东西。
身后有人踏雪而近;极慢,充满了幼兽捕食时一样过分的绷紧情绪。
陆启明忍不住笑起来,低咳两声,压下。他挪动手臂给自己换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转头看过去,问:“想趁现在杀了我吗?”
季牧承受着那束目光,脸上恐惧与狂热交叠,使他那张柔美精致的少年面孔愈显诡异。
“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季牧拂开乔吉阻拦他的手臂,自言自语般的道:“陆启明,我知道,你只要还有一丝力气,现在就绝不会还坐着。”
陆启明保持着极好的耐性,道:“猜对了。”
虽然他的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这两件事丝毫不矛盾。
季牧摄起九弦刀,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道:“刚刚那些,是那个人做的吗?”
陆启明道:“如果是我呢?”
季牧足跟扭转,瞬间爆发起强悍的力量,整个人如离弦箭矢般直朝陆启明俯冲而去!他毫无所谓地一笑,道:“那我就要死了。”
事已至此,乔吉也只能摒除他念,再次聚起全力随季牧前去!
而陆启明抬眼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孤注一掷的坚定神情,却只是淡漠地笑笑,道:“很不错……但该转个方向。”
那话音落的同一时刻,青衣蓦地感到陆启明桎梏在自己周身的力量消失无踪,还未待反应,他已身不由己地抬起手,经脉间真力自发运转,正正照着季牧背心猛然挥去一掌!
“碍事!”
季牧双眼戾气大涨,想也不想地向身后狠狠反手一刀——正是他根据之前青衣所展露能力的绝佳应对——以季牧的战斗本能,这一刀的力气本应当一分不超、一分不弱,然而当他感受到逼至后背的劲风之时,极端的危险感一瞬间窜上心头!
躲!
身体已先于意识动了——季牧握刀的手没有丝毫犹疑,以比先前更重更狠地力道劈砍而去,同时脊柱扭转缩起,极尽全力避开要害——
“公子!!”
在乔吉惊恐的大喊中,青衣掌风紧擦着季牧肩头掠过,将季牧整个身子斜带出去,狼狈地在雪地上滚落出一道长长痕迹。
季牧猛一口血喷出,目光森寒地抬头,毒蛇般盯住了青衣的脸。
一切发生于电光火石之间,青衣神情中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愕然——刚刚的出手根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
那就是……
当青衣下意识要望向陆启明的时候,乔吉发疯般地向他狂攻而来——因为青衣的下一道致命攻击已再次直指季牧心门!
“妄想!”乔吉爆喝一声,拼命一拳将朝向季牧的那道劲气击得粉碎,全力向青衣飞扑而去——
而季牧亦已趁机提气而起,与乔吉呈夹击之势,漆黑长刀直指青衣胸腹!
修为的提升不代表什么,青衣仍然不习惯战斗,更无法适应如季牧这般刀刀见血的厮杀,这一瞬心神已经慌了——
季牧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双目凶光陡然大盛,不顾一切地催动真力,身形顷刻间又快上几分,索命幽灵般朝青衣欺身而去——
然而青衣的下一刻出手却完全违背了内心慌乱的情绪!那是绝对冷静与妙到毫巅的技巧!
随着那只拿惯了画笔的白皙右手的无声勾画,虚空中蓦然割裂出一道幽深裂痕,破碎的空间隐喻着能够轻易割断肢体的锋利,令季牧一瞬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推,那条空间裂缝竟宛如实物般地向着他们轻盈飘荡过来!
他竟然又判断错了!
季牧的瞳孔陡然缩成针尖大——
“断!”
厉叱一声,季牧全然不顾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决然再次动用秘法!那一刹他眼中尽是一片疯狂——只要他还不甘心,谁都别想让他死!
地之间,赤色长弓虚影血气萦绕,无形规则追随他的意志化为箭矢,尖啸着与乔吉同出的双拳齐冲而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两方绝强的力量相互抵磨撕咬,又一次渐渐消弭无踪——
但也只是堪堪抵御而已。
乔吉双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面色由紫红顺转苍白,却为了季牧不敢后退一步。空间裂缝消散的一瞬间,他忍不住猛地往前踉跄一步,身体遭受的重创已几乎令他难以站立。
而季牧虽被护在身后,情况却并不比乔吉好上丝毫。强行用出“断”字秘法让他全身伤口都再次崩裂开来,鲜血淋淋漓漓地洒了遍地,只能眼睛死死地盯着青衣,身上却再使不出力气。
只这一击,即已令季牧乔吉二人尽皆失去反抗能力。
这是他用现在的修为就能做到的吗?青衣心中有些茫然地想着,然后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步向倒在地上的季牧走去。
“……是你亲手救的我,”季牧仰头望着他,神情在极短的时间竟显得脆弱,再瞬转冷酷。他道,“你若想让我全部还给你,也没什么。”
青衣怔了怔,旋即意识到季牧的话是对陆启明而。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操控这幅身体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根本不是青衣。
陆启明闻言笑了笑,道:“早晚会让你还的。”
青衣同时抬手,指尖落在季牧眉心。
“我听你的!”季牧却猛然激动起来,他抓住青衣的手腕,用力得骨节发青,“这回换我听你的!但你不要……再抹除我的记忆!”
但下一刻,季牧的神情陡然一片中断的空白。
他眼睫颤了颤,似是拼命地想保持清醒,但双手终究还是失力地滑落下去。两个呼吸后,季牧闭上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望向乔吉;青衣随之返身向乔吉走去。
乔吉心知挣扎无用,抬头深恶痛绝地盯着陆启明,恨道:“那绝不是公子会出的话!陆启明!你到底想对公子做什么?”
陆启明淡声道,“我回答过你,是你忘了。”
青衣抬指点上乔吉眉心。又一个人倒了下来。
长风卷过细雪,掩不尽地面的鲜红痕迹。青衣忽然感觉心中一阵寒凉,几乎要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颤;是因为这里太过于安静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青衣,”陆启明转望向这片雪原上唯一站着的人,眉宇间神色放缓稍许,道:“好久不见。”
直到这时,少年才出了本该有的第一声问候。青衣从中找到了一丝令他安心的熟悉,一瞬间竟有落泪的冲动。
身体的掌控权在乔吉昏迷之后便已回归了。青衣放缓步子向雪地中的少年走去,跪坐在他身边,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样?”
陆启明微微一笑,回,“还不错。”
青衣顿了顿,试探地轻轻拉起少年的手腕,见他神情没有排斥,才敢垂眸去看。青衣原本是想探探脉息,可当少年袖口稍稍滑下,青衣心脏便已然猛地一颤,无法再看下去。
仅仅是极少裸露在外的皮肤,就有深深浅浅数不清的伤痕,手腕瘦得连每一节的骨骼都清晰可见,更带着明显的被枷锁的痕迹,已深可见骨。青衣根本不敢去想这段时间他是怎么过的。
青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咬着牙低低道:“他们怎么敢!怎么能……这样对待你……”
陆启明转动手腕,指尖反扣住青衣脉门,片刻后道:“你寿元有亏,灵盟的人就是用这种方法给你灌注修为的?”
“……这又算什么!”青衣低垂着头,双手想用力又怕弄疼少年的伤口,只能压抑至极地深深呼吸。他闭上眼睛,近乎乞求地道:“启明!你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总想着别人了!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
陆启明抽出手臂,道:“因为很快就能结束了。”语罢,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或许略显冷淡,他便加了一句,道:“不必担心。”
青衣一直摇头,却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
陆启明微抬手指,从不远处季牧身上引出些许生命力,再随之转嫁到青衣身上,片刻后收手道:“这就可以了。”
青衣紧抿着唇不做声,良久抬头,定定直视着少年的眼睛,“若你心里不愿伤人性命,我可以。”
陆启明怔了怔,然后笑了。
青衣急促道:“我真的可以!”
陆启明陷入沉默,很久道:“青衣,这里……你是不该来的。”
青衣望着他,目光渐渐黯然,强笑道:“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不,相反。”就如同之前控制着青衣去消除季牧二人的记忆一样,陆启明也轻轻点上青衣的眉心,道:“你只是令我心中有愧。”
……什么意思?
青衣想问,却问不出口。他的身体忽然又一次不能动了!
“在你心里,我原来是那样的人吗?”陆启明回想起刚刚青衣的话,轻声道:“那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黑色纤细的无形丝线渗入青衣的识海,占据他的身体,将青衣的意识缓缓逼至一个狭窄角落,动弹不得。青衣心中一阵阵地惊悸恐慌;那与对面的人无关,纯粹是在自身一切失去掌控时的本能反应。
“对不起,”陆启明低声道,手下动作却没有丝毫停过,“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青衣微微茫然地望着少年,忽然心里一痛。……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我愿意相信你,”陆启明看懂了,道:“但我不能相信你背后的那些人。”
青衣逐渐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这是应该的。
“当我从龙安澜那里知道此次灵盟另有主事之人以后,我就知道那个人早晚回来找我,而我也一直在等。”陆启明望着青衣,缓声与他解释道:“但我没想到那个人是你。”
“我很需要你的身份,否则许多事就做不了。”陆启明平静地道,“现在的我已经容不得任何一丝的差错,之后的每件事该如何做,也是早已经思虑好的。所以,即便这个人是你,我也不会改变之前做过的决定。”
这样的话……青衣静静想道,就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他此刻不是无法控制身体,青衣想自己一定会欣喜地笑出来。能够毫无隐患地帮助陆启明,难道不就是他这次前来最重要的心愿吗?
“青衣,我不会抹消你的记忆。”陆启明低声道:“待古战场一切结束,你若怨我恨我,就随时来吧。”
怎么会呢?青衣感觉一阵倦意袭来,意识逐渐沉入混沌。他永远不会……
最后他听到少年在他耳边。
“好好睡一觉……然后,我就把一切还给你。”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青雀翎
/p&g; 隽美男子的面容上,那些原属于青衣的柔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与陆启明如出一辙的冰冷。
陆启明看着他,稍作思索,将青衣的神情再次微作调整,变换了青衣惯常表露的清冷。这就足够了。青衣出现在神域人视线中的时日很短,陆启明反而是这里最熟悉他的人,只需做简单的伪装,就绝不会被灵盟一派的修行者发现异样。
现在想来,宇文暄会选中青衣、并借助他在古战场中降临,其实是他早该预想到的。
青衣体质干净灵透,虽为人身,气息却难得的更接近地自然,少有凡俗之气。开始修炼的时间也很短,身体上没有因个人习惯留下的阻碍,同时意志非常薄弱。
换言之,青衣这种体质……极适合夺舍。
陆启明虽不清楚“降临”具体是如何去做,但想必与夺舍的过程近似,区别仅在于不伤害原主人魂魄罢了。
至于他用的方式……
陆启明垂下眼帘,手指收回,指尖一点暗色重新隐没入身体。或许石人的没错,这种黑暗不是他的力量,而就是他本身。陆启明将那些黑暗丝线渗透入青衣的身体,感觉中就与留下一缕分魂一般无二。
青衣站起来,抬手拂去衣上碎雪,一语不发地转身径直离去。
这是当然的。他与他自己本就不必互道再见。
陆启明收回目光,再次分出两道丝线分别透进季牧与乔吉的眉心。那些暗色将不为人知地潜伏其中,直到他任何需要启用的时刻。
周围四方悄然无声,上的雪也下得够了,稀稀落落地逐一停止,在极远处随着风声散成一片苍白雾气。
陆启明低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又不禁微一蹙眉。
这个身体实在是……从各种意义上,都必须要尽快了。
陆启明平淡想着。
但在那之前……
少年放松力气,任由自己栽倒进雪地之中,闭上眼睛。
他真的是要,稍微休息一会儿了。
……
……
刚刚发生了什么?
季牧支起身子,指节用力抵了抵太阳穴,眯着眼扫视着四周的的血迹与印痕。
……那个叫青衣的画修突然出现,要带走陆启明……他与陆启明是旧相识,所以……
季牧想起自己逼陆启明去杀青衣的那一幕,但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陆启明宁肯伤害自己也要违背他的命令。
再后来呢?青衣就被激怒了。
季牧粗略检查着自己的伤处,微感后悔。在战力不如青衣的情况下,他本不应该那么冲动的。最后还是陆……
等等——陆启明呢?
季牧眼神陡然锋利,立刻起身搜找踪迹,随即在稍远处看见了几乎被冰雪掩埋的少年身体。
“……该死。”季牧寒着脸大步上前把人拎出来,紧抿着唇去探他的脉息,眉头也越皱越紧。季牧也不知刚刚自己昏过去多久,但恐怕时间不算太短,没看陆启明的身体都快冻僵了吗!
“公子……”乔吉也醒了,撑着伤势走过近来。
“没用的东西!”季牧心头火起,冷冷睨了他一眼,却也没心思骂第二句。陆启明的状况已不容耽误,季牧只能将掌心贴在少年后心,先以真力帮他化去身上寒气。
乔吉心忧季牧伤势,俯下身伸手准备接过,低声道:“公子,我来吧。”
季牧脸色也有些苍白,却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嗤笑道:“你来?你怕不是准备趁机弄死他吧。”
乔吉未语。
季牧一看便知自己是中了,心中更觉烦躁,道:“我了,不准动他。”
等陆启明身上的寒气大致被驱散开,季牧才又看了乔吉一眼,伸手道:“妖丹。”
乔吉顿了顿,终还是从纳戒中又取出了一枚妖丹呈给季牧,沉默地看着季牧把妖丹心翼翼地喂给陆启明。
“恐怕难……”季牧自语了一句,见少年昏迷中微有挣扎之意,立刻熟练地一手扣住他后脑,一手压住他下颌,摆出了一个利于吞咽的姿势,以免他把妖丹吐出来。
按理这么多次早该习惯了,但季牧每次喂妖丹给陆启明时,都会发现他的反应还是与第一次一样大。所幸这东西不会像普通食物那样慢慢被消化,而是与丹药近似,直接以灵力的方式被身体极快吸收。否则季牧也没有把握能一直延续陆启明的生命。
果不其然,季牧刚一放开陆启明,纵使人还在昏迷中尚未清醒,他仍本能般的歪倒在一侧开始剧烈地干呕;但妖丹早已在他体内融化开了,胃中也是空无一物,白费力气。
不过,先且不起了多少作用,至少这样折腾一番,面色上看着总算添了几分薄红的鲜活气。
季牧眉宇间冷色松了稍许,但等他再按了一次脉象,刚刚恢复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无踪,“……根本就没什么用!”
乔吉低声道:“次数太多了。”
“我用你?”季牧脸色愈加不耐,却不得不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季牧自己就懂些医术,在寻常修行者中已算不错,但对上陆启明这样的伤势却远远不够。乔吉更是不济,只对刑讯逼供擅长,救人不行。最擅长医术的当然是陆启明自己,但医者不自医,更不用提他现在根本就人事不省,医治自己更不现实。
在季牧犹豫不定的时间,陆启明已经再次安静下来。他现在身体是真的差,力气所剩无几,连挣扎都远比往常微弱。但当呼吸平复后,他的脸色仍是惨白中带着颊侧的殷红,显出些不同寻常的病态。
季牧凝神看了又看,抬手将掌心贴上少年额头,发现温度也比平时烫得多,顿时心里一沉。
“他该不会又快要涅槃了吧?”季牧感觉棘手得很。
上次陆启明的身体有涅槃预兆的时候,季牧就已经烦恼过一遍这个问题。幸好当时有人抽取了他身体里的凤凰真血,直接将涅槃过程强行中止,否则季牧还真不知该从哪处入手。
虽然已有先例,但季牧却没想过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不用试就知道,陆启明的身体绝对经不起那样的第二刀了。
“真是个麻烦……”季牧脸色变了几变,终还是指尖一错,取出了那一支仅剩的青雀翎。这是古九谷墨婵的信物。
他曾经救过墨婵一命,她便以三支青雀翎作为许诺。季牧已经两次请她出手,这是最后一支了。
季牧道:“乔吉,去找墨婵。”
乔吉心中猛然一凛,“公子!”
季牧眉梢一挑,冷冷道:“你没听到?”
“公子,陆启明真的不值得您再继续冒险了!”乔吉单膝跪地,痛声劝道:“且不他绝不可能安于现状,就刚刚——最后他究竟是如何让那画修离开的,我们谁都没看到!焉知这其中没有阴谋?您若再留他性命,他一定会伺机报复的!”
“他是怎么做,等他醒了用血契问问不就知道了?”青雀翎在季牧指尖快速翻转,他烦躁道:“你只需听着就行了。再,这么久了我怎么试得他你也看在眼里,要有破绽我早就自己动手了。”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九代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真的逆来顺受!”这几日乔吉每次看到陆启明,都觉不出的心惊肉跳,“公子,这种心思深沉之辈,真的不值得您浪费最后一次保命机会啊公子!”
听到最后一句,季牧眼神一厉,反手就给了乔吉一耳光。
“什么保命机会,”季牧冷笑不已,“我什么时候指望别人保我性命!你也太抬举墨婵了!”
乔吉一僵,已意识到自己了最不该的话。
“我再最后一次。”季牧一弹手指,青雀翎轻飘飘坠落在乔吉面前。
“拿着这个,带她过来。”
……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未知的病人
/p&g; 咔擦。
枯枝折断的声音。
乔吉停住脚步,静静看向前方。
“我记得你,上次见过的。”林影中女子的声音悠悠响起,纤纤细指拨开枝叶,露出了一张姣净秀美的脸庞。墨婵瞧着他笑道:“跟了你一会儿,没想到身法还挺不错的呀。”
她在的位置远比常人的身高要高,却并非站在枝头,而是靠坐在一个巨人的臂弯里!
那人足有寻常男子三倍的高大,肌肉虬结,身影笼罩下来如山一般,乍一看是一位炼体到极致的体修。然而等他带着墨婵走到光线下,再一细看,便会发现他浑身皮肤呈现一片诡异的暗金之色,瞳仁眼白混沌不清,脸上肌肉僵硬,根本不像活人。
这是古九谷的药人傀儡。
乔吉早已见过,故而眼中没有丝毫异色。他朝墨婵微一俯身,取出了那最后一支青雀翎。
墨婵弯腰将羽毛摘入指尖一转,挑了挑眉,笑着问:“季牧又遭什么事了?我早就过了,他应该先请我把那几根钉子给除了的。”
乔吉道:“不是公子。”
“哦?”墨婵吃了一惊,这会儿才算是真真切切来了兴趣,奇道:“以他那性子,得关系好到什么程度才愿意给别人用?……莫不是受人胁迫吧?也不太可能啊。”
乔吉不愿多言,只道:“墨姑娘一去便知。”
墨婵轻哼了一声,道:“既然请我出手,到这时还卖什么关子!”
乔吉依旧道:“公子吩咐过的事,我不敢擅做主张。”
墨婵本想发火,但转念一想又觉好笑,道:“早晚人是要给我治的,难道他还能蒙着脸不让我看?”
乔吉则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多一句,始终沉默以对。
“行行行,”墨婵也算被这根木头桩子磨得没了脾气,下巴尖儿一抬,没好气道:“走,你前边带路吧!”
……
……
青雀翎上刻画有特殊的阵法,这是墨婵能够知道乔吉所在方位的原因。
平时她万万没有闲心主动过来见“病人”,但这次例外。
古战场里的医修太少,古九谷又是中立,所以三两头就有人找上门来,很多歌墨婵还确实不好拒绝。再加上找她的灵盟与武宗的修行者都有,两帮人一见面几乎就要当场打起来。墨婵实在是烦了。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墨婵很希望能早些解决季牧手中的这最后一支青雀翎。像季牧这种人,墨婵觉得,还是尽快与他恩情两清的好。
当然,听乔吉过这支青雀翎并非为季牧动用之后,墨婵也对真正等着她治的那人非常感兴趣。
路途不算远。
将近夕阳的时候,前方乔吉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墨婵便知道这是要到了。
浅橘色的日光下,山石景物都略微柔和了一些,恍然间教人忘了这是冬季最深寒的时节。
“又住在山洞啊……”
墨婵眉尖轻轻皱了皱,对季牧选地方的习惯不敢苟同。这里作为偶尔赏玩的风景便罢了,但当成歇憩的地方她可受不了。起来,季牧怎么也是奉府正经出身的少爷,却从来对衣食住行没有任何讲究,这一点实在令墨婵很是费解。
“季牧,我到了!”隔着很远墨婵就喊了一声,从药人傀儡身上跳下来,好奇道:“快让我瞧瞧……真不是你?”
话到一半时她便看到了季牧——少年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真的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现身时自然而然地用了身法,墨婵看不出任何真力运转不流畅的迹象。
“这才过了……没多久吧?”墨婵自认医术算是拿得出手,但要想解决季牧身上噬骨钉的问题,也需要至少半年。她风一般地扑过去抓起季牧的手腕翻看,越看越是吃惊,“真的没了?”
捋起袖口,墨婵眼睛眨也不眨地仔细检查,只见原先那枚长钉早已不见踪影,虽然季牧手腕上仍然留着一道贯穿伤的疤痕,但皮肤下的经脉骨骼真的已经完全接续好了。
“厉害啊……”女子眸中闪过一丝妒忌,不信邪地又扒开季牧领口查看琵琶骨的那处,用指尖按了按,道:“谁给你做的?你该不会去找了刘松风那个老头吧。”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墨婵心里已经几乎肯定了,因为除了茯苓古地的长老刘松风,古战场根本没有第二个比她高明的医家。
墨婵冷着脸把季牧的衣服扯了回去,道:“他也就胜在年纪大些,没什么了不起的。”
季牧退开两步抬手整理衣服,全程表露了他罕有的绝佳耐心,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
墨婵看着只觉心里发毛,拍打着手臂道:“你今怎么了,中邪啦?”
季牧道:“不是。”
墨婵问:“什么不是?”
“为我去除这些的,”季牧手指抚摸着疤痕,无意识地缓缓转动手腕。他微笑道:“——另有其人……而且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墨婵挑了挑眉,又微微眯起眼睛。对视片刻,墨婵低笑了一声,向后招手道:“哥哥。”
药人傀儡顺从地弯下腰,将女子的身子轻轻环抱起来,越过季牧,当先向光线昏暗的山洞中走去。
季牧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与乔吉对视一眼,很快返身跟了过去。
……
……
山洞中,光线之交界的地方,昏睡中的人静静平躺在一层干草上。
是个少年。墨婵扫过去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相对成年人稍显纤细修长的骨骼形状,以及……
不是熟人。
墨婵神色放松了稍许。
这次季牧请她来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她就是怕季牧又不管不顾地害了某个背景厉害的,拉她下水。这次古战场中让她避讳的几位都已经很熟悉了,墨婵确信,眼前的少年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
难道是古战场中的原住修行者?墨婵一边揣测着,足尖碰了碰药人傀儡,便被轻缓地放在了那少年身边。她一手探向少年腕脉,眼睛下意识地向少年脸上瞧去——
这一看便顿住了。
“怎么了?”季牧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墨婵一甩手,没好气地站起来,手指指着少年面部与脖颈明显的色差,道:“你,你居然还真的给他罩张面具啊!”——这还是她之前挤兑乔吉的玩笑话!
“这也太荒唐了,他到底有多见不得人啊?你要不信我,趁早找别人去!”着,她已经转过了身,果真毫不犹豫地就准备让药人傀儡带着她走人。
季牧笑眯眯地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墨少谷主,我可是用你的信物真心实意把你请来的,你该不会是要出尔反尔吧?”
“什么少谷主,我可不是。”墨婵不接他这句话,抬手将那支青雀翎重新掏出来丢给季牧,道:“我允诺的是救你季牧三次,其他人可不算。青雀翎我还给你了,你下次找我吧。”
季牧任由那支青雀翎飘落在地,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眼睛望着女子,含笑道:“你担心什么呢?我要你救的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物,只不过他前段时间伤到了脸,我才好心帮他遮了一下……墨婵你若是好奇,走过去揭开就是了,这点事又有什么难的?”
鬼才信!墨婵手心微微见汗,暗中急速思索——到底是谁?是谁让季牧如此百般遮掩,这个人的身份一定极其重要,而且是她也知道的……到底是谁?!
狭阴暗的空间之中,两人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而一旁那少年急促而虚弱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令季牧眉心蹙了蹙。
“墨婵,”季牧声音放缓,略微退后一步以示自己并无恶意,低声道:“医者仁心,他性命危在旦夕,现在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在墨婵的角度看去,季牧无害地低垂着眼帘,神色诚恳,仿佛是真的忧心那人安危,见之令人心怜。可墨婵却清楚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如此作态,只让她心中警铃大作,愈加清楚这次的事是一个大的麻烦。
但墨婵的神情却好似有些被他动了,迟疑地道:“这人……他到底与你什么关系?”
季牧道:“先前也告诉你了,噬骨钉就是他治好的……他救我性命,指点我修行,与我亦师亦友。如今他受难,我也自当救他。”
季牧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假惺惺地话了,但此刻着这些,他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甚至觉得……如果这样是真的,也很好。
但他没有来得及细思这些念头,因为墨婵终于又肯回头去看了。
“不管你的真假,看在青雀翎的份上,”墨婵心中计较,面上已恢复了往常,“我就当你是真的吧。”
她这次无视了那张面具,径直抬指搭上了少年的手腕。
……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暗香
/p&g; 墨婵手指痉挛般的微一蜷缩,脸色变了变。她轻轻折起少年袖口,看着那一截露出的臂,陷入沉默。
这种程度的伤势……还有这种性质的伤口……
医者仁心是什么东西,墨婵自认是没有的。但这一刻眼前的少年,是真的激起了她仅剩的良知。
来之前她就在奇怪,季牧那样的人,也会有愿意以一支青雀翎相送的朋友?而墨婵现在已经知道了,是她想的太过真。季牧想要救的命,更大的可能是——想要继续辣手折磨,不愿让人轻易的死罢了!
季牧看她停住,道:“怎么样?”
墨婵闭了闭眼,道:“我救不了。”
“不可能!”季牧声音冷厉下来,道:“他之前比这更危险的情况都能活下来,没道理现在反而救不了。”
“你还知道……!”墨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季牧,我也不与你兜圈子。这人是谁我没心思刨根问底,但我救不了这是实话。而且……”
季牧紧抿着唇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
墨婵也没有去看。
她加重语气道:“无论你跟他有何愁怨,你把人折磨到这种地步,真的已经是无以复加、不可能再重了!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你把他弄醒,一起商量。”季牧道,“你们两个的医术加在一起,就可以了。”
墨婵烦躁不已,道:“这根本不是谁谁相加就行的……这人伤有多重你会不知道?我看你当初下手就没想让人活着,现在也别要求谁能救回来!”
“不是我,”季牧冷冷道,“他身上致命的那些伤势,在我遇见他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你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推。”
“那不可能。”墨婵一个字都不信。少年手臂上明显有他们奉府的刑讯痕迹,季牧真当她看不出来?但墨婵换了个法,道:“如果那样的话,凭你那半吊子医术怎么也不可能维持住他性命吧……咦?”
她了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么重的伤势,拖了这么久,就算是修行者也早该死了!这少年居然还活着?
实在忍不住,墨婵手指再一次按上了少年腕脉,聚了一丝灵气深深地探索进去……
“墨婵,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季牧冷然一笑,道:“他根本不是人。”
而此时,墨婵也发现了少年丹田中的内丹!
“……妖族?”墨婵眉心紧蹙。但是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妖气,脉象也与人没有明显差异啊!她自语道:“难道是混血?……混血会是这样的吗?”
“你管他是什么!”季牧不耐烦了,道:“直接治!”
墨婵都气笑了。她连种族都没弄清楚,按什么治?不过她也知道季牧不是讲理的人,便换了一种问法:“我来之前,你怎么给他续命的?”
“那还用问?”季牧不假思索,“当然是喂他妖丹了。”
墨婵顿了顿,道:“怪不得灵盟那些妖修不见了那么多……看是被你们毁尸灭迹了吧。”
季牧嗤笑了声,没有否认。
墨婵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的更多些,妖族吞噬同类妖丹,固然有机会续命,但也有相当的危险性。
妖族纯粹是靠血脉优劣决定的,如果鲁莽吞噬比自身血脉高等的妖丹,不但有失败被反噬的危险,身体外观也会被影响着发生变异。而为了活命大量吞噬妖丹更是大忌,那会让身体气息变得浑浊驳杂,更甚者直接发疯……因为妖丹中往往带有原先的记忆片段和临死的怨气。
至于眼前这个少年……
他昏迷着,神志是否有损暂且看不出。但墨婵至少可以确定,他身上的气息依旧纯净,根本不像服食过大量妖丹的情况。
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少年身上血脉远比他吞噬的一切妖族都要高等!
至此,墨婵心底终于咯噔一声,想到一个名字——
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名字!
墨婵猛地抬手,直接将面具揭了下来!
他,他是……!
墨婵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缓缓将目光定格到少年眉心那一道鲜红得刺眼的血契印记上。
……
……
她上次看到这张脸,还是在进入古战场之前。
墨婵犹记得当时自己站在临江的窗边,与其他所有人一样,怀着好奇与敬畏之心,心翼翼地窥探着九代的真容,意外于传闻里恶事做尽的承渊竟然是这样一副清秀柔和的少年容貌。
然后那少年恰恰望向她——
清泉朗月,微风细雪。
——她没有再见过比那时更干净的一双眼睛。
“季牧……”墨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好大的胆子。”
季牧道:“那又如何?”
墨婵喃喃道:“……会死人的!”
事情一旦暴露,灵盟……尤其是凤族,一定会发疯的!那可是灵盟盼了一万年才等来的九代,又是凤族最高贵的血脉!血契?他季牧怎么敢!
“你也看到了。”季牧抱着双臂斜倚在石壁上,目光垂落下来,道,“我已经血契了他,那么他就是属于我的。只要我不想解除,他们谁也奈何不了我。除非不想再要他的性命。”
墨婵无法理喻道:“这种事……就算武宗也保不了你!灵盟的人大可以抓你回去慢慢逼供,直到你受不了放弃为止!”
“是吗?我可最不怕那一套了。”季牧微笑,声音冷静到了极点,“他们就算把我大卸八块,把奉府灭门,我也绝对绝对不会放手的。”
“……疯子,”墨婵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季牧眼睛危险地眯起,笑道:“你到底治不治?”
“我当然——”
女子慢慢地开口,嫣然笑开,脸上骤然升起一抹狂热,“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咯!”
她珍惜至极地抚摸着少年的脸颊,幽幽道:“若是错过了这回,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拿凤族的人练手了!”
“嗤,就知道你就想着这个。”季牧脸色放松下来,笑道:“想怎么折腾你随意,只要给我保住他性命就行了。”
墨婵笑笑,旋即肃容道:“那都是以后的事,他的情况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你先给我……”
季牧凝神等着听她下文;而女子边着,自然而然地抬手整理鬓边碎发,深紫色的宽大袖摆随之摇曳。
“准备……”
墨婵柔柔一笑,指尖轻盈交错,沁人心脾的毒药香气一瞬间在山洞中炸开!
“……去死吧。”她笑着。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强留
/p&g; 在闻到异香的一刹那,季牧没有做任何遮挡,而是毫无犹豫地——
第一时间拔刀而出,纵身向墨婵扑去!
他很清楚,墨婵既然敢出手,那么这毒就是绝对防不住的。与其思来想去束手束脚,不如以雷霆之势直接挟持墨婵,用刀逼出解药来!
但两人相识已久,季牧熟悉墨婵,墨婵也同样猜得透他。
“哥哥,杀!”
墨婵一声急促的厉喝,步法一转就灵巧避开了季牧刀势,而与她意念相连的药人傀儡已在同一时间完成了位置交换,头颅大的拳头挟着音爆声狠狠向季牧砸去!
季牧眼睛一眯,九弦刀于瞬间转过一个微角度,激起尖锐至极的金石之声。这药人傀儡炼制时不知融了多少材地宝,皮肤之坚硬远胜等闲灵器,力道更是裂地开山。季牧被反震得双臂隐痛,眼神更冰寒三分,他知道墨婵这回是真的要下死手了。
“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性命!”季牧在身附噬骨钉之时都不惧与人拼命,墨婵的毒同样一时限制不住他的战力,一句话间,他已与药人傀儡雷电般来回交错了数个回合。
墨婵身法间带着独特韵律,每走一步都恰恰卡在药人傀儡庞大身躯后的死角。她指间不断摆弄着各种毒物,微微冷笑道:“若是我为了你三分之一的恩情丢了性命,那岂不是因失大?”
在看到九代那张脸的一刻,墨婵已知此事无法善了。她若出手帮助季牧,凤族定不会放过她,而若不帮,季牧更是绝对要立刻杀她灭口不可——必须先下手为强!
“此毒名为血宿子,只要是身上带伤之人就都避不过。”墨婵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道:“你这般固执下去,唯有让毒药扎根更深罢了。”
话当中,她余光瞥到一个契机,立即驱使药人傀儡双拳齐出轰向上方石壁,拼着硬挡季牧一刀,一瞬间就将山洞轰的支离破碎!
视野骤然开阔,前方一览无余再无阻挡。
女子飘然跃起至药人傀儡的肩膀,挥袖朝前方洒下一片赤色药粉,粉末在季牧刀风下落在四周石壁,坚硬的石质顷刻间被熔成气雾。
在季牧不得已后退的同时,墨婵已操纵药人傀儡夺路而过,“滚开!”
血宿子发作的滋味不怎么好受,季牧身上劲力倏然一软,刀势便岔了空,索性便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竟毫无阻拦的打算。
墨婵见此反而心下一紧,立刻预感不好,果然下一刻耳边便是轰然一声撞响,前方凭空闪现一面光阵,巨大的反震力直接将药人傀儡贯摔向地!
墨婵仓促一个后仰落在地面,堪堪避了开,再抬头环视四顾,周围赫然布满了层层交叠连锁的困阵!
“看来,”墨婵唇角扯了扯,嘲道:“你一早就没有给我‘不’的权利啊。”
“那是当然。”季牧笑眯眯地看着她,“三支青雀翎的规则,我可从来没有准备遵守过。只要把你一直留下来,不就无需担心只剩最后一次了?”
墨婵冷冷道:“很好!”
她抬眼看向前方高而枯瘦的黑袍男人。
乔吉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山洞,现在看来是早便与季牧谋算好的。此刻山洞破碎,墨婵用的这种毒在大范围空间中起的用处有限,想要乔吉也中招,怕是难了。
墨婵心算着血宿子在季牧体内蔓延的速度,讽笑道:“为了对付我你倒是很敢以身犯险,可惜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季牧却丝毫不急,微微一笑:“你就先过了乔吉这关再吧。”
“无名之辈,也敢挡路?”墨婵双手疾速结印,厉声道:“给我破阵!”
药人傀儡身躯霎时一震,浑身赤红筋脉虬起,连双目都泛上骇人血色,聚起全力向最近处的阵心砸去!
阵法骤然爆涨起刺目光芒,虚空中浮动的线条猛一阵剧烈变幻,几乎就要巨力之下瞬间破碎——
然而却在下一刻,地间五行灵气急遽汇聚,弹指间就再次将阵图灵纹补充完整,又一次狠狠反震回去!
墨婵大惊失声:“不可能!”
没有主阵人的情形下,凭何能做到如此?!
季牧眼底笑意更深。他一开始从未有担心过——陆启明亲手布置的阵法,又怎会是等闲人破就能破的?
药人傀儡重重跌落在地,方才就连季牧一刀也只能留下一道灰白印记的身体,此刻右臂皮肤却寸寸碎裂,缓慢渗出乌黑血液。
墨婵脸色阴霾地回头盯住季牧,眼中杀意一闪,不再去管阵法,驱使药人傀儡再度向季牧扑去!
而早已蓄势待发的乔吉又怎会允许?
一声厉啸,拳与拳狠狠相撞,乔吉已闪身挡在在了季牧面前!
不自量力!可这句话还尚未出口,墨婵瞳孔骤然一缩,瞬间通身生寒——
居然挡住了!
她的药人傀儡明明足以挡住大奥义境的修行者,如此全力一拳又是自高而下顺势出手,谁对上都要暂避锋芒,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乔吉居然仅凭肉身力量正面挡住了?!
仅凭这一下,神域年轻一代的体修就没有一个能够做到,更何况以墨婵多年行医的眼光看得出来——这乔吉身上甚至还有伤未愈!
墨婵咬牙道:“你到底是谁!……前辈既然有如此修为,又何须遮遮掩掩以假名示人!”她才不信这样的人从未传出过名声!
“乔吉可不是假名哦,”季牧好心情地盘膝坐在一边,托着腮帮子笑道:“但你们可能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号——典狱。”
“……典狱?”墨婵心脏剧跳,不由得微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前面那个貌不惊人的男子。
典狱,诡门八席!这根本是成名多年的大修,恐怕与归元境也仅差一线了!
“奉府!你们竟敢私自……!”墨婵苍白着脸,喃喃道:“你们这是不讲规矩!”
可是战斗却不会因她一句质问停止。
季牧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墨婵节节退败,幽幽笑道:“想去武宗告我们的状吗?那可要先乖乖听话才行,否则你可就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墨婵嘴唇抿得泛白,拼尽全力操纵药人傀儡。
季牧目光毫无笑意地看着这一切,暗含深意地道:“乔吉,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乔吉定声应是。
乔吉沉默寡言,情绪少有外露,但这段时间他心中却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原以为自己修为足以保护好公子,怎知却连连遇上强敌,一路以来竟如同一个无用之人。此刻面前不过区区一个药人傀儡,如若再次失手,那他就当真再无颜面面对公子了!
药人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一举一动全靠墨婵操纵,之前在内境无人敢惹只是因为力量远胜。但此刻对上同等级别的乔吉,墨婵一介医修的战斗经验就远远不够用了,更别提还要处处受阵法的掣肘。
墨婵是个惜命的人,一见战况如此,心中顿时已开始找起了退路——比如季牧身上的血宿子可以商量一二,又比如……
轰然一声——
药人傀儡终于被乔吉一拳高高抛起在半空,重重砸落在山洞深处残存的石壁上——
但那个位置,却恰好是陆启明所在的地方!
一瞬,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季牧勃然大怒,厉声道:“乔吉你有胆!”他确定至极,乔吉就是故意的!“谁允你自作主张?!”那一刻,他的目光已彻底森寒。
墨婵此时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她怎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药人傀儡连自己身体的平衡也顾不得维持地疯扑上去,第一时间就将那个少年死死扣在掌下!
“全都给我站住!”女子秀气的面孔一瞬间狂喜兴奋交加,甚至显得几分狰狞:“让我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季牧缓缓收起怒意,面上是一片异样的平静。他道:“墨婵,你不会的。”
“你大可以试试。”墨婵唇角也很快恢复了一贯柔美的笑容,轻声道:“我杀了他,才是帮他提前结束了痛苦。凤族的人就算知道,也应当理解……当然,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么做,所以——你们现在立刻给我让开!”
季牧的眼神带着冰冷的审视,没有话。
他确实判断不出墨婵是否真有敢下杀手的决心——而这也是季牧唯一佩服墨婵的一点。
也许正是因为修行医道了太久,见惯了,生与死的概念反而在墨婵心中无限弱化。当这个女子想要杀人的时候,身上是无一丝杀意的,就连对此最为敏感的季牧也从来感应不出。
“还敢犹豫?”墨婵一挑眉梢,寒声道:“别忘了还有你自己中的毒!”
仿佛是应证的她的话,语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丝暗红血液蓦然从季牧唇角涌出,连串跌落!
“公子?”乔吉脸色大变——按理来,公子本应该是没有中毒的!
然而就算到了如此境地,季牧平静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他望向墨婵的目光中甚至微带戏谑。
墨婵眼睛一眯,药人傀儡泛着乌金暗泽的手指瞬时深深掐进少年脖颈,“你真的不要他的命了?”
季牧看着她,忽然嗤笑出声。
他抬指指向少年,莫名起了一个貌似毫无关系的事,道:“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跟他耗着,懂得了一个什么道理吗?”
墨婵隐隐觉得有哪里开始不对。
“只要他还有呼吸——就千万不要贸然靠近。”季牧微笑地出了自己的忠告,感叹道:“拿他胁迫?墨婵啊墨婵,你可是做了连我也不敢做的事。”
等等……墨婵缓慢睁大眼睛。她与药人傀儡之间的联系……!
蓦然回头——
一只苍白的手无声抬起,轻轻覆上那条扼住自己咽喉的乌金色手臂,仿佛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却令药人傀儡半边身体顷刻间化为湮粉!
墨婵怔然地看着,容色雪白,身体一晃跌倒在地。
她抬起头,缓缓对上少年那一双寂静的眼睛。
(本章完)
第九十章 芥子屋
/p&g; 睁开双眼,周围尽是一片纷乱。
碎石断壁四处,混着毒的石粉仍在半空中尚未落下。若不是看见自己亲手布置的阵法,陆启明几乎以为已彻底换了一个地方。
他下意识抬手去扶能扶的东西,旁边药人傀儡随之轰然倒地,又激起大片灰尘。陆启明索性将傀儡当石头坐下,手指压了压隐隐作痛的咽喉,低咳两声,问道:“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季牧笑了笑,看了乔吉一眼,目光冷然,道:“与你之前的一个模样。”
乔吉触到那视线,心底不出地一慌。他听不懂他们指的是什么……难道公子还是怪他对陆启明有杀心吗?
听到两人对话,先插话的反而是墨婵。她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陆启明,对刚才之事颇为耿耿于怀,道:“所以我检查时你确实还没醒吧?我就我还不至于连一个人是装昏真昏都分辨不出。”
陆启明没有理会她。他扫视一眼空气间飘荡的不下十种的毒药,拂手用规则尽数化去干净,蹙眉道:“你找来的这是毒师还是医师?”
季牧笑了一声。
墨婵立刻道:“你们若待我好那自然就是医师,若待我不好——”
她这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少废话!”冰冷剑刃紧紧贴在女子白皙的颈项,轻微一划,逼出极细一丝艳红;乔吉低喝道:“拿解药来!”
墨婵登时安静下来以示乖巧,心中则其实没什么担忧。她之前除了被陆启明那一手吓了一跳,其余便没什么了。
一想便知——
以墨婵的性子,这般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威逼的经历也算很常遇见的了,但每每当有这么一出,一定就是对方不想真要了她性命。再者,凭她的医术,就算与人结了个仇,只要她愿意服软,也没谁会真杀了她。
这边两人正当僵持着的时候,季牧已扶着石壁挪到了陆启明身边,神态自如地把手腕递给他。
陆启明不必诊脉,看他模样就知道了——只这少一会儿功夫,季牧面色就已惨白一片,嘴唇也渐渐透出乌紫来。
陆启明皱眉道:“这里早已布置妥当,你原本不可能中毒……是之前的旧伤又不好了?”
但一摸他脉象,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季牧嬉笑着地答道:“我就是要中一回毒,然后让你来为我解。”
陆启明闻言抬眼,见他神情竟真不似作伪,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到季牧的性命还有用,陆启明终是平缓了口气,道:“这不是你中了毒药立刻解了就算无事,而是你……”但他这句话没完就转为压抑着的咳声,不得不停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季牧连忙,“我就是忽然想试这一次,以后就不这样了。”
墨婵在一旁看的好笑,忍不住就岔道:“还让他给你解毒呢!我看让你俩放一块儿,还不知道哪个更早死呢!”
乔吉神色一厉,手一用力就将剑锋猛然往下一压,道:“解药!”
鲜血蓦地汩汩流涌出来!
墨婵瞬时花容失色地尖叫一声,指间夹着几根银针便往自己脖颈附近深深扎进去;血是止住了,但她一抬手看见满手鲜红,心脏狠狠一揪,脑海立刻一片剧烈晕眩,整个人随即便往后软软倒了下去!
季牧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乔吉,你又自作主张什么?!”
“公子,我没有……”乔吉也是冤枉得很,他想自己手下力气把握得精准,绝不至于伤人性命,“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
“别了!”季牧头都是大的,怒道:“我当然知道!是她……唉!”他又懒得解释,一挥手用水元力聚了一团水球,随便扔到了墨婵脸上让她清醒清醒。
陆启明倒是看出来了,沉默片刻,道,“她晕血?”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怀疑暗示季牧找墨婵过来是否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了。
季牧仍只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决定,所以见着这些也觉着有点没面子,便赶忙解释道:“别的没事——只晕她自己的血,治伤救人还是能行的……除你以外,她也算这里医术第二的人——大不了就,你怎么做,让她给你打下手。”
“……这是对我的侮辱!”墨婵虚弱地从地上支起身子,抬起发软的手抹开脸上的水,眨着眼睛努力不去看自己衣襟上被水稀释的血色。
她瞪着陆启明,不客气道,“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究竟是用什么古怪法子把他噬骨钉解决的,但我之前一探过你脉象就知道,单论医术,你可是比我差远了!但凡稍微懂行的,也不至于任由自己伤势恶化到此等地步。你还好意思让我给你打下手?”
陆启明自不会与她争论,他正凝聚心神以规则之力化解季牧体内的血宿子,并不别的。而季牧听着墨婵那话,心里倒是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嘴唇动了动,眼睛瞥着其他方向,后来低低与陆启明道:“……谢谢了啊。”
到这时,陆启明已将血宿子尽数化解干净,闻言没有什么反应,只如常收回了手而已。
季牧暗舒一口气。陆启明这回果然也不怎搭理他,他心中反而自在了些。
……
一直关注着季牧这边的乔吉却心底猛一阵不安。
他开始察觉到季牧与陆启明之前仿佛多了一层近乎于默契的东西,可是……这难道不荒谬吗?自从季牧决定逼陆启明认下血契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永远只存在唯一的一种关系——不共戴的仇人!
公子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乔吉内心不解、焦虑、惊慌;但此刻却又另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他再次摄住墨婵肩膀使她不得挣脱,望着季牧焦急道:“公子,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她立刻交出解药啊!”
季牧看着他,嗤笑一声。
“只要你不再去‘失手误杀’陆启明,”季牧淡淡道,“我至少就永远不必担心会中毒的事。”
乔吉急道:“公子您不能这般信……”
“不过这次还真是多亏你了,”季牧斜睨了一眼地上倒着的药人傀儡,冷笑道:“若非你故意把这东西丢到陆启明手边,事情也不会这么快解决。”
乔吉愣了愣才意识到这话的意思,却根本难以接受——公子这是与陆启明一起,连他也算计进去了吗?难道公子现在竟然信任陆启明甚至多过信他?
“你们再这么闲下去,”墨婵冷不丁地开口,“人可又快不行了啊。”
季牧猛地回头,双手正接住了少年往下滑落的身体。他是知道陆启明这些日能维持清醒的时间很短,但现在情况明显更一步恶化了。
陆启明此时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低低地道:“墨婵……”
墨婵一惊抬头,没想到会忽然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她话,之前都是完全不理的,墨婵居然莫名有一点受宠若惊。
结果她还没激动完,就听见少年补上了后面半句,“……先解决她。”
“……”妈的!墨婵气得牙痒痒,一张俏脸都扭曲了一瞬。早知道她刚刚就不该提醒,管他去死!
但也晚了。
季牧动作干净利索之极,一伸手就卸了她下巴,瞬间逼她咽进去一枚丹丸,又顺手给接了回去。
“……你们!”墨婵捂着酸痛的脸颊伏在地上,眼泪都掉下来了,悲愤道:“你们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再次陷入沉睡的陆启明暂且不论,季牧与乔吉皆是一脸冷淡地看着她做派,连她自己都觉着跟看笑话似的。
墨婵翻了个白眼盘膝坐直起来,嘴巴里琢磨着后味,道:“这就是你们的那乌骨丸啊?”
季牧道:“知道就好。”
墨婵哼道:“难吃。”
季牧没兴致与她贫,一把将她扯过来,冷道:“快救人!”
“现在不成,”墨婵自证清白一般地摊开双手,道:“刚才的晕劲儿还没下呢,我正眼花手软着,别一不留神给你治死了。”
季牧静静看着她,道:“那你想干什么?”
墨婵背脊莫名发寒,忽然觉得,若是自己再什么季牧不想听的话,他真就要抽刀砍人了。
“就换件外衫,”她很乖觉地改了口,柔柔道:“而且这里脏乱,对他身体也不好,我带来了一个芥子屋,里面东西齐全,很方便救人的。”
季牧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最后一次。”
……
……
墨婵拿出的芥子屋,虽然远远比不上铃子那支可以化成一座宫殿的飞凤簪,但也称得上是难得的宝物。
这是用空冥石与机关术结合炼制出的物件儿。缩到最时仅仅是一个手掌大的方木盒子,而当输入灵力开启之后,就是一整座清新雅致的三层阁楼。
墨婵将它安置在山脚下、湖泊旁的缓坡上,乍看上去丝毫不觉突兀,倒像是深山中某位居士的隐居之所。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但既然现在已经受制于人,墨婵也不会故意再自讨苦吃。她简单清洗了裸露在外的皮肤,在脖颈伤口上绕了一层雪白纱布,顺手披了一件干净的淡青色外衫,便提着药箱去了安置陆启明的房间。
乔吉不知被打发着去了哪里。此刻房间中除了昏迷中的少年外,只有坐在一旁的季牧。
墨婵推门进来,药箱放在榻盘几,把季牧赶去别的位置,随口道:“你也去休息吧,省的我忙完他还得忙你。”
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她反而觉着自在了很多。
季牧给她让过了位置,却没有走,就在一旁看着。
墨婵也不在意。她复又把过脉,摸摸温度,翻开少年眼睑看了看,抽出一根金针准备先把人唤醒。
“等等。”季牧却忽然道。
墨婵看他,问:“又怎啦?”
季牧问道:“你先,他这种情况,你准备怎么治?”
墨婵眉梢动了动,又放平。
她重新将金针搁下,道:“我正是准备喊醒他一起商量……不过若只让我,他能活到现在全是靠凤族的体质在撑着,而想要继续活下去,也只能从他凤族血脉上入手。尽量把他这身体调理得能看一点儿,然后找机会涅槃吧。”
季牧皱着眉头道:“难道就不能不涅槃,直接养伤养好吗?”
墨婵简直张口就想讽刺,好不容易才忍住,道:“他现在差不多能算是半个死人了,更何况他这种状态绝不是一两。亏得他是凤族,若不是,我现在就直接让你准备棺材了。”
季牧紧抿着唇听着,片刻后道:“那假如,假如他涅槃过了之后,血契还有效吗?”
“那可就只有试过才知道了,”墨婵毫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目光划过榻上少年苍白的面孔,饶有兴趣地笑道:“毕竟……还从来没有过凤族被人血契的先例呢。”
季牧没有话。
墨婵又道:“其实你可以直接问问他呀!我听血契下你对他有绝对的约束力,问什么他都不会谎,我还从没有见识过呢,不然你就……”
“你别乱话!”季牧烦躁地打断了她,道:“……也别告诉他我问你了什么……反正你先别让他涅槃,就暂且保证状况不恶化再。”
“知道了,”墨婵唇角勾起,慢悠悠道:“总而言之,在保证血契的前提下能把人救回来最好,但如果不能,那把人救活了也是个祸患,不如干脆死了得了——对吧?”
季牧铁青着脸看着她,好半晌没话。
墨婵道:“难道不是吗?”
“一点没错,正是如此!”音落,季牧转身出去,狠狠甩上了门。
咣的一声响。
墨婵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莲花宝座(一)
p 房间安静冷清。墨婵侧身坐在榻边,依次将一根根金针收回放好后,取出了一柄匕首。
女子视线在少年周身打了个转,似乎在思考从哪处下手;然后她高高举起匕首,对准少年心口狠狠落了下去!
几乎在同时
“你干什么?!”
季牧厉喝一声撞门而入,一瞬掠身进来,伸手就要去夺墨婵匕首。
墨婵一旋身退开几步,避过季牧顺带的一掌,戏谑笑道:“怕什么,你就这么宝贝他啊?”
她晃了晃手里匕首刚拿出时还是好的,但现在已被未知的力量消泯一半了,道:“瞧瞧,人家那是我能轻易杀得了的吗?”
季牧一滞,顺着她目光向一旁望去,正对上少年再次睁开的双眼。
墨婵绕过季牧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道:“我只是为了尽快唤醒他这是个好方法,对吧?”她笑盈盈地看着陆启明。
陆启明视线掠过女子的面颊,停留在房间的另一面墙边的一对黄木扶椅上。
承渊正翘着脚懒洋洋地靠坐在那里,见他望过来,唇角含笑地朝他眨了一眨眼。
除陆启明之外,房间中的另二人皆对承渊的到来没有丝毫感知。
陆启明平静地收回目光,如若未见地支坐起身,道:“我不会介意墨姑娘下次换一种方式。”
“哟,总算愿意理我了!”墨婵故作新奇地感慨了句,眼眸一弯,右手忽然往下一滑,便用剩下一半的刀刃挑断少年衣带,倏地抽了开去!
她这一下动作极快,陆启明现在身体不听使唤,竟没来及拦住,衣衫立时散开了稍许。
“墨婵!”季牧眼角猛一跳,只觉着头有两个大,“你怎么就不能安生点!”
“你急什么,”墨婵眼梢妩媚,笑得捉狭,“没看人家陆公子自己还不反对呢,是不是……”
到后来时,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弱了下来,在少年目光下迅速改口,讪讪笑道:“开个玩笑,玩笑。你也不要总这么严肃吗。”
陆启明此刻分出大半心神在承渊身上,自然便无心仔细应付墨婵。他直接与她道:“你需要问我什么?”
这是可以想见的。墨婵唤醒陆启明当然不是为了没来由捉弄一番,而是必须要在行医之前问清楚一些问题。
季牧明显也是想到了,有些闷气地转了身坐到一边给自己倒水喝。陆启明简单看过去一眼,季牧好巧不巧正坐在承渊临旁的那张椅子上,一张几相隔,几乎能碰到承渊的手臂。
承渊又对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却一直是坐在一边看好戏的样子,分辨不出来意。
陆启明心底有一瞬间闪过犹豫,但还是再一次按捺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不该再冒险。
“我要你告诉我你身上那几个致命伤的细节,”墨婵此时也终于正色了些,道:“时间,怎么受的,还有随后是怎么处理的,我都要知道。你毕竟是凤族的体质,恐怕咱们两个要商量着来。”
陆启明收回思绪。墨婵这一次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虽凤族的化凡之体大多时候与人族很相似,但毕竟不是。许多细节,也只有这个世界原本的医家才知道。
“所以,”墨婵轻佻地凑近来,笑道:“来,快乖乖把衣服脱了!”
季牧险些一口水喷出来,指着她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墨婵不理他,一个劲儿眼含期待地瞧着陆启明,笑得一片灿烂。
陆启明并不当真,只道:“墨姑娘医者寻常心,就不要再拿我取笑了。再者,我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也不多。”
看他太坦然,不自在的反就成了墨婵。她只好讪讪收敛了些,道:“好吧。”
陆启明逐一除去外衫,解开中衣,最后将绕在胸腹的层层绷带散开。最外面一层看时还只渗透星点的血迹,待到最里层时,已几乎看不出纱布原本的雪白颜色,全被血液浸透了。
见到这一幕,墨婵那些不该的话也不出口了。她看着血迹的颜色蹙眉,道:“都什么时候的伤了,伤口一直没愈合?”
陆启明微一点头,引了一道水诀拭去伤口附近模糊不清的血迹,道:“没有凤族的本源真血,身体无法自愈。”
墨婵愣了愣。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少年是在笑,谁都知道他身体中流淌的是凤族最纯净的血脉,又怎么可能没有凤凰真血?但她很快注意到了少年心头那一道不同寻常的刀口。
墨婵抬手道:“介意吗?”贸然探查对方的心脉在修行者间是大忌,即便以她的性子也不会乱来。
陆启明道了声无妨。
墨婵便将手心覆上去,微阖上眼,探入真力静静感知,片刻后眉梢微动。她目光掠过少年封在自己穴位里的银针,问:“可有二十日了?”
陆启明道:“有。”
墨婵忽然伸出手指在少年心口附近着力一按,见他痛得脸色一白,反倒放下了点儿心,道:“比我想的好些,至少还有知觉,不过……”
她反手一拍,将那些扎得极深的银针尽数激起,一挥袖收入掌中,沉声道:“你不能再用这种法子压制了。”
季牧听到此处,问:“什么法子?”
“就是拿自己不当活人看的法子!”墨婵冷哼道,眼见着少年的脸色一瞬间灰败下去,连之前仅有的血色都顷刻褪尽了。这时她紧接着用自己的真力沿着少年脉门送进去,才又帮人缓过来了气。
许多医修的功法特殊,修炼出的内力、真力本身就可以助人疗伤。墨婵便如此类。只不过这仅能应急,不能长久。
墨婵一手与少年气息相连,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道:“我没有可以参考的先例,但我猜测或许是那一时机的关系,你这伤是在将要涅槃的时候受的吧?在你体内的凤凰真血已被完全激发起来的情况下,直接用吸血刃抽尽……”
墨婵着都觉得心中发寒,她已经看出凤族的心窍与人族存有不同,而这一刀却极其精准,显然是出自对凤族极为熟悉之人。但凤族一向神秘,能对凤族身体要害知之甚详的,身份也绝不可能简单。
墨婵思绪一晃即收,有意避开敏感的,转道:“你便相当是由百直接归零,就算是只剩下个一,也不会像如今这等麻烦。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从无到有,便是只有一点点,我也能给你养起来。”
实则以凤族得独厚的体质,就算再重的伤势都比别人好治。凤族的身体本就有绝佳的自我修复能力,更不必那相当于死而复生的涅槃过程。墨婵觉得只要能让陆启明恢复稍稍一些本源真血,这事就不难办。
想到此处,墨婵脑海中闪出一个极好的主意,不假思索道:“凤玉衡不就正在古战场吗?让他分出些血来,立刻就能救了你。”
只是刚一完,墨婵反应过来此时情境,忍不住就瞧向了季牧她怎忘了,季牧既然已经吃了熊心豹子胆地将陆启明血契了,又怎么可能找凤玉衡来,找死么?
然而墨婵没有想到的是,听了她这话,季牧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知道他这一刀是谁下的手吗?”季牧问。
墨婵一怔,看神色明显想到了什么,却道:“不找就不找,你也不必与我别的,我可不想知道。”
季牧只看着她笑,眼睛转向许久没有话的陆启明,笑道:“就是凤玉衡,对吧?还有在遇上我之前伤了你的,也一样是他。”
在承渊的注视下,就像是一直被血契控制的模样,陆启明没有否认。
“而之所以不得不找墨婵你来,”季牧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笑道:“也是因为两三前遇见了个灵盟的,才害得他伤上加伤。”
墨婵动作顿了顿,低头继续检查其他地方,一边左思右想着,心里一时倒有些不是滋味。
就听季牧在另一旁继续叨道:“所以我就你也不必太紧张了,怕什么凤族灵盟的,反正是没人护着他的。”
“真这样就好了,”墨婵很没诚意地随口回他了这句、打断了他下句,道:“你快安静些,打搅到我了。”
季牧也不觉得没趣,只笑道:“反正你人已经来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
墨婵不想搭理他。
她视线落在少年胸腹中间那道贯穿伤口上,虽然时间更久,但是哪种兵器造成的一目了然,再一想这次进来古战场的,显然是龙族那位公主无疑了。墨婵心中已对季牧的话信了几分,却有意没有再提,转起了另外的。
“更早,”墨婵问陆启明道,“你情况最凶险的那一次,恢复得反倒是相当不错就是剑气的那次……”
“什么剑气?”季牧狐疑。
墨婵这才知季牧还不知道。她犹豫片刻还是了,“他身上带着很多被剑气割裂的伤痕……”她望向陆启明,“你那时本该已死了,又是谁救的?或者,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陆启明陷入沉默。墨婵看得很准,但陆启明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细节,尤其是有关神与石人的。而现在当着承渊的面,他却只能如实话,否则血契的真假就完全暴露了。
不过陆启明也并无这方面的担忧,因为他很确信,承渊同样也不会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些事。
果然。
“别着急,”承渊见陆启明沉吟未语,便在这时开口了,笑着道:“我来,不就是要来帮你吗?”
承渊步子轻快地绕过墨婵,抬手拂过陆启明眉心,指尖虚虚一勾,就像挑起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检查过血契印记依旧完好,承渊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接着道:“我教你个法剑气尽管推到我身上,至于你是如何得救的,就是因为……永寂台。”
永寂台?
陆启明垂眸思索。他自然知道永寂台是承渊引诱神域修行者进入古战场的由头,这时候承渊让他刻意提起又是准备做什么?想起前段时间从分魂那里拷问出的一些信息,陆启明心里很快描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另一边,季牧见陆启明久久没有回答,便又疑心起了他是有重要隐瞒,就道:“你如实回答她她刚刚的那一次,是谁对你动手,又是谁救的你?”
陆启明看了承渊一眼,开口道:“我很早过了,要杀我的人是承渊。”
这个答案倒没有什么意外;季牧再次追问道:“那救你那人呢……”话音未落,就见少年眉宇间露出隐忍之色,立刻就知他又是在忍血契的惩戒,森然道:“你果然还想骗我!”
“哦,不好意思,”承渊这时才恍然大悟一般地,笑吟吟道:“怪我忘了。”他用手指在半空勾了道符篆,放宽了血契的限制。
而只耽搁这两句话时间,季牧已经冷着脸站起身。陆启明再次抬起头时,看着他穿过承渊大步走了过来。
“季牧!”墨婵连忙用另一只胳膊拦他,气道:“人都已经这样了,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轻重!”她右手还一直搭着陆启明的脉,怎会感知不出血契对他身体的影响。
季牧道:“这怎么能怨我?他好好话不就行了?”
墨婵看他那样子,若不是自己也受他所制,此刻真就想一巴掌打过去算了。
“我是不愿提。”陆启明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况且,我就是如实了,你也一样会疑心我的用意。”
他这几句话得季牧墨婵两人一头雾水。承渊却眼睛一亮,拊掌笑道:“果然还是你最懂我!”
季牧却是想不到身边就有另一个人的,他只以为血契没动静就证明了陆启明的是真话。他问:“到底是什么?”
陆启明道:“永寂台。”
季牧眼神微微变了变,一时没有言语。墨婵则奇道:“这东西也能治伤?……来也怪了,许多人都嚷嚷着想要,却没人得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陆启明看了承渊一眼,见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打哑谜般地一晃,就道:“你想让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承渊伸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满意非常。
季牧闻言则皱了皱眉,道:“仔细点。”
这次承渊只在一边笑着没有作声,陆启明便随口编道:“这原本是我们那个世界古时候的一个传,它能够实现人的愿望,但传而已,无人当真。没想到竟真的存在,而且是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你的意思是,”若非血契联系告诉他这是真话,季牧简直都要拂袖走人了,“你意思是……那什么永寂台实现了你的愿望,把你救活了?”墨婵亦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承渊在一旁差点没笑出声,脑子里忍不住就想象了一番太乙面不改色地这种骗孩子都不信的胡话是什么模样。不过他要办的这件事却是认真的,还真不能让陆启明继续胡下去,就道:“气运。”
陆启明听了便确定了承渊的打算,续道:“你们可以把那理解为一种交换,就像向药鼎中投入药材,炼制后得到的是丹药。各自有舍有得罢了。”
他这个比方墨婵很容易接受,思索着道:“所以就是你付出了什么,它给了你生命力?也是,但凡有生命存在之处就有充沛的生命力,若有个东西能将那些收集起来救人,也未必不能做到。”
她倒是自己就把话给圆了。陆启明便点了头。
季牧问道:“那你付出的是什么?”
陆启明这时才了承渊给出的那个答案,“气运。”
季牧一听兴趣登时大减,失望道:“那就没什么稀罕了,除了那些个走投无路的,没有谁会愿意透支自己身上的气运去得到什么。”
陆启明看了承渊一眼,不疾不徐道:“那若是能够以别人身上的气运,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季牧一怔。
墨婵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越是神通广大,就越是祸害人!
季牧却是警惕起来。以自己这段时间对陆启明的了解,不一句句详细去问,他就绝对不会主动提及;然而他刚刚的那句,却是例外了。
“若真有你的那般好,”季牧讽刺道:“你现在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了。”
承渊或许是玩上瘾了,此时又伸出一根手指让陆启明猜。
陆启明看了眼便收回目光,道:“神物不曾认主,用一次就是极限了。”
季牧挑眉,“那它被你用了后现在又在哪儿?被你藏起来了?”
陆启明摇头道:“不知。需要很复杂的推演和仪式。”
季牧神色渐渐玩味起来,道:“看样子,你很想引我去争夺啊。”
陆启明淡淡听了,道:“否则你们是为何而来,你又何必留我性命。”
“可别太过自谦了,在我心里你的这条命啊,还是比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更值钱些。”季牧冷冷一笑,道:“所以你也不必谋算什么,就你现在半死不活的这样子,我是哪儿也不会去的。”
听到这里时,墨婵倒是难得赞同了一回季牧,与陆启明道:“你的本源真血若再不恢复,别是涅槃了,就连维持你现在的状态都不可能。”
季牧嗤笑了一声,道:“你听他还有心情给我挖坑,就该想到他定然是早有了法子的是也不是?”
墨婵看向陆启明;陆启明则看着他们所看不到的承渊。
承渊微笑起来,指尖一错便捏住了一张纸,递到陆启明眼前展了开来,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一张医方。
“刚刚配合得不错,”承渊眨了眨眼,笑得和善:“喏,这是你应得的。”
陆启明逐行看过,一语不发地缓缓攥紧双手。
承渊轻笑一声,松了手。
季牧皱眉道:“怎么不话?”
那张纸无声飘下,穿过一层空间落在陆启明手边,看上去就像是直接从纳戒中取出的一样。
季牧与墨婵的目光立时追着那张纸定住了。
陆启明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淡道:“没错,我已想好了。”
“我来看看……”墨婵伸手拿过来,季牧站在她身边一并看,认出这确实是陆启明的笔迹。
然而看着看着,两个人却都僵在了原处,久久不出话来。
“你……”季牧神情有些复杂。
陆启明知道季牧在异样什么。如果可以他自然也不愿如此,但无论如何这张方子确实是最有效用的,这就够了。
三人之中墨婵医术最高,也最能意会到这张方子的妙处;可是她此刻看着面前的少年,却生不起丝毫与他讨论医道的心情,只觉得心里发冷,忍不住道:“你,你当真要如此?这实在是……”
这实在是,对自己太狠了!
墨婵之前陆启明身上已经没有凤凰真血,其实是遗漏了一处的内丹。妖族灵族的内丹本就是集周身气血之力与生命精华而聚成的,其中自然也融合有自身的本源真血。
若按照这张方子上写的,每日逆转一次结丹的过程,使内丹中的气血反复洗炼周身,再佐以丹药与针法,确实能够重新从骨血经脉中尽快聚起凤凰真血。
只是这种方法墨婵之前却连想都不曾想过,就是因为过程太过遭罪。她虽然无从亲身体会,但接触过的妖修也不少了,清楚内丹是他们最脆弱的命门,寻常稍微受伤就会痛苦不堪,何况这样?
墨婵就先道:“你可要想好了,一旦其间你受不了中断,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实话告诉你,我是真有些不敢动手。”
陆启明道:“无事,试试吧。”
墨婵叹了口气,继续看着方子,边道:“一个不好,季牧可是要吃了我的。”
季牧看她一眼,道:“只不做,要你来干什么,你不会再给他改改?”
墨婵低头苦思。
而陆启明却是知道,承渊既然拿了出来,便是寻常人再难改的。只不过承渊若真是当他会毫无办法地受那番罪,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只要承渊不一直在旁盯着,他自有他的办法。
“再给我一时间。”墨婵把医方塞进自己袖口,迅速写了另一张药剂方子塞给季牧,道:“这个拿去炼好了先喂给他喝……实在不行,明日再开始。”
罢,不知从哪里拽了一床被子笼统扔到了陆启明身上,人已转眼间出门上楼翻医书了。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莲花宝座(二)
p 深冬。
往日里修为在身寒暑不侵,许多时候便也不会觉得四季分明。陆启明垂着眼帘压了压被角,有些昏昏欲睡。就这么靠坐在榻上,有一时间他莫名想起了民间冬的年节。算算日子,在古战场之外的人世间,也将近就是此时了。
房中再没有其他人。
“在想什么呢?”承渊坐下来,问他。
“什么也没有。”陆启明神色淡淡,声音有些倦怠,“等你话。”
“哎哟,上下红雨了?”承渊听了就忍不住笑,道:“你今忽然这么听话,我还不太敢信了。”
陆启明闭着眼睛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承渊凑近看着他,叹气道:“如果你真的就这样认了,倒让我觉得十分没意思。”
陆启明淡道:“那你就给我机会啊。”
承渊笑起来,没有接这话。他往后挪了挪,背靠在陆启明的对面,道:“我听楚鹤意,你继承了秦门那大预言术的一半?”
陆启明道:“对。”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承渊挑眉,道:“我原以为你至少要关心楚鹤意两句,人家这次可全是被你拖累的。”
“他是聪明人。”陆启明平淡道,“你我之间,他定会选你的。”
“话也不能这么,”承渊轻声笑道:“我看他对你的情义倒比你对他真多了。若不是拿你作威胁,我看他也不会那么利索地顺从我。”
陆启明如若未闻,抬头问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至少,绝对不会止步于仅仅让他在季牧墨婵面前几句假话。
承渊笑笑,也不再多,摊开掌心,展露出一座玲珑巧的莲花台来。
但这莲花却又与凡常莲花不同,花瓣足有三千之数,却错落有致、浑然成。每一瓣都显得至为洁白柔软,仿佛真是鲜活生长着的一般,任谁都看不出丝毫人为锻造的痕迹。
见陆启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承渊笑道:“怎么样?虽是受了你的启发,但可比你那时做的精巧多了。”
陆启明收回目光,道:“这个模样的,我以前见过一次。”
在红莲业火中,他曾看到过一个奇迹般的莲花世界。陆启明最初以为那只是幻象,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事情却让他逐渐确定,那便是这个世界的本来模样。
陆启明抬眼问道:“你要用他们这个世界的样子做永寂台?”
承渊怔了怔,倒是有些惊讶了。
没错,这个世界的本体正是一株莲花,但其中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世界。陆启明与他一直以来停留着的,也无非只是三千世界中的一个罢了。按道理,陆启明又没有身为神明时的记忆,是绝不可能知道这株莲花的模样的。
承渊不禁疑心,“……难道你想起来了?”
陆启明微一摇头,道:“是上次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与因果规则共生,他或许正是顺着那些因果线看到了那一幕。只这么提一句,承渊自然便能想得到,不必再细。
“我那次见到时,那株莲花颇有怪异之处。”陆启明回忆着道,“它似是由一个个体正在向两边分裂,但大部分依旧是重合的,远看就像是有两个重影一样。其中一边是活动的,另一边则绝对静止……”
他当时处于红莲业火之中几乎难以支撑,恍惚间有一个光点从自己灵魂上被剥离出去,又被那个莲花世界融合。而自己则下意识地夺走了附有红莲业火规则的那一片花瓣。再之后,红莲业火就彻底成了他的所有之物,那一劫也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过去了。
陆启明如今想来,自己分明是在无意之间与现在这个莲花世界交换了各自的一部分本源。因果纠缠难以割舍,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只不过这些自然是无须让承渊知道的。
陆启明只了先时的那些,问道:“你可知那代表了什么意思?”
承渊一抬手将那座莲花台抛给了陆启明,自己则摩挲着下巴沉思。来一趟听到了这么一条信息,倒是意外之喜。毕竟莲溯这个世界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承渊现在却是看不完整的。
陆启明接过莲花台,立时感觉到一道清凉之气顺着掌心弥漫入身体,伤处的不适也驱减很多。如此也不急于知道答案,安之若素地独自养神。
承渊抬指叩了两下,微笑道:“这件事吗,你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这儿有另一件事,过会儿就要拜托给你了。”
陆启明目光闪了闪,手指缓缓转动着莲花台。听到这话他就清楚了,今这一出不是承渊忽然改了主意,而是被谁提醒着想起了他的用处,却并不准备当真放过他;等时候到了,该下杀手时还是一样下杀手。
承渊看着他把玩莲花台,笑道:“这东西很好用吧?我知道你的伤势很需要它,那这几日我就把它放你这儿了。”
陆启明懒得挑破他的假惺惺,直言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承渊勾唇一笑,道:“先前你是怎么的,这永寂台就要是怎么一个样子。你拿着的这个还只是个胚子,该在上面勾勾画画的杂事儿,我是懒得做,你就都替了我吧。”
陆启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挤兑,平静道:“可以。”
承渊讶然笑道:“答应的这么干脆?”
陆启明淡淡道:“我最多让拿到它的人看到自己的生平和未来,至于实现愿望,修为功法之类的倒也好,但若有人一心想要什么宝刀宝剑,那我就只能用幻术代替了。你如果还有别的计较,就自己去做散财童子吧。”
“足够了。”承渊很满意,戏谑道:“我还真少见你有这么知趣的时候。言听计从得,准备求什么呢?”
陆启明垂眸拨弄着莲花洁白的花瓣,道:“你还不清楚吗?”当然是要你的命了。
“能想开就好,”承渊哈哈笑道:“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么。”
陆启明没有再答话。
“行啦,我也不在这儿招你烦了。”承渊站起身,笑盈盈道:“那咱们就十日后见?”
陆启明简单应道:“知道了。”
承渊一笑离去。
……
而承渊走后,陆启明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依旧靠坐在榻上,开口问:“是你给承渊出的这主意?”
石人低头行了一礼,道:“瞒不过主人。它从楚鹤意那里得知您大预言术的事之后,我便顺势为之了。”
陆启明未置可否,道:“你倒是唯恐我闲着。”
“这些事我可以代您完成,”石人心地道,“但我想,您应该会想要多了解一些它正在谋划的这件事……毕竟它的死并不是结束,解决莲溯的事,最终还是要落在您的身上。”
陆启明只听着,目光转向他,却微一笑道:“其实我从未被血契控制过,你现在也早已看明白了吧。”
石人面色微微苍白,低头道:“主人……我有罪。”
“这次便罢了。”陆启明指间一转,将雪色莲台收入纳戒,道:“下次有事提前,不要再自作主张。”
石人怔住,面上难以自禁地涌上喜色,心中终于一松。
他郑重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是!”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壁画神通
p 沙漏落下最后一粒沙的时候,铃子睁开眼睛,轻身从水中站起。成串水珠无声化为薄雾拂过她白皙温热的皮肤,转瞬留在身后散去。
她赤足走出浴池,踩在洁白而柔软的绒毯上,微显慵懒地张开双臂。早已准备好的侍女们步簇拥过来,柔而有序地为她整理一层又一层新制的衣衫,扶好银缎绣鞋,系上四象腾纹白脂玉佩;方躬身退后,步履轻而无声。
铃子一袭华服,漆黑长发垂落至足踝,便这样绕过屏风,穿过重门徐徐步下,在阶台尽了时稍停,抬眸望向自己飞凤殿敞开的殿门。
今日飞凤殿第一层空空荡荡不留他物,只余一座她平素最心爱的精巧梳妆台,正侧放于大殿之中央;台上一角燃有一支沉香线香,此时刚刚燃尽,殿中余香气绕梁。
铃子挪步坐下,目不转睛地望向镜中之人。一侍女立于身后,持香檀梳将她发丝高高绾起;另一侍女净手敷妆。
镜像清晰,渐映出一位面无表情的绝色丽人。
最后当侍女提笔准备为她描画眉心花钿之时,铃子抬手制止,目光转向静立在一旁观赏的盛玉成,眉眼神色忽然间再次灵动起来。女子指尖勾着那支毫笔,笔尖朱红欲滴。
她笑着问:“你来试试?”
盛玉成一挑眉,微笑起来,俯身道:“乐意之至。”
他接过女子指间摇晃的笔,重新浸上最鲜艳的朱砂,又在碟沿轻轻一抿,一手揽袖,将笔尖悬停于女子眉心。
铃子微仰着脸看他落笔。
盛玉成目不斜视,认认真真地勾勒纹样。
此花钿与女子寻常的饰妆不同,近看像燃烧的烈火,远看又恍如一只微睁的竖瞳。
铃子没有吩咐过,但盛玉成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一种与外面那座巨幅壁画中的女子是一样的。非但是花钿,今日铃子的妆容、发髻、衣裙乃至上面的每一道绣纹,都与画中女子一模一样。
自从他们在古战场内境中寻到此处遗迹,铃子孤身在壁画前观想三个日夜,返回时便下了这个在盛玉成看来颇为古怪的命令。她令侍女们依照画中女子的模样为她赶制出相同的这身衣饰,直至今日。
铃子静静问道:“我像吗?”
盛玉成搁笔在案上,道:“就如那位圣女从画中走出来了一般。”
铃子却摇头,笑道:“你错了。不是圣女,应当是女。”
盛玉成退开几步,便问道:“这里有什么区别吗?”
“圣女只不过是灵盟那里神的侍奉者,女则是地的女儿。”铃子得漫不经心,眼神带着三分戏谑。她抚过鬓间流苏,放下手时手腕无意识地搁在裙摆的太阳图腾上,悠悠道:“这些纹样在九代的那个世界代表着世间万物,最初的修行者就是通过它们第一次得到力量……听起来就很美,不是吗?”
盛玉成笑道:“这么来,这世上又有谁不是地的孩子?”
“这回对了。”铃子站起身,姿态高雅。她淡道:“如果你现在还未意识到,古战场的遗迹是在教导人们成神,那我就有些失望了。”
盛玉成还待什么,铃子却抬手止住,一笑道:“到时间了。”
她抬步向殿外走去,离开殿门的一刹那,清晨落雪后洁净的光线洒在她的眉心,熠而生辉。
外面是冰与雪的世界。
冰涧深远不知数。两侧山壁拔地而起,也通体覆着一层淡蓝色的薄冰,拂开表面散雪,阳光下平整如镜,几乎能映照人影。
山壁最平整广阔的那一面,是一座巨幅的彩绘壁画。
画中一位华服女子盘膝而坐,唇带笑意,明眸微睁,长发绾起露出巧洁白的双耳,显得格外灵透。她一手在膝头朝摊开,指间缠绕着纤细的鲜红丝线,另一只手则持笔欲书。前方跪伏万民,却并非朝她而拜。女子独身坐在浩瀚众生的背面,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肃穆朝拜,笑意似醉似醒,捉摸不透,仿佛是全然置身事外之人;而她左手中的红线却与下方的每一个人相连,又使她仍留在人群之中。
整座壁画没有一个文字,与此前他们曾见过的零散遗迹很不相同,而铃子却在见到它的第一眼,就笃定这是他们目前为止发现的最高等的秘术传承。
铃子从不禁止他们一同参悟,这也是盛玉成对画中女子的额上花钿也能如此熟记的原因。只是除了铃子,其他人却始终看不出什么。
寂静中,铃子已来到了壁画之前,亦以相同的姿势盘膝坐下,开始最终的观想。盛玉成与一行侍女则越过她的位置,在更接近壁画的地方静坐。众人的位置和视线又无形中与壁画相同,不知觉中升起一种诡异的和谐。
时间就此无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瞬间,盛玉成眼前蓦然一恍,竟忽有种看不清东西的感觉,再定睛时心中一惊只见那壁画中的人脸竟赫然变成了铃子的面容!他下意识回忆原先画中人的模样,却竟然怎也想不起了。
难道……
盛玉成不由回头去望铃子,心中又是一时失神。冰雪遍覆,地素裹,唯独画中人与铃子是鲜艳夺目的颜色,而二者又连面容都一模一样,宛如一对双生之花,令人实在难分彼此。
而此刻铃子对壁画传承的领悟亦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她感到自己眼前似明似暗,很难得清楚异样,但好像是多出了什么东西;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最终渐趋于恒定,似乎没变,但又像更加平和、沉定些。
铃子心中没有迷惑,也并不着急,就这样一直望着壁画,任凭着感觉去走。其实她性情中很有些随遇而安之处,不喜争抢,无非是那些本就该属于她的东西出现了,她便接住
就像她当初第一时间看到这幅壁画时的感觉。
这就是古战场的意志本该给予她的东西。
铃子静静凝视着对面,用目光描摹着每一道花纹、每一种颜色,感觉到它们穿过虚与实的界限、穿过冰层、穿过空气,然后一一降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刹那,壁上冰雪消融,壁画彻底展露于朝阳光线之下,一瞬间一切颜色艳美到极致,再转眼随风而化。两个呼吸之后,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侍女们齐齐起身行礼,谨声道:“恭贺少宫主。”
盛玉成回过神来,微感遗憾地望了一眼空旷无物的山壁,收回目光,也转向铃子,躬身一笑道:“恭贺少宫主。”
铃子微微而笑,视线逐一从侍女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盛玉成身上那一瞬间,盛玉成只感觉望着自己的人并非铃子,而是那画中人;但也只是一瞬。
铃子眨了眨眼,眉宇间与世疏离的气质倏然散开,微微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脸上徐徐展开一个心情极好的笑容。此次所得犹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只是一个品质不错的秘法或秘术,没想到竟是一门神通。
神通在修行界的定义中是最难得到的一种传承,每种神通在世间皆独一无二,只有一人能够习得,若要传与他人,自己便会失去。而一旦得到,它就像自己独特的赋能力,可以自由自在地施展,绝不会遭到反噬。
“不知津渡……”
铃子默念着神通的名字,心中有些明白,但也有不解之处。关于这一神通的用处,她仍需要以后慢慢探索,而现在……
铃子的目光沿着无形的因果线遥遥望向前方山壁之外,眉眼一刹凌厉
她猛地向前挥出一掌,地浑然聚力,顷刻间将整面山壁崩地粉碎!
众人视线霍然开阔
与地之间是绵延无绝的苍茫雪原,朝阳下风雪漫卷,平静如常。而几乎是在极遥远的视野尽头,却有数处同时出现不同的异象
显然,当铃子在此处领悟神通之时,亦有不止一个其他人也在进行着相同的事!
但是太巧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恰恰在各自惯常警戒的感知范围之外,又各有景物遮挡视线,以至于在各自领悟神通的这段时间之中,竟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而铃子也是在领悟神通之后,才依靠新得到的因果之力而发现异样。
盛玉成虽看不清晰,但心中亦是相同的疑虑,低声道:“未免太巧了。”
铃子未语。
方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以她的目力便再一目了然不过。全都是熟人
无极剑宗江守,阙李素,桃山谢云渡,茯苓古地刘松风,亶爰山秋泽,月狐族艳零;以及最近于中央的,上清宫楚鹤意,和另一位面容隽秀的陌生男子是陌生也不尽然;铃子早已知道那位就是灵盟此行遣来的圣使大人,化名青衣,过往不详。
各方之中,铃子身处的位置恰是最远,而她也是最早意识到这个局面的人。但其他人也并不算晚。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各自纷纷完成了神通的领悟,并发现了远处的对方除了最靠近中央的两人。
与他们不同,楚鹤意与青衣却像是刚刚开始进行神通的领悟,虽然也因周围象原因意识到不对,却一时无法走脱。他们周围各有一种簇拥者,正警惕着为他们二人护法。
“有点儿意思。”铃子眺望远处,眼底清晰地映照出一根根旁人看不到的鲜红因果线,自语道:“……还没完呢。”
仿佛正是要印证着她的话。
蓦然九道光束冲而起,顷刻结成一座庞大阵法,撼动大地!
“少宫主!”
周围侍女纷纷惊呼出声刚刚一瞬眼前白炽一片,恍惚间她们好似看见,那光束竟是从铃子身上升起的?
“无事。”铃子微一摆手。不是在她,而是在她脚下。
显而易见,各种神通也不过是吸引他们停留的诱饵,借助他们九人构成的这座阵法,才是背后那人的目的。但那人究竟是谁,铃子的眼睛却看不到那一根因果线。
不过有时,“看不到”也是一种答案。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铃子带着置身事外的笑容,静静望向中央阵眼。
在那里,绝美如生的洁白莲花台正在缓缓聚形。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不破妄
地漫长。
整座大阵九处阵眼所笼罩的,个个都是神域此来古战场最出众的大修,而在他们身周又分别聚集着各自的簇拥——此时此刻,武、灵两大阵营几乎所有的修者都已汇聚在此。
无数暗藏锋芒的目光聚集于大阵阵心徐徐浮现的巨大莲台幻影。
就像在回应着人们炙热的注视,三千洁白莲瓣愈显神光通盈,舒展摇曳着,渐渐显化实体,展开的每一道轨迹都在牵动着人们的心神。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阴暗处滋生,催促着所有人去不顾一切地得到。
这便是传中能力无限的至高法器,永寂台吗?
铃子也恍神了片刻,而就在同时,灵魂深处涌出的另一股力量让她瞬间驱散妄念,双眼恢复清明,以平常的目光重新向它望去。
神通“不知津渡”,去伪存真,破除迷障,追溯根源却又游离于世事边缘;为智者之耳目。
“醒来!”铃子低喝一声,真力随声音微微震动,将身边众人从痴迷中惊醒。
盛玉成回神,然而当他再次望去之时,却仍然忍不住为之赞叹。三千瓣的莲花是他见所未见,但却如同生就喻示着大世界之美,令人心神摇撼。他不由道:“永寂台果真……名不虚传!”
“妖邪之物罢了。”铃子无动于衷,观察的已不再是这传之物,而是人。她扫了盛玉成一眼,问:“看出点什么?”
此时阵眼九人之中,武、灵两方各占四,唯有一个谢云渡出自中立的桃山,却又有杀害宇文靖阳的传闻,行事性情也更偏向武宗。倒是无形中与如今整个神域的大势暗合。
“别的倒不好,”盛玉成遥遥指向中间仍处于观想状态的楚鹤意与青衣,道:“既然这些神通已经涉及了‘神’的领域,武宗中人倒也罢了,但那位灵盟来的圣使也跟着在此公然修习,岂不是相当于背叛了他们的神明?”
“没错。”铃子抬手,一支冰雪凝结的长簪在她指间疾速化形,转瞬被她用力投掷而去——
冰簪飞如离弦之矢,一射穿透数十里之遥,瞬息间划出一道冰蓝轨迹,直直向着楚鹤意后心刺去!
她收回手指,淡淡道:“……所以他根本就没有修。”
女子话音落时,楚鹤意蓦然睁眼,反手拔剑直刺身后!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楚鹤意是要挡铃子突如其来的那一击——
铃子却在此时笑了,自语道:“看来是我多事了。”
话间,剑势已落定!
只见楚鹤意的剑尖与冰簪正正相对,而中间却分明空隔着一人之距!
剑气如冰簪破空而来的气旋交撞席卷,可那中央的空白处却诡异地不浮一粒微尘——
空气骤如水墨晕染般一阵微妙波动,现出一位身形颀长的白衣年轻人,左手反握住铃子的那一支冰簪,右手持笔,笔尖则稳稳将楚鹤意剑势压停。
那般精美秀致的容貌,任谁都不会认错,他正是灵盟那位来历成谜的圣使,青衣。
——可他不是仍在观想神通吗?至少那神通传承正在被引动的波动绝不是虚假。
人们的视线下意识向青衣原先身在的位置寻去,却见那处确实有人,但却不是他们熟知名姓的任何一个——竟然只是一个修为仅在周的陌生黑衣少年!灵盟的人倒是舍得,怎竟甘心将如此珍贵的神通传承让给区区一个无名卒?
但人们已经顾不得在关注无关紧要之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正与楚鹤意对峙的青衣——
画境最危险的用法,不是将对手拖进自己创作的虚幻空间,而是去画“相同之中的微不同”,那才能最大程度地混淆真假。而青衣此前寥寥几次出手却用的都是前者,只有今日对付楚鹤意,才终于用上了画修公认最难防的手段。
楚鹤意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淡漠面孔,微笑道:“长进不错。”
青衣对这句挑衅如若未闻,手臂用力,两人身形骤然分开。
“楚兄……”“公子!”“师兄!”一众人围拥过来,正要摆出防御姿态,楚鹤意却抬手暂止。画境的干扰不同于寻常幻术,周围越乱就越是难防,今日事发突然,他还真不敢让他们贸然动作。
楚鹤意垂下手中长剑,平静望着青衣,道:“灵盟是决意开战吗?”
青衣神色霜寒,淡淡开口,声音却传遍八方:“上清楚鹤意,假借永寂台之名行祸乱之事,为害无穷,人神共诛。”
楚鹤意一听就笑了,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下看今日之事,倒是阁下心有沟壑,事事早已准备停当,就等着我们这些人入瓮吧?”
话间楚鹤意心念电转,快速思索着眼下情势。不得不承认,此刻这一幕确实在楚鹤意预料之外——或者,与承渊此前告知他的谋算不同……承渊也会出错吗?
“不必多言!”
青衣足尖一点,身形飘然而起。他手中墨笔凌空急急勾勒,术诀瞬成,山倾海啸般朝楚鹤意压迫而去!
劲风扑面。
楚鹤意眉头微蹙,心中警惕疑惑各半,此时却也只能起剑相挡。
这青衣的行事作风楚鹤意一直捉摸不透——他表现得似乎是一个懵懵懂懂的世外之人,胸无城府又不通规矩——就像刚刚给楚鹤意定罪的那几句话,罪名不,却选错了时机又全是空话,反而令人们无法相信;又像现在,他身为圣使,又如何能身先士卒一人冲杀?
然而楚鹤意却又不能真将此人当做无知之辈。若当真毫无手腕,又怎么可能成为灵盟中名副其实的主事之人?
楚鹤意心中的疑问,也是其他人一时尚未想明白的。
最远处。铃子自以冰簪向楚鹤意示警之后便没有了继续帮忙的意思,她也感觉到了身下阵法的轻微束缚,却毫无挣脱的想法,只在原处安之若素地观察着其他人。
离她最近之人是无极剑宗的江守。同属武宗,江守却一贯看不惯楚鹤意的行事,勿此时楚鹤意没有败象,恐怕他就算是快死了,江守愿不愿意出手仍是两。
铃子以自己为参照,猜测另八人的神通也是与他们自身特点相符的。她知道江守修炼无情剑,因心无杂念而使剑道更加决绝锋利,想必江守的神通便与此有关。
另一武宗之人便是阙李氏的李素。铃子眯眼望着远方山崖依稀的那个男子身影,微微沉吟。李素这个人她不熟悉,只知道他的剑道重而沉稳,心思缜密,习惯谋定后动,一旦做出判断便绝不出错。这样一个人,很难猜测他神通的具体,但很可能与她一样,不属于战斗神通。
此刻李素显然也正在观望,身边仆从中规中矩地破解阵法,李素本人并未出手。
铃子视线转移,下一个是桃山谢云渡。
铃子有九成肯定,谢云渡的神通就与剑道有关;这不必猜,只看他现在还仍拿着剑就知道了。但谢云渡的存在,在今日关系不大。已有杀害宇文靖阳嫌疑的他,聪明的话就最好不要再掺和,帮助任何一方都是麻烦。
剩下的就都是灵盟的人了。
茯苓古地刘松风,已经是一位老长老了,从来不擅长战斗又是医修,显然得到的神通也只会与医术相关,暂时不会影响局面。
亶爰山秋泽,他虽是灵盟中人,铃子却与他有几分交情。只因其人性情真烂漫,不喜纷争,对灵盟武宗中人一视同仁。但铃子却不敢因此判断他的神通与战斗无关,因为秋泽术修赋极佳,又是人族与妖族大修的混血,他的神通恐怕是最难猜的。
最后是艳零,老对头了。铃子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的时候,她还挑衅地看过来一眼。此女凶狠好战,平时无事也要生事,月狐族又生来拥有魅惑之能,想必艳零的神通……
不好!
铃子蓦然望向楚鹤意,神通之力一瞬间行转到了极致,正看见他身前咫尺之处的女子身影!
“前面!”铃子第一时间掐诀用了“千里传音”,却已迟了——
一刹之前,楚鹤意正凝神应对青衣虚虚实实的画境,陡觉后背剧痛,就如被利器撕裂一般;当下毫不迟疑反手一剑向背后之人刺去——
嗤。
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血腥气顷刻弥漫。
竟然击中了?
楚鹤意一惊回头——
胸口被长剑刺穿的艳美女子朝他嫣然一笑,眉眼间尽是柔情蜜意。艳零轻快笑道:“骗你的!”
她的声音与铃子的提醒同时传入耳际,楚鹤意瞬间收剑回护——
艳零笑容加深,下手狠狠一掌就印了过去!
又是背后!
楚鹤意连转身法卸去力道,平缓过气息,抬手抿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前后两次的感觉于他都是一样真实,但艳零真正的攻击却在后者。毫无疑问,她正是借助了新得的神通。
“楚公子,”艳零弹了弹指尖的血珠,吃吃笑道:“想要打中你可是好不容易呢。”
笑声未落,她已再次纵身而上!
某一瞬,艳零的目光又一次与铃子交错而过,眸中笑意莫测。
——惑乱、迷雾,消除真实;谎言来自人心妄念,信即为真。神通“不破妄”,恰与铃子相反!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未尽之剑
目之所见不可信。
耳之所闻不可信。
触之所感不可信。
——这几近是封锁了他全部感知能力的一场孤战。
楚鹤意没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的神通领悟得到,不知道拥有神通究竟是什么感受,才未想到艳零竟能将新得的“不破妄”运用到如此地步——就仿佛那根本是她性的本能!
而青衣的画境则更加深了他的艰难。原本楚鹤意已断定此人只擅围困不擅攻杀,却不曾想战斗经验平平的青衣竟然眼力精准至此,让艳零的威胁何止加重数倍。
接下来该当如何?
楚鹤意持剑而立,澎湃的真力在经脉间流转不息,全身防御无疏,牢牢防备着下一刻可能从任何方向而来爆发的攻势。
——完美无缺的守势;也仅此而已。
若他是原本的楚鹤意,他确实应该对这样的僵局束手无策。
但他早已不是。
“汀——”
轻灵的声音回响在楚鹤意的识海,只有他一人听得。
一枚铜钱被高高抛起,在虚无的意识中无声翻转,不知休止;渐有一片玄之又玄的气蕴升腾,本是无形,却又如云渐浓。
若有人此刻与楚鹤意对视,就会发现他瞳孔中全然没有映射一丝外界实景,反而如盲人的双眼一般大雾弥漫,幽黑无物,却无端有一种时间凝凝转转的诡异之感。
秦门易算之术,修行至高处无拘物我,可知世间千万事。
楚鹤意眼帘低垂,全身心有刹那的绝对静止,手腕力转,长剑一瞬由静极到动极——
无声血乍溅!
艳零厉啸一声,捂住左臂身形暴退,面露惊骇——
谁都不出那一剑究竟有多快。
那是抛却了一切外物的一剑,乃至于抛却剑意本身——那一刻在楚鹤意手中所握的,已无所谓剑或是其它;那仅仅、就是一柄纯粹的杀人利器!
只这一剑,观者失声。
一直以来楚鹤意都以长袖善舞笑面示人,事必先礼后兵,而即使持兵亦甚少伤人。剑者锋利,他更是从不用的。久而久之,很多人甚至觉得楚鹤意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但今日此刻,只这一剑,若不是青衣画境刹那间以虚化实替艳零遮挡,艳零的手臂就已经被他斩落了!
“楚鹤意……”艳零缓缓转动腕骨,掐去血迹,双眼凶光乍现——
下一瞬,她的身形凭空掩去!
画境在青衣笔下不断化生、层层叠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近于真实。地之间仿佛从未有过艳零的出现,不破妄的神通已被加强到了极致;就连铃子的眼睛也难以分辨她的真身,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不清的幻雾。
长风细雪,拂过静立中男子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无人知道的铜钱翻转至即将下落的最高之点。
楚鹤意侧身出剑,回身时收。
空无处女子闷哼声一闪即止,画境重叠,身形一晃再隐。
人们无法确认是否发生过什么。
楚鹤意仍如石雕般沉静站立,神色始终没有一丝变化;而自那一刻开始,他的剑却再未停过!
一剑!一剑!一剑!一剑!
简单至极,凌厉至极。那一剑银光笼罩之处俨然已成为一片绝对死域,任何人都无可撼动,靠近即死。
攻守已经彻底扭转——
楚鹤意一步未动,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才是进攻之人!而艳零纵有神通在身,一次次逼近,却又不得不在交手的一刹被迫转回守势;竟无一次能够例外。
——在“不破妄”与画境交叠的此刻,这等速度,以近乎费力所思、未卜先知了。
但这一幕着实令众人难以评。
楚鹤意的剑固然是快,却已经不能称之为剑——它极尽工巧,将机械的收放做到了极致,以此达到了旁人不可及的速度,却丢弃了修行中人最看重的“道”的境界。可是若要它不好,在场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呢?
“我记得你曾过,楚鹤意在这里算不上顶尖……”远处,盛玉成带着几丝恍惚低声开口。他原想,楚鹤意已经如此,那这几人中真正顶尖的修行者又该是如何;却听铃子道——
“那时是我错了。”
方才大阵凝聚时环绕在身的辉光不知觉已散去了。铃子俯瞰着阵法中心的那一片,自语道:“早该想到楚鹤意这种人,一贯是喜欢藏拙的。”
盛玉成释然道:“我便想他剑道高深至此……”
“你从何处看出他剑道的?”铃子惊讶。
盛玉成怔了怔,迟疑道:“我是见他出剑极快,大概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铃子先是失笑,想来以盛玉成的程度也看不出那几剑更深的玄机,原来是歪打正着。不过转念一想,盛玉成的回答虽然简单,但却无意间中了最本质之处。
盛玉成看她笑容,只叹气笑道:“看来这次我又不懂装懂了。”
“没有,你的很对。”铃子将远处每个人的神情收入眼底,道:“他们只看见了楚鹤意没有把剑当做‘剑’,却没有想想,若非早已对剑熟悉至极,那是断然做不到如此之快的。他不用剑道,并非不懂,而是太懂了。”
盛玉成明白了一些,道:“那他……又是在藏拙吗?”
“这倒不算。”铃子道:“剑道见心性,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真正的……”
真正的性情?铃子思虑到此处时微微一顿。在场的他们这几个人,谁又不知道谁?又有什么掩饰的必要。所以楚鹤意的剑道,难道还有其它的不对吗?
盛玉成没有听到她的后文,也习惯地未再追问。
中心那处的战斗仍在继续,却好似没有对其他人有任何影响。武宗方面无论是江守还是李素都未再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盛玉成想起楚鹤意与铃子之间的一些传闻,低声问道:“你要出手吗?”
铃子摇头,“不。”
她遥遥注视着远处那一点,片刻后微微蹙眉,道:“除非他们做得太过分。”
……
……
血珠沿着低垂的剑尖跌落于薄雪之间。
画境无声波动。艳零终于现出身来,却一如之前,周身整洁无伤,仿佛之前的疾速交手从未发生过。
楚鹤意垂眸道:“有掩饰的必要吗?”
左臂,右肩,后背,腹,颈侧;他的双眼没有去看,但他的剑却识得每一次刺破血肉之躯时的触感,绝无出错。
“厉害。”艳零看着他,忽地展颜而笑,用白皙的指节拂过下唇,浅粉色的唇瓣却霎时涂抹上了鲜血的艳红。她环视四顾,幽幽道:“不过……在场之中低估了你的,恐怕不止我一个吧。”
楚鹤意未置可否。
他手中剑势微收,淡声道:“直到现在,我仍然在等着二位能对今日之事给出一个法。”
艳零五指一张,凭空握紧一条赤焰长鞭,手腕微一用力,鞭子即当空打出一道刺耳气爆。
“不是早就过了么?”艳零冷冷一笑,手扬鞭落,掀起的炙热飓风再次直冲楚鹤意而去——
楚鹤意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另一枚铜钱凭空出现、相撞,瞬间的凝止后,二者方向同时改变,轨迹交错逆行——
楚鹤意面色蓦然一寒,喝道:“你们心!”
他身形如电般疾疾向前飞掠而去,鞭影一瞬穿身而过、却只是幻影——原来艳零竟是放弃了楚鹤意这处,一边佯装进攻,暗中却直接向周围武宗的普通修行者使出杀招!
现在去挡艳零真正的攻击已然来不及;楚鹤意眼神一厉,手中剑锋直追艳零后心——
他确实不可能保证其他人不受伤;但当艳零这一鞭落下的同一瞬间,此剑必中!
若艳零再执意伤及他人,就只有用自己的命来偿了。
被杀机紧紧追索的寒意令艳零背脊一寒,她神色数变,终还是在最后一刻返身回护——
血色长鞭在空中刮起一道锋利弧度,千钧一发绞住楚鹤意的剑尖,凛风中重重分离。
艳零驻步,手指按住手腕微微转动,笑着道:“够狠啊。”
楚鹤意冷冷道:“灵盟的行事作风,我是又一次领教了。”
他出声同时,二人身下地面骤然升起一片灵气波动,明黄光影一闪即过——艳零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被一座阵法牢牢罩笼在内!
不知何时,艳零已经被楚鹤意引到了大阵阵眼之一、这座还未被他领悟完成的神通传承之处。
艳零虽对阵法不甚精通,但也看得出突兀出现的这个阵五行属土,原本应是楚鹤意为自己准备的护阵,而此刻艳零与他一同被笼入阵法之中,护阵则就成了困阵,轻易无法脱身。
楚鹤意准备做什么?艳零手中长鞭一甩,眯了眯眼,心中战意丝毫未减——是想就在这方寸之地解决了她么?大可试试。
而艳零却没有想到——
楚鹤意起阵之后,竟就在原处继续参悟起了地上的神通符文,竟就这样全然无视了她!
“你找死!”艳零一怔后勃然而怒,当下右手一扬,血红鞭影瞬如灵蛇直向楚鹤意脖颈打去!
楚鹤意侧身对着她,看也不看地抬手,长剑快如幻影,接连三点便轻易将艳零长鞭再次击退回去。
他竟然应对得更轻松了!
直到这时,艳零才陡然发觉,自己的不破妄在这一范围内居然是完全失效的——难道是因为楚鹤意这个神通的缘故?
艳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圣使不久前对她下达的命令——必须要阻止楚鹤意得到这个神通;若不得已,就将神通传承直接毁去!
再无犹疑。艳零将全身气力灌入,长鞭裹挟着烈风绷紧成一道血红直线,在爆鸣声中直向地面符文击去!
第九十六章 “起源”
长鞭澎湃的力量聚集成最尖锐的一点,在声音炸响之前已与符文狠狠相撞
然而在那一刹那,艳零却只觉得与之剧烈碰撞的是自己的魂魄
钟鼎嗡鸣,重雷乍响;难以形容的摇撼感自长鞭沿手臂一路蹿入识海,艳零被激得咽喉腥甜,气息陡然全乱!
楚鹤意对此竟毫无意外。在艳零神通不稳、身形暴露的一瞬,他双眼蓦然睁开,起手如电,以更甚之前的速度一剑化七影,顷刻用剑气封锁住女子周身穴位。
空气中溅起七道血迹;艳零失力倒地,咬唇望向不远处的青衣,却胸口血气翻涌,一时不出声来。
楚鹤意剑尖回勾,一把夺了艳零长鞭。左手着力一震,长鞭随之断为数截,被他随手丢在艳零身边。现在还不能杀她,只能维持现状;艳零一旦死了,灵盟必然要来更多的修者,到时情况恐怕还不如此时。
楚鹤意必须尽快得到这个神通。
且不这件事是承渊的命令之一;此神通本身就能极大助益他们秦门所谋,而有了神通作为借口,楚鹤意在卜算上表现的能力也能得到解释承渊将之命名为“衍”,可蔽机、借气运、移改命,是他这一次最重要的布置。
成则一举数得,否则便是数不尽的麻烦。
就差一点了……
楚鹤意凝聚心神,尽量摈弃外物干扰,全力参悟着神通符文的每一重涵义。
但纵然是楚鹤意自己也清楚,灵盟的人不可能让他这般顺利。
……
从艳零动手到楚鹤意七剑,尽是电光火石一瞬间的事;在任何人都来不及干预之前,胜负已分。
然而,似乎是看出了楚鹤意眼下不会对艳零下杀手,明见艳零被制住,青衣却毫无出手搭救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望向了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青衣道:“秋泽。”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转了过去,齐齐看向了那个出身亶爰山的年轻人。为什么是他?从未有人听过秋泽擅长阵法。灵盟圣使这时候让秋泽过来,又能阻止什么?
秋泽低头应了声“是”,指间术诀一引,身形飘然御风而起。似慢实快,转瞬已接近了中央战场。
楚鹤意眉梢微动,却行险没有分心;在他们破解阵法之前,他应该能够做到……
“绝不能让秋泽的神通接触到你!”
倏而,一道传音在楚鹤意耳畔响起!
少年熟悉的声音,难以分辨的语气霎时楚鹤意心底一动,几乎以为是陆启明终于回来了!但他很快想起,始终关注着这个战场的,是承渊。
领悟被再一次打断。
楚鹤意蓦然抬头,正见秋泽在阵法前顿步
秋泽不愿毫无道理地妨碍旁人的机缘,也不愿倚仗人数乘人之危;但若让他因此违抗圣使大人的命令,却还不足够。
“抱歉了。”秋泽有些惭愧地低声道,然后抬手探向眼前阵法
他指尖明明无一丝聚力,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阵法屏障,凭虚一握,楚鹤意的整座护阵就这样化成了最本源的五行元力崩散开来!
秋泽往前一步,垂手搭上艳零肩头又一瞬,封锁艳零周身的七道剑气同时消散!
他再走一步,伸手一招将艳零断裂的鞭柄握在掌心,轻轻一扬,长鞭如藤蔓生长,一刹那复原如新!
秋泽转手将鞭子回递给艳零,抬头对上楚鹤意的视线,却没有立刻趁势继续出手。
他轻声解释道:“楚公子,我的神通名为起源,接下来我也会全力出手,请楚公子务必当心。”
“秋泽!”
艳零听见秋泽的话就是一阵气闷。秋泽的神通,仅看表象是很难笃定真实的;可秋泽开口一句话就让艳零的打算全落空了。“你自己给他个什么!”
秋泽只赧然一笑,并不分辩。
而楚鹤意看着年轻人脸上的那个笑容,心中却第一次升起了刺痛的危机感。
以“起源”为名,再加上刚刚承渊的传音警示,答案毫无疑问秋泽的神通有令他身份暴露的危险!
他秦门的移魂之术尚未被神域所知,但已经做到了极致的完善,就如楚鹤意自己已经这么多年,也从未被上清宫的大修行者看出端倪;魂域其他潜藏在神域各处的同族亦是如此。
但此刻换成是神通,却不能一概而论。旁人虽不知道,楚鹤意却清清楚楚这种种神通皆是出自承渊之手……那已经是“神”的范畴!而这具身体毕竟不是自己原有的,一旦被秋泽的“起源”接触,他一人之失仍是事,若连累整个秦门的布置暴露……
那一瞬间,楚鹤意对秋泽起了前所未有的杀心!
“我知道了。”楚鹤意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精神力沿着之前仍未消散连线传音道:“答应过前辈的事我定会做到。但灵盟中人的行动似与之前预计不符,前辈的计划可有变动?”
“……”
意外的是,楚鹤意明明感觉到了传音连线另一边的存在,最后得到的却只是沉默。他隐隐觉得异样,但已来不及细想
不远处青衣忽然做了一个手势。
秋泽与艳零怔住,沉默间对视,眼神微微变化
不是阻挡,不是围困,是最高指令的……绝杀?!
此行之前他们的目标仅仅是阻止楚鹤意得到神通、破坏永寂台现世;而绝杀指令却是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将其立刻击杀当下!圣使为什么陡然间改了主意?
无论其他人何等不解,青衣的神情始终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没有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似有所感地,楚鹤意抬眼对上了那一束寂静之极的目光,整个人却霎时僵住
那时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识海蓦然被一片未知力量荡扫,虚空不断翻转的两枚铜钱被强行终止,跌落、失去光泽。
秦门易算之术,竟然被青衣直接阻断!
一瞬间,楚鹤意虽未受到术诀反噬,面色却苍白得犹如大病一场;满心想的都是
青衣知道!他竟然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会立刻揭穿他的身份吗?自己又该怎么解释?会不会拖累秦门?接下来该怎么办?
短短一刹那的心神失守就能令战局彻底扭转,何况楚鹤意的破绽远远不止那一个刹那。
艳零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时间高高扬起手臂
那条本应该断了的长鞭毒蛇般窜起,瞬息与楚鹤意下意识回挡的剑交错而过,狠狠重击在他的胸膛!
近处的人几乎能听见骨骼断裂的脆响。
楚鹤意竭力凝聚心神,压下溢到唇边的血气,手腕一转,长剑再指艳零要害
女子却诡异一笑,身移影换,秋泽的身形转眼间代替她出现在楚鹤意剑下;他抬手一拂,洁净的指尖被剑气割出血线的同时,楚鹤意的长剑无声化为湮粉!
又是神通!
楚鹤意咬牙,提气运起身法疾速后退秋泽已近在眼前,他本应该依靠武修的身体强度直接以近身战制住秋泽,但楚鹤意却绝不能让秋泽的神通接触到自己,只能白白错失良机。
感觉到背后紧紧逼至的刺骨锐风,楚鹤意千钧一发抛出腰间玉佩挡住,却落了一个空!
“咦,这次怎么错了?”艳零低笑着附在男子耳畔,掌心印上他右侧肩头正是楚鹤意之前曾刺伤她的位置。“还是……你已经没有识破我神通的能力了?”
楚鹤意压抑着咳出一口血,再次从纳戒中取出一柄剑,一颗心却缓缓沉下。
青衣自阻断他的易算之后没有直接揭穿他的身份,但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却如时刻悬在楚鹤意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要下落;而易算之术无法再动用的他,又要防备秋泽的神通,此刻连自保都艰难,又该如何完成承渊的命令?
他已深涉其中,一旦被承渊视为弃子,结局更难想象。可若要破了眼下这局,就只能……
楚鹤意神色沉凝,心中快速考虑得失,左手拇指抚上纳戒。
……
……
第九十七章 斩空之刀
铅云蔽目,眼看又将一场大雪。
谢云渡站在山崖,紧抿着唇注视着远处中央战场,眉心越蹙越深,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蓦然间——
琴弦铮然一声,刃风破空打在他足下的地面,碎石四溅!
谢云渡不得已急退一步,恼声道:“七夕!”
不远处树下的山石上,抱琴而坐的紫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道:“你不能走。”
谢云渡气道:“……我真是跟你八字相冲!”
七夕只冷声道:“你先把我的神通还给我。”
谢云渡张了张口,心里一阵无力,扭头与白虎对望一眼,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今日这件事,他可真是太冤枉了!
什么遗迹、什么神通——陆启明的踪迹至今还没找到,谢云渡哪还有精力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更不知道神域其他的修行者对内境的探索进展如何。
谢云渡只不过是与老白一路找来,恰好遇上了这一幅壁画,他就随意看了一眼,意外发现壁画上记录的竟然是他刚学会不久的道剑!完全一模一样!
这可太巧了。
谢云渡当即就想,莫非古战场的这些遗迹与承渊和陆启明有关?思考的时候,他下意识拔出剑沿着壁画顺序将道剑演练了一遍,在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莫名激活了阵法,而原先的壁画也在同时崩碎了。
即便这样,谢云渡也仍然没想通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根本什么也没有得到。
——直到七夕出现。
顶着人家姑娘的气愤解释了半,谢云渡才知道这里是七夕一直参悟的地方,结果她就稍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全没有了!
两人倒是把话开了,但一时间谁也不信谁——七夕不信谢云渡没有得到神通,认定是他故意隐瞒;谢云渡则连神通的存在都不相信,有没有神通,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然而紧接着艳零与秋泽相继展现出的能力,却令谢云渡不得不相信了。
——可这都不是此刻最要紧的问题。
谢云渡眼睛盯着下方瞬息万变的战局,心中不敢有一刻放松。谢云渡本来以为楚鹤意的本事足够应付,中间楚鹤意刚受伤时谢云渡还以为是他故意示敌以弱,没想到之后的情形越发不妙,谢云渡就知道他是出了岔子了。
楚鹤意曾过让谢云渡对外继续隐瞒他的立场,所以之前即便看到他被人围攻,谢云渡也忍住没有出手。但再这样下去楚鹤意恐怕当真要有性命之忧,难道还要他继续袖手旁观下去?
理由谢云渡也已经想好了——他就是路见不平,虽然与楚鹤意无甚交情,但就是看不惯灵盟欺负人那行事,不行么?
想到此处,谢云渡便更觉来气,闷闷道:“楚鹤意可是你们武宗的自己人,怎么反倒你们一个个的都跟没看见似的,以多欺少也不管!”
七夕拿白净的指尖一下下地拨弄着琴弦,闻言抬眼:“谢云渡,你又要多管闲事?”
谢云渡眼睛望着那处战场,脸上的表情时刻随着他们的交手连连变幻。他看着楚鹤意又一次险之又险地与一道致命攻击擦避而过,忍不住低叫一声,下意识地道:“要不是他自己够强,早被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坑死了。”
七夕随手弹了两三个音,道:“所以,他要是没这么强,不就能被救了?”
谢云渡无言,道:“七夕,你终于学会开玩笑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七夕语气淡漠地反问,道:“灵盟圣使亲自出手,再加上拥有神通的艳零和秋泽,这样的阵仗足以在短时间内强行击杀在场的任何一个……所以,你不觉得楚鹤意强得太过分了吗?在此之前,楚鹤意在勾玉阁中的评价一直还只是‘中下’。”
谢云渡目光微微变了变,回忆起了之前楚鹤意与自己的那次短暂交手。
“起来,”七夕忽然用手指按住颤动的琴弦,问道:“你对此似乎毫不惊讶?”
“……”谢云渡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想当年刚见七夕的时候还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姑娘,结果跟着荀观的时间一久,也越来越喜欢玩心眼了,一不留神就要被绕进去。
谢云渡眨了眨眼,沉吟道:“那……荀书呆给我评的哪等?多半是最高等吧。”
七夕默然片刻,寒着张俏脸道:“勾玉阁机密,哪能随意与外人知道!”
谢云渡一惊,哇道:“给我的评价这么高啊?”
七夕抱着寒时琴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快速呼了两口气,忽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谢云渡心里一阵得逞的窃笑,就知道七夕一生气就要下意识作“眼不见心不烦”状,时候的习惯,长大也没改过来。
同一时间他下手揪了揪白虎的一撮毛,就准备脚底抹油赶过去支援楚鹤意——
铮!
铮铮铮!
犹如实质的四道劲气自寒时琴弦向外迸开,呈井字将谢云渡与老白围在中间!
七夕睁开眼睛,重复道:“你不能走。”
“七夕!神通不神通的事儿等我回来再……”谢云渡胡乱了句,提剑就要走,却又顿住。
紫衣女子身形一晃,抱琴拦在他正前方。
谢云渡皱眉,沉声道:“让开!”
七夕没有理会,只开口问道:“谢云渡,灵盟宇文氏——宇文靖阳可是你杀的?”
谢云渡暗暗咬牙,沉默片刻,道:不是,是承……”
“但这件事已经压在你头上了。”七夕淡淡打断,道:“你既已只身前来古战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你背后的桃山!桃山超然脱俗的地位可是有代价的,就因你莽撞行事,桃山现在已经担上了杀害宇文氏归元境大修的罪名,若你再堂而皇之地帮助楚鹤意对抗灵盟,就是要将你桃山的立场彻底推向武宗!”
“谢云渡,”七夕冷笑道:“这等关乎整个宗门的决定,可是你区区一个辈弟子做得起?”
谢云渡垂下目光,右手紧紧地握着长剑冬夜。
这些话……难道他自己心里就不清楚吗?用得着旁人指名道姓地提醒?
但是,但是……
还是不行。
谢云渡闭了闭眼,无声舒出一口气,道:“多谢,不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女子,一笑道:“放心,这次我不会再劳烦你家公子帮忙了。”
七夕静静看了他一息,侧身让开位置,“记住你的话。”
却就在下一刻,两人同时顿住,齐齐猛然转头望向中央战场——
冷冽的刀气骤然间划破长空,宛若外而来,将虚空割裂出幽暗的空间裂隙,而后重重坠下!
碎石风烟卷起,横亘在楚鹤意与灵盟三人之中的,是一柄血纹绽放的漆黑长刀。
谢云渡微怔,心中隐隐升起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而身边七夕的神色已陡然变了。
“牧……”七夕低喃了一声,反手将寒时琴束在背后,足尖一点身形便已消失在原处,全力运起身法直向中央战场而去。
这时谢云渡才回想起了,那柄横空而出的长刀,应当是奉府季牧的九弦。
“刚刚还拦着我,”谢云渡手指微微放松,勾唇道:“这会儿自己倒赶着先过去了。”
老白重新趴卧在地,懒散道:“好事。她的没错,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谢云渡耸了耸肩,正准备什么,下一瞬整个人却一僵,浑身骤然绷紧,蓦地回头望向远山某处。
“怎么了?”老白被他的反应惊了一跳,注意到谢云渡回望的正是刚刚九弦刀来时的方向。
他再看季牧吗?但季牧分明已紧随着长刀在中央战场现身。
谢云渡抿了抿唇,低声道:“……那里还有人!”
一刹那他回想起了那一日楚鹤意曾与他过的话——
“……陆启明一定与……最近我一直没有听过行踪的有……季牧……你可有遇见过我到的这些人?”
谢云渡心脏剧烈一跳,双手不知觉紧握成拳。
老白再次站起,道:“到底怎么了?”
“走。”谢云渡双眼一眨不眨地追索着自己感受到的那一束目光,“必须去那里看看——现在立刻!”
……
……
第九十八章 无题
长风漫卷,万里雪飘。
孤崖老树下,轮椅上的少年抱着暖炉昏昏欲睡,雪白的裘衣偎在身上,几近与脸颊一般颜色,好像他整个人都将要消匿于风雪中。
忽有琴音自远来。
一弦一声,每每压在人心跳落下那一瞬的空隙,激起鼓点般的震颤,令热血骤然流涌,心脏凛然。
战歌起。
少年指节微动,和着曲声在暖炉壁上叩了几声,赞叹道:“好听。”
墨婵问道:“音律你也懂?”
少年自然而然道:“正因为不懂,才只知道称一句好听了。”
墨婵吃吃地在一旁笑,:“你这会儿心情倒像是不错。”
“良辰美景,佳乐相伴……”陆启明垂眸注视着远处剑影刀光交错的战场,静静笑道:“我实在想不出有哪里不好。”
墨婵转过目光望着少年的侧脸,叹了口气道:“这假意与真情就是不同的。季牧是听着你的挑唆去下面与人拼杀,你却丝毫也不担心。”
陆启明失笑,稍顿,抬眼问道:“你也羡慕他吗?”
墨婵讪讪摇头,“那还是算了。”
陆启明继续听着山崖下的琴曲,淡淡道:“竟还有旁人愿意帮他。”
从他们这里的角度可以看得清楚,此前那位紫衫女子一直停在谢云渡附近,直到季牧现身即立刻前去相助;毫无疑问,她是为季牧而出手的。
墨婵微怔,旋即意识到陆启明指的是那正以战曲助阵的七夕。她讶然道:“你不知道?”
“你那女子?”陆启明道,“我只知她是岳麓书院虞大家的亲传,似乎最初是荀观的侍女……莫非还有其他缘故?”
墨婵唇角顿时勾起兴趣盎然的笑容,道:“看来你是没听过她与季牧的渊源了。”
陆启明微微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炉壁外的纹路,道:“愿闻其详。”
“你先看那里,”墨婵朝远处遥遥一指,带着几分戏谑,笑问:“美人阵前抚琴,这景色如何?”
陆启明从善如流道:“赏心悦目。”
墨婵又问:“那若是把人换成季牧呢?”
陆启明极淡一笑。
“你看季牧那种人,你能想象得到他其实在琴道上造诣很高吗?”墨婵饶有兴趣地道:“当年虞大家最想收的亲传其实是季牧,那时事情几乎都已定下了,岳麓书院甚至商量着何日办一个拜师宴,而七夕与季牧也已开始以师姐弟相称。”
陆启明听到此处,道:“季无相在那之前一直不知情吧。”
墨婵不由吃了一惊,道:“你怎知道?”
陆启明道:“我只知道季无相绝不会允许季牧拜别人为师。”
“为什么?”墨婵忍不住追问道:“是季牧与你的?”
陆启明却摇头未语。
墨婵只得暂且作罢,继续之前的事:“你猜的没错,确实是因为季府主……当时季府主恰在闭关,是季夫人做主先应了拜师之事。毕竟在常人看来,奉府与岳麓书院同属武宗一脉,虞大家更是等闲人求也求不得的良师,无论怎么想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陆启明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
果然便听墨婵续道:“……可谁知季府主得知后却勃然大怒,竟亲自赶至岳麓书院将季牧带回,拜师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她着不由摇头,道:“直到现在也有很多人不理解,可谁让那是人亲生父亲,做得了主。”
陆启明脸上浮起微笑,忽然问道:“你听过吗?”
墨婵怔道:“什么?”
陆启明望着远处手握漆黑长刀的少年,笑道:“季牧的琴。”
“没有……”墨婵颇为遗憾,旋即眼睛一亮,引诱他道:“不然一会儿等他回来了,你就叫他弹个曲儿出来听听?”
陆启明一听她这语气便懂了,一笑道:“又在哪处给我埋伏呢?”
“就知道骗不到你!”墨婵大笑,复又:“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真问了季牧会作何反应,只是自从季府主把他带回去之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季牧便再没有弹过琴……或许是已经弃了琴道吧。”
陆启明淡淡道:“那倒是可惜了。”
墨婵点头道:“没错你肯定猜不到虞大家对他琴道的评价。”
陆启明看向她。
墨婵道:“赤子之心。”
陆启明一怔后笑,拊掌道:“这四字妙。”
墨婵有些不解,但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不知怎地竟少了往常的那些好奇心。她忽然不再想季牧了。
墨婵绕过来几步,俯下身凑近端详着少年,看他苍白的皮肤,总是半垂着的清晰的睫毛,以及他眉心鲜红得有些刺眼的印记。她声音极低地问:“陆启明,你告诉我,其实你早就能离开了吧?”
陆启明笑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墨婵道:“我见过许多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他们不是像你这样的。”
陆启明抬眼对上女子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道:“但绝大多数时候理由都是自欺欺人的。无论我出自什么原因不能离开,就与我依旧困身于此没有任何实质的区别……我这么,你懂了吗?”
墨婵想了一会儿,道:“你是……”
“嘘,”陆启明竖指在唇边,再轻点向女子眉心,随意道:“这几句……还是算了吧。”
……
墨婵俯下身凑近看着少年,忽然莫名有一瞬的恍神,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想要的话。
“又看什么?”陆启明问她。
墨婵一时间有些不知道什么的羞恼,就回道:“好看!”
她心里忽然升起些捉狭趣味,便由着性子拉过少年的一只手握住,感觉到他靠近暖炉的手心温热,手背冰凉。
墨婵笑意深深道:“我现在倒觉得被你们算计过来也很有好处,比如若非如此,你可就远在边,看不见摸不着了。”
她行医救人也是很有讲究的,最不耐烦应付矫揉造作的女子,却唯独喜欢容貌秀美的少年,最好骨骼修长,柔善无害,才好令她心中怜爱,也能在医道上多得些灵感。
就比如季牧的模样,实在是最最合她的眼缘了亏得季牧一直还以为是他威逼得她不得不给出三支信物,其实若非担心吓着人,墨婵是恨不得再多送他十几二十支的。不过也幸亏那时没有一时冲动,毕竟季牧的性情实在太令人吃不消若非要比较,还是陆启明更好些。
陆启明则与她对视片刻,只笑了,念道:“女孩儿。”
墨婵愣了愣,一把丢开他的手,不悦,“谁呢!”
“真应该给你一面镜子。”陆启明放松靠在椅背上,微微往后滑了两步,淡笑道:“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与看见一株上好的药草没什么两样。”
墨婵原本想生气,却又忍不住笑出来,抱着双臂挑眉道:“自以为是!药草可比人贵重多了,我刚刚最多是看见了一株奇形怪状的杂草。”
陆启明道:“那也很不错。”
墨婵就不知下句该他什么了。又看了他一会儿,墨婵忽然问道:“你以前就总是这样的吗?”
陆启明回看向她。墨婵本来以为他就要回答,但他却只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道:“人要来了。”
话间,他已经从外貌到气息都变幻成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五官俊美得有些阴柔的鹤族青年;也是这次进入内境的普通修者之一,毫不引人注目。
墨婵对这幅新面孔兴趣缺缺,站在一旁嗤笑:“真是完美又经不起丝毫推敲的伪装。”
陆启明扫了一眼远处战场,道:“时间够用了。”
“随你们吧。”墨婵不以为然,问道:“对了,这人叫什么来着?”
陆启明低声道:“藏芳。”
“听着还不错,”墨婵点头,随口道,“可惜了。”
陆启明沉默不语。
不远处,来人渐近了。
……
……
只这一段路,竟让谢云渡这个大奥义境的修行者走得气息不匀、心跳如鼓。
那种名叫“预感”的东西在他心中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谢云渡甚至已经想了一连串要的话就拥堵在喉头,只差最后一步见到他。
可是当谢云渡终于如愿赶来,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在他预想之外的陌生面孔。他的满腔疑问根本无从开口,就连急切的心情也毫无道理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话。
谢云渡就这样莽撞地冲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青年,时间久得近乎无礼。
“谢云渡?”墨婵对这神域里的一大名人还是认识的,却不理解他何至于反应如此之大,奇道:“你闹什么,魔怔了?”
谢云渡竟真的全然没有听见。
眼前的青年眉宇略显阴郁,像是极沉默寡言的人,怎么看都与陆启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谢云渡不知怎地,就是挪不动步;他拼命地想找出什么破绽。
或许是被他看得不耐,那青年面无表情地调转身下轮椅,准备与他错开方向。
“等等!等等……”谢云渡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连忙跟着他也转了半圈,放轻语气问道:“你,你认识我吗?”
墨婵觉着好笑,很不容易板正了脸,加重语气道:“谢云渡,你又准备路见不平管这闲事了么?”
谢云渡这时稍微回过神来,强笑了一下,一时间又不知墨婵这一问是从何起。再重新去看那陌生青年时,谢云渡心脏蓦然一紧,才意识到青年眉心那一道殷红竟然是被血契的印记!
谢云渡这一惊可非同可,差点就要失声惊呼,最后关头才堪堪忍住。他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血契。要知道血契之仇远远甚于杀人,在神域已经很少有人会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这是太容易激起众怒的事了。
而此处能做的出这种事的人,毫无疑问,也只有季牧了。
谢云渡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语塞。他实未想到竟是如此,那么自己一来就盯着人看了那么久,就未免太惹人厌恶了。但另一方面,谢云渡却又忍不住想,既然如此,应该就……确实不是他吧?
墨婵暗暗朝陆启明打眼色,示意他赶快再几句尽可能打消对方疑虑;而陆启明只视若未见,沉默而出神地望着远处战局,始终一字未言。
这段时间他已经做过许多违心之事,本应该不会在乎再多出一件。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他做不出。
实则陆启明心中自知,这时的不发一言也与欺骗无异。但他自己早已深陷局中,现在所拥有的余地,也仅剩如此了。
谢云渡从青年的神情上看不出任何,却也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只能忍住尴尬低声问:“那……这位公子,需要我帮忙吗?”
“你直接这么问他,他可是无法回答的。”墨婵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不过我倒可以替他喏,”她下巴尖儿一点那边,悠悠地:“你去替他杀了季牧不就行了?”
谢云渡看了墨婵一眼,没有应声。
他就算对这方面了解不多,至少也知道墨婵根本是在戏弄他。有些极端的血契,主导者一旦身死,从者也一样要有性命之危;更何况,他也不可能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遭遇就去杀另一个人。
谢云渡沉默了一会儿,与那青年道:“我会去灵盟寻你族中的长辈,这是应有之义。”
“没用的,”墨婵掩口笑道,“都死光了。”
谢云渡眼神微冷,右手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哎呀,想打人啊?”墨婵一旋身躲到了陆启明背后,侧着身子笑道:“这些可都与我没干系,我只是个无辜受累的医师。”
谢云渡皱眉道:“你们古九谷一向中立,你又何必要掺和进……这种事中。”
“你怎知道我是自己愿意的?”墨婵讥诮一笑,丝毫不介意让季牧的名声再坏几分,直道:“你只看见他可怜,却不知我也被季牧喂了他们诡门的乌骨丸。你行侠仗义惯了,怎不连我也一并救了?”
“你……”谢云渡简直不知该怎么,道:“是你嘴上不饶人在先,现在又……”
“谁让我现在心里气不顺,”墨婵干脆就胡搅蛮缠了,冷笑道:“我想逮着你撒气不成吗?”
谢云渡简直被她气得立刻就要一走了之!
却在这时
远处陡然一道剑气冲霄而起,竟激得他手边长剑冬夜一阵激烈嗡鸣,几乎就要脱鞘而去!
谢云渡神色顿凛这种情景他唯独只曾见过一次,那便是在黄金树秘境初次遇见陆启明的时候!
谢云渡顷刻间忘了其他,定住脚步,眼睛直直向那个方向望去。
见此,墨婵不由摇头,颇为遗憾地与陆启明传音道:“太不巧了,就差一点儿我就能把他气走了。”
陆启明道:“你适可而止。”
墨婵低声一笑,也随即向那处望过去,惊咦道:“灵盟搞的这一出……你先前可是料错了。”
“是人就难免出错。更何况,”陆启明平静地看着那里,微微一笑,“我又怎会知道灵盟的人在想什么,不是吗。”
……
……
雪压枯枝,倏然间折了一声响,再簌簌轻落,微难觉察。
第九十九章 无限界
季牧喜欢极了这样的。
就好像这世上仅剩了灰白的空、纯黑的刀与艳绝的血,比任何时刻都远更透彻。若是一向如此,那么世人所赞美过的风景在他眼中也还不至于一无是处。
他尤其喜欢今日。
季牧将源源不绝的真力灌注入九弦刀之中,身法肆意无忌,刀势大开大合,任由刀气厉风席卷冰雪,迷乱人眼。
噬骨钉的旧伤尽除,令他每出一刀都能挥洒极致,酣畅淋漓。
或许是因为已经太久了。
这分明只是一次伤愈在他生命中已经历过无数遍的事却唯独这次令季牧生出了前所未得的畅快;仿佛囚徒脱困,从今往后也在无人能挡于前路,一切枷锁皆可一刀破除。
这才是对的。季牧想到;这才是他该得的。
轰!
两匹重力于虚空交撞,灵气乱潮狂涌。
季牧又一刀劈撞上艳零长鞭,稍退卸力,右足着力扭转,身形转瞬再度消失原处。
疾掠间季牧有意无意地与楚鹤意擦肩而过,余光滑过他波澜不惊的脸,留下一声冷笑,“碍事啊你。”
楚鹤意恍若未闻,兀自一面调整内息,持剑严阵以待伺时反击。
季牧嗤之以鼻。
楚鹤意凭之前表现出的剑道倒还值得一提,可惜既然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艳零真身与画境,那再高强的剑术也不过是落到空出,白费力气。
更何况,季牧看得出楚鹤意直到现在也仍然分出了一部分心神,一直试图领悟神通。
季牧冷笑更甚。
他今日挑在楚鹤意危急之时出手解围,却从没准备做分文不取的大善事十分不巧,楚鹤意想要的这个神通,他也觉着很不错。
季牧的身法看似百无禁忌,实则却从一开始就依照陆启明告诉他的那样做下了伏,随后更是一步步加深了自己对神通符文的破解,每浸透一部分,季牧就会立刻用陆启明教给他的方法将原始符文替换所以,自他来到此地的那一刻起,楚鹤意就已经注定得不到这个神通;楚鹤意要怪,就只能去怪自己懂得不如陆启明多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季牧笑眯眯地盯着艳零只需要再将眼前这个麻烦解决,诸事大吉。
艳零只觉悚然。
她勉力应对着季牧快若鬼魅的刀势,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艳零已经渐渐感受到连续使用神通的代价,而她却不得不继续撑下去至少用上神通,她不必同时面对季牧与楚鹤意两个人。
但最令她不解之处也正在于此!
季牧怎么比传闻中强了这么多?他又是凭何破解幻境的?艳零的神通与青衣的画境竟皆对他全无影响!
“很惊讶?”季牧看懂了艳零的眼神,只回以恶劣地一笑,“我也一样吃惊你可是比你的名声弱太多了。”
话间,两人已疾速交手了不下十招,每一次力道皆重若雷霆,直震得艳零半身骨骼隐隐作痛。
这样下去……艳零余光注意着秋泽那边的动静,心中暗恨那个名叫乔吉又好巧不巧是一个体修,一直用近身战缠着秋泽,让他的神通“起源”全无用武之处!
在此之前,很久了,人们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季牧主仆的存在。身负噬骨钉之刑,在半路上就连损两人,进入古战场之后更是销声匿迹、四处藏躲试想这样的对手,又能有多大威胁?
然而,事实却是相反。
她与圣使、秋泽三人合力针对楚鹤意的困锁局面,却在季牧出现后瞬间被完全逆转。艳零甚至怀疑季牧已经提前得了某种他们所未知的神通!
空气中渐渐飘散开风也拂不散的血气,丝丝的甜,带着妖灵一族长期经受灵气濯洗所诞生的特有的清新香气,与人血的浊感不同。
接连应对楚鹤意的剑与季牧的刀,艳零早已受了不轻的伤,容色因失血更显雪白,身法浮虚,唯眼中狠意绝无改变无人会怀疑,只要让她抓住机会,迎头的仍然是致命一击。
不知怎地,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有一瞬间季牧竟忽然联想起了花月;他已经很久没再回想她了。
刹那,艳零眼神一凝!
她抬臂扬鞭,与之前相仿的攻势却只做掩饰;凌空掠近时艳零已扣指成爪,就要狠狠扼断季牧咽喉
“把戏。”
季牧回神,身子略一侧,左手已轻飘飘搭上了女子的手腕;艳零清晰地看到了他腕骨上狰狞的疤痕。
感觉到她的目光,季牧微微冷笑,手上用力狠狠拧折下去!
艳零脸色微变,却不试图挣脱,反而更进一步、整个身子顺着季牧的力道悬空一转,裙摆随之漾起,宛如风中一朵摇曳着绽放的白昙。
季牧无意继续被她带着走,主动松了手退开一步,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女子身上扫视,轻笑道:“你倒是与名声一样美……我现在忽然觉着有点喜欢了。”
艳零挺稳站定,手指拂过一缕鬓发,勾唇道:“喜欢的话,就来我们灵盟这边啊。”
然而在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季牧与艳零的神色却同时微沉原因无他,他们两个人都意识到了对方忽然之间略显异样的轻松而这种情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胜负未定的战场!
他她在谋划什么?!
这是电光火石间季牧与艳零同时想到的事。
下一刻,不远处,剑气冲而起。
……
……
在这片战场上,有一个自始至终被神域修行者们忽略了彻底的人那个顶替了青衣的位置、静坐领悟神通的陌生少年。
少年黑衣负剑,修为低微,通身毫无特别之处;他甚至还是武修的修行体系这一切都让人们以为,他的价值仅在最初与青衣互换的障眼法后即止,灵盟的人或许根本不会让他拥有那门神通,况且……
就算那少年得到了神通又能如何?区区周的修为,他能怎么用?这么一想,武宗的人倒宁愿是那个少年而非灵盟的其他大能。
但今日的又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就这么发生了
苍茫覆雪的群山之间,浩浩剑啸陡然惊起!
那不是一柄剑,而是十柄、百柄,数不尽的剑,乃至蕴育一切剑意的剑修之心。
万物皆静,唯一剑心高高凌然于地四方,无限亦无界。
古战场存在的倒数第二种神通传承,自此刻有了唯一的主人。
……
艳零望着那个平凡的黑衣少年,眼中闪过深深的嫉妒。
不像武宗的那几人互不知情,她与灵盟的另三个修行者却是始终维持联系的。她听圣使提起,这个神通名为“无限界”;而这个,才是她最渴望得到的那一个
挑战尊威,破除旧篱;对抗、突破,以及无限的自由。
可惜她不适合。
圣使断定,那个少年虽然修行时日尚短,却拥有完美契合神通奥义的心性。而让他在此时此刻完成神通的领悟,更是暗合地利时,定能让那一剑的力量发挥到极致那最关键的一剑。
可是,一介无名辈,何德何能敢让圣使、她与秋泽三人为其陪衬?
“艳零。”似有察觉,圣使的传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清冷如雪水。
艳零回“是”,重新凝心以待。
无论如何,那都是早已定好的事;而现在,就是见证圣使决定是否正确的时刻了。
第一百章 剑与箭
又一座传承遗迹在风雪中飘散化去。
顾之扬自沉浸中醒来,平静地睁开双眼,起身拔剑。
他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或许因为他的修为尚感知不到在更遥远的天地间、那些因他而发生的震动;而即便他知道也一定不会有任何改变。相较于那一众成名多年的大修行者,他本一无所有,便无所畏惧。
顾之扬此刻全然专注于自身,以及自身应该做的事。
他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只觉着这神通好极了。
它于顾之扬而言不像一种武器,而更像是一种“通道”——它就是早已在顾之扬心底扎根,却仍未展露清晰理纹的——对于剑道的诠释。
无限界,就是他心中剑该有的模样。
而现在他握住它了。
实则顾之扬仍未明白自己将要做到的事,但近日以来的青衣总能令他心中沉定,仿佛只要依照他所指明的道路,每一步便一定能落到实处。
——就像曾经陆启明带给他的感觉。
顾之扬选择信任。
他放开心神连通天地——几近在他感知的极尽之处,即是他这一剑将要达到的终点。
少年旁若无人地肃穆神情,提剑高举,剑锋所指之处——
三千莲花花瓣和光舒卷,洁白莲台盛开于真实与虚幻之界限,呼之将出。
是永寂台。
……
……
那一刹那,没有人比季牧看得更清楚。
微微摇曳的三千花瓣正将探出虚空的壁障,黑衣少年的通神一剑激起空间叠叠颤动的透明涟漪,以及那剑锋即将到达的唯一一点。
季牧瞬间意识到了灵盟这诸般行事背后真正的目的。艳零等人领悟神通的事实似乎令此次灵盟的立场显得暧昧,令人误以为灵盟也对永寂台有所渴求;而先前集三人之力围杀楚鹤意也更像是争夺永寂台前的不择手段;但他们最重要的那柄剑却竟然被握在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小周天身上!
结果已定;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止……
也未必!
——季牧心中却陡然间升起一个念头。
那一日他曾听陆启明说过,永寂台几乎不可能被彻底摧毁,只因其中每一丝缕都以天地规则凝聚而成,三千花瓣皆可分离成为单独的整体,各作其用;就与一些擅长阵道的剑修所炼制的剑阵相似。
季牧眼神一定,眉梢倏地挑起一道兴致勃勃的弧度。就在艳零心神稍微松懈的刹那间,他身法再转,一瞬移形换影越过艳零,疾风般直向永寂台而去。
艳零被他交错过去,神色微露怔然。那是借神通之力、规则决定的一剑,是绝无可能被阻止的;事到如今,季牧还妄想做什么?
而在女子犹豫的短暂时间,她身后,冰冷的刀意已凌空乍起!
季牧踏虚而行,掌下灵气聚形,顷刻化作一张巨大长弓,横亘于众人与永寂台之间——
一瞬间狂风席卷飞雪,犹如天地间燃起了一片浩浩荡荡的白色烈火;季牧挽弓搭弦,漆黑长刀作芯,八方灵气狂涌而来,在他一己意志之下塑成一支无双锋锐之箭!
霎时白焰滔天。
所有人心脏皆在同时重重一跳,心神受其中意志牵动,仿佛自己身体中也有什么破而将出;而那一箭更是在凝聚瞬间在季牧指间疯狂铮鸣,竟似连季牧这个创造者都无法全然掌控。
季牧却笑容更盛,扬声喝道:“开!”
他双眼直视着那一点,然后蓦地松开了手。
便有一箭断空而去,如长夜坠星、陡瀑击石,竟以后发之势追赶上了黑衣少年的那一剑!
在人们的注视之中,剑意与箭矢奇迹般地相遇了——却竟没有任何冲突,仿佛两道江流般无声融汇在了一起,自尾至首,每一丝毫都完美嵌合,就像有一双耐心的手细细梳理——但这却是在电光火石一瞬间发生的!
人人望之色变。
这几乎是绝无可能完成的一箭,哪怕季牧用的是秘法!其中对力道与时机的掌控是神域里成名多年的前辈也绝难做出的,季牧又何曾能有这等眼力?扪心自问,他们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难道季牧已提前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神通?同一时刻,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暗暗猜测着,却无人能相信这是季牧自己的能力。
季牧大约能猜得到看到的那些人会想什么。
人么,总是这样的。
他的这一门秘法名“断”——在秦门魂域中他与陆启明正面交锋,便曾凭此秘法撼动过陆启明的止字诀。而此刻季牧用出的依旧是他的秘法,却又不完全相同;这已是经陆启明之手改进到极致的新的秘法,是唯独最适合他一人的,也是他所能用出的至强一击。
神通又如何?此刻季牧做到的,已远比借助神通的那几些人更强。
季牧拂袖挥散灵弓,目光遥遥追随一箭割裂长空。这一刻,箭下无一人能被他放在眼中。
这一幕太过惊人,以至于令很多人竟忘记了季牧出手时本来的目的。
而那一箭本身却绝不会忘。
箭气并入剑光,渐转过一段妙至毫巅的弧线,挟起万丈风雪,便造就了天地间至锋至利的一柄匕首——粉碎壁障,继以无往不催之势深深没入永寂台层叠绽开的花瓣之间——
令人屏息的静滞中,几乎能感受到有什么在丝丝断裂的声音——
整座莲台剧烈掀曳动!
一霎风过了,花瓣豁然散了漫天。
——仿佛是就此打破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平衡,前一刻仍呼之将出的永寂台于刹那重新归入虚幻,无形波动中渐渐隐没;而已经散开的无数花瓣却就此乘风而上,瞬息间穿越壁障化为真实,轻如无物,在浩渺风雪里洋洋洒洒地摇荡开去!
无数人怔怔望着天幕下飘飞的洁白花瓣,忘了反应。
自那黑衣少年斩出的一剑而始,直至此时——这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层层契合,就好像最浑然天成的完美合作——而事实却显然毫无可能。
在季牧骤然出手之后,事情已与顾之扬此前得到的交待完全不同。
“青衣……”顾之扬迎着风雪微眯起眼睛,下意识望向远处青衣的大致所在。他自身修为太低,那一剑借神通而发,出剑瞬间就已经脱力,便是想阻止季牧也是有心无力。若说此刻还有谁有可能挽回局面的,或许也只有青衣了。
而青衣却未再给他任何回应。
在顾之扬感知的极限之外,青衣顿住指间画笔,静静注视着高空无声翻飞的莲花花瓣,眼底倒映着这一片白茫天地,除此别无他物。
季牧也在看着,带着笑意自问自说。
“一个不够分……现在呢?”
猛一扬手。
剑气已散尽,而季牧的箭则不同——秘法灵气淡去后,九弦刀却仍然是在他绝对掌控之下的本命神兵。随着季牧动作,漆黑长刀再度凌空掀起巨大波澜,引动永寂台花瓣朝向各方修行者聚集处送去。
直到九弦刀重归手心,季牧挑眉俯视着寂静的人群,似笑非笑地等着。
——总有第一个忍不住诱惑、伸手去捉的人。
一个、一个、又一个。
人群瞬间哄抢,彷如一盆水泼进滚油;而每一个拿到的人却又在同时陷入僵硬,雕塑般站着,极动与极静瞬息反复,就像一出夸张滑稽的默剧。
冰凉的风拂过耳侧,季牧带着几分兴致随手摘了一叶,感受了片刻自花瓣传来的规则波动,意识中场景幻化,他随之看到了映射着自己心中渴望的画面。
季牧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阴沉,旋即勾了勾唇角,轻而易举地抽身醒来。
他视线转向身边不远处的楚鹤意,两指夹着花瓣晃了晃,微笑道:“想要这个么?”
楚鹤意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季牧。
却未等楚鹤意出声回答,季牧已指尖一弹,轻轻巧巧地将花瓣丢给了他,“给你了。”
四周尽一片乱象,最是上好时机。
季牧笑容加深,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加速到极致,一瞬随风掠至了楚鹤意身后的神通传承之处。
楚鹤意瞳孔微缩,提剑转身。
“笑纳了。”季牧对上他的目光,无声说道。
指尖灵力牵引,此前累积的一切伏手刹那间被尽数点亮;季牧顷刻勾勒出最后一笔,掌心重重印下!
……
……
第一百零一章 气运之书
传承激活的一瞬间,周遭一切被尽数隔除在外,唯有玄之又玄的力量自掌心符阵流淌入身体。
季牧蓦然间生出似曾相识之感,心中动念,随即放开心神,主动与远处的另一端相连。
沉默片刻,季牧问那人:“你可看得到?”
……
……
陆启明手指顿住,眉峰微微上扬。
墨婵敏感地把视线移到他身上,凑到陆启明耳边低声问:“怎么了?”
陆启明轻一摇头,抬指抵住眉心,闭着眼睛道,“那边的事。”
墨婵便会意。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战场中心——
洁白的花雨尚未彻底歇;艳零阻止无望后,只能回身助秋泽对付乔吉;上清宫一派的修行者则重新聚集在楚鹤意身后。唯有季牧所在的方寸之地平静无碍,仿佛周围乱象与他无关。
墨婵瞧不出有什么,随口带着几分调笑问道:“季牧遇着麻烦了?”
她没猜对。
就连陆启明也未想到,季牧会忽然将那神通同时传与他知道。
闭上眼睛,神通的传承即清晰地显映于识海之中,每一道规则流动的轨迹皆依次浮现,仿佛陆启明此刻也正在那符阵之中接受着传承一般。
尽管并非真正的传承者,但对陆启明而言,只看过这一遍便已完全足够了。
此门神通名“运轮”。
气运本为玄妙不可言状之物,而持此神通者却可看透气运、更易气运,乃至移天换运,动摇整一界的气运流转——只不过后者却不是等闲能够做到的,即便拥有神通,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承渊在此地设下的九种神通各有不同,陆启明虽不曾经手,但大致如何都是心中有数的。
其余八种各有利弊,就当做寻常传承也便罢了;唯独最重要的这门“运轮”,得之必无幸事,再如何威力无双,最终也不过是使永寂台现世的牺牲品。这种东西,陆启明自不会让楚鹤意去沾染。
些许思绪一划而过,期间只略了瞬息。陆启明重新睁开眼睛,淡淡传音道:“收心。别误了传承。”
隐约听见季牧轻笑一声,似是说了:“若是误了,你再讲给我听不也一样?”但终还是安静下来,不再多话。
传音到此处便彻底散了。
陆启明不再留心其他,反倒是对刚刚看见的传承多了几分深思。
九种神通皆需利用规则之力,对普通修行者而言,他们唯有得到传承灌输才可能使用,单凭修习感悟毫无用处。
而陆启明则与他们完全相反。
他是凭本能调用规则之力,先前几乎不懂任何技巧,即便后来拘了承渊一缕分魂反复逼问,所得也不过杯水车薪。在这般情形下,这九种神通,倒是意外地成了他得以参照的九本书。
如季牧得的这“运轮”,便是绝佳的一册气运之书。
陆启明动了动手指,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细节,简单勾描出了一个小小气旋,把玩过了又散去。随手做着这些,陆启明忽一冷笑。就将这些法门摆明了任由他学,承渊还真是有恃无恐。
这边墨婵本想说什么,一觑他的神色,下意识就不敢随便开口了。她跟在陆启明身边这么多天,极少见到他这样不加掩饰的厌色。
陆启明却又将目光转向了她。
那目光十分奇怪。墨婵觉得陆启明似是在看她,又似不是;那目光有时很冷,有时又极温和,使得她愈发无所适从起来。
而正当她终于忍不住要问时,陆启明又忽而笑起来。他现在是用幻术幻化的另一幅面孔,充作不同的身份,或许正因为此,神情言语也不如平时的内敛压抑。此时见他展颜一笑,墨婵脑海竟忍不住浮现了芝兰玉树四字;尤其在她又明明知道这就是他的时候。
墨婵莫名觉得脸颊有些热,想抬手扇扇风又怕太刻意了,只能强行去让自己回想起刚刚说到哪里了,结果又想起刚刚什么都没说。
这一来二去地,墨婵自己就真有点儿生气了,板着脸问道:“你笑什么笑!”
陆启明哪知她在想些什么,不过若只这一个问题,倒是不必瞒着的。左右等季牧回来也会知道。
“季牧所得的那一门神通能够观人气运,”陆启明传音与她,道:“刚刚我是顺道看了你的。”
墨婵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说血契还能有这等好处,幸亏最后堪堪忍住,转成了一句:“那……那我运道如何?”
陆启明道:“挺好。”
墨婵紧接着追问:“有多好?”
陆启明收回目光,低声道:“天资傲人,一路顺遂,万中无一……以后也会很好的。”
墨婵就喜滋滋地听信了,笑道:“正该如此,我早知道的。”
实则她若是仔细一想,这番话本是不必陆启明来说的。毕竟天生便有上佳修行资质的人能有多少?兼具医道天分的又有多少?有幸能拜神域大能为师有多少?能年纪轻轻就负盛名又有几个?墨婵既然能样样占全,本身的运道自然是远胜常人的。
陆启明没有拿话诓骗她,只是隐去了些无关紧要的。
陆启明在观墨婵气运之时,若他心存杀意,看到的气运便在一瞬间薄弱近无,若反之,他心中转为对墨婵的回护之意,她身上气运则立刻随之增加。皆说气运关乎一个人一生的命数,却能反复至此,方才惹得陆启明发笑。
墨婵自是不知陆启明在想些什么的。她只是拿手指戳戳他肩膀,又开始好奇别的,问说,“那我跟他……”她朝着谢云渡那边一努嘴,“——比较,又谁更好些?”
谢云渡听出他们这边在说他,虽眼睛忍住了没往这边瞟,耳朵却早已支了起来。
陆启明手指轻扣了两下暖炉,一时未有言语。
确是他教会了季牧抢夺神通的方法,但那时倒是忘了谢云渡身上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陆启明把己身剑道给了谢云渡,现在再看谢云渡身上气运,即有一部分与陆启明同源。待一会季牧得了神通回来一看便知,瞒是瞒不住的。
不过也无甚妨碍。
墨婵却是误想了陆启明沉默的意思,有些愤愤地盯了谢云渡一眼,嘟囔道:“……看来是没他好了。”
二人对话间,陆启明总是以传音回答,是以谢云渡偷听也只能听到一半,这下被墨婵瞪得满肚子莫名其妙——只是他本就有意想找机会与这二人说话,当下就顺势往前蹭了好多步,厚着脸皮哎道:“墨婵,你俩在说我什么哪?”
他倒是好生直接!
墨婵既好气又好笑,冷脸道:“靠这么近做甚,我们与你很熟吗?”
谢云渡惯是这样的性子,只要别人理他一句,他就能有十句百句在下面接着;也最最知道墨婵虽冷声冷气,心里却是没有厌烦的。他眼睛余光观察着一旁坐着的陌生青年,试图找出破绽,嘴上依旧与墨婵套着近乎。
“嗨,客气什么,”谢云渡笑容灿烂, “咱们古九谷与桃山亲如一家,你我就跟师兄师妹一个样嘛!”
墨婵冷笑,“师什么兄,谁会让你占这种便宜?”
“没,没!”谢云渡一瞬没犹豫就改了口,喊得亲热无比:“师姐,墨婵师姐,有什么事儿咱一起商量呗!”
墨婵眼角一抽,一时无言。
她转头与陆启明传音道:“你与他交情到底怎么样?要没那么好的话,我现在就配一剂药毒哑了他!”
陆启明知她这是戏言,只笑不语。
然而当谢云渡看见他的笑容时,心中却蓦一阵失落,只觉得他虽人在此处,但实际却远比天边,任是谁也靠近不了。
也就是这一刻谢云渡才隐约意识到,无论眼前青年是一个陌生人或者真的是陆启明——是他自己不愿相认,这个答案便失去了意义,谢云渡再如何追问也都是无用的了。
想通此处,谢云渡已心生退意,之前想说的话也不再说得出口,只是仍下意识追着那青年的目光往前望去。
中央战场,季牧接受的传承正在此刻结束,
……
……
季牧敛聚心神,徐徐睁开眼睛,一时定住。
类似的感觉他在不久以前已经经历过一次,而此刻再次感受,仍觉神魂撼动,几乎要将周遭一切尽忘了——
那就仿佛是长夜初破晓时的第一束天光,又如冰面乍破、巨浪滚涌,或是于极高处穿空破云、瞬息之间望遍整座天地——
世界剧变,就此不同。
他能看到世上每一处最精微的真实,能理解最玄奇奥妙的气运的规则——那一切不可思议之物,就这么平白地摆在他眼前!
季牧一瞬间心潮澎湃到了极点,待平息时,则又渐渐体会到另一种复杂来。
他从很早就知道陆启明能直接看到世间规则,却并不理解那意味着怎样的奇迹;直至此刻他才得以窥知一角,竟是如此地……
瑰丽而无情。
季牧痴痴然想着,几乎要溺死其中。
正当这时他心中忽然晃过一个想法——
若是集这九种神通于一身,自己是不是就能与他一样?
季牧心脏霎时狂跳。
念头一起即一发不可收拾;季牧下意识提转刀柄,倏然一刹在艳零身上定住,双眼骤现疯狂之意。
第一百零二章 控制
艳零胸口蓦然一滞,寒气窜上脊柱,心神刹那间绷紧。
危险!
此时艳零本与秋泽联手对付乔吉,招式交错间分秒必争,寸步不能让;这一瞬她却毫无先兆地中断合击,留秋泽一人应对,而自己定步旋身,于千钧一发间紧紧抓住偷袭的那只手。
耳后听见秋泽一声闷哼,像是受了伤;而艳零却无暇他顾,全部精神一瞬戒备到极点;她本能般地预感,这次与以往不同。
被女子握住的左手苍白而瘦,比例恰当,骨节极分明,然而当有人看到时却往往会忽略其美感,内心只觉森冷莫名——正如这双手的主人。
季牧偷袭不成反被艳零制住,眼神却无一丝波动,嘴角笑意盈盈,就像他本来就希望艳零如此做一样。
艳零心口一跳,当下就想到了季牧刚刚得到的神通,可她也无法提前知道那神通细节,只听过圣使推算,在大阵这个位置的传承恐怕是所有神通中至为紧要的,那么……等等!左手?季牧明明是使刀的,为何偷袭时偏要舍弃优势,反用不惯用的左手?
艳零瞳孔微缩,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恐怕他这神通是需要肢体接触才会起效的!
她立刻就试图抽身后撤,但季牧却已不会放人了。
季牧手腕翻转用力,足尖一拧,整个人即随着女子力道迅疾追去,左手毒蛇般紧锁住艳零手臂!
艳零挣脱不得,挥鞭再被格挡,她惊怒对上季牧视线,看到的却是一片属于猎食者的冰冷——这一刻艳零心脏猛烈一阵狂跳,不祥的预感终于到了顶峰,她再忍不住尖叫出声:“秋泽救我!”
而对面季牧却一个多余的字也未说,直接动用神通!
下一刻,两人身体同时僵滞,竟仿佛时空已在此刻凝停。
……
这种感觉很难言明——
季牧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动用神通之力,却不知它自何处而来、又自何处而去,甚至他也感觉不到那力量存在何处、怎样被用出——就像那只不过是他脑海中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却突然间轻易实现了。
但季牧来不及细思,因为更神奇的事正呈现在他的眼前——
无形联系在他与艳零之间出现的刹那,他竟看到了两座近似齿轮的幻影,各居一边,大小不一——季牧本能地恍悟,这即是神通之名“运轮”的映射;而仅有他能看到的两座运轮则分别代表着他和艳零的气运高低。
艳零身负气运竟然更盛于他,这令季牧眼底凭生戾气,又瞬转冷笑——因为她很快就不会了。
心念定时,两座运轮细齿无声嵌合,而后骤然疯狂转动——其一向前时,另一必然向后,只转瞬间艳零的气运便向季牧流失近半!
而艳零却看不到这骇人一幕。她只觉心底说不出的冰寒,仿佛正有什么至关重要之物正离自己而去;又觉浑身突然沉重得厉害,难以平衡,移动都困难。
心知再不能等,艳零拼命挣扎起来,季牧的这门神通太古怪了!
谁知下一刻——她甚至力气还没用全——竟然就轻易挣脱了?
艳零是惯常多疑的人,担心季牧有诈,不论真假且先往后拉开距离,一扬手便是试探一鞭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季牧的应对。
季牧明显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艳零挣脱时他有试图阻止,面对这一攻击他也有意识地挪躲,但却又显得迟缓太多,与他此前所表现的天差万别。
锐风一晃而过,击中实体,空气中溅起一道血光。
艳零微微眯了眯眼,狠然一笑,手下长鞭狂风暴雨而去。
……
觉察到不对的第一时间,季牧立刻怀疑陆启明告诉他得到神通的方法,就是为了借此杀他。
难道不是吗?方法是真的,季牧也是真正地得到了神通——陆启明没有说谎,他也不必说谎——只需隐瞒神通动用时的弊端,就足以至季牧于死地!
季牧一直防备着陆启明用这种方法,每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季牧都要用各种方式反复确认数次才敢用;可还是防不胜防。
破裂伤口的刺痛激起了身体的躲避本能,但季牧心底却冰凉到了极点。他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季牧明知自己神志无比清醒,而五感却在迅速消失——最初看艳零还只是有些古怪的模糊,到此刻已经只剩晃动光影,耳边一片寂静,甚至连手握刀柄的触觉也消失了——若不是季牧竭力通过身上伤处判断艳零攻击方向,恐怕早已丢了性命。
“公子!”乔吉立刻意识到了季牧的不妥,硬抗秋泽一记术诀紧急回援,使足十二分力气直向艳零后心出拳!
艳零暗骂一句急避过去,匆忙抬头朝秋泽递去一个眼色,身形交错间再度盯着乔吉背后,“先杀季牧!”
此刻季牧状态显然不对,乔吉固然强悍,但处处掣肘之下,说不定能将两个一并解决。艳零打着算盘,手下攻势更急。之前季牧带给她的冰冷压抑仍未散去,或许只有彻底杀死季牧,神通的力量才能消除。
乔吉则浑然不惧。强弱高低,只看是与谁比较。
他低喝一声,经脉真力流转,全身顿时泛起金属般光泽,整个人仿若铁浇铜塑!艳零长鞭击上,竟只留下斜斜一道浅白印记,转瞬消失不见。
艳零与秋泽不由对视一眼,麻烦了!这乔吉究竟是何人物,居然到了此时犹未尽全力!
“……看他能坚持多久!”艳零恨恨咬牙,道:“继续!”
鞭影术诀牵动灵气倾泻而下,乔吉却于狂潮中岿然不动。他有意牵动着对方二人的战斗节奏,传音问向季牧:“公子,您现在如何?”
然而刚一传出乔吉便怔住了——传音失效!
季牧明明尽在咫尺,乔吉却无法与他建立联系。
乔吉心下一紧,连忙分神去探季牧腕脉,却在触到季牧脉门之前被他本能一刀斩退——这才意识到季牧竟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到底怎么回事?
乔吉蓦然望向远方那处山崖,面沉如水。
……
……
季牧依稀知道乔吉似已守护在自己身边,却仍然无法控制地陷入恐慌之中。
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他排斥在外,空无中只有他一人,黑暗无声,漫长无尽。
季牧试图说服自己这种处境只需忍耐过去就可以了,并不会对自身造成任何损伤;但无济于事。
这是根植于他记忆深处的最大恐惧。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常常被锁入相似的死寂之中,濒临崩溃也挣扎不出,世上只有一人能够救他,也只有一天会来救他,那就是……
“……父亲。”
季牧嘴唇颤了颤,手脚发冷,呼吸困难,说不出声音。
不……不行!
季牧拼命想找回理智,却根本无力去思考任何事。
这样下去会……
……
“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倏地响起,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而听在季牧心中,却如一道炽亮的闪电一般蓦然割裂了他心中魔障。
没错!季牧霍地想起他还有与陆启明之间的意识联系!
这一瞬间季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又复生,艰难道:“念,念我的名字。”
“……季牧。”陆启明顿了顿,复问道,“怎么了?”
季牧猛然压抑地喘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竟连陆启明回答前迟疑的那短暂片刻都已无法忍受。“救我!”
陆启明在那边沉默片刻。就当季牧几乎忍不住请求他别停下来的的时候,终于听到他问:“你用那个神通了?”
“对!”季牧几乎在陆启明声音落下的同时回答,“我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陆……”他不自然地顿住,低低说,“帮帮我。”
“好。”陆启明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平常应了,道:“你等一下。”
“别!”季牧脱口道。
陆启明便停下等他后文。
“……不是,”季牧略显狼狈地解释,“我意思是,你别一直不说话。”
开口的瞬间季牧几乎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假如陆启明问其原因他又该如何回答。
但陆启明并没有问,只自然而然地说了句,“乔吉之前已护在你身边了,多余的不必担心。”
季牧怔怔,想了些事,这才从之前情景彻底脱离,嗯道:“我知道了。”
陆启明便随口与他讲了几句周围变化的情况。
季牧听着应几声,终于缓缓放松下来。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大概是第一次……他没有靠父亲伸出手,而是用另外的方式走了出来。
季牧忽然间茫然起来。但他没有茫然太久。
“可以了。”
陆启明话音落的一刹那,笼罩着他的漆黑世界蓦然破碎,季牧心神瞬间凝聚到极点。
光线刺眼,风声刺耳,外界一切骤然重新涌入感知令人不适,而季牧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就像他仍然不能看、不能听一样。
季牧问道:“我还能用神通吗?”
陆启明答:“能。”
很好。季牧立刻转向乔吉传音道:“露一个破绽,引艳零来。”
乔吉目光微不可觉地一闪,周身金属光泽顿时黯淡摇曳,几乎濒临破碎边缘。
机会!艳零眼神顿凝,紧接着便看到乔吉似是想要带着季牧一同后撤,却被季牧再次下意识挥刀挡开。
战斗瞬息万变,只这一拉一挡之间,便令乔吉此前密不透风的防御破开一道巨大的空隙!
艳零存了个心眼,没有选择立即逼近,仍是顺势一鞭过去——
最重的力道被季牧本能避过,鞭尾却擦肩而去,再留下一道血痕!
见此一幕,乔吉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就要忍不住立刻全力回援,最后一刻勉强定住,挥拳击散秋泽一道术诀。
——而看在艳零眼中,却是毫无作伪的担忧。
她决意定下,身法一动,在原地留下一道幻象扰乱乔吉,真身则如无声之风直向季牧而去!
这里,早该死人了。
就在艳零杀招触到季牧咽喉的前一瞬间——
季牧双眼蓦然与艳零相对,嘴角勾起冷笑。
假的?!艳零惊怒交加,而这次却不再后撤,反而聚起全身劲力再度加快——
她却快不过季牧;季牧等这一刻已经很久——
苍白的手如蛇般攀上、扣紧艳零小臂,快得像道幻影;极其狭小的空间之内,季牧一手擒拿,身子狠然与艳零冲势瞬间交错,生生扭折女子臂骨!
艳零死命咽下到了唇边的惨叫,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一瞬间动弹不得——不是她不想反击,然而季牧那诡异的神通却再次作用在她身上!
此前那时季牧有多狼狈,此刻就有多暴戾。他肆无忌惮地挥霍神通力量,将心中憎恨全部发泄在艳零身上。季牧冷漠看着属于艳零的运轮迅速缩小、稀薄、渐渐被他吸取殆尽,才觉胸腔中翻滚的戾气稍稍平息。
而艳零却从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曾有的大恐惧——而她甚至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季牧看着,忽而阴森一笑,竟就这么松开了她。
艳零惊疑,本能试图往后退去,却在动用身法的一瞬间僵住,猛然张口喷出一大口血!
她脸上迷惑中带着入骨的悚然——她并非被季牧所伤,竟是自己运转真力时莫名出了岔——可是这种初修炼时才会犯的错,又怎么可能出在她身上?
“艳零!”不远处骤然乍起一声惊惶的呼喊,似乎有人影在拼命靠近她。
谁在叫我?
艳零茫然抬头,却只见一道冷厉到极致的刀光,由远至近一刹那,占据了她最后的全部视野。
第一百零三章 赤焰令
一个人能得到的东西与他本身所拥有的气运总是相通的,多者多得,少者少得。
那若有人的气运在一夕间归零呢?
——则将再也无法承担过往所得的重量,拥有的东西崩如堤溃,处处败退,直至一场空。
电光火石,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刻,此处结果已落定。
漆黑刀锋轻易切开艳零胸腹,季牧顺手剖出她丹田处的妖丹,神色自若地将之仔细收入了玉盒中封存好。
灵气光点刹那散尽,女子的身体随之化为一只白狐,无声向雪地跌落。
砰的一下。
所有人瞬间惊醒,却依旧是一片死寂。无数目光注视着那个旁若无人地擦拭着玉盒血迹的少年,呼吸微滞。
近有许多年,武宗灵盟对峙各有得失,而真正站在神域顶端的修行者却常常屹立不倒。
艳零倒下的那一刻,很多人看到的不是一人之死,而是又一个腥风血雨时代之将来。
没错。人们恍惚想起,他们正是生在一个新的万年、衍纪交替之时,战争必将开始于渡世者到来的那一刻——
原来早已开始了,晚了一步的是他们。
……
打破这场寂静的是秋泽。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立刻运转身法——
风起衣过一瞬间,秋泽自季牧身旁抢出了艳零的尸身,退守一段距离,回身。
此前的战斗秋泽绝非优势,谁都能看得出他身上有伤,气息微微不稳,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但此刻的他却出奇地平静,只身抱着白狐停在原处回望,抬眼对上季牧的视线。
季牧随意将沾了血迹的帕子丢开,将干干净净的玉盒收入纳戒,也看着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将要说什么;但没有。
季牧笑了一笑。秋泽则在同一刻沉默转身,带着白狐飞身离去,一路踏雪无痕,几息即消失于视野尽头。
这时一些人才发现,青衣隐在画境中若有若无的身影已彻底不见,而远方各处灵盟修行者所在的山崖,此刻也早已空无一人。
武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哗然。
有三灵族坐镇的灵盟在神域地位从无动摇,但凡有争端,灵盟永远是态度更强势的那一方,何曾会像这次一样、不出一言便默默退走?
武宗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有阴谋;而再想,一直有灵盟宇文靖阳已然陨落的传闻,而同时进入古战场的凤玉衡也始终未再露面,莫非他们竟都……
念及此处,许多人心中一跳,眼神交换间暗流涌动,看向季牧时都带上了几分连自己也未意识到的炽热。强者为尊;今日季牧所展露出的,已足以让人一时忘记他过去的声名。
人群之后,楚鹤意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向季牧的目光里透出沉色。
艳零之死只是小事,他必须弄清楚今日这层出不穷的变数究竟是何原因。
承渊逼迫自己为他做事的同时,楚鹤意也得以知道了许多他人所未知的秘辛,比如古战场中的所谓神通遗迹皆是承渊手笔,比如永寂台的真正用意之所在……楚鹤意原以为再没有人会比他知道更多。
灵盟的那几人本不该会提前得到神通,本不该会那么快达成一致,更本不该懂得利用神通破坏永寂台的现世——从第一处疏漏开始,进展步步不顺,直到将他筹划已久的布局彻底推翻,以至于全然为人作嫁,最终一切好处统统归了季牧!
而季牧的突然出现更是有大问题。楚鹤意惯于缜密,自然不会错漏与季牧有关的信息,所以他才能肯定,季牧的噬骨钉之伤绝无可能短时间内痊愈——然而他却又错了。
这一切的不妥给楚鹤意的感觉极度不好,就好像有一双未知的眼睛始终隐藏在身后,将他的分分毫毫看得彻底。
沉思中的他没有留意,他将视线停顿在季牧身上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楚兄这像是……”季牧转过身子,似笑非笑回望过去,慢悠悠问道,“有话要说?”
楚鹤意收回心神,轻描淡写一笑,漫步走上前去,两侧人群自然分开。他停步在季牧面前,淡淡道:“今日倒是多亏了季小公子来的及时。”
季牧从中听出了讽刺,挑了挑眉,“怎么,不忿得了神通的人是我?”他带着笑说:“我可是千辛万苦地替你解决了艳零,你却怨上我了?”
听他咄咄逼人,楚鹤意未置可否,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通,意有所指地低笑道:“我只是钦佩你手段了得,神通用得百无禁忌,也丝毫不担心反噬的后果。”
楚鹤意果然对这神通知之甚详!季牧眯了眯眼,心神却不由得顺着他的话想了去。动用运轮后的反噬是陆启明替他解决的,当时竟是瞬间便消除了的,也不知他在那边究竟做了什么……
正思忖间,季牧余光却倏然间见红光一闪,接着便是一道长鸣冲天而去——
赤焰令引,千里召急,无所不应。
——就在季牧稍稍分神的一瞬间,楚鹤意竟毫无征兆地动用了赤焰令!
季牧神色一冷,心下生出几分近乎荒诞的凛然——这可是武宗在外的最高急令!一旦动用,一切武宗所属修行者,方圆千里内都必须赶至,否则便将视同背叛……楚鹤意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当季牧惊疑时,却见楚鹤意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冷笑,传音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吗?”
刹那间,季牧心脏一跳,右手猛地摸上刀柄。
楚鹤意微一挑眉,眼帘旋即垂下,遮住短暂的讶异与沉思。
而在季牧动作的同一瞬间,站在楚鹤意身边的人皆不由警惕,目光齐齐盯在季牧主仆身上。
乔吉浑身力量蓦然紧绷,侧身挡在季牧前面。
季牧脸色沉了沉,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错误。
一山的距离对于修行者们不算什么。只这片刻时间,其余人已陆续赶至。
神梦宫铃子一行人距离此处最远,却是最早到的。有心人便注意到了,铃子实则在楚鹤意动用赤焰令之前便已经动身,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飞凤簪化成偌大的雕花画舫,金楼玉树,极尽奢美。画舫一路斩开风雪瞬息而至,悬停半空未落。华服盛装的女子倚坐高楼,笑意盈盈,却是遥作壁上观。
紧随其后便是无极剑宗江守。他惯常独行,只一人一剑侍,来去无忌。
天阙李素一行人稍缓。他来时仅有一家仆随行,与江守相似,而现在却已不知觉在身边聚起了数十人同行,俨然已与楚鹤意平分秋色。可见自古战场以来,李素虽行事低调之极,却并不止于独善其身。
这些便是内境中隶属武宗的近乎全部的人。
季牧在这极短一段时间里想了很多。楚鹤意传音的那句话,是他反应太过激了。此刻再想,季牧可以肯定楚鹤意有九成可能是在诈他,否则楚鹤意大可以直接指认。怪只怪他潜意识中过于在意陆启明这件事,才会在那一刻忍不住露出端倪。
季牧暗自懊恼,他知道楚鹤意一定看出不对了。好在陆启明的幻术无人能够识破,只要以后再谨慎几分,楚鹤意再如何怀疑也无用。
想到这里季牧便已经放下心来。除此以外余下皆小事。
“只不过是在你前面得了个神通,就值得这等兴师动众?”季牧舔了舔微干的嘴唇,挑眼看他,不屑道,“之前在这儿的可只有我出手救你,而你就准备这样回报我?”
江守等人闻言不由皱眉。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是清楚的,但若是楚鹤意就因为一时心气不顺就随意动用赤焰令,那么他们对这个人的评价恐怕就必须变一变了。
而楚鹤意流露出的却是恰如其分的讶然,无可奈何道:“季公子这话从何说起?神通本无主能者居之,更何况季公子此前又仗义执手,我又怎可能……”
季牧一愣,脸色唰得沉下,心中怒极。到了此时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自己这回是被楚鹤意狠狠阴了一把!
原本,这些神通传承是在何时开始、大阵何时启动,他季牧又在何时出现、何时夺取楚鹤意的神通,乃至杀一人以作震慑,看似巧合演变,实则却是早已设计好的——季牧自是不擅长这些,但他让陆启明替他推演,便无一疏漏。虽然中途使用神通后稍有差错,但总体言之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季牧知道自己之前伤势拖得太久,以至于其余人都不再把他视作威胁。所以他需要的,便是让一个全新的强大形象破除旧物,牢牢占据所有人的脑海。在这个古战场,他必须站稳一席之地。
原本一切都顺顺利利——本该如此!但楚鹤意之前用传音诈他,又故意神态行事引他误会,苦心积虑算计他的反应——刚刚那番做作一处,竟衬得他季牧像个不依不饶、无事生非的小性,反而楚鹤意好像在牺牲自己顾全大局一样!
季牧之前千辛万苦聚起的气势,非但被楚鹤意打散大半,还又被他反压下一头。
季牧简直恨的发疯;但是现在发作,又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这人的那些阴阳怪气?!
“现在怎么办!楚鹤意这个小人!两面三刀!”季牧气得给陆启明连连传音,“我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出什么事了?”陆启明打断问道。
季牧怒道:“你怎都不关注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没办法,他又把刚刚的事快速重复了一遍给陆启明,着重形容了楚鹤意又何等无耻。但打了这么大一个岔子,季牧倒没有刚刚那么气狠了。
说到最后,季牧稍停了,烦闷道:“是我搞砸了。”
“不算什么大事。”陆启明简单道:“他接下来估计要提议联合,你想想如何应对。”
季牧道:“我知道了。”却再追问,“那我又该怎么做?要阻止他吗?”
陆启明答:“不必压抑性情,你想做什么,随意去做就是了。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季牧闻言顿住,一瞬间豁然开朗。再看楚鹤意时,非但不气了,甚至还有些想笑。
发生在神识之间的交流转瞬即过,不被他人所知。在楚鹤意看来就是季牧在一瞬间的暴怒后迅速冷静下来。他不禁暗自惊诧,莫非季牧真是不同了?那还真是新奇。
“……是怪我没说清楚,我还以为之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楚鹤意无奈笑了笑,跟着语锋一转,正要说别的,却被季牧冷笑着打断。
“那你以后可千万记住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季牧不准备再吃他这个哑巴亏,径直还道:“否则你刚刚传音给我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还以为你是要恼羞成怒、编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杀了呢。”
楚鹤意瞬间愕然。他是真的没想到季牧就这么直接说出来——尤其是在他已经看出来,季牧是真的有问题的情况下。
见对面人笑容僵住,季牧心中总算畅快了,却也知道见好就收。他环视一周,微笑道:“既然刚刚是个误会,那我就真的很好奇了——你动用赤焰令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究竟是有多重要的事要说?”
“不错。”季牧话音刚落,江守便冷冷开口:“有话说话,有事说事。”
这次轮到楚鹤意被反将一军。若是开口解释,仿佛陷入无休止的琐碎争辩,而不解释,则又如先前季牧的境地一样了。
楚鹤意心知如此,却也只是一笑置之。他毕竟不是耿于一时意气之人。有固然是好,无有也便罢;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我要说的,诸位也该看到了。”楚鹤意开了口,笑意疏淡,“灵盟的所有修行者早已经汇合一处,我们难道要等着被他们各个击破吗?”
季牧听到他说的果然与陆启明料想一样,不由一哂,心里更觉楚鹤意此人也并没有看起来的那般高明。他笑盈盈地刺了一句,“联合那不是早晚的事么,不过……你做主?”
楚鹤意已无意掩饰自己对季牧的不喜,多半个眼神都欠奉,只平静道:“就我而言,自然是认为联合于武宗更为有益。虽然灵盟在这里已经损失了宇文靖阳与凤玉衡两大战力,但他们那一位圣使却颇有些莫测,不容小觑。”
“已经损失?”李素重复了一句,问道:“你能肯定?”
“宇文靖阳之死毋庸置疑。”先答话的却是江守,毕竟当时那一幕是他亲眼所见,“至于凤玉衡,内境后再没见过。”
众人一相合计,发现确实无人再见过凤玉衡的踪迹。
“人我也未见过。”自画舫上传来铃子懒洋洋的声音,“不过吗,我倒在一处山谷发现了些他与谁交手的痕迹,可见至少还是进来过的。”
季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江守追问:“与谁?”
铃子单手支着下巴,轻笑道:“不认识呀。”
其他人听了她这回答便不再在意,楚鹤意闻言却眉梢微动,听进了心里。整个古战场之中能与凤玉衡对抗、而铃子又不认识的,总共又能有几人?
铃子在楼阁上将几人神情收入眼底,视线在楚鹤意身上定了一定,颇觉无趣地哼了一声。
“人未必死,但也不会再出现了。”楚鹤意一句话结束了众人的讨论,不待他们继续追问,只转而道:“另有一事,我认为也比较重要,关于灵盟新出现的那位‘圣使’。”
季牧闻言皱了皱眉。他只记得那一天风雪甚大,青衣来了又走,却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说来也怪,他记忆向来很好,但那时的场景却记得模糊,许多细节都遗失了……想必就是那青衣做的鬼。
他正想着,便听楚鹤意继续道:“此人有些意思。他一直化名‘青衣’,原名未知。就在约一年以前还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就一直生活在这世俗界的中洲。”
李素沉吟道:“传功灌顶?一年……以画入道也不可能。”
自古皆有顿悟入道、一步登天的传奇,但那所谓的“天”也不过是大周天。而看那灵盟圣使的修为,分明比他们还略高一线。
“这暂且不说。”楚鹤意微一笑,道:“最重要的是,青衣此人与陆启明多年熟识,关系密切。陆启明曾对他有救命之恩……”
说到这里,楚鹤意忽然顿住,问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陆启明这个名字,应该没有人还不知道吧?”
他既然是这种问法了,周围的人无论是真晓得假晓得,这时也都不便问了。
而季牧听了楚鹤意说的,只觉心头刚散开的怒气转眼又聚了起来——关于青衣的这种种,他居然从没听陆启明说过!更令他气的是,他本以为陆启明这时总该向他解释了,但是却没有!
季牧冷冷道:“你是如何知道得详尽至此的?”
他问出声的同时,铃子也瞥了身边盛玉成一眼,盛玉成只有讪笑。他虽然同样是中洲人,与陆启明也能算上两分交情,但却对青衣一无所知。
那么楚鹤意又是凭何知道的?
楚鹤意却根本就没有向他们解释的意思。
他环顾一周,道:“我知道未必人人都愿意联合,所以我才先说了我目前知道的,以免信息不对等、对上灵盟时候出现差错。可惜我一方能力仍是有限,这些就是目前的全部了,其余譬如神通传承开启的时间巧合、灵盟为何能先一步熟悉神通、承渊与陆启明又身在何处……等等这些问题,都仍然是毫无线索的。”
“这也是我建议联合的主要原因。”楚鹤意坦然道:“我们这些人之擅长各有不同,如能集众人之力,当好过分兵他途。诸位意为如何?”
“我们加入。”李素最先,回答干脆了当。
他天阙之李氏虽在神域颇有盛名,但终究是一姓之家族,与上清宫、神梦宫这些势力本质不同,李素便无可能作为武宗此行的主事人。而他一开始要求便只是足够的地位与话语权。
李素一应,便已经汇聚起了武宗中的绝大多数修行者。
楚鹤意颔首,目光望向江守。
江守修无情剑道,许多事并不在意,只选择最简而易的路。他看着楚鹤意道:“我会与你们一起,但不可能听从你或任何人。有必要时我会出手。”
楚鹤意一笑道:“我会为江兄准备一清净处。”再挑眉望向浮空画舫,虽已知答案,仍抬声问:“铃子姑娘呢?”
“我就不了,真有事再过来也来得及。”铃子笑了笑,捉狭道:“你们这些个大男子慢慢商量着吧,我与七夕再偷闲几天——七夕,你可答应我不?”
被铃子点了名,七夕缓步抱琴靠近,周围人才恍然惊觉。他们都知道她方才在此以琴音辅战,本应都记得的,但在琴音停下后却皆齐齐忽略了她的存在。
七夕走出来,又回头看了季牧一眼,终还是应了铃子。她知道铃子忽有此言是因为荀观的嘱托,她不能辜负公子的心意。
季牧始终对她视若无睹。到了此时,武宗最重要的几个人中,便只有他未有明确表示,而楚鹤意也恰隔过他未问。
“怎么,”季牧微微冷笑,挑眉道:“不准备邀请我了?”
楚鹤意笑容淡了些,道:“季小公子不是一向逍遥无拘、随性随行吗?”
“帮人帮到底吗,”季牧笑道:“想必楚师兄还有要用到我这神通的时候,离得远怎么行?”
楚鹤意淡道:“既然想来,便无不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在那之前……”季牧笑眯眯地道:“我还要先接个人。”
第一百零四章 明抢
人群渐散的时候,天也晴了。仍偶有无声之风卷落片雪,逐逐停停。放目远去,雪原平整如切,一望无尽。
纵使季牧是从不好风景的人,此时亦觉得安静。冷风一吹,心里火气也无从说起,慢慢地就懒得再提。
一段路程转眼即至。
陆启明幻化出的陌生青年令季牧有些不习惯,但只要契约的联系在,季牧便能一眼认出他。
季牧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自纳戒中取出先前那个玉盒,抬手轻抛过去,说:“喏,给你的礼物。”
旁边站着的墨婵听了他这话,脸色不禁有些古怪。亲眼见了刚才那一幕,她自然知道这玉盒中装的是什么。若说季牧又是在故意招惹陆启明,看那神情又不太像;但若说不是……他竟真的以为陆启明会喜欢吗?
墨婵暗暗咋舌,心说一会儿季牧八成又要闹了。
玉盒凌空划过一道弧线,轻巧落在青年怀里,却没有被人接住;陆启明垂眸静坐在那里,神色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变化,就任那玉盒滚落到地。
“我就知道!”墨婵心中暗叫,默默往一边儿再挪远了一步。
季牧停下来,目光追着那玉盒落到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陆启明没说话。
气氛一瞬死寂。
谢云渡左看看右看看,轻咳一声,道:“有话好好说嘛,好好说。”
季牧正要发作,就忽然被他冷不丁一句话打断了思路。抬头一看,季牧一阵诧异——怎么还有一个大活人和一头白虎妖!
他刚刚是真没注意这里还站着别人!
“谢云渡?”季牧皱起眉头,“你鬼鬼祟祟靠近想做什么?”
鬼鬼祟祟?
“我什么时候鬼……”谢云渡登时被噎了一下,“不是,这我得给你捋捋清楚——”他伸手一拍老虎头,哼了声道:“我俩就一直光明正大站这儿,你没看见怪我咯?这山你买的?”
“……”季牧气得牙痒痒。他跟谢云渡也不是第一次碰上了,知道自己骂不过他,强忍着没接他这茬儿,唰一下就拔出了刀!
“哟,刚刚还没打够呢?”谢云渡可不怕他,提剑一扬,朝季牧笑出一口大白牙,“行啊,这事儿我最擅长了!”
而此时季牧盯着谢云渡,却忽然想起了神域皆知的谢云渡的传奇经历——本是偏远大陆一处小地方的无名混混,偏生被四处游历的桃山山长相中,收作关门小弟子,又没用多少年就有了现在的修为与声名,次次逢凶化吉、节节攀高……这样的人,气运一定绝佳吧?
季牧脸上浮起冷笑,立时便凝神,用神通观其气运。
这一看果不其然——
季牧此时已尽取了艳零的气运,二人之总数相合,竟还比谢云渡要弱上一大截!可见谢云渡气运之盛,若放任他继续成长下去,未来必将是又一个能够左右神域局势的大能!
季牧心中既是嫉妒,却也颇觉自得。眼见这一个个人都比自己原本气运更好,若不是他得了这个神通,以后自己岂不是要步步输于人后?现在却是再不一样了。任这些人天生气运再高,最后还不都是他的?
处于好奇,季牧紧接着望向了陆启明,却是一怔。这一回他有些看不懂了——怎么会有人的气运好到了极致、又恶到了极致?这时的他还不知道,“恶”的那一部分指的便是业力。
此时他耿耿于怀的另一件事——为什么谢云渡气运中有一部分会与陆启明的同源?
季牧先排除了谢云渡从陆启明身上抢夺气运的可能,他没那本事;那么就只剩下一种,是陆启明情愿给他的……他们两个关系竟有这么好?
对面。
谢云渡猜不出季牧脑子里又想了什么,只知道突然之间他就带上了真正的杀意;谢云渡便稍稍警惕了些,但也没太当回事,毕竟之前的战斗他也一直看着,心里有底。
“怎么傻站着不动啊?”谢云渡火上浇油,在季牧眼前虚晃了个剑花,嬉笑道:“怕了就一起上呗,别再不好意思了。”
季牧又被他恶心了个够呛,猛地抬手就是一刀,“找死我就成全你!”
“来得好!”谢云渡可算等到了他出手——毕竟他们桃山规矩讲究人不犯我,现在人既然已经犯我了,那当然不能坐着挨打。
谢云渡直接放开了打,冬夜在他手中顷刻间挥洒出漫天剑影,也丝毫不影响他说话:“你二打一这么好的机会,不问我要点儿彩头?”
季牧心道杀了你什么都是我的。不过他现在一门心思在找机会对谢云渡用神通,时刻等着他破绽,便假意应道:“你想赌什么?”
谢云渡踩着身法闪过乔吉,同时起剑别住季牧的刀,正色道:“我若输了任你处置,你若输了——”他望向依旧静坐在原处的陌生青年,“就把他交给我。”
季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去,勃然大怒:“你做梦!”
“嘿,你这么肯定自己会输啊?”谢云渡大笑道:“那我待会儿就承让了。”
季牧脸色铁青,刀势更急。
其实季牧有一瞬间怀疑陆启明会不会已经与谢云渡传音告明了身份。但转眼季牧又否认了这个可能,如果谢云渡当真确定这是陆启明,那定不是现在这样平常的反应。
“你是当善人当上瘾了?”季牧眯了眯眼,阴测测道:“没人教过你,路边的闲事不要去管么?”
“别人的闲事倒也罢了……不过我不是看你不顺眼吗?”谢云渡勾唇一笑,一剑削断了季牧一缕头发,喝道:“今天我还就管定了!”
他说第一句时季牧心里咯噔一声,这会儿才知虚惊一场,便定了定神,冷笑道:“巧了,我看你更不顺眼。”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他竟弃了谢云渡这边,反手一刀直向轮椅上的青年斩去!
那一刀穷极力气,杀心毕现,竟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留力!
谢云渡瞳孔骤缩,一个字也来不及说,身形骤然提速到极致,滔天剑意凌然而起,剑锋直指季牧后心!
季牧那一刀他是来不及挡,但如果季牧敢不回护,那么季牧也必将立毙于冬夜剑下!救无可救,就算他身边再有十个乔吉也没用!
——谢云渡绝不信季牧会拼着自己死也要杀另一人。
结果毫无疑问。
季牧刀锋刹那间转向,换双手握刀,脚步顿地扭转,堪堪回身、使刀锋剑锋硬撞在一隙!
短暂僵持,季牧勉强咽下涌到喉咙的鲜血,身形暴退,竟十数步才卸尽力道。
“哟,还不错嘛。”谢云渡懒洋洋地夸了一句,眼中却冰寒无一丝笑意。他抬指敲了敲椅背,讥诮道:“这是明知打不过,就狗急跳墙了?”
“不过是一时新鲜擒了个鹤妖玩玩,谁知反而引了麻烦,不如杀了。”季牧用拇指揩去唇角血痕,漫不经心地微笑道:“你不是喜欢救人了,结果这人却反而因你而死,这样才更有趣呀。”
“你!”谢云渡五指瞬间收紧,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不可理喻的疯子!”
“同样的话我也回敬给你。”季牧冷笑道:“没错,你现在就抢了他走,我拦不住你。可惜只要有血契在,他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我就算命令他自尽他也得照做……谢云渡,你说你做这无用功有什么好处?”
谢云渡面沉如水,却无言驳斥。因为季牧说的是事实。
季牧脸上的笑容愈加和煦,循循诱导道:“不过呢,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要你能先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解了他的血契,怎么样?”
谢云渡此时已对季牧憎恶到了极致,冷冷道:“你又想谋划什么?”
季牧低低一笑,道:“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你把手递过来——我不是要制你脉门,只要碰到就可以了——只要你照做,我立刻放人,好不好?”
谢云渡眉峰一挑,立刻联想起之前艳零着的道,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季牧得的那神通铁定有问题!
“你当我傻子吗?”谢云渡嗤之以鼻,“想都别想。”
“那还真遗憾。”季牧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瞬间收起笑容,命令道:“藏芳,制住他!”
藏芳便是鹤族这个身份对应的名字。季牧早已与陆启明定好,以他的幻化身份命令他时,他也同样要听从。
谢云渡一惊,转瞬也已反应过来,下意识就从轮椅边远远挑开,持剑防御——
然而一息过了,却什么也没发生。
季牧呆站在原地,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陆启明分明并未听命行事,血契却没有产生一丝约束?难道只要不唤他真名就不起作用?
“哈,看来你那什么血契也不怎么灵啊!”谢云渡大笑了声,目光溜溜一转,忽然抢身过去捞起轮椅上的人扭头就跑,眨眼间就将季牧等人甩了有一里开外,声音犹自远传来:“刚刚是我赢了啊,季牧你愿赌服输!”
季牧差点没被他再气出一口血来,厉声与乔吉道:“愣着干什么!追啊!”说话时他已经当先往谢云渡那方向飞身过去。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白虎。
老白这时才回过神来,顿时发力拔足狂奔,反而又将季牧两人甩在了身后。
墨婵在旁边都快看傻了,扑哧一下笑得直不起腰。她赶紧将掉在地上的暖炉与玉盒先收了纳戒,跟着过去继续看笑话了。
……
……
第一百零五章 再别
谢云渡嘴上说的热闹,心中却并不轻松。
双臂间的身体重量轻得惊人,谢云渡不知道真是因为鹤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更重要的是,谢云渡已经发现他从之前到现在的神情从来都没有变过——这种情况在季牧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谢云渡就觉得不对。就算他再怎样不想理会,周围这么一阵鸡飞狗跳,总得给个眼神、看一眼吧?但这人就是毫无反应。谢云渡觉得他这样倒像是真的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有绝对约束的血契刚刚不起作用。
谢云渡虽然不知其中原因,但看着季牧好像没发现的样子,心想说不准真有可能趁机救个人。他对血契这东西了解不多,万一离得远了它就不奏效了呢?
怀着这种心思,等老白追过来后谢云渡就把人往老虎背上一放稳了,一人一虎对看了眼,一口气跑出好几个山头才缓下来。
“现在人抢也抢来了,”老白问他,“你到底准备怎么办吧?”
谢云渡说:“我也不知道啊!”
老白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埋汰他道:“你刚刚发什么疯,非要乱找麻烦。这人咱俩又不认识,又对你爱理不理的!我看他在季牧那边儿也没被怎么着,你救他,说不定人还不乐意你救呢!”
“……我也说不出来,就是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对。”谢云渡示意老白先停下,“你没觉得他特别特别轻,与体型不符吗?”
“没觉得!”老白哼了声道:“天上飞的那几种妖族骨头都轻得很,我一口气就吹跑了。”又说,“这人傻了吗?到现在连句谢都不说?”
谢云渡没理老虎。他把人扶着平放在地上,自己蹲下身仔细察看他发鬓与颈侧。
老白道:“你觉得他易容了?”
“这不废话吗!”谢云渡皱着眉试图找出痕迹,道:“若真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小鹤妖,季牧他能这么着紧?连血契都不必费那事儿,直接就砍了。”
老白指出:“他刚刚不就是直接砍的?”
“那是作假的!”谢云渡简直不想跟他说话,长叹一口气续道:“而且你看这人气息虚弱到了这种地步,要么是重伤要么是修为被锁——但他都已经中了血契了,居然还能让季牧如此防备,可见他绝对不是等闲啊!”
老白听得一愣一愣的,诧异道:“你都是什么时候想了这么多?”这可真看不出来!
“我还没说完呢,”谢云渡摸摸青年身上雪白的裘衣,道:“虽然现在这大冬天的,但修行者谁还怕冷啊?你看他又是裘衣又是暖炉的……要知道就算修为被封也自然护体,本来绝不至于畏寒的,可见他一定伤势相当重了。但从外表却看不到一丝伤痕——肯定是假的!”
老白忽然沉默下来。毫无疑问,他也想到了什么。
“而且季牧他们给他用的东西都是我们这些人平常都不会用的,所以是新准备的——而且准备得还挺精细,”谢云渡越说越笃定,续道:“季牧可不是会发善心的人,所以只能是季牧太看重他了……甚至潜意识是有求于他的!”
“老谢,我怎么忽然觉得你有点儿可怕啊!”老白喃喃了一句,道:“如果真的是……你还有别的办法确认吗?”
谢云渡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忐忑,伸手去探青年的腕脉。
老白在一旁屏住呼吸等着谢云渡说话,结果半晌没音儿,被他急的干脆自己化成了人身——却是一个浑身雪白、双瞳淡蓝的小童子,直接拿自己白生生的小肉手抓向了青年的另一只手腕。
结果这一抓,他自己也好久没动静,半晌与谢云渡对视一眼,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望。
脉象很正常,或者说——是太正常了,摸上去就是普通伤势后的普通虚弱,与这个身体的气息完全相符,不漏破绽。谢云渡与老白想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都不能。
“说不定真是你多心了呢。”老白说。
谢云渡心情有些低落,道:“可能吧。”
正这时——
原本一直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青年忽然微微一挣,眉宇浮现痛苦之色,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你做了什么?!”
谢云渡与老白同时脱口而出,抬头看向对方。
“……不是我!”
——再次异口同声。
谢云渡一怔,心里猛然沉了下去——肯定是季牧在用血契做什么!
但是想到也没用。
只这两句话的功夫,青年的情况便已急转直下。
谢云渡眼睁睁看着他眉心刻痕迅速漫上鲜血,沿着眉骨往下滚落,划出斜斜一道刺目红线。仿佛是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下意识想要用手攀住什么东西;谢云渡连忙把手臂递过去,却感觉那只手轻得几乎毫无力道,就像他哪怕用尽全身气力挣扎,也只是如此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谢云渡慌了神,但老白更没办法。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青年身子支起,谢云渡分出一只手按上他后心,想尽量替他稳定气息;下一刻却蓦地僵住——
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青年的整个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迷雾笼罩,谢云渡此刻明明已经将掌心贴在他后心,却根本感觉不到他的真力流转,只有一片空无。这种情况下,谢云渡又怎敢冒然将自己真力灌输进去?那不坏事才怪了!
“果然是假的!”老白这时也发现了,惊叫道:“他现在气息这么不稳,脉象居然还与刚才一模一样!”
再高明的幻术也绝不可能将一个人由内到外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总有破绽。
但谢云渡此刻已顾不得想那些了。
青年眉心的血液仍在往下滴,谢云渡却发现他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刚刚猝不及防之下显露的虚弱已经尽数隐去,肢体动作也极尽克制,若非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谢云渡几乎要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这说明他仍是有意识的。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谢云渡附在他耳边反复地问,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到了现在,他的情况明显已经比之前还不如了。
“怎么办……怎么办?!”谢云渡几乎把牙关咬出了血,狠狠一拳砸在地上,低吼出声:“季牧我操丨你妈!”
“他是逼我们把……把他送回去。”老白低声道。
谢云渡红着眼恨声道:“做他的春秋大梦!”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死死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自知。
难道真的就只能遂了季牧的意,就这么把人送回去?谢云渡只要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但如果不送,难道就这么看着人白白受苦?但如果送他回去,也只不过是求这片刻安宁,要是一直这么下去……
自古战场开始到现在,谢云渡已不知多少次痛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这一次他依旧别无选择。
……
……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
在认清自己不可能追上谢云渡他们之后,季牧反而一点儿也不气了,因为他有的是法子让他们自己乖乖回来。
“陆启明,你居然真的敢走?”季牧自言自语着笑起来,眼底闪过一抹阴森,“这可是你逼我的。”
话音落时,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血契最重的那级惩戒。
墨婵追赶过来,一看他神情便暗道不好,脱口连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真会死的我不是开玩笑!”
“死就死吧。”季牧转过身,冰冷一笑,“要么回来,要么就去死,没别的。”
墨婵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看出季牧是认真的。
她只觉得心里一阵无力,喃喃道:“这次……唉!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又——”
一句话没说完就生硬地顿住。季牧停了很久,才磕磕绊绊地续上了:“……怎,怎样。”语气却已经弱得快没音了。
墨婵从没听过季牧用这种声音说话,讶然抬头,便看见季牧呆呆站在原地,脸色变来变去,渐渐融成一种混杂着诧异、恍然、羞恼又心虚的古怪表情,整张脸都微微涨红,之前的狠绝顷刻间荡然无存——墨婵简直要以为这季牧是被人掉包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婵快要好奇死了,这会儿却只能等着。
季牧正在用神识与陆启明传音;准确的说,应该在是听他说话——因为刚刚就在陆启明问出第一句话之后,季牧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问的是:“那边的事都已经结束了?”
当时季牧就是一怔,皱眉,“什么这边那边?”
“你回来多久了?”陆启明的声音有些无奈,道:“我不知道。”
季牧彻底茫然了,“你到底什么意思?”接着他瞳孔微聚,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你感觉不到外面的事?怎么你也……”
季牧脑海中浮现的是之前战斗中自己第一次使用神通后出现的异样。
那时他的所有感知齐齐消失,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除了陆启明。后来陆启明帮他解决了那个麻烦,但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季牧却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此后再用神通时百无禁忌,再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难道……
所谓的方法,其实只是陆启明把神通反噬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季牧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犹犹豫豫才问出了口。
“对,当时没有别的方法。”陆启明粗略解释了一遍原因。
“你……”季牧其实没听进去,只道:“你还能恢复吗?”
“可以。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启明淡淡道:“如果你不给我找麻烦,就还能再快点。”
季牧这才意识到血契的惩诫还在继续,连忙在这边涨红着脸停下。谁叫陆启明声音那么寻常,什么异样都听不出,他刚刚都忘了这回事了!
对不起三字在喉咙间过了一遍,还是被咽回了下去。季牧懊恼道:“你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陆启明随口应了,复问:“之前那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想来季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郁郁地道:“谢云渡过来抢了你就走,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陆启明了然,这没什么好吃惊的。他道,“你既然用了血契,他看见就一定会把我送回原处,等着便是。”
“是吗?”季牧皱了皱眉,又想起一事,疑心道:“那我现在停了惩戒,他岂不是以为侥幸没事,又要走远?”
“要不我还是……”季牧犹豫着道:“陆启明,你还能坚持多久?”
陆启明问:“你是问我能受惩诫多久而不死?”
季牧就是这样想的,但也觉得不太好直接说是,就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启明看了一眼识海中被困在血契印记之下的承渊分魂,神情有些玩味,语气则依旧没有起伏,平叙道:“要想魂飞魄散那还是很难的,至少要三天三夜的功夫。只说肉身死亡的话就短很多,需要大概一刻钟——这时间其实倒是够的,不过我在这边维持幻术也需要耗费力气的,你若再继续五个息的时间,谢云渡他们就会看到我的真身。”
季牧莫名觉得有些难堪,装作不甚在乎地道:“那就算了呗……你还有多久能恢复感知?”
陆启明道:“马上了。”
“那好,”季牧回答得很快,“到时你告诉我位置,我就去找你。”
……
……
身周暖而无风,这在深冬的此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陆启明睁开眼睛,看到了两张难掩惊惶的面孔,是谢云渡和一个……白发蓝瞳的孩子,想必就是白虎化出的人身,没想到是这个模样。
“吓着你们了吧?”陆启明声音中带上极浅的笑意,语气柔和,“麻烦扶我起来。”
“好……”谢云渡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先应了声,然后才彻底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垫着他脊背,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坐起来。
陆启明不由莞尔,道:“其实还不至于这样。”
谢云渡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陆启明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地给自己搭了腕脉,自纳戒中取出常用的金针,手指试了试力道;复又换为银针,抬手刺入耳后穴位,引了瘀血出来,拭净。
谢云渡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银针收回的耳后,依旧是一片虚假的干净,连最细微的针孔都看不见;他已经不再掩饰这是幻术了。
“你能告诉我,”谢云渡近乎乞求地望着他,“你到底是谁吗?”
陆启明微微仰头吞咽下一枚赤色丹药,停了一会儿,平静道:“我不愿骗你们,所以不要再问了。”
一瞬间谢云渡就耗尽了全身气力。他目光掠过陆启明眉间,旋即又痛苦地避开,咬紧牙关,“……我不信!”
陆启明只是一笑。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小童子,打趣道:“这也算是第一次见面了,这位‘小白’怎么称呼?”
“是‘老白’。”小童子纠正说,看见他笑,便又叹气道:“不过现在嘛……小白就小白吧!”
陆启明抬手摸了摸他柔顺的雪白发丝,微微笑道:“也挺好的。”
谢云渡看着这一幕,猛地转过了身。
沉默很久,他勉强压着声音问:“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没有等到陆启明回答,谢云渡自顾自道:“你一定已经有完整的计划了!还有哪些是我能做的?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弄错了……绝对不会!”
陆启明叹了口气,笑着道:“人最难得自在。你们能跳出去,就不要再进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我真的……!”谢云渡恨不得抓住他的肩膀大声质问他,最终却只能让自己重新平息下来。
谢云渡转回身望着他,手指慢慢覆上剑鞘,一字字道:“等季牧来,我就杀了他。”
陆启明道:“季牧不能死。”
“为什么?!”
谢云渡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而话刚一出口便又后悔。他低头拿手覆住眼睛,无声道:“……对不起。”
“我到如今,是因为表面上的这些人吗?”陆启明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道:“一个季牧死了,还会有无数个季牧等在后面。只要承渊仍在,就永远无法结束。有什么用?若杀了季牧就当做报仇,那未免也太懦弱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谢云渡近乎微不可闻地道,“就是,太难受了。”
陆启明随口玩笑般地道:“你就当都是假的吧。”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忽而道:“我还缺一味药材,不知你那里有没有。”
谢云渡听了,未等他说完,就将纳戒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摆在地上,道:“全都给你!”
陆启明轻笑了声,视线一扫,信手挑了几样拿着,示意他将多余的收起,“这些还是你自己留着。你们两个在外围走,总有用到的时候。”
谢云渡正要再劝,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一处——它与另一件谢云渡本有之物看着极为相像,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谢云渡对自己纳戒的所有物太过熟悉,一眼就发现了那是自己原本没有的东西。
谢云渡立刻意识到了,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一齐收起,心弦绷紧。陆启明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他传递什么,岂不是说他们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盯着?谢云渡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但与此同时,谢云渡终于心中稍定。既然陆启明依旧防备着承渊,就说明他那里仍有着承渊所不知道的事在发生。谢云渡说服自己,他应该等。
陆启明知道他已意会,便微微一笑,道:“你们这就走吧。”
谢云渡呆住,看着他。
陆启明平淡道:“季牧他们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若继续留下,会给我带来麻烦。”
谢云渡依旧没有动。
陆启明有些无奈,低道:“走吧!”
“我……”谢云渡紧紧握着拳,猛地喘了口气,颤声道:“求你了,我做不到。”
谢云渡告诉自己要等、要等、要等,但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陆启明继续被季牧那种人那样对待……他是真的真的做不到!
“你就当做不知道,”陆启明道,“就像今日以前一样。”
“……那怎么可能?!”谢云渡简直快要疯了。他甚至从不敢开口去问陆启明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事,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他没有把剑道给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启明,启明!”谢云渡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道:“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管了!咱们去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养伤——一定能找到的!”
“等古战场一结束,”谢云渡笑着道,“咱们就回桃山——我们桃山山灵水秀,果子也好吃,什么都好,最合适修养了!而且谁也管不了我们桃山的事,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样都行!……就这样,好不好?”
“好啊,”陆启明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真心实意地道:“等古战场结束,我就跟你去看看。”
谢云渡咬着牙不说话。
陆启明并指向上,笑道:“我保证。”
谢云渡的手颓然落下,又抓住他的袖口,喃喃重复道:“真的,求你了。”
陆启明垂下目光,道:“别让我为难。”
“……好。”谢云渡用力闭上眼睛,站起身,沉默很久,最终誓言一般地低声与他说:“再也不会了。”
童子化身白虎,低头蹭了蹭陆启明的手。
陆启明笑了笑,抬目远送。
一人一虎静静离去,未再回头。
第一百零六章 消失
“真是太感人了。”
季牧拊掌,侧身从枯林后走出,停住,垂眸独自看着撑坐在地的人,神色意味不明。
陆启明犹自出着神,听到声音收回目光,道:“刚刚谢了。”
“毕竟是你第一次向我提要求,”季牧漫不经心地走近,道:“而我刚好也能少些麻烦。”
他抬眼示意墨婵上前去察看陆启明情况,状似不经意地道:“听说你准备去桃山?”
陆启明撤了身上幻术,任由墨婵施为,平淡道:“说说而已。”
季牧笑笑,在他身边席地坐下,道:“你过去不一直在中洲,与谢云渡怎么会认识?”
“你或许听过,”陆启明道:“在黄金树秘境里恰巧遇见的。”
“那次是你?”季牧微觉诧异,脑海中过了几个画面,自语道:“怪不得……”他没说完,又仔细想了想,忽而挑眉道:“自秘境那次后,谢云渡就被他师兄关进了桃山剑笼,直到古战场开启后方才再次露面……所以你们期间应该没再见过?”
陆启明嗯了声。
“那还真是奇怪啊,”季牧笑起来,道:“你们这种人。”
但凡季牧不作问的话陆启明都不会回应,此刻自然也不可能多余解释,只随它过了。
“算了。”季牧觉得无趣,也不想再提,转而问:“这神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详细说说。”
“任何事物都有平衡,”陆启明道:“你虽只取了一人之气运,却等同于扰乱了整个天地的气运平衡,天道意志便不会容你。”
季牧冷声道:“这些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陆启明淡淡道:“此前我并不知情。”
季牧的脸色很不好看,不耐烦道:“难道我以后每次用神通都会出现那种情况?非要等那一阵慢慢过去?”
“不是‘等’,”陆启明否定道:“必须要在那之后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让天地气运的平衡恢复,才能解除被天道意志排斥的状态。”
“那根本不可能做到!”季牧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在一个人的身后,因果线牵扯的是千千万万无数的人无数的事,从过去到将来的无数时间,就算他现在借助神通已经能够控制气运,也绝不可能让这一切在动荡中维持平静。
这根本是人力所不能及的……除了陆启明自己!
“那照你这么说,其他任何人就算得了也不能用,”怀疑顿时漫上季牧心头,他上下打量着陆启明,目光森然,“你原本就是想借我之手自己得到这神通吧?”
陆启明的回答很简单,“不是。”
季牧突然一把攥紧他的腕骨,再次动用神通运轮。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眼神深处有讥讽。
运轮发动的一刹那,季牧的手同时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震开;季牧不信邪地反复去试,却次次如此。
“你做了什么?”季牧怒气猛一阵上涌,“我叫你不要反抗!”
“与我无关。”陆启明平静地说道,“就像刚刚你感受到的。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你借助任何外力也不能改变的。”
“你是说你自己吗?”季牧冷笑,重新把手伸向他,道:“好啊,那你自愿把气运给我不就行了吗?”
陆启明没有理会,只淡道:“我也做不到。”
“别以为我不知道!”季牧恨恨道:“你都能把气运给那谢云渡,为什么给我就不行?”
陆启明指节抵了抵太阳穴,皱眉道:“那不是气运,是剑道传承。”
季牧不管不顾道:“剑道也行!总之下次见到时我一定要比谢云渡更……”
陆启明打断道:“是献祭传承。”
季牧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陆启明道:“所以没有第二次。”
季牧彻底怔住。他忽然间回想起秦门时陆启明凭一未出之剑将他逼退的那一幕,那个时候那一剑,哪怕是他也觉心为之夺、神为之摄,不敢有一丝与之抗衡的念头。
那样的剑,说没有就没有了吗?
季牧心中有种不真实感,渐渐滋生难言滋味。
“是不是他逼你给他的?”季牧忽然问,他觉得这世上绝没有人会自己情愿,“我去杀了他!”
陆启明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牧皱起眉头,道:“你笑什么?”
陆启明笑道:“你真的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与你一样吗?”
周围猛一安静。
墨婵拼命朝陆启明打眼色,咳嗽了声抢先道:“看看这都耽搁多久了!赶快回去吧,再晚了那群人肯定又该说三道四了。”
当事人却都如若未闻。陆启明如是,季牧亦如是。
季牧当然知道墨婵岔开话题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他再失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甚至于连季牧自己也以为自己会被激怒;本该是这样的。
但事实却是,季牧听着陆启明讽刺自己,心里却竟然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的恼怒。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间无法生气,明明之前有一段他还恨不得杀人,但此刻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季牧只是忽觉无力。
每一次,当他像现在这样盯着陆启明的眼睛看,就会清楚实际上这个人从没有哪怕一瞬真正把他放在眼里。季牧心中总有种感觉,这个人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哪怕有血契的存在也无法令他安心。他总觉得陆启明下一刻就会挣脱一切,起身远走,再不回来。
不,不对……
季牧忽然笑了起来。
若在不久之后那一天真的来了,在走之前,陆启明一定会先回头杀了他的——不是么?
季牧笑了个够,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道:“走吧。”
一路无言。
四个人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座山崖,依旧空荡寂静。
轮椅上落着一层薄雪,被季牧随手拂去。墨婵扶着少年坐上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触手温热,不由讶然地看了季牧一眼。
陆启明已再次化为鹤族青年的模样,唯独曾经被承渊动过手段的血契印记无法用幻术遮掩。
季牧停在陆启明身后,取出一条抹额覆上他的眉心,绕过系好,声音冷漠地道:“别再惹麻烦了。”
他没指望陆启明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之前你没有看到,我已经把艳零杀了。”
说到此处,季牧朝墨婵摊开手掌,道:“拿来。”
墨婵没再与他糊弄,直接把那枚玉盒递给了他。
季牧转放在陆启明手中,淡淡道:“这东西我不需要,你跟墨婵随便怎么用吧。”
陆启明信手打开,在指间翻转过一个来去,片刻后道:“这里面原本装了什么?”
季牧一怔,旋即看过去——
玉盒中竟是空无一物!
“墨婵!”季牧脸色一厉,目光森冷转向身边呆愣的女子,“你是活腻了?”
而墨婵也正惊着呢,“这真的——真的不关我事!亏我还好心帮你们捡起来……”她说着,憋屈得很,“下次这好人谁愿意做谁做,我才不被你们冤枉了。”
陆启明仍垂眸看着玉盒,微微沉思。
季牧料想墨婵也不该会有这胆子,便立刻疑心到了他处:“是不是被谢云渡他们趁机偷了去?”
“不,”陆启明合上玉盒,“刚刚我解开的就是你最开始设下的封禁。”
季牧停住,“你是说……”
陆启明微一颔首,道:“自你之后,在我之前,它没有被任何人动过。”
艳零的妖丹,是凭空消失的。
第一百零七章 复生
艳零的妖丹究竟在何处,这个问题的答案对陆启明而言很简单。他对此非但一清二楚,甚至于整件事都是他一手引导而成的。
时间倒回之前;灵盟驻地。
……
天光半晴。
灵盟的所有修行者都围聚在这里,全神贯注、精神绷紧地注视着人群中央的阵法。
阵法的面积并不算多,只能容一人平卧,另两人分两角对坐;但阵法的纹理脉络却是在场修行者此前从未见过的,仿佛并不属于目前的任何一种修行体系。灵盟中原本不乏有善于阵道的人,却无一个能够破解其意。
——唯独一人,阵法的创造者,灵盟圣使,青衣。
不过既是圣使,那么能常人所不能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陆启明视线扫过严阵以待的秋泽与刘松风,没有耽误片刻时间,微一颔首示意开始。
阵法同时被激发,每一段纹路都无声升起奇异的华光,如虚如幻,却令阵法中范围内的一切瞬间浑然一体,隐隐与外界相离。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此处几乎自成为一个小世界,规则与实体的距离无限拉近,神通的能力被强化到极限。
是时候了。
秋泽与刘松风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将神通之力灌注入阵法之中。
在阵法中央,静静伏着白狐的尸身。
秋泽的神通名为“起源”,可对任意之物知其过去、看其源头,并将其还原为包含于本质之中的任何一种状态。所以他能够拂手将神兵利器化为尘埃,也可以让原本属于艳零的重新归于身体。
刘松风的神通则名“过隙”。这或许是所有医家最想要得到的能力——与时间有关。他可以控制有限范围内时间的退回、停滞与推进。
二者相加,又会发生何等的奇迹?
——一切开始逆转。
蜷成一团的白狐重新化成女子,依旧双眸紧闭,苍白僵冷;但这绝非结束。
她的身体迅速恢复柔软,丹田明光升起,妖丹一瞬回复完整。
自胸口贯穿腹部的刀口由下至上愈合、消失无踪,复原为没有伤痕的光滑皮肤。
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胸口起伏,脸颊泛起生机的红润。
直到下一刻——
艳零蓦然睁开眼睛!
……
……
一刹那,人群陷入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可是逆转生死!这是修行者从古到今、从未曾实现过的奇迹!神明的领域!
就这样上演在他们每个人的眼前。
——而他们甚至根本不必付出丝毫代价!
所有人的目光都炽热到极致,朝圣般的望向秋泽与刘松风。这两位神通者联手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奇迹,而他们却仅仅有些精力高度集中后的疲惫,除此以外,整个过程并不显得吃力。
——这证明了,发生在他们面前的这一幕,是完全可以复制、一次又一次再现的。
没有什么能够形容人们此刻的狂喜。他们尖叫欢呼,用尽力气拥抱,跪地祈祷,用一切疯狂的肢体动作表达充斥胸腔的澎湃情绪——为奇迹的复生,为不死之身,为必将得到的胜利!
……
艳零就在这般如痴如狂的人海中醒来。
她脑海一片混沌,耳边全是听不出意义的庞大嘈杂,眼前晃动的每一张脸都布满了不正常的亢奋,仿佛下一刻就恨不得朝她扑咬过来。
……什么。
艳零茫然地动了动嘴唇,微小的声音却被人潮全然淹没,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到底……怎么了?
她用力闭上眼睛,短暂的黑暗之后,脑海中却猛然闪现出一道漆黑的刀光,由上到下、从她的胸腔深深没入,然后,然后——
“艳零?”
在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同时,艳零心中的恐惧顷刻达至顶峰,她再也难以忍受,骤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声音凄厉至极,犹如利刃割裂幕布,人群的狂热被一刹逼停,纷纷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艳零……艳零!”秋泽低声念她的名字,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外界的寂静让艳零渐渐找回思考的能力,但她仍然没有听到秋泽的问话,只沉浸在自己最后记忆中的那一刻。
没错,她想起来了。
秋泽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听到声音,“……你在说什么?”
艳零目光散乱地望向秋泽,喃喃道:“我死了。”
她脸色煞白,瞳仁里没有一丝光亮,令秋泽有一瞬间心底微寒。但他很快定神,温言安慰道:“艳零,你看,现在已经没事了……”
艳零无意识地摇着头,手指痉挛地紧紧按住丹田,不由自主地弓下背脊,崩溃哭泣,“……我已经死了!”
“没有!真的没事了!”秋泽用最轻的力气扳正女子的肩膀,认真道:“艳零,难道你忘记了吗?咱们之前就说好了的,只要有刘师伯和我的神通,就还有重来的机会——艳零,你好好看看,你还活着!”
秋泽在她耳边一直反复地说、反复地讲,过了很久,直到女子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眼神重新开始凝聚。
“……秋泽?”艳零终于渐停下来,认出了人。
秋泽听到这句,与刘松风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醒过来了就好。艳零,那些都已经结束了。”
艳零皱着眉头把他推开,用手抵按住眼睛,却摸到了一脸的狼狈泪水,心下更是烦躁。她垂眼看了片刻身下的阵图,又觉一阵头昏脑涨,“……你们的试验是成功了?”
秋泽顿了顿,道:“对,成功了。”
艳零不由自主地手攥成拳,紧紧压住胸口,不耐烦地道:“但我现在还是很不好。”
刘松风拿过她的手腕又探了一次脉象,放开,淡淡道:“已无碍了。”
“不可能!”艳零眉心深锁,“我心口闷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而且,而且……”
——她总觉得,她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对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艳零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摸向自己的脸颊眼睛,反复拍打手臂,又把衣带扯散去找自己的妖丹;却全都在。
“到底是什么……”艳零神思不属,“季,季牧,”她打了个寒颤,含糊不清地道:“他那个神通到底……”
刘松风看着摇了摇头,站起身,与秋泽交待道:“让她先休息吧。”
秋泽也只能点头,眼睛望着喃喃自语的艳零,面露忧色。
“也不必忧虑太过。”刘松风看他神情,便再多说了句,同样也是说给周围的其他人听,“生死乃大事。她毕竟是刚经历了……需要时间休息平复,这是人之常情。”
四周极静,已经很久无人说话,老者的声音传得清楚,人人都听得到。
“都散了吧。”
青衣留下一句话,先自转身离去。
其余人低声应了,相互看看,似乎也只好如此。人群便三三两两地无声散去,但可想其心中却是绝难平静的,却都要归于私下谈论了。
能令死者复生,原本是前所未有的振奋之事,然而艳零苏醒之后的反应,却给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
……
散后。
“青衣,”顾之扬快步追了过去,“……青衣!”
前方的青年终于停住脚步,回过身来。
仍是一模一样的昳丽眉眼,顾之扬却觉得仿佛要不认识他了。最初认识时青衣还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后来被中武的画道大家选为亲传,再后来……
只再数月不见,他已成了灵盟的圣使,甚至能在这些自神域而来的修行者之中做到令行禁止,就好像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青衣看向他,开口道:“什么事?”
“……神通,”顾之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忘了说话。他缓了口气,道:“我是想说,我得到的这种神通只有之前第一次时能发挥最大威力,以我的修为,之后再用限制太大——”
“那个神通叫什么名字?”青衣忽然打断了他。
顾之扬愣了愣,回答道:“‘无限界’。”旋即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限制太大”,一时哑口无言。
青衣微一颔首,道:“你有这种想法,只能说明你还不会用。”
他说完这句便算完了,转身就要继续走。
“等等!”顾之扬只能赶快拉住他手臂,看他停下来又连忙放开,认真解释道:“我自知悟性算不得好,不像秋泽前辈他们一拿到就会用,等我学会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
青衣挑眉,道:“所以?”
“你们不是在跟武宗打仗吗?”顾之扬说道,“神通总共只有九种,放在我身上也是浪费。占用好处却出不了什么力,这样我心里不安。我觉得,这神通还是给你来用得好。”
青衣尚未说什么,便听见另一个声音接道:
“没有这种可能。”
姜忍冬从后面林中走出来,道:“他现在的身份是灵盟圣使。而这些神通的意义与灵盟立场有违,其他人用尚且可以说是权宜之计,但如果连主事人都修炼,那像什么样子?”
姜忍冬也追过来,顾之扬并不意外。她虽然是陆启明的师姐,但毕竟之前身份差别太大,在中洲武院时他们之间并无交流。而现在,青衣是圣使,姜忍冬随侍在刘松风身边,顾之扬虽是误打误撞,但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了,他们三个就是此处唯三的中洲人,又都与陆启明有联系,便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
“那怎么办?”顾之扬问青衣道:“神通给谁比较好?”
“这个问题你不仅不该问,还要避免别人生出这种念头。”青衣看着他道:“若要神通易主,只有先杀死原主,你也愿意吗?”
顾之扬心下猛地一凛,惊愕道:“我……”
“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这种话,这只能平添麻烦。”青衣平淡道,“你该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其余的事不必管,我心里有数。”
顾之扬只能沉默。
“你既然能领悟得到,就该当仁不让,婆婆妈妈什么。”姜忍冬皱着眉头说他了一句,便略过不太提,转而问青衣:“你有启明的消息了吗?那一次……你应该见到他了吧,但我觉得你一直在对我们回避这个问题。”
顾之扬顿住,也望向青衣,“……对,那天你说要去找他,回来后却总是不对我们细说。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值得回避的。”青衣平静道,“我说过了,他很好,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之扬紧抿起唇,没有说话,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最近总觉得青衣有些怪异,但他也曾隐晦试探过他过去的一些事,青衣的回答却从不出错。
姜忍冬冷眼看了青衣一会儿,淡声说了句算了,率先转身离去。
“青衣,”顾之扬最后道,“你究竟想如何我不知道,只要你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
青衣笑了笑,道:“你想多了。”
顾之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低声道:“希望如此。”
……
……
第一百零八章 镇魂
对于灵盟发生的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武宗中人仍毫不知情。
武宗驻营中专门为季牧几人空出一小座独院。无论其他如何,季牧还是佩服楚鹤意的表面功夫的。
检查了一遍院子房屋各处都无不妥,季牧关上房门,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带陆启明进来的这一路上终于没有再横出波折,反而是墨婵的随行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原因无他,武宗这次古战场之行实在是太缺高明的医家了。
“你也总算有点用处。”季牧说墨婵道。
墨婵还他了个白眼,懒得一般见识。
不过季牧原本也没准备把心思放她那边,他来到陆启明身边坐下。进屋后陆启明便撤去了幻术,季牧看着很习惯,问他说:“你觉得像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陆启明还尚未开口,墨婵已把话截了去,蹙着眉说道:“你可别没完没了了,今天他已经够累的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语气不算好,季牧却也没再生气,竟就说:“也是,改日吧。”
话音一落,季牧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脸看,觉得莫名,不由道:“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不是,我说,”墨婵欲言又止,道:“你就没觉得眼睛有些不对?”
季牧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眼角,指尖还未触碰到皮肤,便有极轻微的一声“嘀嗒”,他低头看向掌心,竟然是一滴殷红的血。
季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双眼逐渐加深到剧烈的疼痛,整个视野迅速蒙上一层浑浊的血色。
怎么回事?季牧的神情有短暂的茫然。
……是了。
季牧忽然想起陆启明那一天与他说过的话,意识到这就是“天眼”的反噬。
他很早就问清了陆启明纳戒中所有东西的用处,其中就数那件“天眼”最为特殊。
须知天眼皆为天生,是百世善人积累功德所带来的馈赠,比如桃山那个名叫苏景的小弟子所拥有的那样……季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天眼剥离出阵法、炼化成器,只需覆在双目,就能让普通人拥有天眼的能力。
季牧当然是要定了的。尽管陆启明从最开始便说过,此为至阴至邪之物,其本质实际上是炼魂,一旦用在自身,就必然诅咒缠身,并有反噬之险;但季牧当时并不在意,他是从不怕死人的,也并不如何相信诅咒——尤其后来他用这双“天眼”轻而易举地看破艳零的神通,心中更是只有满意,早将陆启明当初的告诫忘在了脑后。
……他应该更谨慎的。
季牧心中懊悔,眼前却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晰,尽是些支离破碎的场景片段交替在脑海闪现
他明知这是幻象,心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其中的激烈情绪所引动,戾气一阵一阵地上涌,甚至有一刹那竟生出想要去挖自己的双眼的冲动!季牧心中愈惊,脑海幻象却愈演愈烈,他清楚这次恐怕难以对付,强自找回一丝神志,正要循着记忆的位置伸手去找陆启明,就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别动。”
季牧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上自己的双眼,力气极轻,就像一片柳叶落上了湖面。这一瞬间,季牧也不知因为什么,明明自己情况还没有任何好转,他的心神就立刻安定了下来。
陆启明感知片刻,微微蹙眉,与季牧道:“闭眼。”
季牧赶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坐在原处。
陆启明刺破指尖,虚画出两道符篆,血液凌空化为纯净灵气,如雨雾一般渗透入皮肤,安抚着天眼魂魄的异动。
季牧眉心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身体放松,微微向他那里前倾。
陆启明问:“好些了吗?”
季牧其实已经觉得不太疼了,若在以往他完全可以无视,但今天他第一反应就是,“还是很不舒服,”他眯着眼睛微睁开一条缝,又很快皱着眉闭上,用很笃定的语气说道:“对,还是不行。”
果然没有人怀疑。季牧竟觉得有些高兴,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可是陆启明会不会发现?季牧在他随后的沉默中屏住呼吸,心中少有地生出几分忐忑;在陆启明开口前的前一刻,他的紧张忽然达到了顶峰——
但却不是。
季牧还未来及庆幸,耳畔便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奇异韵律,十分安静悠长。他原本就对音律格外敏感,几乎一瞬间就听入了神。
季牧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一种镇魂曲。
陆启明念的是他们那个世界的语言。季牧也曾跟人学过,总觉得那种语言听上去非常古老神秘,自然地具有力量,即便是对于听不懂的人也是一样。
季牧忍不住悄悄又把眼睛睁开了些,透过陆启明指间的缝隙,看见少年眼帘低垂,神情十分柔和沉静。他微微一怔,开始试着分辨那镇魂曲的含义。
一行路终,往去无归。
得失不存,痴怨了空。
昔我尽去,昨尔亦同。
生如幻妄,唯死恒永。
季牧渐渐闭上眼睛。他听着陆启明用极轻的声音念着镇魂曲,脑海中不知觉勾勒着模糊的画面,色调昏黄,像是在民间乡下古旧观宇,纸灯笼,香灰炉,人寥寥而寂静。
亡者请听言。
陆启明垂眸看着季牧的眼睛,透过这里望向另一个魂魄,低声念,“昔人俱已,往事俱散,生不相见,死有逢时。”
古来长夜皆寂静,大梦复醒不复留。
天高地久本无尽,魂灵往生勿回头。
陆启明念完最后一个字,闭目聆听魂魄的无声回应。
约定达成。
他们这一脉的镇魂曲与其他不同,不可随意用出,因为一旦用出,便是要允诺完成怨灵的一个心愿,务须重之甚之。但这一次,陆启明却觉得这是应该的,也是他最早从白灵那里将其取来的真正初衷。
百世善人的魂魄天性如此,即便被人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待,镇压数万年不得解脱,若换成其他早已成了嗜血嗜杀的厉鬼,这个魂魄却永远不会这样,再怨恨也不过于此了。
而这却恰恰成了令人更加无所忌惮的原因。
陆启明慢慢把手收回,重新放在暖炉上,用刚刚刺破了的指尖反复摩挲炉壁的纹路,目光冷而清醒。
季牧注意到他停下,抬头问道:“你以后准备放这个魂魄自由吗?”
镇魂曲他听懂了。
陆启明道:“对。”然后顿了顿,忽然一笑。
但季牧却看出他并无愉悦,也不因释怀而笑。
陆启明察觉到季牧忽然的沉默,抬眼看过去,目光微带询问。
季牧却猛地站起身。余人都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我出去了。你也,”季牧顿了顿,眼睛余光依旧放在少年身上,很快又移开,最后只是道。
“早些休息。”
他说罢便转了身,疾步过去开门离去,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乔吉很快反应过来,朝着墨婵微一颔首,随即跟在季牧身后走出门外。
只走了两个人,房间便一下显得空旷许多。墨婵挑眼瞧着那边微晃着的门扇,露出一丝微带惊讶的玩味笑容。
“你觉不觉得,”墨婵在刚刚季牧的位置坐下,半边身子都倚靠在案几上,单手支着下巴看他,“季牧最近有点奇怪?”
陆启明低头用丝帕一根根拭净手指,淡声道:“关我何事。”
墨婵一时语塞。
她看着他将慢条斯理地将手帕干净的一面向外折好,指尖燃起一簇火光,顷刻就烧了尽。不知是否是错觉,墨婵总觉得,那火光颜色异常地鲜红,远甚于她曾见过的任何灵火,令她莫名心头一跳,生出几分诡异的寒意。
墨婵略显僵硬地坐直身子,突然有点想走了。
陆启明眼睛转向她,问:“累了?”
“……是有点。”墨婵强笑着站起来,带动椅子擦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声音,吓了她自己一跳。她赶忙又退开几步,轻手把椅子扶正,装着扭头去看天色,却忘了窗户是紧闭着,只有半开的门缝透出几丝沉闷的光线。
陆启明如若未见,道:“那就走吧。”
墨婵竟觉得松了口气。她点点头,勉强一笑,便转身仓促退开。临走前她无声带上了门,房间霎时更显寂静昏暗。
……
陆启明没有点灯的打算,左右也不影响什么。
他粗略扫视了一边周围的简单陈设,转动轮椅,开始将纳戒中的一些物件移放出来。
之后应该会在这里停留不算太短的一段时间。
“每次过来都能见到很有意思的东西。”
承渊一直就坐在陆启明身后不远的床沿边看着,这时才说话。他随意拿起手边一盏灯,轻轻一吹,烛芯便点着了,幽幽明明地染着,摇晃着照亮了大半个屋子。
承渊端详了两眼便把灯盏隔下,抬头戏谑道:“看得清不?我帮你照照。”
陆启明背着光笑了笑,抬手将抽屉推上。
“……魂灵往生勿回头。”承渊哼唱了一句,感慨道:“隔了这么久又听到,真是令人怀念啊。我记得,还在我年少的时候,城里的老道人唱的便是这个调子,很普通,很寻常,人人都会,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现在恐怕已经没多少人会用了。”
“我可不是为了怀旧。”陆启明平静道:“他只教过我这个。”
“是吗,那还真够苛刻啊。”承渊忍不住笑了,道:“难道你就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
陆启明微侧过头望过来,光线斜照眉骨,在眼睑落下一片阴影。他忽而一笑,“那你呢?有怀疑过真实吗?”
“譬如此时此刻,这个世界,还有你自己,”陆启明低手拨转轮椅,与承渊正面相对,笑着问:“它为什么就不会是假的呢?”
承渊渐渐皱起眉头,看着他,片刻后冷笑道:“如果你还想着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那就太可笑了,而我也会少很多乐趣。”
陆启明注意着承渊的神情变化,却并未看出自己想找的东西。兴致寡然地收回目光,他道了声,“放心。”
“不是最好。”承渊懒得应付,转道:“行了,聊的够了,说说别的吧……今天我可以听你解释。”
陆启明想了想,道:“永寂台?”
“明知故问。”承渊起身,徐步走近,与少年面对面坐下。
“现在可不比当年了,我为这件事费了多少功夫,你也是清楚的。九种神通,九个人选,以及随后永寂台的面世,原本都计划得好好的,偏偏你一过来——嘭,全盘乱套。”承渊随意做了个炸开的手势,微笑道,“实话说,我现在真的很不开心。”
“但你本可以阻止我。”陆启明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为什么不呢?”
承渊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陆启明低声道,“你我都知道,永寂台是什么东西。”
它拥有当年承渊神亲手炼制的内核,是真正的神造之物,但却为这个世界的天地规则所不容。承渊要想将它真正带入这个世界,必须想设法欺骗天地规则。
永寂台这个名字源于这个世界民间原本的传说,从古至今曾经被无数人口口相传。当它被冠以“永寂台”之名时,便是继承了这个名字的传说与气运——这是第一步。人们越是相信永寂台是至宝、越是对之充满欲望,那么永寂台的存在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便越是理所当然。
再后来,承渊创造了一个契机,让一群身具强大气运的修行者进入古战场,为了永寂台去争抢、厮杀、流血牺牲,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身上的气运便会渐渐往永寂台上聚拢,将永寂台的气息与这个世界同化,直到被世界规则熟悉、认同。
最后,永寂台会被其中一个大气运者暂时认主,穿过古战场的空间壁障,进入外面的世界——到了那时,承渊再重新将永寂台收回,就能毫无顾忌地在这个世界使用永寂台的力量了。
但现在……
“时间太早,也太巧合。”陆启明双手微拢暖炉,神色带着些许困倦,“被刻意摆在眼前的宝物,大多数人都只会警惕而非轻信。这样仓促完成的永寂台,当然不够完美。”
承渊冷笑道:“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永寂台转移走,本来不就是你做的?你若不插手,我就已经成功了。”
“然后永寂台便只会流转在有限的几个人之中,”陆启明问道:“这也是你希望看见的?”
承渊嗤笑了声,未置可否,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启明,道:“你会这么为我着想?”
陆启明也看向他,道:“难道你不明白吗?”
承渊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望着少年,“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啊。”
“好。”陆启明平静地点头,道:“有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去做,这样总比你直接杀了我来的有用。”
承渊觉得有趣,故意逗弄他:“任何事都可以?”
陆启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恨我了吗?”承渊笑眯眯地道:“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陆启明笑笑,问:“那你敢用吗?”
“我好说啊,只不过……”承渊顿了顿,懒洋洋笑道:“太乙教你的那些圣贤之道,是统统都不准备要了么?”
陆启明失笑。
“笑什么,”承渊挑了挑眉,“还是……连你也觉得那些可笑了?”
陆启明道:“我只问你,要我继续吗?”
承渊笑笑,抱肩往椅背一靠,叹气道:“让你活着,还真未必有你死了好处更大。”
陆启明淡淡道:“那你大可以在利用我过后再把我杀了,一举两得。”
承渊闻言大笑。
“实话告诉你,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承渊站起身,伸手掸了掸衣摆,冷笑,“我一句也不信。”
陆启明无动于衷,道:“但这不重要。”
“没错,这不重要。”承渊赞同地点头。
他抬指虚虚勾画少年消瘦的脸颊,怜惜地道:“好好努力,继续挣扎,然后满怀期待地去——”
承渊勾着唇角,“猜猜结果吧。”
……
……
房间再次恢复寂静。
陆启明眼睛凝视着承渊消失的地方,冷笑一闪即逝。他很快收回视线,拨转轮椅,将常用的药剂丹药逐一摆放在近处。
侧身时余光扫过角落铜镜,镜面昏黄,烛光影绰,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陆启明几乎以为是承渊还留在此处。
但旋即,他意识到,那是自己。
陆启明停下手里的动作,平静地望着铜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刹,他心底激起了何等疯狂的戾气。
但陆启明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将一支白瓷药瓶放好。唯有那面铜镜无声散为湮粉。
永寂台同样是他所需要的东西,所以陆启明不介意帮着承渊去完成它。在承渊眼中固然是他不得已为他做事——可等到承渊死了呢?
既然事实相反,在这过程中发生的任何事他都可以不再在乎。
现在令陆启明稍感麻烦的实则是另一件事。
他垂下目光,沉默注视着自己手指间唯独他一人能看见的漆黑丝线。线的尽头穿透虚空,每一根都连在一个人身上。
但还不够。
他原本准备一进入武宗营地就直接控制所有人,却意外地发现只有寥寥数人成功了。陆启明很快意识到其中规则——唯有那些曾受他馈赠、存在因果亏欠的修行者,他才能够直接建立联系。
而胜于的那些,无疑要耗费额外的时间。
算了。陆启明略显困倦地合上双眼。
已经等了这么久,他可以再耐心一点。
第一百零九章 言灵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月余。
神通初发现时的那场交战短暂爆发又一触即离,其后虽然随着灵盟的主动退走而迅速平息,但双方在古战场中的对立却不可能就此终止。永寂台只要有传说中的十分之一好,就足够引人争抢,更何况永寂台的真实性已经被人证实。
那日,季牧借助顾之扬神通斩出漫天莲花花瓣的时候,人们尚未过于重视。那时大部分人都还以为,只拿到永寂台的碎片,用处并不大。
但他们很快就不得不承认,永寂台的存在根本不能用常理判断。
哪怕仅仅是神器碎片,佩戴永寂台花瓣修行时,修炼速度竟能提高两成到一倍不等。每一片花瓣的效用都不尽相同,有些能直接当作攻击或防护的法器,有些能助人感悟境界,有些则能修复伤势、温养魂魄……
竟然每一片都是至宝。
碎片尚且如此,若能拥有完整的永寂台呢?
最严寒的深冬已渐过去,争战却远未结束。
已近一个月的时间,武宗与灵盟之间发生的大小摩擦不断。永寂台本体暂时不得见,他们便极力去争夺已经现世的每一片碎片。
——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令大多人暗暗惊诧的则是结果。
灵盟与武宗无数年来势均力敌,甚至在神域灵盟还要压过武宗一头,然而在这一个月里,灵盟却节节败退,接连损失修行者。虽然他们往往不顾一切抢回尸体、迅速退走,但武宗的人很确定,那些人已经死了。
而武宗中人虽亦偶有死伤,与灵盟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尽管抢到的永寂台碎片寥寥无几,但能够削弱对方战力,无疑就是重要的胜利。武宗修行者皆是精神振奋。
身为在这场胜利中居功甚伟的人,季牧在武宗人心中迅速改观,甚至已经更高过楚鹤意一筹,隐隐成为了武宗这群人的领导者。而陆启明则在营地中深居简出,隐于人后。
不过,这一日日地朝夕相见,有些端倪便难以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
……
楚鹤意七日前与武宗数人出行,是日方归,归来时已是傍晚。
屋内灯烛通明,比远处天光更亮。楚鹤意并未刻意避人,径直唤了白芷来。同为上清宫门人,二人平日以师兄妹相称,毕竟比他人更值得信任,也是人之常情。
楚鹤意随手阖了门,招呼她坐下,倒了盅茶给她,边问:“怎么样?”
白芷道声谢,答说:“我是在三日前才寻到时机与他接触。”
楚鹤意道:“那就说三日前。”
白芷点了点头,开始讲:“第一日很寻常……”
……
她之前就发现,每次晴时,那鹤族青年便会独自在小院晒着太阳休息。有时他自己鼓做些旁人看不懂的小物件,有时只是闭目小憩,有时则像那天,安安静静地翻一卷旧书。
白芷走过去时也不由放慢了脚步,暗自思索如果开口才算不打扰。
正巧忽而风来。
许是没注意旧书的装订已经松垮,某一刻青年随手翻开,一片书页刹时被风吹动,无声飘向小院之外。
“诶?”
白芷下意识抬手抓住,停下脚步,视线定格在不远处坐在轮椅的青年身上。而他也在此时望过来,两相对视。
……
楚鹤意挑了挑眉,道:“然后呢?”
白芷道:“然后我便将那页子还给他了。”
就这样?楚鹤意忍不住笑道:“按之前我与你商量的,你应该主动问他些的。”
“并非我不想。”白芷有些无奈。
……
当时她对上了青年的目光,四周又无旁人,白芷便很自然地问了好,轻轻一扬手中的页子,笑道:“刚好飘来我这儿。”
青年也微一笑,转动轮椅过去,“有劳白姑娘了。”
白芷哪能让他麻烦,连忙快步走过去,有些好奇,“公子知道我?”
青年只笑不语。
白芷便隐约觉出了他的意思,却装作不知。她视线掠过手中书页——若这是武诀功法一类,她便选一个相近的说出来与他探讨几句,若是医书丹方一类倒也好办,白芷自认虽不精通,但谈上几句也不会露怯。可没想到那卷书偏偏是……
……
“是话本?”楚鹤意微讶,旋即也就想的多了。他开始思索这是不是那人在向他传达什么深意。
“对。”白芷却没多想。她只是有点羞愧,毕竟上清宫一向教条严格,她看过的话本少之又少,而这单独一页纸,更是看不出什么,以至于她当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找话。而找不出话,她试探情报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所以,”白芷继续道:“我后来想了想,干脆托词向他请求能不能把那话本借回来看看。”
楚鹤意颔首,倒也可行。如果那人果真有话要说,多半是会应允的。
“但他却没答应,”白芷脸颊一红,道:“只说那书是墨婵姑娘的,他不能替人擅自做主。”
楚鹤意也未失望,露出一丝笑容,道:“为难你了。”
白芷连忙摇头,道:“他总是挺和善的,很好相处。”
楚鹤意点了点头,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白芷没有注意,只继续说道:“好在第二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处理一些药材,我凑过去与他说了不少话。他的医术远比我好,也没有掩饰。”
楚鹤意闻言立刻回了神。
“第三天,也就是昨日,”白芷道,“我带了些小点心第一次随他进屋里,竟然见到李素师兄和他管家也在里面。他们明显还有事要说,我就只好稍停一会儿便回来了。”
“李素?”楚鹤意这一回确实没想到,一时沉思。
李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他惯于沉默,为人低调至极,所以哪怕他来营地时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追随者,还是很容易被人无意中忽略。明明他也是九位神通者之一,这一个月中却从未有人见过他动用神通,平日战斗也完全是过去一般的模样,以至于至今也无人知道他的神通究竟是什么。
而七天前武宗的这次行动,李素借口伤势没有同行。
“不过,其实这也不奇怪。”白芷说道:“之前三四天我都没有找到机会靠近,本来就是因为李素师兄他们——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那里拜访。”
“每天?”楚鹤意皱起眉头,“那他们具体是在做什么,你可看到了?”
“昨日我过去时,他们没有回避我,”白芷点点头,道:“他在教李素师兄那个世界的语言。”
楚鹤意忽然沉默,良久道:“知道了。”
……
……
天光渐暗,该回了。
李素目光掠过昏黄的窗影,露出一抹略显遗憾的笑容,站起身,一揖。
“今日又劳烦先生了。”
他惯穿灰衣,相貌平平无奇,眼神也内敛,甚至显得有些黯淡;唯说这话时声音真诚,引人心生好感。
陆启明却道:“不急。”微抬手一指座椅,“先坐。”
李素便依言重新坐下,问:“先生有何吩咐?”
“谈不上,”陆启明只问他道:“明日还想来吗?”
李素一怔,思忖间眉宇微不可觉地一蹙,正欲开口,却被对面青年示意停住。
“你连续七日来到我这里,却始终感觉进益颇微,”陆启明很平静地问:“再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李素沉默片刻,叹了声道:“是学生愚钝。”
陆启明摇头,忽道:“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日来时,我说了什么?”
李素稍作回想,一顿,若有所思,“先生说我原本所学已经足够……”
“直到今天,我的想法也没有变。”陆启明点了点头,说道:“人平日交谈中所说的话,往往要顾及许多,用词亦多修饰,有时甚至与本义相反。这都是人之常情。”
李素平静地听着。
“你是惯于三思后行的人,”陆启明看着他,道:“这没有什么不好,但你用‘言灵’时,记得不要这样。”
李素目光闪了闪,沉默一笑,道:“先生果然是知道的。”
“否则你又为何找我?”陆启明把身子放松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茶盅,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他不疾不徐地道:“你得的‘言灵’,是能够将语言与天地规则等同的神通,务必简洁直叙,不悖心声,否则言灵术就不可能有用。”
李素听到最后,出声问道:“先生那里原本就有言灵术存在吗?”
“这就要看你怎么定义了,”陆启明反问,“大修行者言出法随,一句话便可移山填海,这又算不算言灵?”
李素沉思片刻,微一颔首。
“先不说那些了。”陆启明摆手,一指桌案上的细颈瓷瓶,里面斜插着一支尚未全开的红梅,问:“试试?”
李素视线随之移过去,道:“先生想要我怎么做?”
“怎样都可以。”陆启明只道,“我先看看。”
李素会意,便重新看向那株红梅,沉心运起神通,缓声开口道:“身前二尺之外,红梅盛开。”
“不行。”陆启明一听便直接摇头,“首先你不用额外指代,心力集中在何处,神通就用在何处,否则你若与人相斗,神通岂不反而成了拖累?”
“我也意识到了,”李素道,“但若直接说,往往不起作用。”
“这就是我的‘其二’,”陆启明叹了口气,道:“赋予生机才是一切规则中最难的,你若原本对此一无所知,又怎能期望神通助你一步登天?”
李素沉默,道:“那言灵的意义又在何处?”
“我并非说那些不可以,而是太慢太慢,或许你要摸索很多年的时间。”
陆启明看了他一眼,转而道,“按我的理解,目前而言,言灵对你来说最方便的用法,是将你能力的极限在一刹那爆发,并不受外物干扰地发挥到极致。”
李素猛的一顿,脑海瞬间涌现出无数想法,一时竟有豁然开悟之感。
“破坏永远是最容易的,”陆启明手指重新垂向花瓶,淡淡道:“如何去摧毁一件东西,每个人天生就会。你再试一次。”
李素闻声回神,心中稍作组织,略显迟疑地道:“……生机灭绝。”
陆启明唇角微微一勾,指节敲了两声茶盅,提醒道:“直说。”
李素极少见他笑容,然而这种时刻的含义无疑令李素暗自懊恼,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紧张。他只能将视线紧紧盯在那株红梅上,那含苞欲放的红色在感觉中几乎要燃烧起来。
李素脑海蓦然灵光一闪,脱口道:“枯萎!”
话音落的刹那,他感知到一种极其微妙的波动,目光注视下的红梅花苞颤动,犹如被无形之力抽去了水分,从边缘开始缓缓枯萎。
居然成了?!
一时间,即便以李素的性情,也难免蓦一阵激动上涌。区区几片梅花瓣,无疑是极其微不足道的成果,但这却是李素自得到神通以来第一次看到显而易见的变化。
陆启明挑眉,道:“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很准。是花就会枯萎,这是它原本就有的规律,你用言灵就会觉得顺利。不过,还可以更短。”
这一次李素瞬间恍然,出神地望着那支红梅,低念道。
“‘死’。”
眼前花瓣垂落,红色褪去,一切随风而散。然而李素心中却不再因此惊喜,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平静,因为这一切本就自然而然。
花有盛开便有枯萎,活着有生便有死。如若死不再存在,岂非生就成了一场幻觉?
李素忽然间感到,修行者穷极一生追求长生,原本就是走错了路。他应该追求的,是天地间的浩瀚规则与真实。
即是此刻。
李素闭上眼睛,只觉困住他已久的修为瓶颈一刹那松动,经脉间真力自然流转圆融,心神在感知中豁然升高,追随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灵气,近乎无限地伸展向远方。
大奥义。
就在突破带动的灵气浪潮即将涌起的同时,李素低念了一个静字,一切瞬间平息。他睁开眼,再一次望向静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青年也在看着他。
对话仿佛回到了开始的最初。陆启明点了点头,开口道,“明日便不必再来了。”
李素沉默片刻,问道:“先生为何教我?”
陆启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李素身后。
“怎么,”房门被人用力砰的推开,季牧大步踏进来,冷冷笑道:“赚够了好处,就开始怀疑人别有用心了?”
李素眉心微皱,侧头看向他。
季牧连日在外,刚刚又一路疾行过来,颇显出几分风尘仆仆。
季牧是感知到灵力波动以为出了什么事才直接过来的,却听见陆启明正平心静气地与人说话,哪里还不知他又做了什么?当时心里便窝了火。只不过是李素随后的那句话让季牧听着更不顺耳,才忍不住先呛了声这个。
他毫不客气的站过去把两人隔开,伸手拿起空杯子倒上茶一饮而尽。但茶水仍温热,季牧喝进去丝毫不觉爽快,反倒更加烦闷。他重重放下手中的杯子,在桌面上撞出一声响。
“还坐着干什么,”季牧斜睨了李素一眼,道:“没听出我这是在赶人吗?”
“季牧,”李素声音沉下来,“你最好适可而止。”
季牧眼神森冷,脸上却挂起笑意,正将开口。
“李公子,”陆启明坐直身子,抬手把茶盅放回桌上,茶水微泛起一层细碎涟漪,“天色不早了。”
李素顿了顿,渐渐缓和了神情,道:“先生说的是。”
季牧却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胜利,得意洋洋地与李素对视一眼。
李素则不再理会,只平静起身。
离开前,他的视线在青年的抹额上微作停留,心中再度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
“先生若有难言之隐,”李素定定看了季牧一眼,道:“请务必不吝吩咐。”
一语罢了,在季牧勃然发怒前,他已转身离去。
“他这话什么意思?!”
季牧愤然甩上了门,恨恨道:“他以为他是谁!我刚一出去,他就敢来接近你!我就知道,李素他早就盯上你了!”
陆启明撤去了身上的幻术,手指抵了抵眉心,只当没听见。
季牧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扭头直直盯着陆启明,一连串质问道:“你怎么不把他给搪塞回去?你居然还真的教他!你都没教过我!”
陆启明不紧不慢地点上了灯,道:“我怎么没教过你?”
“那些都不算!都是……”都是我要来的。
季牧抿了抿唇,没说后面半句,只道:“……我也要直接变成大奥义。”
陆启明的手稳稳把灯台放下,道:“你现在就已经比他更强了。”
季牧怔了怔,唇角忍不住往上一翘,又连忙压下,道:“真的?”
“我不会骗你。”陆启明回过头,淡淡道:“他悟性远不及你。”
“那当然了。”季牧哼了一声,拿起李素用过杯子丢出窗外,方回来坐下,加重语气道:“总之你别相信他,我知道那人,看着老实,其实没一句实话,心眼比楚鹤意还多,整天只会装腔作势,烦人得很。”
陆启明随口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对他那么好!”季牧大惊小怪地瞪着眼睛,旋即想到了什么,烦躁道:“而且他偏偏在你这儿突破……这下好了,等过几天肯定什么人都往你这儿挤,没完没了了!”
“这不对你有好处吗?”陆启明不以为意,“你既然想当这里的领头人,就得收敛住你这脾气。难道你要人人替你卖命,还不要你一份好处?”
“我管他们怎么想……”季牧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但终究是没再反驳。
“说说这几天的事吧。”陆启明给自己半凉的茶盅添了温水,问,“收获如何?”
“不怎么样。”季牧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示意他也给自己添点,边回答道:“灵盟的人早学精了,永寂台碎片都不会随身带,甚至连纳戒都省了。他们只解决了几个小角色,我都懒得动手。”
陆启明道:“其他呢?”
“你是说你让我提醒他们的那些?”季牧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然,“我倒是给他们说了,但是那群人一听永寂台可能是承渊的东西,反而更想要了。至于警惕承渊……他毕竟只有一人,又很久没露面了,若他真有那么厉害,直接把所有人杀了不就行了,何须躲躲藏藏阴谋算计?”
显然,不只是其他修行者这样想,季牧也是一样认为的。
陆启明点头,“说过就行了。”他看向微微闪烁的火光,笑了笑。
“他们以后会感激你的。”
第一百一十章 困樊笼
骤雨初停,天上积云未散。
但眼前仍是清明了。人站在高处扫视,下方情景一览无余。
而季牧心中仍无一丝敞阔。他足底碾碎一粒石子,胸口却也仿佛咯噔地跟着震了声,使他不由得顿住脚步,油然生出一股烦躁。
“闭上嘴吧。”季牧扯了扯唇角,抬步继续开始走,懒得回头去看。“等会儿跟人撞上了,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围的嗡嗡声顿时熄了,先前闲聊的人都识趣停住。倒不是真把那句警醒听进去了,而只是因为察觉季牧的不爽快。
“怎会呢?”有人就凑笑着奉承,眼睛看向季牧手中握着的阵盘,“有公子的宝物在,哪次不是无往不利?”
他倒也没夸大。
自从季牧拿出了这阵盘,古战场这段时间他们与灵盟的数次交手,次次皆占得先机。只因它非但能完美地遮掩身形气息,还可助他们结成战阵,亦攻亦守。武宗众人早见识了阵盘的好处,所以才敢这般轻松,临到战前,竟还有闲聊的心。
周围陆续有人跟着附和;而季牧神色才刚有缓和,一旁就突兀地传出一声毫无掩饰的冷笑。
江守哪怕是在冷笑的时候,面上也几乎没有表情。他只看了一眼季牧手里的阵盘,似是再多一句话也不屑于说,兀自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剑侍穆青梅连忙跟上。两个人身形几个起落,便很快隐去不见。
之前应声的人皆是一阵尴尬,心中暗苦。往常出行,队伍中只要有楚鹤意或是李素在,气氛至少还能和融。怕就怕季牧阴晴不定,江守不近人情——可偏偏这次还把两个人聚在一起!
“季公子,”有人小声问,“你看这……”
“不必管他。”
季牧指腹摩挲着阵盘,眉心皱紧,视线再一次细细扫过四周景象。全部感官都告诉他一切如常,但他心底却总是感觉不对。
“那个青衣总有古怪。”季牧本来懒得管,想起陆启明教过他的话,便还是耐着性子多提醒了一句,“收心吧,这次恐怕不同寻常。”
周围的人相互间觑了眼,低头应是。
队伍终于静下来,继续行进。
……
……
他们来了。
——在远处,季牧第一次停顿的时候,灵盟诸人看懂了青衣的手势。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旋即随着他们缓缓挪动的位置,又重新恢复了沉静的流动。
此刻他们站在宽阔平坦的谷地,周围群山环绕。这正是永寂台初次现世之地,他们今日又回到了这里。
若无其事一般,他们又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自从那日永寂台出世被季牧打断之后,就再无动静。”一妖修思忖道:“难不成果真要再现那日情形,才能重新唤醒永寂台?”
“不现实。”接话的人叫孟亭,出身不显,但修为在这里倒算得中上。他摇头道:“且不论这种设想有没有道理,若果真成了反倒更麻烦。九位神通者,他武宗占四,而永寂台只有一个。又是一场硬仗。”
“那也总不能就这样听天由命、等着吧?”
时间愈久,人心浮躁。
他们与武宗针锋相对,却渐渐陷入僵局。九种神通已有了主人,古战场的功法遗迹也被修行者翻找遍了,而最要紧的永寂台却迟迟不出。这样耗下去,除了比较双方哪边死的人少些,再看不到好处了。
说得沉默时,孟亭却笑了声道:“怎能算‘听天由命’?那咱们今日又是做甚来了?”他说着,目光便不由望向了前方那道沉静的背影。这段时日以来,他早已对圣使心悦诚服。就算旁人还心有疑虑,但孟亭却相信,既然今日圣使带领他们来此,定然有他的深意所在。
孟亭反问一句,玩笑道:“说不定只要在此处杀了那季牧作祭,这永寂台一高兴,就乐意出——”
剑气锵然而鸣!
——言笑未落,杀机已至!
长剑在隐匿中刺出,一点寒光直指孟亭眉心!
——却被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来得好慢。”
孟亭脸上笑容未变,只是更冷。他看着来人微惊之下后退回挡,冷冷道:“既然来了,何必回去?”
不约而同,灵盟诸人已于早已展开的庞大画境之中,稳而准地接住了背后刺来的利刃。
一时兵器相撞的锐鸣声不绝于耳。
果然早有准备。
“看来你们也没先前那么蠢啊。”季牧冷笑一声,刀锋随手腕斜斜一开,身形飞掠,全然无视了旁人,径直拦在青衣面前。
这是理所应当的。有他们这等修行者所在的战场,余人皆不过背景。
“想杀我?”季牧目光逼视青衣,意有所指地道:“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了。”
青衣则并无言语,只广袖一拂,身周草木飞叶皆化利箭,瞬息绷于弦上。
季牧脸上尚还带着笑,手中九弦刀却已狠戾斩下——那刀身漆黑无光,刀气迸射之时却仿佛能见得腥稠血气,顷刻间将青衣笔下天清云淡的画境割出一条裂口。
“你可真是……”季牧嘴角噙着狠意,一刀逼向青衣颈项,低声冷笑:“毫无长进。”
青衣仍神色未动,身形顺着刀气往后微微避过,右手指间一转,竟是用画笔轻轻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劲力!
刀意瞬如烛火熄灭,化为拂衣之风,转眼散了。
季牧目光微凝,心底顿时一个警神。
他看得出那画笔只是凡竹粗制,本应脆弱不堪,但在青衣手中却竟能挡他九弦刀之锋锐,甚至连一丝裂纹也无;而青衣使出时更是举重若轻,若是旁人不知,恐怕要以为他用的是什么绝世的法器。
这青衣……不过是靠外力强行灌顶得来的修为,他会有这等高明?
季牧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全然不回避;旧力尚未尽,他抬手便又是一刀。
“说实话,”季牧紧紧盯着面前人的眼睛,瞬息间借着刀势再度逼至近身,“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青衣只是信手与他周旋,时而以画境照顾灵盟的其他人,对季牧的话恍若未闻。
他神容犹如冰雪雕塑,令季牧始终看不透他心中所想。纵使是在对视间,季牧也捕捉不到那对瞳孔中哪怕一丝的波澜。
“你明明亲眼看过,”季牧刀势猛然转急,几乎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碎,声音却更冷:“怎么也不告诉你的人,他是谁?”
青衣仍旧不答,任对面刀风凛冽,却始终未沾衣角。
“陆启明——”季牧再忍不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个字说出口,又转瞬被刀气搅散在风中,“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现在如何、是生是死?!”
青衣目光微转,终于将视线停顿在他身上,忽然笑了。
那声笑一如既往地冷漠,却嘲弄至极,令季牧一瞬间气血直涌上头;便听见那人又一笑,轻描淡写问:“那你就告诉我,陆启明……现在死了没有?”
季牧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眼前的青衣与那日初见的,竟是同一个人。
只是一瞬的走神,季牧便觉后背猛一阵发麻,紧接着就是骤然炸开的剧痛!危急一线间,季牧顷刻仓促向一侧退避——方才堪堪避开,却就在他尚未定身的当口,季牧心脏蓦地狂跳,想也不想聚起全身气力——出刀!
那前方原本空无一物——
却就在他九弦刀划过的一瞬间,于一片空无中骤地显出无数漆黑碎纹——那分明是被画境遮掩的空间裂隙!若是季牧当真毫无防备地撞入那处,恐怕转眼就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季牧甫一脱险,立即持刀向后远避,眼睛阴沉地盯着青衣。衣服后襟湿黏一片,他不必回头看就知道,全是血。
并非是他不够警觉。方才那画境是“画中画”,季牧原已破了一重,没想到随后才是最难防备的。
此人一身修为竟能使得如此炉火纯青,可是那日大雪时的初遇,他展现出的实力却与此刻相差云泥!可见……
季牧心底陡然生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他抬起头,舔了舔唇齿间的血腥气,视线划过青衣的咽喉,喃喃道:“你该死。”
季牧看着青衣回望过来。
“你可真是,”那人微侧过头看着他,平淡道:“毫无长进。”
青衣把最初他自己说出的话又原数还给了他,这是毫不掩饰的讽刺,季牧本应大怒;而季牧最开始时候确实是将要怒的,但他很快意识到,在那道目光之下,他渐渐再聚不起一丝其余的情绪。
他只是觉得熟悉,出奇的熟悉。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他一定在一个自己极其熟悉的人身上见过,以至于让他竟觉得亲近。
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季牧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
因为那不可能。
因为他本没有任何亲近的人。
用同一个姿势站久了,难免显得笨拙。季牧便以这样笨拙的姿势站在原处,微睁大眼睛,愈渐迷惑不解。
但季牧没有更多时间去想了。此处是战场。
青衣早已抬腕,提笔。
他并不关心季牧失神的原因,更不会因此等待。在季牧停顿的这一段时间,他一笔未停。
第一笔,风烟俱静。
第二笔,沙土尽化磐石。
第三笔重云压顶。
四笔天地席卷,收。
画境樊笼成。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逍遥游(一)
武宗中人不信神,不敬神,而面对这神来之笔,却难以自抑地感到寒冷。
他们之间由阵盘维系的联系消失了——就如同突兀间消失的季牧一样。
从那一瞬间他们便明白,青衣的画境已不再是迷惑人心的幻术,而是真正能够切割空间的大法门。
他们的人还在原地,但他们的心已经乱了。
古战场中武宗众人,若论擅长战斗,当属季牧最强。所以铃子迟迟不愿入营地,所以李素在人群中时常沉默,所以之前短暂争执,单独离开的人是江守而不是季牧。
那么,当他们的最强之人被一支画笔轻易囚困,还有谁有资格站在青衣面前?若他要杀人,又谁人可挡?
战斗才刚刚开始,却已经仿佛结束了。
青衣没有再往季牧那处多看一眼。他平淡看向了另一处,那是武宗的一个人。
青衣分明还未做什么,那人却已感觉脖颈上如同被绳索缠上,一寸寸束紧,令他呼吸愈发困难、心跳如雷、眼球渐渐向外凸出……
他紧锁的喉咙间发出嗬嗬的低微声音,青筋毕露的双手挣扎地按住脖颈,竟摸到了粗粝坚硬的实物!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因为过于恐惧的臆想,而是有一根真正的鞭索缠绕在他的颈项!
而这种醒悟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间。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从自己身体深处迸出的脆响;就此死去。
一片死寂。
武宗的其余人脸色惨白地看向他背后,就像活见了鬼。
或许他们是真的见了鬼——死透了的人重新回来杀人,谁又能说她竟不是鬼?!
艳零用长鞭拧断了他的椎骨,松手,从跌落的尸体后探出身来,环视周围因她而短暂凝滞的战局,满意地盈盈笑了。
她今日没有穿以往最喜欢的那条月白色长裙,而是一身红衣如血;愈发显衬出她肌肤光滑如白玉,容光焕发。艳零深深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手指陶醉地抚弄着长鞭上沾染的新鲜血迹,脸颊涌起一阵高潮般的红晕,娇艳地像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掌控感终于驱散了那次死亡给她留下的恐惧。艳零感觉到,是从现在这一刻起,她才真的活过来了。这使她情不自禁愉悦地笑起来,笑个不停。
人影在女子的笑声中憧憧而现,一个一个,
恍惚数之不清。他们如幽魂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也如幽魂般没有一句话语,但他们的神情、目光和步步逼近的距离,却在说。
死人复生,是为索命而来。
下一刻,艳零笑声骤然而止。她微微抬起下颌,自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冷厉至极的尖啸。
“杀!”
女子猛一跺脚,冷硬的土地在她足跟下深陷、寸寸龟裂,巨大力道令她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血色利剑,肆无忌惮地冲向下一个武宗修行者。
“杀——”
从者齐齐厉声呼应,以雷霆之势,冷漠而贪婪地扑向那群心神失守的猎物。
……
……
鲜血滴溅,骨分肉离。
修行者中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这样残酷而赤裸裸的厮杀。自死人重新归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仿佛骤然失了心神,惊怒、咆哮、反抗又疯砍、刀刀入肉。
放眼所见只剩一片狂乱,如同坠入不真实的昏暗梦境。
却唯独一人是始终清醒的。
深陷拼杀之中的人群竟无一发现,青衣就站在战场中间,却平静地袖手旁观,已经有很久未再出手。
他想要说话时,便当受万众注目。而他想要安静时,便能让任何人就不再记得他的存在。
所以青衣此刻只是放松且平淡地注视着战场,看着血水渗透土地,微微皱眉。
他并非责怪自己带来的人杀人太慢,而是不悦武宗的反抗太过孱弱。
太过一面倒的屠杀,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于是他的目光穿透空间,淡淡看着在画境樊笼中挣扎的季牧,动了动手指,决定把樊笼的壁障再变薄一些。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青衣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响起,叹息说道:“与你原本所厌憎的,又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即是青衣,又何须对自己说话?
答案自然是因为他实则不是。
陆启明听到了青衣的话,神情依旧平静,而这种平静在此时则更近于冷漠。他问道:“你是在质问我吗?”
青衣感受到了识海中的另一道情绪,没有觉得恐惧,只是觉得有些痛心,又有些心痛。
他低声道:“我不是在责怪你,那些人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透过同一双眼睛,他与陆启明一起看着地上的鲜血,犹如并肩而立。
青衣诚恳地与他说道:“我只是怕,将来某一日你回想起来,会觉得心里难过。”
陆启明嘴角微微向上一勾,本想要说什么,顿了顿,最后却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本应该让青衣的意识维持沉睡——就像他最初决定的那样。但这太难。他已经独自一人太久了,总还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一个绝对安全的人,偶尔说说话。
所以他忍不住让青衣再次醒来。所以在这段时日,不知不觉间,青衣已经知道了有关于他的许多事。
“青衣,”陆启明叹息般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道:“我觉得我之前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青衣静静听着他的声音。如果此刻他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那么他的唇角应当正有一个舒缓的微笑。
“我很怕这样下去,”陆启明有些怅然地道,“我会忍不住真的杀了你。”
他的语气很严肃,很认真,并非一句玩笑。青衣也知道他的心中确实存在过真的杀意,当他更知道,陆启明最终还是不会这样做。
“我宁愿这是真的。”
青衣的语气极柔和,微微笑道:“心里既然有了决定,就再不要犹豫、也不要觉得痛苦地去做……这还是你当初教给我的道理。”
陆启明沉默片刻,想起很多年前,缓缓摇头失笑,道:“年少戏言,总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语气仍是淡漠的,但那短暂的一笑,便终还是回到了人间。
青衣看懂了,所以他再次难以抑制地感到深深的恸楚。这次他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青衣不再提问,陆启明也不再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边,道:“别看我了。看看剑吧。”
熹微山色处,正有一剑,自天上来。
……
无极剑宗最有名的即是无情剑。江守修无情剑,所以他也足够无情。
季牧被困的时候,江守没有出剑。第一个人头被艳零拧断的时候,江守没有出剑。第二人的心肺被利爪掏空的时候,江守依旧没有出剑。
他在等。
但他不是在等敌人疲惫或漏出破绽,他只是在等他自己乐意出剑的那一刻。
乐意了,便是心念通达,便可将此身此意浑然合一,心剑所指,身之所至,不知其几千里也。
故曰,逍遥游。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逍遥游(二)
剑起时,江守尚在山峦之外;剑光落定,便在此山中。
他只出了一剑。这一剑既是千万剑。
在极短的刹那,白虹剑光大涨,竟是骤然便笼罩了整个战场——那顷刻间,仿佛有无数音节在同一时间齐齐炸开,轰然如滔天洪流般不可阻挡,一瞬压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这是江守的一剑天外而来、又与无数兵器交撞而出的剑鸣。
这一剑匪夷所思地横扫过整个战场,剑势竟尤未减,反而夺尽诸般兵器之精魄,凝练至前所未有的极致;然后——
陆启明微微抬头,看那一剑当空开来。
……
剑势乍起时轰隆如雷霆,到头来却剩寂静。
万物尽退了。唯独那一点剑光跨越无限,犹如天地之中央——
但这天地本就是他笔下画境之天地。
陆启明目光望去,此前铺展开来的真力顷刻回转,周方天地浑然如卷轴卷起,正要将江守剑意收泯其中。
江守只觉眼前物景剧烈变幻,一时几不能见;却绝无动摇,视线始终紧紧盯着青衣,将全身真力灌注入长剑越国,毅然舍身出剑。
剑尖凝停。
灵气匹练层层崩碎,断声如裂帛。
江守双目骤然锐利,厉叱一声,越国再进一寸。
至此,剑刃已与青衣相距咫尺。
陆启明问青衣:“这剑如何?”
青衣惭道:“我挡不住。”
“说得是,”陆启明道,“那当如何呢?”
青衣沉默。
陆启明抬手,整座画境轰然而碎,漫天墨彩流涌而来,顷刻于他指腹下化出一面灵气小盾。
一刹静止,灵盾与剑意同时抵散。
江守并不知道发生在那具皮囊下的短暂对话,对他而言,眼前所见与正在发生的并无区别。
他不曾有任何犹豫,剑尖一挑,便是纵剑前去,再次直逼青衣心门——那竟比世间任何身法更快,仿佛杀意之所至,既可无视一切时间与距离。
不久前永寂台现世那次,楚鹤意就曾以一手去繁化简的剑法解了自身危局,速度之快,惊艳绝伦。然此次江守之剑,竟尤胜之。
众人只见青衣身形飞掠的速度已极快,却依然快不过逼近的剑——面对这样一剑,又能如何去挡?
青衣没有去挡。
在越国逼近他身前一寸的刹那,长剑裹挟着的凛冽真力轰然而散,尽数化为五行之气归散于天地;任前方剑势如何,终究只不过是一柄空剑罢了。
青衣神色不动,修长干净的指节叩向越国剑身——
江守皱眉,在他触及越国的前一刻已疾疾收力,长剑凌空虚晃过半个剑花,步下身法似退非退;而下一刹却骤然锋芒毕露,剑势从无到有只一瞬间,森厉剑刃无声抹向青衣喉骨!
人声惊动间,越国一剑抹去,剑下却骤然一空——
只见身前空间层叠变幻,眼看青衣又将隐入画境,蓦然一道漆黑刀影开天而至——
季牧一刀斩去将现未现的画境,冷睨了江守一眼。
他方脱离画境樊笼不久,形容略显狼狈,而看到江守方才那一剑,神情仍露出自矜。这一剑看似依旧,季牧却看得出其行至中途缺了精神,后继无力,大失水准。
“若不行就让开,”季牧下巴微抬,不屑道:“换了我来。”
江守握剑的手指无声收紧,没有理会;但这不是轻忽,而是他分不出多余的注意给别人。
刹那以前的那一瞬间,锐利的风在耳后飞掠,他双眼一刻不移地直视青衣,看那张隽美无暇的面容犹如神刻,神情亦如——在那张脸上,他看不到身处战局中本该有的绷紧,也看不到蔑视,看不到愤怒,也无不悦——那一瞬间他竟觉得
,自己看见的是一张非人的面孔。
“公子。”
女子轻而低沉的声音中断了江守脑海浮现的画面。
穆青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穿过战场,侍立在江守身侧半步之后。她无法随他的神通逍遥游瞬息而至,便在最开始的那一刻动身赶来。此时方至。
江守敛了情绪,视线余光在她面庞扫过,微一颔首。
穆青梅便懂了他的心意。
她的神情永远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只要在江守身旁,她的心神便能始终专注如满弓,摈除一切外物,将自己的全部精神都尽数投注于主人的剑意之中。
剑侍固然是主人的陪衬,有时却也是规戒、向导。
穆青梅的专注由着二人之间特殊的联系传递给了江守,使他灵台恢复干净。
江守望向青衣的目光转为审视,他迅速思索着青衣之所以牢不可破的原因——
或许是擅长画境的原因,这个人站在那里便优美得仿佛一幅画,从周身气息乃至眉眼神情,竟都与天地浑然融为一体。而这片天地也似格外厚待于他,五行灵气皆温驯地簇拥着他,完全任由驱使。
——那便斩断。
江守心底一线灵光闪过,掌心的剑已先于思想而动——
万千剑气煌然而起,顷刻夺了天光。
云影俱散;无情剑意势不可当,瞬时间竟以一人之力惊散天地之静气!
而在江守长剑破空的同一刹那,穆青梅也动了——
她的剑是石剑。
古剑越国曾埋藏于地底深处,剑身没入石壁中,封存无数年不为人知。本是寻常顽石,却因剑意浸染而生了灵性。穆青梅的剑,便是由那块剑石锻成。
她是江守的剑侍,她的剑亦是越国的影。一切便成了自然而然的道理。
双剑合璧,天衣无暇。
剑势如江河,滚滚而去。盖天门、困周身、断地气——六合尽封,无限剑气一瞬间将青衣淹没其中!
这竟是剑气之樊笼。
武宗人眼见青衣此前用画境困住季牧,却转眼间被江守“还施彼身”,一时间士气振奋,战局隐生反转之势。
季牧脸色却不好看。他素来厌恶别人压过自己一头,更不用说是一向看不惯的江守。只是他站在战局边缘看了又看,几次欲要插手,竟始终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江守与穆青梅早已自成一体,若他执意出手,反而要乱了他们的气机。
人们心思各异的一霎,江守的剑势已大成,只见剑光生寒,不知其中人影。
……
这固然应该是精彩艳绝的一剑,但陆启明没有兴趣应对。
他现在看不懂剑,剑道之于他,便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物件,说不上遗憾,也没有喜悦。
透过青衣的瞳孔,他的心神轻缓地停留在剑幕之外,天地之交汇的青白光泽之中。云雾淡漠,绵山琢磨不透,一切事物没有界限,显透出一种长而久的平静。
陆启明并非有意出神,而是这段时日,他的目光越来越容易被这些所吸引。能够令他感受到片刻安宁的,唯有这片天地本身。就像此刻这样无声地看着,他会感觉到胸腔中有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徐缓地流淌,时而冰凉,时而热切,才令他觉得此时此刻仍有某种意义存在。
但那意义是什么,陆启明还未知道。
他叹了口气,身形自原地消失。
——同一瞬间,江守与穆青梅皆心头猛地一跳,只觉眼前忽一迷乱,心底莫名失了方向。
“公子……”穆青梅回头,下意识想要寻找身边人的目光,却在对视的刹那浑身一僵,寒意骤生——
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青衣!
那江守此刻又该在何处?
她蓦地抬头,双眼直直盯住剑幕之中那模糊身影,
竟像极了公子。
青衣与他们分处对峙的两边,怎么可能一瞬间就令江守毫无反抗得换了位置?
是幻术?!
不,幻术没有意义。
电光火石一刹那,穆青梅来不及思考原因。她没有任何时间犹豫。
她骤然回身,起剑诀,全力一剑刺向青衣身前右侧三分——
这是一个旁人无法理解的选择;在江守悬险的这一刻,她这一剑既解不了危局,又伤不了青衣,甚至直接刺向了空处,使得那把石剑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划出了一道歪斜而可笑的轨迹——
然而在江守的越国如幽灵般闪现而出的一霎,一切的荒诞都有了理由。
神通再起。
江守身上遍布细小血痕;即使用了逍遥游,脱身也绝非没有代价。但他剑势凝聚不泻,竟是再上一层楼的锐气!
古剑越国自高至下,掀起的每一道灵气波动都与女子的石剑完美契合,以神鬼莫测之势破空而去——
中了!
感受到剑刃终于触到实质的一时间,纵是江守也不由心中微生波澜——
然而他却只听到了裂帛一声。
青衣身形飘然而起,并指聚灵点于双剑剑势交汇之处,广袖在剑气之中破碎一角。
江守沉默。
他在纷散的剑气间隙仰头看向青衣,那张完美如神袛的面孔恰也在看向他,却又似没有。那双眼睛空荡寂静,宛若冰雪凝结。世间万物透映进去了,却什么都不留存。
不动情,不动念,怎会有人能做到如此?
江守绷紧身形,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心微微汗湿。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因此生畏。
江守忽然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所以嘴角有些僵硬,表情也显得滑稽。但他背脊挺直,持剑的手极稳,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所以不会有人真的因此发笑。
江守道:“穆青梅。”
他几乎从来不会唤剑侍的名字。穆青梅心脏一跳,望向他。
江守说道,“你可以离开了。”
这是穆青梅第一次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但她旋即感知到江守主动切断了与剑侍之间的心神联系。穆青梅蓦地慌神,只觉得自己身上筋骨相连的一部分被生生砍去了。
“别……”她急急去追索江守的视线,就像他们曾无数次在战斗中做得那样。
但江守却不再看她,掠过时一把拂开她下意识阻拦的手,“让开。”
为什么?
穆青梅苍白着脸,满心茫然不解。
为什么?
就连江守自己说不出原因,也来不及去想。
此刻他只身一剑,胸膛中却生出多年从未有过的畅快来。
想他无极剑宗这一脉养剑侍为影为镜,束己,断情;究竟是对是错?
江守心脏陡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越国的剑锋斩破无所不在的画境,顷刻已至青衣身侧;又再次被那只不沾烟火气的手挡住。
江守双臂用尽力气压下,一瞬间逼至极近。
他盯着面前之人的眼睛,慢慢道:“你想杀我。”
与武灵之争无关,与此刻挡在他面前的人是谁无关;这个青衣只是想杀他,与其余任何无关。江守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了什么?”江守想不透原因。他与此人原本毫无交集。
他本没有期待听到青衣的回答,却听到那人道:“可惜了。”
江守一怔,目光渐渐变化,道:“你原来是懂的。”
江守是剑修。无论是有情道的剑修还是无情道,都是一样。他要用神通逍遥游,要用手中的剑,便务必跟随本心。
所以他今日,唯有直取,断无后退。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逍遥游(三)
你想杀我。
在江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青衣皱了皱眉。
无论外面风波几何,他的识海始终是一片宁静之地。青衣知道,这也是陆启明帮他做的。
青衣望着少年同样宁静的侧脸,忽道:“你明明不想杀他。”
陆启明看着持剑而行的江守,想起此前见他时的那两面,笑了笑。
天上蓦然下起了雨。
流矢之雨。
人若心生杀机,总是有迹可循。或谋定后动,或一念上涌、拔然而起。但现在下起的这场雨却不是。
它便是风、晴、雨、雪一样的雨,仿佛原本就生在这天地之间,所以才自然而然,避无可避。
青衣感受着,一时有些痴了。
这固然是他自身的修为,可也是凭他自己永远也无法做到的。他如何能化霜雪作恩泽、又化风雨以为雷霆。如若这世上必须有神,那他情愿相信这便是神明的模样。
青衣从不愿违逆他,但这一刻却忍不住轻声道:“我是知道的。”
陆启明听着青衣的心念,没有说话。
神?
他冷淡地想到,像太乙,还是像承渊?
如果天地之上仍需要一个至高无上的意志,那也该是原始混沌,不知道什么是非,也不懂何谓对错。神就去端坐于高天之上罢,何必对着世人指手画脚?
至于他自己,陆启明略感厌倦地想。
他既有偏私,又有爱憎,所以他不是。
万千箭雨随着那阵风便去了,似极轻柔,寂静无声——
却引人心底惊雷乍响。
江守脑海中一道尖锐的警鸣劈下;但他却根本来不及躲——
空中骤然炸开大片血雾。
左肩,颊侧,肋下;五行元力凝结的箭矢同时穿透了他的身体——
太快了,太快了!快到——江守甚至觉得,根本没有“穿透”这个过程,而是那箭矢从被创造的那一刻就存在于天上、地下、乃至他的身体之内!
江守几乎把牙咬出了血。
他猛然厉叱一声,手中长剑不退反进——
剑风割裂,势如游龙。
所有人的上一个神情尚凝固在脸上,连目光都来不及调转的极短一刹,江守的身形已彻底消失于原地。
又见逍遥游!
虚空掠过一道阴影,在青衣身后不过咫尺。
江守身形高高跃起,长剑越国如光似影、在澎湃的真力中直刺那人后心!
发生的一切在江守的眼中仿佛无限放慢——
越国剑锋穿透虚空,穿透青衣周身的灵力护阵,吹破了那身洁白衣衫的第一根丝线——
“去!”
江守疾声长啸,而那剑势竟再度陡涨,冰冷剑锋再进一寸——
白衣之上骤然绽开一点红梅!
江守的心脏刹那间开始狂跳。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修行者是不可战胜的,尤其是那些看似坚不可摧之人。从看到第一滴血到收
人性命,甚至于只需一剑。
一剑!
江守嘶吼一声,双目布满细密血丝,周身经脉都因疯狂调转的真力而剧痛,长剑越国再进——
直到荒原之上激荡起一声长鸣。
尖锐刺响,夹杂着长剑反复震颤的低沉嗡鸣;仿佛越国剑尖遇上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铜铁之壁。
江守瞳孔骤缩。
他意识到那不再是青衣,而是整整这一方天地的势。
越国在前所未有的重压下隐隐发出不堪承受的呜鸣,剑柄挤得他掌心渗出了血。江守几乎屏住呼吸,双眼死死地盯住青衣缓缓转过来的面孔,心中忽然滋生出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
……
陆启明垂下视线看着越国,神色转冷。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一个错误。
因为这确实本不该发生——因为江守此剑必中。
哪怕他能将技巧用到极致,一步算十步,每一次时机都绝不出错,这一剑亦已超出了青衣修为能够应对的极限。故此剑不可能不中,青衣不可能不受伤。
一切皆必然却没有发生,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陆启明用了凡俗之上的能力。
“你无需如此,我还没有那么金贵。”青衣低低与他道,“连江守都发现了……承渊最近总是关注这些事,莫非他今日未在附近?”
陆启明沉默,紧抿着唇没有作答。
他心中顿生一股烦躁,目光扫过,落在了江守持剑的手臂上。
……
……
江守心中惊惑仍在,这令他动作慢了一拍。
青衣回过头,望向他。
——这是江守第一次见到这张面孔上露出有迹可循的情绪。
“逍遥游,”他明明在笑,声音中却带着七分的冷漠,“与你何用?”
一瞬间江守心中陡然泛起针扎般的危机感;他想也不想地往后急掠——
已晚了。
青衣手掌一翻一覆,已无声搭上了江守的手臂;江守使身法后掠,他便一路如影随形,身体就像风一样的轻。他苍白的指节看上去不着一丝力道,就那样清静地拂了过去,又放手。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江守却感到一道驱之不散的灵力由着青衣的指尖深深印刻入他的身体,令他心脏蓦然一窒;还未待他仔细感知——
青衣猛一拂袖,一刹——
聚于他一身的天地之势已再化箭雨,如雷霆般狂骤而下!
森然杀机扑面即至;江守心神绷紧到了极点,他压下心底隐隐的不祥,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一刻。
越国剑身通体真力灌注,顷刻间光华夺目之极,剑芒几欲破锋而出。
江守于极短一瞬连出五剑,后发先至破去最先逼至眼前的箭矢,灵气随之破碎逸散中;他就将要再次动用逍遥游——
却忽然间停住。
江守停住。他双眼睁大,瞳孔中透映出漫天万千箭矢,握剑的手
开始颤抖。
——神通竟不能用了。
嗤。
第一支箭矢透体而过。
剧痛令江守骤然清醒。
在他目光重新落到青衣身上之时,越国剑尖已再次调转。他疯狂地提气、压榨真力运转身法,重心压低前倾,以穷极毕身之力握紧剑柄,开始向着青衣狂奔。
他已无处可躲,只能向前。
箭矢不断穿透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留下一片血雾;但江守没有再停。
每一个瞬间他的身体都在近乎本能地做着无数次极微小的腾挪,使他接连数次避开最致命的命门,剑势仍存。
转瞬便到了尽头。
江守只身一人捅穿箭雨,眼神冷静至极也疯狂至极。他一语不发,长剑朝前当头斩下——
……
……
“公子!!!!”
穆青梅凄厉的大喊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死寂;她不顾一切地向江守奔去。
那一剑斩到了空处。
他没有力气了。
江守蓦地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踉跄着单膝跪倒。
“公子……”穆青梅扑跪在他身侧,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地伸过去,似想要伸手去堵上他身上的血洞,但是太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子茫然失措地抬头四顾,可所有人都好像被灵盟的其他人缠住,竟无一人可以帮她。
而这一切都仿佛与江守无关。
江守紧紧盯着青衣,眼中恐惧与决绝交叠。他感到心头蒙上一层冰冷阴云,又徐徐散开了。
江守以越国横剑格于身前,指腹抹过剑身,闭了闭眼。
他修行无情剑道数十年,本以为早已心如磐石,怎料到了此刻,心中仍会不舍。
江守平缓过气息,抬起头。
“我若要走,你可拦得住我?”
男子此时通身血汗浸湿,形容狼狈之极。但他却好似浑然不觉,说话时声音平静,一如寻常。
陆启明透过青衣的眼睛注视着江守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令他觉得熟悉,却也厌烦。但说不上出于哪种原因,陆启明并未阻拦。
“近些年来,我渐觉修行不得其法。”江守拂开穆青梅的手,独自支撑着站起来。“现在想来,我修的所谓无情剑道就像个笑话一样。世上之情有千万种,心一动念便生了情,又岂是区区一门心法就能抑止的。”
“而我,”江守忽而一笑,神色平静而释然,“则对剑道有情。”
长剑在手却不得纵情,这即是他心中的障。
江守闭上眼睛,听着自己温热的血液顺随掌心纹路从手指间倏然滑落,经过越国剑刃,跌坠地面。
嘀嗒一声。
那一刻江守仿佛是一具石身泥塑被蓦然一声喝醒了神智,天地开蒙草木生发,无尽长风拂平大地。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世间再无一事求不得。
他握剑站在寂静的原野上,于一念之间,无情剑转有情道。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问情
有一道枷锁无声地被碾碎,如风烟散去。
这一切沉默地发生着,却令亲眼目睹之人心魄震动,久久神为之夺。
……
“无情至情,有情忘情,世上修行莫过于此。”
陆启明心中想着往后的事,一时便有些出神。沉默片刻,他回头问青衣道:“你以为呢?这其中孰优孰劣。”
“我?”青衣没想到会问到自己,不由赧然,“我什么也不懂,怎能答得上来?”
陆启明一笑道,“你随便说就是了。”
青衣却无法随便回答。他思忖一二,先问了:“那你现在又修的是哪一种?”
陆启明道:“尚未考虑这些。”
“一定要选吗?”青衣似懂非懂,犹豫着道:“我想……这恐怕也是不由人的,自然而然就好。”
“……不由人,”陆启明低声笑笑,道,“说的没错,是不由人。只不过有时候啊……”
人明知如此,却还是想去试试。
连这也不由人。
青衣猜不透他的未竟之语,只觉得心中隐隐不安,问他,“启明,你是准备做什么吗?”
“无他。”陆启明神情平静,道,“只不过是今日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有所得。”
青衣望向垂目静立的江守——他的左臂上,神通的封印隐隐浮现,摇而欲坠。
“罢了。”
陆启明说完,退了一步。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因为那真的是不带丝毫修为、也未动用任何身法的,再寻常不过的一小步。而身处同一视角,青衣却惊异地发现周围形势已即刻大变——
先前被灵盟众修士用战阵困住的季牧立时便将破阵而出,他前方不远处便是江守;而江守背后空门大开,则又正对上在人群阴暗角落狩猎的艳零。
一时间,青衣仿佛能看到一根无形的弦绷紧欲断。
陆启明则收敛周身气息,在画境中渐与四周环境趋同,消融不见。
他垂下视线,专注地看着人群厮杀的鲜血渗入泥土,再无声没入遍布古战场的阵法之中。
“接下来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
……
人影晃动的空隙之间,艳零突然定住了目光——
有机可乘!
江守虽仍站得笔直,但大片的暗红仍从他身上各处伤口向外扩散。任谁都看得出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艳零自然
看出他是忽然间悟出了些什么,但如今双方立场敌对,难道还要她好心等他吗?女子唇角勾起,素手一扬,长鞭如灵蛇般陡然窜起,在破空声中重重击向江守后颈——
江守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转冷。他没有回头,抬手,一剑刺向自己左臂。
——封印将破欲破,只差一丝。
“你来不及!”
艳零的笑容随心中恶意而加深,她下了狠手,长鞭因真力灌注而绷得笔直,裹挟风雷之势直向江守砸去——
这本是必要得手的一击。
穆青梅奋不顾身守在江守身后,双手持剑,用尽全力疯狂劈下!
长鞭石剑相触,撞出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几乎将女子双臂骨裂的声音淹埋过去。
穆青梅全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血,几乎就要软软跪倒在地。她相当于是用自己的肉身为江守挡住了艳零的所有力道,以她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一个照面便已重伤。
“找死。”
艳零连看都不屑多看她一眼,手腕力道紧跟着一转,便欲将长鞭绕过剑侍再次击向江守——
却又被缠住!
穆青梅绝望地大喊一声,双臂迸裂出血,拼命用石剑将艳零的长鞭锁死。
艳零恼极。她足尖一点,索性顺着穆青梅的力道飞身而去,左手虚握成爪,狠狠向穆青梅心口抓去——
而就是这一刻,穆青梅身后,江守身形骤然一晃,再次凭空消失!
——逍遥游。
不好!
艳零心底咯噔一声,后背生出一点寒意——但她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江守蓦然现于她身后,神情平静,持剑的手极稳。然后用力向下——
艳零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开始发抖。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那点寒凉并非只是她心中虚幻的预感!而是已然透体而过的越国。
女子一瞬间面容扭曲,眼中闪过凶厉,毫不犹豫用双手死死抓住胸口透出的剑刃,以越国相连,狠狠运力反震向江守!
若江守仍有余力,两人真力相斥,受越国贯身的她必死无疑;但艳零就是赌他——
下一刻,江守咳血弃剑。
自江守幼年习剑,越国再无离身。今日是他唯一一次。
艳零心神骤松,踉跄地带着长剑连连退后,双手僵硬地松开,全是血。
死里逃生,艳零回过神来,瞬间恨得发狂。她狠狠咽下涌上气管的一口血,抬眼看向半跪在地上虚弱喘气的江守,忽地阴狠一
笑。
她竟反手抽出贯穿了自己身体的越国,不管不顾地再次催动体内真力,带着一丝快意向江守扑杀过去——
他不是自称爱剑吗?那她偏偏就要用他自己的剑杀了他!
穆青梅看得目眦欲裂,发疯一样纵身扑向艳零——
她在半空中与艳零身形相撞,却竟直接穿透了女子的身体,整个人重重摔滚在地上——
是幻象!
艳零的神通,不破妄。
穆青梅仓惶回头,恰看到越国的剑尖已逼至江守眉心,不由崩溃地嘶喊出声,眼泪瞬间夺眶落下。
——鲜血高高泼溅而起!
艳零的笑容凝止在脸上,眼中陡然涌起极度的恐惧。
江守蓦然睁眼,停下蓄势愈发的神通,抬头看向鬼魅般欺近艳零身前的少年。
——直到此时,九弦刀垂下的刀尖才无声滴落第一滴血。
季牧一刀斩断艳零握着剑的手腕,再一刀抬起,顺势捅入女子胸腹的伤口,把她整个人连刀钉死在地上。
四周鸦雀无声。
季牧一脚踩上艳零的胸口,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惨白扭曲的脸颊。
“艳零,你说你为什么还要再活过来?”季牧叹了口气,手指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然后探进她腹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妖丹,笑吟吟道:“这样多不好,还要你再死一次。”
艳零凄厉地尖叫,剩下的一只手痉挛地伸向远处,颤栗着喊道:“大人救我!”
季牧心中一跳,陡觉悚然——没错!那个青衣呢?!
明明是这个人完全改变了战局,但为什么,连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何时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
意识到此节,饶是季牧,心底也不禁微微发寒。
“……大人,”艳零察觉到季牧动作停下,立刻再次挣扎起来,“救——”
季牧眼神一厉,再不犹豫地用力将其妖丹掏出,又起一刀,直接斩散女子魂魄。
他熟练地再次将妖丹封入玉盒,抬头四顾,恰好见前方画境——
那青衣看向他,右手微抬,似将动作。
季牧眯起眼,看不真切那人神色。
江守低低咳着,在他身后说,“该回了。”
“否则呢?”季牧哼笑一声,一掌将手中阵盘嵌入地面,周围五行灵气霎时一震,将灵盟众人的气机彻底打乱。
他站起身,挑衅般地望了青衣最后一眼。
“我们走。”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阵
静室之中,安神香燃尽的香灰偶尔断开一节,松散地落在炉底。
墨婵取下少年手臂上的最后一枚金针,照常递给了他一条干净的手帕。
“凤凰真血恢复几成了?”她零零散散地收拾着东西,蹙着眉,“我已经尽可能想办法了,但还是太慢。”
陆启明缓缓睁开眼睛,冷汗流入眼角,微有些刺痛。他用手帕擦了,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
墨婵心口有些发闷,便起身推开了窗。外面没有雨雪,也不算放晴,天幕是一片不上不下的灰蓝。墨婵不想再看,又转身坐了回来,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陆启明一时还提不上力气,实在不想开口说话,只道:“先等等。”
墨婵却误解了他的意思。
“你之前说走一步看一步倒也罢了,但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愈发烦躁,“你自己说,还剩多久?”
陆启明闭目养神,淡道:“一个月吧。”
“至多至多一个月,”墨婵纠正他,追问,“你说怎么办吧。”
陆启明叹了口气,抬手理正衣衫,一边道:“醒醒神,你又快被影响了。”
墨婵不虞道:“跟那个没关系!”
陆启明不与她争辩,转问道:“药材在你那里,凑了多少了?”
“杯水车薪。”墨婵随手拨弄着盘里的金针,道:“我看季牧不是不知道我在你替你收集涅槃的灵药,他只是装不知道。要我说,你放下身段去多哄他几句好话,他肯定就能答应让你涅槃。”
陆启明闻言失笑,“他?”
“他怎么了?”墨婵冷冷道。
陆启明瞧了她一眼,没说话。他随手拉起放在床沿的外衫,披在身上。
墨婵愣是从他心平气和的动作里看出了莫大的讽刺来。
她不由停下手里的事,冷笑道:“我知道区区一个季牧还不能入你的眼,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如今受制于人的是谁,被人血契的又是谁?说实话,你不还得称他一声主人么?”
陆启明皱眉,抬指重重扣了两声桌面,微愠道:“墨婵!”
他声音不大,却好像直接响在了墨婵识海深处,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墨婵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口不择言了。
她回忆了一下刚刚说了什么,尴尬得简直坐都坐不住,一口气噎了半晌,用力捶了自己脑门一拳,恼道:“哎我怎么又……”
陆启明见她醒了便将目光收回。即便是对于他而言,复原凤凰真血也是一个极耗精力的过程,尤其是刚刚结束的现在。他本不愿动用灵诀,可惜墨婵的抵抗力实在太差了。
墨婵还想解释,但最近这种事发生太多,连她自己都已经不好意思说了。
“安神香怎么也不管用了?”女子自语着扭头去找,顿了顿——果然只剩下香灰了。她讪讪道:“看来下次得换一支更长的。”
“话说……你知道的,这真不关我事的啊,”墨婵暗暗瞧着陆启明的神色,一边骂:“那承渊有病吧!画的什么破阵法把古战场搞得乌烟瘴气的,也没人管管。”
陆启明视线移向窗外。的确,近几日,古战场中弥漫的戾气愈发明显了。
墨婵见他不理会,声音渐渐弱下来,拿手指去勾扯他的衣袖,“哎,你真生我气啦?”
陆启明神色中还带着疲惫,低低道:“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去好好修习心法。”
“对,对!都怪我心性修为不到家!”他一开口,墨婵立刻就得寸进尺地凑近过来,与他挤坐在床上,笑嘻嘻道:“你知道我最最佩服你了,那些话才不是我自愿说的,你可千万不能生我的气。”
“与我解释什么,”陆启明道,“我现在又不能把你怎么着。”
“那可说不准,还有以后呢不是?”墨婵讪笑两声,道:“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陆启明都要被她气笑了,“……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墨婵试探着朝他伸出双手:“那——我给您老赔礼道歉、捏捏肩膀?”
“行了,”陆启明示意她让开,道:“我得去外面再看看阵法。”
墨婵蹭一下站起,自告奋勇道:“我来我来我来!”
她用脚把一旁的轮椅勾了过来,然后微一弯腰准备伸手扶他,但视线扫过陆启明总是一派平静的眉眼,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捉狭的念头。
想到就做。
墨婵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突然闪电般地出手,双臂齐齐用力,直接就把少年打横抱起!
陆启明实在没想到她竟还要来招惹他,猝不及防间身体猛一悬空,四下无处借力,便下意识并指点向女子肩头穴道——
居然没点动。
墨婵一得逞,笑得简直要打跌,道:“我还不知道你——我早防着你这一招呢!”她提前用了真力护体,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陆启明点倒。
眼见人真的要发火,墨婵立刻见好就收,连忙赶在陆启明开口之前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
陆启明前一刻要制止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嘁,”墨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略感失望,“怎么都不脸红一下……”
陆启明一时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墨婵啊,”他捏了捏额角,无奈道:“修为什么时候能用在正经事上?”
墨婵在他手边蹲下来,狡黠一笑,“逗你开心——难道不是正经事?”
陆启明本以为她又在耍宝,但看向女子的眼睛时,竟从她的眼神里看见了七分认真。
他收回目光,一笑道:“只要你不气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墨婵也笑了笑,便不再说。她把准备好的手炉递给他,站起身开了门,推他出去。
光线从门外照进来。
“去外面走走也好。”墨婵眯着眼看天,“现在瞧着,今天天气其实也算很不错了。”
……
……
初春将至了。
日将西落的时候,傍晚寒意已不如以往那般的重,余晖的色泽落在女子与少年肩头,依稀也是暖的。
陆启明拿着一根树枝,随手在地上点点画画。墨婵微俯下身子听他说话,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时而附和几句。
季牧寻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低头打开手里的玉盒,看见里面的妖丹还在。他顿住脚步,抬头又望了那边一眼,终还是合上玉盒,将之收入纳戒。
“你们两个倒是惬意。”
季牧不急不缓地踱步过来,打量着因他的靠近而停下说话的两人,哼笑道:“聊
什么呢,我看你们聊得挺高兴啊。”
墨婵懒洋洋直起身子,眼睛瞥向陆启明,道:“聊正经事呢!”
陆启明听她咬字时格外加重了“正经”二字,不由微微一笑。
季牧眉峰一挑,笑容冷了下来,阴沉道:“你们给我打什么哑谜呢?”
“还不是古战场最近这些扰乱人心的阵法,”墨婵抢先道,“你们既然都没本事破解,总得让懂行的人出来看看吧。”
“就这些?”季牧疑神疑鬼地看向陆启明,道:“你来说。”
墨婵面上微现怒气。陆启明则早已视若寻常。
“确实如此。”他简短答,复又与墨婵道:“不过,目前我也尚未想出破解之法。”
墨婵倒对他自信得很,笑道:“那也是早晚的事!”
“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凭白浪费心力。”季牧听了神情愈发冷淡,与陆启明道:“反正那阵法又影响不到你我,其余人就算被动摇了心智也是他们活该,你别总是乱发善心。”
墨婵闻言狠狠瞪了季牧一眼。要按他说的,她也是那些“活该”中的一个。
“哦,对了。”季牧看向墨婵,漫不经心道:“那边正急着找你,江守和那个……那个谁——”季牧想不起名字,也懒得再想,“伤得很重,你再不去人就要死了。”
“死就死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墨婵不太情愿地挪动步子,“累得我整天被你呼来唤去的。”
“那群人哪次不是重金请你,”季牧冷笑了声,道,“你要是真听我的,怎么没见你把纳戒交出来?”
墨婵呵呵了声,转手把陆启明推给季牧,“你们聊,你们聊。”然后扭头就走。
季牧看着她的背影,哼笑道:“看吧。”
陆启明道:“怎么了?”
“墨婵根本不靠谱,你别被她骗了,”季牧眉头皱得紧紧的,认真说道:“我给你说,她在神域名声可一点都不好,你别整天与她待在一起。”
饶是陆启明没什么心情,此时也有些想笑。类似于这一番的话他已经听季牧说了好几遍,对象分别从李素、楚鹤意到墨婵不等。
“好,我知道了。”陆启明习以为常地应付了一句,自然而然地接着问:“你受伤了?”
季牧随手抹了一把后背,下意识道:“皮外伤,都不怎么流血了。”但话刚出口他就立刻后悔了,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改口道:“但那青衣手段诡异,我内腑到现在也不太好受,你快给我看看。”说着绕到陆启明身前,把手腕伸给他。
陆启明勾起唇角,便随手搭上他的腕脉,无声笑道:“青衣?”
季牧听不出他语气中的玩味,只点头道:“这次是他带着那帮灵盟的人。而且……”季牧回忆起交手时的场景,不由道:“他身上确有古怪之处,让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陆启明道:“没有大碍。”
季牧怔了怔,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是有些暗伤,不过并无大碍。”陆启明把手拢回袖口,隔着一层衣料覆上微微发烫的暖炉,道,“你自己回去调息一二,再找墨婵讨两剂药,就无事了。”
季牧道:“那,那就好。”他看着少年茫然了片刻,站起身,推着轮椅缓步往回走,低声道:“我与你讲讲今天的事。”
陆启明静静道:“好。”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琴声梦蝶
长廊间有些凉意,几乎无风,路过的隔间也空空荡荡。这次回来的伤者不少,武宗大多数人都往前院聚了,使得此处难得寂静,无人打扰。
季牧推着陆启明慢慢往前走,不觉间呼吸渐放平缓,心里竟生出几分懒散来。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也形容不出这算什么。他就是忽然不想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觉着没甚意思,更不想陆启明去管别人闲事。
这样想着,季牧便越走越慢,挪了许久,连这一小节转角都没走过。
陆启明忽出声道:“去南边的小中庭。”
季牧怔了怔,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迟疑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陆启明淡道:“不是不想回去吗?”
季牧微微睁大眼睛,“真的?!你……”顿了顿,他又把声音压下去,勾着唇角道:“也是,上次你教我的太简单了,今天刚好,那几个没眼色的肯定不会再来打扰。”
陆启明有一转没一转地摆弄着暖炉,有些昏昏欲睡,便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枯叶从廊外飘落过来。
很久没等到少年说话,季牧抿了抿唇,状似无意问道:“今日你疗伤怎样了?”
陆启明只简略应了,“与往常一样。”
季牧目光在少年身上放了放,又移开,带着几分抱怨道:“之前我本是要用神通的,但想到时间恐怕与你相冲,才没用。”说完,又去觑他神情。
陆启明拂落膝上叶片,道:“如今他们都对你的神通有所防备。这次灵盟用的是战阵吧。”
季牧略显失望地收回目光,只能道:“确实如此……所以我才说我的这神通好没意思。”
“哎,你说,”心里转着主意,季牧一只手支着下巴,从后边凑近到陆启明耳边道:“一个人真的只能要一个神通吗?你告诉我,我不给别人说。”
陆启明道:“你不是已经试过了?”
“我没办法,又不代表你没办法。”季牧赖在他旁边说话,道:“我想要江守的逍遥游,还有灵盟那个小剑修的无限剑,都很适合我。”
“好好走路。”陆启明皱眉避了避,道:“贪多不是好事。”
季牧讪讪站直身子,停了会儿忽然意识过来,喜道:“那你是真的能做了?!”说着,立刻就顿住了脚步,喃喃道:“要不然——”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季牧很不乐意。
陆启明笑笑,“现在江守人都已经回来了,你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把他杀了?”
“他本来就要死,我救了他,那他的命不就是我的,怎就不行了?”季牧自顾自说着,却又停住,烦躁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也知道……嘁,人多就是麻烦。”
一间间屋子与长廊连成了片,偶尔聚起几些大大小小的方寸天地。此前两人提到的那处还算是相对宽阔的,最近被墨婵相中,在庭院边缘随手种了几株好成活的药草,说是要试试古战场的灵气合不合适。季牧平时也没注意,今天看见,长势竟还不错,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做成一片小药圃。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清净的药草香。某一瞬间季牧竟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往后都会这样生活,此刻的平静能一直长久下去,变成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陆启明道,“用你的神通。”
季牧闻声收回思绪,脸上尤还带着几分走神的茫然,道:“但此处无人啊。”
“是对我用。”
季牧微惊了一下,脑子立刻清醒了,道:“……用什么用,反正在你身上又不起效。”
“我当然知道,”陆启明没有抬头,道,“只是看看你练得如何。”
季牧略作迟疑,绕到他面前就要去握他的手腕。
陆启明皱眉道,“上次教你的都忘了?”
季牧神色一僵,只好又把手收回,郁郁道:“这神通限制颇多,我又对气运一道根本不了解,怎么可能只凭感知就能用。”
陆启明听罢倒多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们既已得了这几种神通,应当便都能看到相应的规则。既已看到了,难道还不能用?”
季牧被堵得一阵面红耳赤,“你不信问问李素他们那几个,还不如我呢!不过是仗着他们神通好用才占了便宜。”
陆启明微微挑眉,才想起来问他:“你看到的规则是什么样的?”
“不就跟五行灵气差不多吗。”琢磨着陆启明的神色,季牧迟疑地补充道:“……也不完全一样,更像雾气?每个人身上的深浅不同。心神集中的时候,就能看到近乎虚影的轮廓……是吧?”
陆启明垂目一笑。
季牧顿时止了话头,冷冷道:“你敢笑我!”
“原来是我想错了。”陆启明摇了摇头,看向季牧,“靠近过来,闭上眼。”
季牧略作犹豫,挪了一步在他手边蹲下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有一时间季牧本能地想避开,旋即又按捺下,身体放松下来。
——然而却在闭上眼睛后的一瞬间,季牧忍不住猛的抬头,震惊地看向陆启明。
“这——这就是,”季牧匪夷所思,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说的?”
“收心。”陆启明吩咐:“自己比较规律。”
季牧慢慢舒出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支细弱的溪涧骤然并入大海,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可思议之开阔。
季牧曾见过一个机关术大修炼制的折扇,从外面看只是薄薄一层扇面,但在看似凡常的纸面之下,却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复杂精巧,有些不见甚至比蚕丝更细,一切环环相扣,奇妙无穷。
直到此时季牧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前也只不过是一个被一纸扇面蒙了眼的普通人,全然不知那白纸的掩盖之下,世界的真实又是何等玄奥广阔。
季牧忽然之间就有些明白了,陆启明为什么总能保持令他难以理解的平静。如果一个人看到的世界竟是这样的,那
等凡人俗事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说不定普通人会耿耿于怀的很多事,他根本全不在乎。
那他会不会……
季牧思绪飘远,心中缓缓滋生出一种隐约的窃喜;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那喜悦究竟是什么。
他就是高兴。一高兴,就全显在了脸上,在陆启明面前半点也不遮掩。
陆启明看着近前闭眼笑着的少年,目光冷漠。
其实季牧这副皮囊生得极好。他因心情好而笑起来的时候,便显出一派天真烂漫的神情,仿佛一只纯善柔弱的小动物,对人全然信任。若是不认识他的人,恐怕真要把他当成哪个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陆启明收回目光,只问道:“会用了?”
“啊……?”季牧有些慌,下意识接道:“会,会了。”
陆启明颔首道:“那便用吧,我看看。”
季牧无措了片刻,转又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启明抬眼打量了他一会,道:“今日且算了,回去吧。”
“为什么?”季牧立刻冷声道:“我不许。”
陆启明平静道:“你既心不在焉,何必继续浪费时间?”
“我说了我不许!”季牧一把摄住他的手腕,命令道:“重新再来。”
陆启明看了他片刻,道:“随你。”
季牧又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感受到自己的感知再一次与陆启明贯通。
他能感觉到陆启明的精神世界广袤如深蓝的海洋,却独独为他一人阻隔一切危险,只有无边的宁静包围着他。那是季牧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生出的平静、温和的甚至于是温柔的。
季牧也知道这是假的。但一切感受都这样真实,即便它是假的又如何?他只要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
只要有就可以了。
季牧的神情有长长的恍惚与沉迷。
他已经得到了绝世的宝物,任是谁——谁都不能从他手中抢走。
就连陆启明自己都不行。
“别动。”季牧笑道。
沿着陆启明让他看到的规则脉络,季牧全力催动神通,空中浮出巨大的运轮幻象,同时映象在二人眼底。
良久,陆启明静静拥着暖炉,抬眼看着神通规则在虚空明明灭灭,道,“你太专心了。”
季牧不语。即便陆启明在他面前无法设防,他仍旧不能撼动对方丝毫。
季牧还想再次加重力道,感知却突然中断。
陆启明收了手拢入袖中,道:“够了,回去吧。”
季牧恼恨地盯着他,“为什么还是不行!”
陆启明拂手转过轮椅,“你已经做得不错了。”
季牧紧抿着唇,慢慢又平静下来,只低声道:“那你刚刚还说我不好。”
“也不全是。”陆启明停下,“我观你用刀,每每汇集全部心神,从不顾及其他,所以我说你专心。但现在让你用的这神通,却不同。”
“……我知道。”
从记事起,绝对的专注就是父亲教予他的刀道。一直如此,季牧也很少去想别的选择。“我习惯了,所以很难改。”
陆启明平淡说,“那便算了。”
季牧一怔,抬步堵在他面前,“这就算了?你明明答应过会好好教我的!”
陆启明道,“总归是各有好处,没有必要非改成哪种。”
“你呢?”季牧忽然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样。”
陆启明看着他。
季牧别过眼,冷笑道:“改变我,难道不正是你所希望的?”
陆启明一笑,“那你不如说说,我又是为了什么?”
季牧再冷笑。他缓缓站直身体,下巴微微抬起,道:“为了杀我。”
“不,”陆启明微一摇头,然后道,“是为了好玩。”
季牧僵住。
他脸色瞬间苍白,却感觉到难以忍受的愤怒轰一声从胸口烧起,直烧得他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敢!”
陆启明见他仍站在原地,略感惊讶,“看来脾气也变好不少。”
季牧猛地拔刀,扬手,狠狠一斩。
抹额应声而断,刀尖紧紧擦过少年眉心的血契印记,悬停在他的鼻梁。季牧刀柄一转,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逼他去看刀身映照的倒影。
“陆启明,”季牧含恨说道,“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陆启明笑笑。
“说起这个,”他垂目看向刀身,低声说道,“有一日午后我醒来,想起一事,忽然觉着有趣。”
季牧手指微微松动,没有移开。
陆启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道:“你固然可以控制我,控制任何人,却唯独控制不了你自己……”
“但遗憾的是,”他说着摇了摇头,抬手,厌倦地拨开了刀尖,冷淡道:“我也一样。”
季牧默然松了手,把九弦送回刀鞘。
他心中依旧是一样的愤恨,却难以再生气。他还是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哪怕是他问,他也回答。
“要听曲吗?”陆启明忽道。
季牧怔了怔,“……什么?”
“弹琴静心。”
陆启明一笑,轻一拂纳戒。出乎意料地,他取出了一面七弦琴。
季牧身体却下意识绷紧,往后退了一步。
他顿了顿,勉强说道:“你是何时得来的琴,我竟不知道。”
陆启明垂手搭在琴弦上,随意答了。
“自己做的。”
季牧有些惊讶,才有心思仔细打量那琴,发现整座琴面果真素无雕饰,琴弦光泽生涩,不似古琴那样浑然天成的温润玉色,也实非上等材质。季牧只需这样扫过去一眼,就知道了这样一把琴的音色如何。
“听说你擅琴,”陆启明漫不经心地拨了一声响,问:“要试试吗?”
季牧面色有些发白,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道:“你真的想听吗?”
陆启明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笑罢了。”
陆启明收回目光,淡道:“不为难你。”
季牧怔住。
他恨不得立刻就夺路而去。但不知怎的,猛地转了身以后,他走出几步却又停住,不觉中绕到庭院的对面的廊下。最后季牧在枯枝树影里的一个角落边坐下,背对着那头,沉默听琴声响起。
……
……
“你的琴声太冷漠了,这样不好。”
陆启明侧头望过去,看见司危端端正正地坐在近处的廊下,仍是他最初见到她时的模样。
少女白白净净一张素面,发髻别着那支玉簪。
“你已经很久没再出现了。”陆启明笑道,“我以为你已经安息了。”
司危悠然道,“先前你心中坚定,便不愿见我,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陆启明淡淡道:“如今我亦如此。”
司危道:“何必与我说谎?”
陆启明垂目抚琴不语。
琴曲记不得是从何处得了,只有曲名虞山,回响空旷,仿佛自苍林古径中传过来。
“有一件事,我该做,”陆启明指尖顿了顿又继续。片刻后道,“还是不该。”
司危目光移向对面,道:“我只觉得你现在应该再温柔一点,你看把那孩子紧张得。”
陆启明沉默,一笑置之,道:“那可太难为我了。”
司危便起身,移步到季牧与他之中间,朝他一笑,俯身跪坐下来。
她也揽着张琴,敛衣静坐之时,身后仿佛是千年前秦门的亭台水阁,檀香缓慢地升起,丝丝缕缕透过竹帘,往微凉的湖水边散去。
仿佛这里不是古战场,也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千年前的司危星君与他相对静坐。
司危道,“与我合奏。”
陆启明久久凝视着她,手指顿住,琴声中断。
“怎么了?”
少女平和地回望着他,静静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留在你身边的人只会是我,而唯一与我相伴的人也正是你。我陪你经历了这一切,与你感同身受。就凭这个理由,难道不值得你为我抚琴一曲?”
陆启明用目光一点点描着少女的面庞,她清淡的细眉,微扬的眼尾,色浅的唇瓣,又回到那对浅棕的瞳仁里。司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就好像她还是活生生的一样。
“司危,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咒师。”陆启明寂然笑笑,叹道,“若时间能够重来,我一定要阻止你用出归葬。”
“傻话。”司危便笑,“归葬是最最无解的咒,更何况是以我命魂作为代价……所以这都是命中注定,无法躲开的。”
“我还是不明白,”陆启明问,“你这又是何苦?”
司危柔和地看着他,道,“可怜。”
陆启明喉头一紧,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季牧心里一慌,连忙回头。
少年面上因剧烈地咳嗽升起一层薄红,抬手紧紧攥着前襟的衣服,整个人略显痛苦地弓下腰去。
“你等着,”季牧抢身过去扶住他,“我这就去找墨婵。”
“……没事。”
陆启明抬起头,看向身边神色慌乱的少女。她也想拉他的手,却不可能触碰得到,只能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他。
陆启明沉默片刻,续道:“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我自己知道。”
她真的是那位司危星君吗?又或不是。她仍是真实存在的吗?又或不知。纵然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陆启明竟还是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司危无法回应他的疑虑,却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说着,唇角渐渐带上笑,古琴再一次在她玉石般洁白的指尖幻化,“还是弹琴吧。你答允了我的。”
陆启明沉默,复而也笑。
季牧见他动作,迟疑道:“你……还要继续吗?”
“对,”少年目光垂落,看着琴弦,“没关系的。”
季牧再听见琴声时,发觉忽然间柔和了许多。他听着,回头看见少年眉目宁静,便低声问:“这个曲子,我以前从未听过。”
陆启明没有抬头,道:“名为梦蝶。”
季牧在他身边坐下来,静静听着他弹,过了很久道:“你果然什么都会。”
陆启明笑笑,“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吧?”
季牧悄然一笑,摇头道:“是这琴不配你。”
陆启明没有再回答,只有琴音悠悠长长。季牧靠坐在沁凉的石阶上,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欢喜。他其实也未奢望过某一刻能像这样与陆启明心平气和地交谈二三。
……如果他很早以前就能遇见这个人就好了。季牧闭了闭眼,按捺着想到。
“陆启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季牧忽道。
“嗯?”
“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好。“
季牧看着他,平静道,“为什么见我的第一面,你就要为了别人杀我?”
陆启明晃了晃神,回想良久。
“都过去了。”他只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季牧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掐入掌心,“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我又怎……”
“从未。”陆启明道。
季牧沉默,又觉无力。半晌他笑笑,道:“你总是这样。”
“你难道忘了?我不能对你说谎。”陆启明牵了牵唇角,淡淡道,“更何况,我也以为你已不会在意那时的事了。都已经解恨了,怎么还总想着?”
季牧气极反笑。
“不,根本没有。”季牧冷笑道:“我告诉你,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陆启明怀里的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六章 琴声梦蝶
长廊间有些凉意,几乎无风,路过的隔间也空空荡荡。这次回来的伤者不少,武宗大多数人都往前院聚了,使得此处难得寂静,无人打扰。
季牧推着陆启明慢慢往前走,不觉间呼吸渐放平缓,心里竟生出几分懒散来。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也形容不出这算什么。他就是忽然不想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觉着没甚意思,更不想陆启明去管别人闲事。
这样想着,季牧便越走越慢,挪了许久,连这一小节转角都没走过。
陆启明忽出声道:“去南边的小中庭。”
季牧怔了怔,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迟疑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陆启明淡道:“不是不想回去吗?”
季牧微微睁大眼睛,“真的?!你……”顿了顿,他又把声音压下去,勾着唇角道:“也是,上次你教我的太简单了,今天刚好,那几个没眼色的肯定不会再来打扰。”
陆启明有一转没一转地摆弄着暖炉,有些昏昏欲睡,便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枯叶从廊外飘落过来。
很久没等到少年说话,季牧抿了抿唇,状似无意问道:“今日你疗伤怎样了?”
陆启明只简略应了,“与往常一样。”
季牧目光在少年身上放了放,又移开,带着几分抱怨道:“之前我本是要用神通的,但想到时间恐怕与你相冲,才没用。”说完,又去觑他神情。
陆启明拂落膝上叶片,道:“如今他们都对你的神通有所防备。这次灵盟用的是战阵吧。”
季牧略显失望地收回目光,只能道:“确实如此……所以我才说我的这神通好没意思。”
“哎,你说,”心里转着主意,季牧一只手支着下巴,从后边凑近到陆启明耳边道:“一个人真的只能要一个神通吗?你告诉我,我不给别人说。”
陆启明道:“你不是已经试过了?”
“我没办法,又不代表你没办法。”季牧赖在他旁边说话,道:“我想要江守的逍遥游,还有灵盟那个小剑修的无限剑,都很适合我。”
“好好走路。”陆启明皱眉避了避,道:“贪多不是好事。”
季牧讪讪站直身子,停了会儿忽然意识过来,喜道:“那你是真的能做了?!”说着,立刻就顿住了脚步,喃喃道:“要不然——”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季牧很不乐意。
陆启明笑笑,“现在江守人都已经回来了,你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把他杀了?”
“他本来就要死,我救了他,那他的命不就是我的,怎就不行了?”季牧自顾自说着,却又停住,烦躁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也知道……嘁,人多就是麻烦。”
一间间屋子与长廊连成了片,偶尔聚起几些大大小小的方寸天地。此前两人提到的那处还算是相对宽阔的,最近被墨婵相中,在庭院边缘随手种了几株好成活的药草,说是要试试古战场的灵气合不合适。季牧平时也没注意,今天看见,长势竟还不错,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做成一片小药圃。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清净的药草香。某一瞬间季牧竟有种错觉,仿佛他们往后都会这样生活,此刻的平静能一直长久下去,变成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陆启明道,“用你的神通。”
季牧闻声收回思绪,脸上尤还带着几分走神的茫然,道:“但此处无人啊。”
“是对我用。”
季牧微惊了一下,脑子立刻清醒了,道:“……用什么用,反正在你身上又不起效。”
“我当然知道,”陆启明没有抬头,道,“只是看看你练得如何。”
季牧略作迟疑,绕到他面前就要去握他的手腕。
陆启明皱眉道,“上次教你的都忘了?”
季牧神色一僵,只好又把手收回,郁郁道:“这神通限制颇多,我又对气运一道根本不了解,怎么可能只凭感知就能用。”
陆启明听罢倒多看了他一眼,反问:“你们既已得了这几种神通,应当便都能看到相应的规则。既已看到了,难道还不能用?”
季牧被堵得一阵面红耳赤,“你不信问问李素他们那几个,还不如我呢!不过是仗着他们神通好用才占了便宜。”
陆启明微微挑眉,才想起来问他:“你看到的规则是什么样的?”
“不就跟五行灵气差不多吗。”琢磨着陆启明的神色,季牧迟疑地补充道:“……也不完全一样,更像雾气?每个人身上的深浅不同。心神集中的时候,就能看到近乎虚影的轮廓……是吧?”
陆启明垂目一笑。
季牧顿时止了话头,冷冷道:“你敢笑我!”
“原来是我想错了。”陆启明摇了摇头,看向季牧,“靠近过来,闭上眼。”
季牧略作犹豫,挪了一步在他手边蹲下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有一时间季牧本能地想避开,旋即又按捺下,身体放松下来。
——然而却在闭上眼睛后的一瞬间,季牧忍不住猛的抬头,震惊地看向陆启明。
“这——这就是,”季牧匪夷所思,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说的?”
“收心。”陆启明吩咐:“自己比较规律。”
季牧慢慢舒出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支细弱的溪涧骤然并入大海,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全然不可思议之开阔。
季牧曾见过一个机关术大修炼制的折扇,从外面看只是薄薄一层扇面,但在看似凡常的纸面之下,却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复杂精巧,有些不见甚至比蚕丝更细,一切环环相扣,奇妙无穷。
直到此时季牧才知道,原来自己从前也只不过是一个被一纸扇面蒙了眼的普通人,全然不知那白纸的掩盖之下,世界的真实又是何等玄奥广阔。
季牧忽然之间就有些明白了,陆启明为什么总能保持令他难以理解的平静。如果一个人看到的世界竟是这样的,那
等凡人俗事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说不定普通人会耿耿于怀的很多事,他根本全不在乎。
那他会不会……
季牧思绪飘远,心中缓缓滋生出一种隐约的窃喜;可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那喜悦究竟是什么。
他就是高兴。一高兴,就全显在了脸上,在陆启明面前半点也不遮掩。
陆启明看着近前闭眼笑着的少年,目光冷漠。
其实季牧这副皮囊生得极好。他因心情好而笑起来的时候,便显出一派天真烂漫的神情,仿佛一只纯善柔弱的小动物,对人全然信任。若是不认识他的人,恐怕真要把他当成哪个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陆启明收回目光,只问道:“会用了?”
“啊……?”季牧有些慌,下意识接道:“会,会了。”
陆启明颔首道:“那便用吧,我看看。”
季牧无措了片刻,转又怒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启明抬眼打量了他一会,道:“今日且算了,回去吧。”
“为什么?”季牧立刻冷声道:“我不许。”
陆启明平静道:“你既心不在焉,何必继续浪费时间?”
“我说了我不许!”季牧一把摄住他的手腕,命令道:“重新再来。”
陆启明看了他片刻,道:“随你。”
季牧又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感受到自己的感知再一次与陆启明贯通。
他能感觉到陆启明的精神世界广袤如深蓝的海洋,却独独为他一人阻隔一切危险,只有无边的宁静包围着他。那是季牧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生出的平静、温和的甚至于是温柔的。
季牧也知道这是假的。但一切感受都这样真实,即便它是假的又如何?他只要此时此刻这种感觉,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
只要有就可以了。
季牧的神情有长长的恍惚与沉迷。
他已经得到了绝世的宝物,任是谁——谁都不能从他手中抢走。
就连陆启明自己都不行。
“别动。”季牧笑道。
沿着陆启明让他看到的规则脉络,季牧全力催动神通,空中浮出巨大的运轮幻象,同时映象在二人眼底。
良久,陆启明静静拥着暖炉,抬眼看着神通规则在虚空明明灭灭,道,“你太专心了。”
季牧不语。即便陆启明在他面前无法设防,他仍旧不能撼动对方丝毫。
季牧还想再次加重力道,感知却突然中断。
陆启明收了手拢入袖中,道:“够了,回去吧。”
季牧恼恨地盯着他,“为什么还是不行!”
陆启明拂手转过轮椅,“你已经做得不错了。”
季牧紧抿着唇,慢慢又平静下来,只低声道:“那你刚刚还说我不好。”
“也不全是。”陆启明停下,“我观你用刀,每每汇集全部心神,从不顾及其他,所以我说你专心。但现在让你用的这神通,却不同。”
“……我知道。”
从记事起,绝对的专注就是父亲教予他的刀道。一直如此,季牧也很少去想别的选择。“我习惯了,所以很难改。”
陆启明平淡说,“那便算了。”
季牧一怔,抬步堵在他面前,“这就算了?你明明答应过会好好教我的!”
陆启明道,“总归是各有好处,没有必要非改成哪种。”
“你呢?”季牧忽然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样。”
陆启明看着他。
季牧别过眼,冷笑道:“改变我,难道不正是你所希望的?”
陆启明一笑,“那你不如说说,我又是为了什么?”
季牧再冷笑。他缓缓站直身体,下巴微微抬起,道:“为了杀我。”
“不,”陆启明微一摇头,然后道,“是为了好玩。”
季牧僵住。
他脸色瞬间苍白,却感觉到难以忍受的愤怒轰一声从胸口烧起,直烧得他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敢!”
陆启明见他仍站在原地,略感惊讶,“看来脾气也变好不少。”
季牧猛地拔刀,扬手,狠狠一斩。
抹额应声而断,刀尖紧紧擦过少年眉心的血契印记,悬停在他的鼻梁。季牧刀柄一转,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逼他去看刀身映照的倒影。
“陆启明,”季牧含恨说道,“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陆启明笑笑。
“说起这个,”他垂目看向刀身,低声说道,“有一日午后我醒来,想起一事,忽然觉着有趣。”
季牧手指微微松动,没有移开。
陆启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道:“你固然可以控制我,控制任何人,却唯独控制不了你自己……”
“但遗憾的是,”他说着摇了摇头,抬手,厌倦地拨开了刀尖,冷淡道:“我也一样。”
季牧默然松了手,把九弦送回刀鞘。
他心中依旧是一样的愤恨,却难以再生气。他还是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哪怕是他问,他也回答。
“要听曲吗?”陆启明忽道。
季牧怔了怔,“……什么?”
“弹琴静心。”
陆启明一笑,轻一拂纳戒。出乎意料地,他取出了一面七弦琴。
季牧身体却下意识绷紧,往后退了一步。
他顿了顿,勉强说道:“你是何时得来的琴,我竟不知道。”
陆启明垂手搭在琴弦上,随意答了。
“自己做的。”
季牧有些惊讶,才有心思仔细打量那琴,发现整座琴面果真素无雕饰,琴弦光泽生涩,不似古琴那样浑然天成的温润玉色,也实非上等材质。季牧只需这样扫过去一眼,就知道了这样一把琴的音色如何。
“听说你擅琴,”陆启明漫不经心地拨了一声响,问:“要试试吗?”
季牧面色有些发白,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道:“你真的想听吗?”
陆启明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笑罢了。”
陆启明收回目光,淡道:“不为难你。”
季牧怔住。
他恨不得立刻就夺路而去。但不知怎的,猛地转了身以后,他走出几步却又停住,不觉中绕到庭院的对面的廊下。最后季牧在枯枝树影里的一个角落边坐下,背对着那头,沉默听琴声响起。
……
……
“你的琴声太冷漠了,这样不好。”
陆启明侧头望过去,看见司危端端正正地坐在近处的廊下,仍是他最初见到她时的模样。
少女白白净净一张素面,发髻别着那支玉簪。
“你已经很久没再出现了。”陆启明笑道,“我以为你已经安息了。”
司危悠然道,“先前你心中坚定,便不愿见我,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陆启明淡淡道:“如今我亦如此。”
司危道:“何必与我说谎?”
陆启明垂目抚琴不语。
琴曲记不得是从何处得了,只有曲名虞山,回响空旷,仿佛自苍林古径中传过来。
“有一件事,我该做,”陆启明指尖顿了顿又继续。片刻后道,“还是不该。”
司危目光移向对面,道:“我只觉得你现在应该再温柔一点,你看把那孩子紧张得。”
陆启明沉默,一笑置之,道:“那可太难为我了。”
司危便起身,移步到季牧与他之中间,朝他一笑,俯身跪坐下来。
她也揽着张琴,敛衣静坐之时,身后仿佛是千年前秦门的亭台水阁,檀香缓慢地升起,丝丝缕缕透过竹帘,往微凉的湖水边散去。
仿佛这里不是古战场,也再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千年前的司危星君与他相对静坐。
司危道,“与我合奏。”
陆启明久久凝视着她,手指顿住,琴声中断。
“怎么了?”
少女平和地回望着他,静静笑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留在你身边的人只会是我,而唯一与我相伴的人也正是你。我陪你经历了这一切,与你感同身受。就凭这个理由,难道不值得你为我抚琴一曲?”
陆启明用目光一点点描着少女的面庞,她清淡的细眉,微扬的眼尾,色浅的唇瓣,又回到那对浅棕的瞳仁里。司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就好像她还是活生生的一样。
“司危,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咒师。”陆启明寂然笑笑,叹道,“若时间能够重来,我一定要阻止你用出归葬。”
“傻话。”司危便笑,“归葬是最最无解的咒,更何况是以我命魂作为代价……所以这都是命中注定,无法躲开的。”
“我还是不明白,”陆启明问,“你这又是何苦?”
司危柔和地看着他,道,“可怜。”
陆启明喉头一紧,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季牧心里一慌,连忙回头。
少年面上因剧烈地咳嗽升起一层薄红,抬手紧紧攥着前襟的衣服,整个人略显痛苦地弓下腰去。
“你等着,”季牧抢身过去扶住他,“我这就去找墨婵。”
“……没事。”
陆启明抬起头,看向身边神色慌乱的少女。她也想拉他的手,却不可能触碰得到,只能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他。
陆启明沉默片刻,续道:“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我自己知道。”
她真的是那位司危星君吗?又或不是。她仍是真实存在的吗?又或不知。纵然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陆启明竟还是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司危无法回应他的疑虑,却道:“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少女说着,唇角渐渐带上笑,古琴再一次在她玉石般洁白的指尖幻化,“还是弹琴吧。你答允了我的。”
陆启明沉默,复而也笑。
季牧见他动作,迟疑道:“你……还要继续吗?”
“对,”少年目光垂落,看着琴弦,“没关系的。”
季牧再听见琴声时,发觉忽然间柔和了许多。他听着,回头看见少年眉目宁静,便低声问:“这个曲子,我以前从未听过。”
陆启明没有抬头,道:“名为梦蝶。”
季牧在他身边坐下来,静静听着他弹,过了很久道:“你果然什么都会。”
陆启明笑笑,“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吧?”
季牧悄然一笑,摇头道:“是这琴不配你。”
陆启明没有再回答,只有琴音悠悠长长。季牧靠坐在沁凉的石阶上,心中却还是忍不住生出欢喜。他其实也未奢望过某一刻能像这样与陆启明心平气和地交谈二三。
……如果他很早以前就能遇见这个人就好了。季牧闭了闭眼,按捺着想到。
“陆启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季牧忽道。
“嗯?”
“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好。“
季牧看着他,平静道,“为什么见我的第一面,你就要为了别人杀我?”
陆启明晃了晃神,回想良久。
“都过去了。”他只道:“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季牧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掐入掌心,“若非如此——若非如此,我又怎……”
“从未。”陆启明道。
季牧沉默,又觉无力。半晌他笑笑,道:“你总是这样。”
“你难道忘了?我不能对你说谎。”陆启明牵了牵唇角,淡淡道,“更何况,我也以为你已不会在意那时的事了。都已经解恨了,怎么还总想着?”
季牧气极反笑。
“不,根本没有。”季牧冷笑道:“我告诉你,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陆启明怀里的琴,头也不回地走了。
……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杀心
夜深。
深得连一丝风声都无。
顾之扬直觉地睁开眼,背心猛然生出一层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闪电般探手握紧剑柄,转瞬间凝聚全身内力,纵身跃起。
破窗而出的一刹那,悍然刀气在他耳后炸开;顾之扬反手用剑鞘抵住刀锋,口鼻溢出血液,整个人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疾奔。
“这小子,”背后传出一声冷笑,“反应挺快。”
顾之扬没有时间听那人说了什么。他心中骤然激起本能的警觉,于狂奔中猛一矮身,黑暗中一支冷箭擦肩而过,席卷的箭风带得他一个趔趄;方堪堪稳住身形,身后长刀又再逼至。
“倒是个好苗子。”那人甚至懒得挪动身形,就站在原地随手一刀劈落,“可惜了。”
刀势犹如实质,一瞬间破空而过,直向少年后颈斩下——
却听铛然一声,夜色中微光闪过,自顾之扬身上腾起一层灵力护罩,与刀气相接,怦然碎开。
余力波及,顾之扬胸口一窒,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法却一步也不敢停,继续向着那个方向全力奔逃。他心中早已预想过今日,心知此刻绝不是逞能的时候。在这整个灵盟驻地,也只有青衣一人救得了他。
身后那人一见他身上护罩便知是谁的手笔,却冷笑:“也不知道圣使究竟看上他哪出。区区一个小周天,也配得上这独一份的神通?”
今夜来杀人者,他绝不是唯一一个。
有另一人笑眯眯地拦在少年身前,猛一拂袖,五行灵气凌空显化寸寸冰刃,“这么晚了,就不用打扰圣使大人休息了吧?”
余光中,还有更多人渐步向此处围逼而来。
顾之扬眉心泛起被气机锁定的刺痛,心知生死已在此刻。
强行收束心神,他无声握紧手中长剑,逼自己将所有精神尽数沉浸入剑意神通之中。
无限界,无限界。
好剑当乘风,长空万里,无限亦无界。
就在此刻!
少年人长啸一声,身随剑去。
再定身时,已将那重重阻障抛在了身后。
顾之扬强压着翻涌的气血,才刚提力要继续前奔,一道灵力箭簇却再次朝他后心射来——
顾之扬仓促向外侧一个滚身堪堪避开,又一层灵气护罩被破开。
他回头,瞳孔映出无数杀机铺天盖地而来。
“青衣!”顾之扬猛地喘了一口气,咬牙道:“你还不出手!”
话音未落——
嘀嗒。
一滴墨落了下来,晕散空中
,宛如融入一池净水。
画境在顾之扬面前铺展开来,一瞬间将迎面逼来的灵诀尽数席卷其中。
终于来了。
顾之扬心神蓦地放松,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缓缓松了剑柄。
“抱歉……是我惹了麻烦。”他低声道,“我拿这神通,没人会服气的。”
青衣负手站在他身旁,视线落在画境中交手不停的人影身上,眉心渐渐簇起。
顾之扬也逐渐察觉出了什么,不由道:“……是你让他们?”
灵盟那些人被困在画境之中,唯独不见了顾之扬,本应就此停手;而他们此刻却像是杀红了眼一样,莫名对着对方攻击起来。
“有我命令在前,他们今夜对你出手,”透过青衣的眼影,陆启明看向顾之扬,“本就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
“那……”顾之扬看着那些人眼底逐渐渗出诡异的血色,神情渐转癫狂,心中不由微微发寒,“怎么办?”
陆启明抬眼望向远处暗沉夜幕。
不知道承渊出于什么原因,忽然间再次加重了古战场那些控人心神的阵法。如果说之前的阵法已经布满了古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那么此刻,那些阵法的规则从整片天幕铺开,在这天与地之间,连一丝空隙都不再留存。再这样下去,连陆启明自己都会被影响。
他已经失去耐心了吗?
陆启明心念连转,却并未动手干预,因为这种修改是“青衣”本不该能做到的。
就算要改,也只能由另一边的他亲身去做。
……
……
武宗驻处。
陆启明睁开了眼睛。
夜已深了,房中烛火幽幽燃着,没有熄灭。
陆启明并未起身,只睁开眼静静分辨环绕在周身的规则。
承渊明显对他此前的应对了然于心。这样一来,他曾安置在附近的守护阵反而要起了反作用。解决不易,必须要去外面找到阵眼处亲手改动。就算以他目前恢复的程度尽了全力,也势必要花费很久的时间。
陆启明看着虚空,久久沉默。
时间快速流逝,偶有烛芯爆出一声的闷响。
过去的守护阵力量被消解。武宗的修行者亦已开始被阵法影响,深夜中渐渐传出不同寻常的响动。
季牧今夜不知去了何处。离陆启明最近的是墨婵。
一墙之隔,陆启明仅听声音便能想见她那处发生的情景。
她胸口烦闷,低低咳了两声。翻身坐起,却还是烦躁,便要去点清心静神的线香,动作到一半便察觉此次情况与往常有异。
远处燥乱声渐渐大了起来。隔壁也传来一阵物件碰撞、跌落的声音。
“……陆启明,”墨婵一手搭着自己腕脉,只觉心跳异常剧烈,仿佛要生生炸开,不禁气道:“你还在那儿装睡!”
陆启明闭上眼睛,淡道:“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墨婵简直要被他气得吐血,谁知下一刻喉头一热,竟真的喷出一口血来!
墨婵瞬时就软了身子,抓着桌角缓缓滑坐在地,只觉脑海一阵阵的剧烈眩晕,强撑着才没有昏过去。
“……陆公子,陆先生!”墨婵大口喘着气,用手紧紧攥着胸口,“我真不与你开玩笑,你……你快来帮帮我啊!”
陆启明不由笑了一声,道:“承渊这阵法是教人自相残杀,本不会直接致死。哪知到了你这里了,太弱了,连拿把匕首冲出去的力气都没有,阵法反而失了它本来的效果。”
“陆启明——”墨婵忍无可忍地又呛出一大口血,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艰难出声道:“这可一点都不好笑!你要再不过来,我就真的要……”
陆启明没有回答。他垂着眼帘,心神遥遥而去,一直追溯向规则的尽头。
他感觉得到,承渊一直在注视着他。
这就是一个局。很可能只是承渊一个突如其来、一时兴起的念头,而陆启明却不得不做出选择。若他做得到,即证明他并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毫无还手之力。但如果做不到……今夜便能侥幸吗?
陆启明看着阵法没有止息的变化,感到了杀意。
“……你若见死不救,”墨婵挣扎着用力去推门,半跌半撞地扑了出去,虚弱喊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话音刚落,她便觉心底一静,气血翻涌蓦然停息。
一只手伸出来扶起了她。
“你若死在古战场,”陆启明道,“是化不成鬼的。”
墨婵支起身子,气息奄奄地抱住他大腿,道:“这句话也一点都不好笑。”
“张口。”陆启明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丹药,一拍她背心,“坐好,调息。”
墨婵知道要紧,随之盘膝正坐,正要闭目运转功法,却见少年转身向回廊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她脱口问道。
“去外面看一眼。”
“那……要不要我推你出去?”
“今夜不必了。“陆启明停下,笑了一声。想了想道,“一会儿别出去。”
墨婵抿了抿唇,低哦了一声,沉默看着少年背影消失在转角,欲言又止。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八章 融合
树影幢幢,天上无星无月,余光里只见到远处纷离灯火。
陆启明弯下腰,拂散石面上一层浮尘,坐了下来。
其实阵眼不止一个,随处可得。只是刚刚他走在路上,有一瞬间忽而心生警兆,仿佛有某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推演则一无所得。于是才信步走来了这里。
连他自己也没有在意身处何处,无非是看这块山石顺眼,就在此停留。面对承渊这样的敌人,没有人敢言全身而退。既然如此,便至少让自己心念通达。
陆启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好,用手掌触摸大地。
规则的力量自他掌心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天地万物在寂静中蜕去实体,金华流转。他垂目注视着那无数微光,宛若身处一片金色的虚无星空。
然而星空虽广,在整个古战场之中,也不过只是湍急江海之中的一叶小舟罢了。
陆启明抬头望去。
穿过重重云幕,他知道承渊正端坐于神座之上,看着他。
司危与他并肩坐在一起,轻声道:“他这次很谨慎。”
“看来石人虽不愿帮我,但也没有帮他。”
“那现在该怎么做?”司危看着他,“他只要不下来,你就奈何不了他。”
陆启明收回目光,低道:“他总会下来的。”
司危沉默片刻,道:“但这样做,太危险了。”
陆启明没有说话,将心神沉入阵法规则之中。
承渊借助神座的力量控制了整个古战场,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之抗衡,陆启明也不能。但他也无需那样做。
他只要守好自己身前这方寸之地就够了。
“那些人呢?”司危问,“你不管他们死活了?”
陆启明笑,“那又有谁来管我?”
司危笑道:“我啊。”
陆启明一笑置之。
少女抬眸,望向无穷无尽的前方,叹气道:“想必他们那里压力已经小很多了。”
在感应到陆启明出手的一刹那,整座古战场犹如巨兽惊醒。短暂的死寂之后,覆遍整座古战场的血气骤如海啸狂涌,尽数朝他卷袭过来。
陆启明咳了口血,没有松手。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投注于身下阵眼,继续试着逆转阵法。
承渊境界高他甚远,他无法先做防备。唯有在看懂承渊出手之后,他才能开始思考应对之策,所以每每皆慢承渊一二。只因二人交手依托于阵法,以整座古战场之大,
才有些许转圜余地。
但至多也不过如此了。
在整座古战场中,这即是黑暗之海里唯一的饵,被无数饿鱼争相蚕食,摇晃欲坠。
谁都知道,这仍是一场必输之局。司危别过眼,不去看他周身上下再次渗出的星点血迹。
深夜寂静,不知时间流逝。
某一刻,司危忽然抬眼望去。
“有人来了。”
“也是时候了。”
陆启明没有抬头。他将心神继续深深下沉,直到回归识海之中。
……
……
李素带人随着血气的涌动一路寻来,一眼望过去,不禁屏住呼吸。
少年垂首静坐于一片微光之中,乌发披散,里衣雪白,肩头披了一件外衣,行容随意。李素恍然间以为他们是一众冒然打搅了主人休息的恶客,而少年只是刚从安睡中醒来,起身提了盏灯推门询问究竟。
但他们并非身处往常屋室,而是空寂漆黑的荒原之上。少年手边的也不是寻常烛火,而是极尽凶厉的血气。
待看清少年面容,众人不由连连后退。
“这不是……”有人忍不住说,“承渊吗?”
一时无人说话。
李素却紧紧盯着少年眉心那道鲜红刻痕,眼中震惊难以掩饰。他随之想起前几日相处时,那人额间的那一条抹额。
李素确实看不破他之前的幻身,但也早已猜到他就是九代,只是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为季牧做事。此前李素虽有万般猜测,却始终不敢想,真正束缚着那人的竟然是……
“公子,”身边人压低声音问:“他好像受伤了,要不要动手?”
的确。
他们第一时间被少年的身份和那片诡异景象惊住,但待到细看,那一袭白衣便再难遮掩他身上各处不断扩大的血迹。更何况少年身形消瘦单薄之极,令人难以将其与承渊的赫赫威名相连系。
“动什么手,话还没问清楚。”后面有一人想起很久之前楚鹤意曾经带入武宗的那个少年,不由道:“其实他可能不是承渊……”
“那也要先让他停手再说!”另一人反驳,“无论他是谁,现在操控阵法的难道不是他?”
李素皱眉听着后面争论,没有妄动。对于少年身份他自然早有猜测,但此时情景也却确实令人怀疑。
他心念转过,低头吩咐手下道:“速去找季牧来!”
……
……
“我知道你会来。”
识海空间中,承渊分魂看着现身在自己面前的陆启明,神色平静。
陆启明道:“把记忆给我。”
分魂微讽道:“然后你就不杀我?”
“也对,都一样的。”陆启明低笑了声,向分魂伸出手,“过来吧……我一直很想知道,承渊神到底有多高明。”
自陆启明掌心,自他的神魂深处,有无数的暗金丝线断断续续从弑神诀封印中渗透出来,千丝万缕地向承渊分魂缠绕而去,急速掠夺着他的力量。
这个过程无疑令分魂感到痛苦。但在与陆启明纠缠不休的这段时日,这点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你自己清楚,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承渊微微阖眸,掌心化出一柄长剑。他低头并指抚过。
剑光辉映如万古星辰,显化无上道蕴。
“好看吗?”承渊察觉到少年目光的注视,慨叹道:“这本就是属于我们的……可惜你再也不会有。”
“你说得对。”陆启明神情平静,道:“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承渊讥诮一笑。
他随手两剑斩过,束缚周身的囚牢无声散去。
向前跨出一步,再出一剑。
一剑刺入少年心口。
承渊问:“你说呢?”
陆启明静静看着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仿佛根本没有知觉。
“这是你的识海,我自然无法真正杀死你。但是,”承渊笑了笑,慢慢将剑刃一寸一寸抽出。他身体渐显虚幻,而长剑却依旧如秋水一般明净。“此剑为我这片分魂的神性所化。”
陆启明闻声抬眼,神情骤然冷冽。他猛地抬手,细细密密的暗金丝线迅速张成一只巨大的茧,渐将二人身影包裹其中。
“看来你已经懂了。”承渊一笑,手中剑光骤然大盛,“但你又能奈我何?”
陆启明飞身而退,承渊剑剑逼近。
“我每出一剑,记忆、境界、感悟——属于神的一切也会随之消散。”承渊逼视着少年双眼,大笑问:“你为今日付出的这些代价,可还值得?”
陆启明顿步,抬手握住承渊手腕,摘下长剑。
他平静回答:“你总会知道的。”
然后用力——
承渊身形瞬如镜面片片破碎,消散无声。
陆启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长剑,闭上眼睛。
长剑化为无数记忆光点,尽数融入少年眉心。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一十九章 言灵
季牧一刻未停地往这边赶,遥遥看见那片金色光幕时微微一顿,旋即再次加快脚步。
附近的血气已极浓郁。季牧渐渐靠近中心,却出奇的并未感到明显的心神压力;根本不必想,他便料定是陆启明出手了。
“看来你是恢复得很不错。”季牧心中烦躁不已,忍不住讽刺想,“我才一会儿没拦住你,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走过人群时季牧瞥了李素一眼,稍顿脚步,颇不情愿地出了一声:“这次谢了。”然后自顾自地穿行而过,径直走向陆启明。
此处金色规则与阵法的浓郁血气紧紧纠缠,从远处看视野感知皆模糊不清,直到走得近了季牧才蓦然发现少年衣襟上渗透的大片血迹。
季牧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冷声问:“墨婵呢,又死哪儿去了?”
他在人群中看了又看,却根本没有。
李素静静注视着季牧动作神情,淡道:“墨姑娘并未随同前来。”
季牧深深皱起眉头。难道他竟然是自己来的?
“陆启明,”季牧望着少年,放缓声音,“别管这里了,跟我回去。”
没有回应。
季牧挑眉,沉心感应血契,却察觉另一端空空荡荡,那人的意识仿佛深藏地底,难以沟通得到。
正在这时,少年闭着眼,竟忽然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口鲜血来!
阵法环绕的血气随之大盛。
季牧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其他,忍不住急急上前几步;然而他衣角刚一触及规则之力,竟转瞬即化为灰烟。
季牧沉默片刻,猛地回头。“墨婵人呢?”
他目光扫视一圈,定在李素身上,不耐烦道:“既然她不在,你们为何不尽早去找到她立刻带过来?就算现在不能靠近,也该让她在这里等着。”
周围有短暂的寂静。
“季牧,你好像还没有明白。”
李素开口说道:“我们找你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希望你尽快让他停止控制阵法。”
季牧愕然。
“你是眼瞎了吗?”他手里下意识用力,把指节掰出一声闷响。转过身,季牧将众人神情逐一看过。
“若不是他在这里耗费心血对抗承渊的阵法,”季牧脸色阴沉,冷笑道,“你们一个个早就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哪还有力气在这里乱吠咬人?”
“季牧!!”
他语气实在极尽鄙夷,周围人一听见就直接炸了锅,不少冲动的都已忍不住拔了剑。
“前几天还真以为你转了性子。”李素倒不见动怒。他抬手虚虚一压,淡道:“你说的自然也是一种可能——可你又如何证明?”
“你居然问我如何证明?!”季牧气极反笑,“李素,先前是你自己几次三番地往他跟前凑,现在你倒又装着认不出人了!”
“我确实认不出,在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辨清。”
李素神情平淡,继续道:“你说他不是承渊,而这阵法是承渊所做,那承渊又在哪里?至少我们是从未见过。其次,若他的确是救人,那你现在便命他停手,如果血气确实更盛,我们所有人
甘愿向先生道歉赔罪。事关大局,容不得不谨慎。”
季牧听着他冠冕堂皇,一肚子郁愤一时发作不得,“你刚刚没看见吗,他正忙着,分心不得。”
李素颔首,平和说道:“那就冒犯了,勿怪。”他微一抬手,身后众人随之而动。
“谁敢?!”
季牧厉喝一声,横刀挡在陆启明身前。
李素微微挑眉,道:“季牧,在场唯一没有想明白的人其实是你。”
季牧道:“放屁!”
李素问:“你焉知他不是因为受你血契怀恨于心,方才以此血阵报复?”
季牧呼吸滞住,咬牙。
李素摇头叹道:“不得不承认,你的胆子比我所以为的还要大太多。”
季牧面色微微发白,却冷静下来。
“有朝一日,他自会亲手杀我。”季牧眼睛盯着李素,目光极度冰冷,“但他断然不屑于用你说的这种方式。”
他反手一刀划过,漆黑刀气在地面割出一道极深刻痕,泾渭分明。
“谁动手,”季牧平静说道,“我就杀人。”
李素与他对视,良久,一伸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一张玉色长弓。
季牧眯起眼,右手手指慢慢摩挲着刀柄。
“论搏命,我不如你。”李素以真力化箭,抬臂拉满弓弦,道:“论修为,你不如我。”
“错!”季牧勾起唇角,道:“他说过,你悟性实在差得很,分明是哪里都不如我。”
李素眼神有瞬间的阴沉,旋即却笑了笑。他微一动手指,箭尖牢牢锁定季牧眉心,道:“季牧,你放心,我还是不会杀你。”
季牧冷笑道:“我可未必。”
李素持弓的手纹丝不动,道:“那就再等等看,我不急。”
季牧目光微沉。
除了刚来时匆匆看的那一眼,他一直没有机会回头,只从余光里看见金色的规则之力范围不断被阵法血气蚕食,便想到了陆启明那里情况不会太好。算一算,过去的时间已不算短,不知他现在伤势……
季牧一个念头还未转过,耳朵忽然微微一动。他对陆启明的声音极为敏锐,立即比旁人更早地意识到,他应是醒了。
“你还好吗?”
季牧第一时间便传音过去。或许是因为刚刚短暂中断了联系的原因,这次与陆启明心神相连时,他竟觉得比往常还要更加亲近。
但紧接着,他却听到陆启明回答说——
“很不好。”
陆启明睁开眼,眼前蒙着一层血色。他胸口烦郁欲吐,心知是被承渊阵法血气侵入体内的缘故。但他刚刚才融合了承渊分魂,虽只是承渊神的一小部分记忆,带给识海的冲击力却令他一时难以忍受,此时实在无法凝聚精神去应对另一头承渊的出手,只能任由阵法不断压迫过来。
很快,意识到陆启明醒来的已不只季牧一个。
季牧眼睛紧紧盯着对面李素等人的一举一动,心神绷紧。他与陆启明传音询问:“若你现在收手,会不会受阵法反噬?”
陆启明道:“自然是会。”
季牧皱眉更深
,“那怎么办?”
陆启明道:“自然是束手就擒。”
“陆启明!”季牧气急道:“都什么时候你还开玩笑!”
陆启明无奈一笑,“阵法撑不住了。”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中骤然炸起尖锐的鸣音——
季牧猛然抬眼,正见长箭破空,只对自己眉心而来——
箭道另一头,李素手中弓弦震颤未休。
季牧冷冷一笑,手中九弦刀劈下。
刀气后发先至,眼看就将把长箭斩于当空;李素却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换。”
字音落定,言出法随。
笔直的箭道轨迹突兀一转,猛然与季牧擦身而过,一刹那射向陆启明胸口——
季牧瞳孔微缩,第一时间扭转步法,紧追箭势纵身扑去——
李素眼底冷笑,再道:“过。”
空中陡然掠过一丝规则波动;李素身形自原处消失,转瞬再度现身时,赫然已闪现于季牧身后。
季牧背后陡然窜起一串凉意,强忍着本能不闪不避,一咬牙,身法再度快上一分。
他凌空伸手,在最后一刻堪堪握住箭柄,用力一震,弓箭化为灵力四散。
“我实在没有想到,”李素倒提长弓,锋利弓弦稳稳停在季牧后颈。他垂目看着二人,微带感叹道:“这种显而易见的小把戏,有一日居然也会对你季牧有用。”
季牧不屑一笑,“那是我让你。”
“季牧,”李素问他,“你们现在还有何话说?”
所有人都能看得到,正是在陆启明气力不济停下的那一时间,周围血气开始迅速平息。
季牧抬头,眼睛望着陆启明,一笑道:“不想解释就别理他。”
陆启明静静看着他,久未言语。
“得罪了。”李素淡淡说了一声,一掌用上狠力击在季牧后颈,确认人已昏死过去,方才抬手示意下面的人把他带到一边,然后把目光移向陆启明。
“先生既然伤重,又为何要这样辛苦?”李素收起长弓,俯身给少年递过去一条干净的丝绢。
陆启明没有去接。他从纳戒取出数枚银针,逐一刺入左肩穴位,直至接连呕出三四口瘀血,才稍觉心脉积郁散开。
李素任他去做,并未阻拦。
“如果我没有记错,”陆启明低笑了声,问:“这是你第一次用上言灵?”
“是。”李素答,接着又问:“依先生看,我还有哪处不足?”
“你很好。”陆启明擦去嘴角血迹,道:“但还杀不了我。”
“岂敢。”李素道,“只是此处风寒,谨慎起见,还是应当请先生在妥当之处好好休息。”
他伸手按住少年脉门,仔细查探之后不由面露惊讶。
顿了顿,李素诚恳问道:“先生……还好吗?”
陆启明淡道:“不劳费心了。”
“那怎么行呢?”李素笑笑。他转过去,在少年身前半跪下身,“我来背先生回去。”
陆启明闭上眼,沉心梳理识海承渊记忆,不再理会外界。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章 深海
“你说,承渊到底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留给我?”
陆启明问道。
他孤身站在黑暗中仰头而望,一重又一重的弑神诀封印几乎占据了整片识海,无数古字符隐去又浮现,幽光浮动。
“你要我死,只需抹消记忆中弑神诀的破解方法——只要这么简单,就能令我束手无策。”
陆启明缓步走进封印,随手触碰,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灼痛。
“我曾想过,或许你也没有办法解开弑神诀,毕竟……”
陆启明回想起很久之前。那一次,他几乎借弑神诀杀了承渊。
“但是为什么。”
他收回手,独自陷入沉思。
“——你却是知道的。”
这就不对了。从一开始就不对。
陆启明在寂静中来回踱步,恍然道:“或者,你留下的方法是假的?”
他停下来,回头望向封印最深处。
那就试一试。
回应着他心中召唤,丝丝缕缕的神魂之力缓慢从弑神诀古字符的微小间隙中渗透过来,逐渐聚成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神魂化身。
以一重封印之隔,陆启明与化身相对而立,如镜面倒影般将掌心与掌心相对,垂目静静等待。
弑神诀全篇一百零六字,收尾相结,便化出一个自洽的圆,前赴而后继之,生生不休。
但它并非绝对完美。
弑神诀出自太乙之手,但其本质上却是由一篇祈神诀逆转而成。一切逆转之法必有缺陷;只因太乙自己也曾身居神位,他的弑神诀才能高明到即便有缺陷,也仍然令神明也绝难破解。
想到此处,陆启明自嘲一笑。
在古战场中的这段时日,他清醒的所有时间里,都在不断地思考同样一件事——找到那个破绽,解开弑神诀。但事实上他甚至连“找到”都无法做到。他只能隐隐地有所感应,似懂非懂,最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太乙仍有天人之遥。
陆启明曾尝试过无数自以为聪明的方法,末了却还是不得不一点一点积攒力量,再以蛮力破之。但如此行事,他却必受反噬,反反复复,得失也算不清楚。
每当那个时候,承渊分魂便在一边冷眼旁观,却罕见地
沉默,并不出言奚落。于是陆启明便知道了,承渊应当也是没有破解之法的。
可是为什么……
陆启明静思良久,闭上眼睛,渐渐敛去杂念。
一百零六个古字符如星辰东升西落,在他手指间流转,亦逐一于他心中照映。他平静等待着,直到灵台明净透彻,渐渐升起一抹道韵。
在某一瞬间,陆启明心中感知与承渊的记忆完全契合为一。
他睁开眼,与神魂化身一齐将力量注入其中——
那即是承渊曾经所看到却未能破解的破绽。
时间过去。
陆启明感受到神魂之力如泉水一样极尽柔和地流淌入封印之中,弑神诀流转愈加圆融,辉光映照,直至充溢于每一丝古字符的空隙之中——
直至整个封印浑然天成。
陆启明收了手,重新端详着面前这一重封印。此时此刻,纵然以承渊的眼光来看,这一道弑神诀也再不存在任何缺憾。
他令弑神诀达到了连曾经的太乙也未达到的完美。
——但这便是承渊记忆中留下的破解之法。
陷阱?
圈套?
分魂在消散以前最后的报复?
——难道承渊不正是最擅长看着人作茧自缚,让他在最有希望的时刻再以绝望以痛击吗?
隔着这样一道完美无憾的弑神诀,陆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化身倒映。
然后猛然抬臂——
狠狠一记手刀!
一瞬间——
他看到了流星化雨,花烟燃尽。
封印就这样在他眼前轰然碎开,不比尘埃更轻。
有了极致的完美,便生出极致的脆弱。
“不愧是你。”
陆启明扬手一抓,出神地看着些微光点自手指之间分散消失,喃喃道:“……但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弑神诀根本无法困住你,那从最早最早,我就根本从未有过机会。”
陆启明闭上眼睛,感受着神魂化身的力量尽皆融入意识深处,便重新重复之前的过程,开始破解下一重封印。
“不对,错了。”
陆启明忽然停住,摇头低低一笑,“我竟然忘了,只有在当弑神诀化成这种封印的
时候才能够这样破解,你的那次确实不行……”
陆启明动了动手腕,又一重封印解开。他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收起。
“……还是不对。”
在承渊的生命中,他虽然亦曾正面对上过弑神诀,却从来不曾受过太乙封印。他就算要想针对弑神诀的手段,那也绝不应该是为了破解什么封印!外面的承渊,甚至连这些封印的模样都从未见过。
“只有你。”
——只有短暂与陆启明共存的分魂、被他囚禁此处的魂魄碎片,才知道他识海中这无数封印的存在。
可还是说不通。
“就算你这段时间凑巧想出了封印的破解之法。”
陆启明信步走着,感知着神魂之力渐渐恢复,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我逼你替我承受血契,日夜用尽手段刑求于你,你理所应当恨我入骨,更甚于外面那个承渊万倍。所以——”
陆启明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问道:“为什么你还是愿意告诉我。”
他想不通。
当时分魂以神性化剑伤他,属于承渊神的绝大多数记忆都在那几剑中散尽了,留给陆启明的东西寥寥无几。他实在无法相信承渊是一时不慎才将这段记忆遗漏给他。
“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可惜无人回答。
“……就这么杀了你,还真有些不习惯。忽然少了一个人似的。”
陆启明忍不住笑了笑,问:“你说,等一会儿外面那个承渊来找我,我就把这一切说给他听,他能不能替你把答案告诉我?”
陆启明信手一点,又一重封印随之而散。他的力量渐渐强大,已不再需要借助神魂化身。
“还是算了,开玩笑的。”陆启明一笑摇头,目光转冷,道:“我宁肯杀了你以后再问。”
他接着抬手,随意拂散了下一道弑神诀,却忽然沉默。
少年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又停住。他低头忽而一笑,却再沉默。
陆启明闭了闭眼。
“……我真的受够了。”
早些结束吧。
他近乎祈祷着,就这样穿过重重封印,一步一步走向神魂深处。
……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道归来
陆启明顿住脚步,目光一厉。
身后有人!
心中杀意所至,神魂力量刹那间化为万千金色流矢,隐势将发。
终于来了吗。
陆启明回过头,冷眼看那无数箭矢轰然向着那道身影直坠而去。
下一刻,时间却蓦地静止。
那人也望向少年,负手凝立良久,抬步走来。
随着那人一步一步走近,陆启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至极的感受——仿佛时间忽然间被无限拉长,一瞬间便千百年过去了;又像是一切都极致地放慢,他早已困于此处无数时光,人间却只过了弹指一个刹那。
时空不断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剧烈变幻。陆启明一直看不清那人面容,直到他走至近前。
“别担心,”那人无比专注地凝视着少年,道,“是我。”
陆启明瞳孔骤缩,后退一步。
……
他曾为今日反复推演过万万次,看遍了自己最好与最坏的结局,却唯独——从未有一次想到过这个人的存在。
怎么会?!
陆启明缓缓垂下手,任由漫天金色流矢消失飞散。
“……”
他脑海一片空白,久久看着老者,终是低声唤了一声。
“师父。”
太乙眼神顿时转为柔和,温声应道:“是我。”
陆启明渐渐回过神来,低头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良久,他终还是开口道:“你为什——”
太乙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少年紧紧揽入怀中。
陆启明微微睁大眼睛。
老人感受到少年微弱的挣扎,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轻缓而悠长,仿佛是有一口气在他心头积攒多年,直到此刻才终于放下。
“小七,我的孩子,”太乙抬手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低头问他,“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这边,有没有遇过什么难事?”
陆启明身体僵住。
理智告诉他他本应该立刻退开,但耳边的声音太温柔了,这个拥抱也是。师父抱着他,安慰地轻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温热触感渗透入身体最深处,令心脏都不自禁地微微颤动。
陆启明缓缓放松下来,沉默地睁着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
“怎么不说话?”太乙双手轻轻扶起他的肩膀,柔和问,“小七现在在想什么?”
陆启明只能答,“什么也没想。”
他真的什么也没想。若再多给他些时间,他甚至能闭上眼睛睡过去。
太乙笑了,叹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生活,很累吧?”
陆启明道:“还好。”
“再等几年,用不了太久了。”太乙摸了摸少年额头,道:“到那时,师父就来接你回家。”
陆启明笑了笑,没有应。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乙笑着问他,隐含关切,“都不太说话。”
“没事。”陆启明道,“就是,太久没见了。”
“小七……”
太乙沉默片刻,问:“你还怪师父吗?”
“……什么?”
太乙低声道:“当年把你送来此界是我无奈之举。那个时候若再留在我那里,会对你不好。”
陆启明平静听着,心中竟无情绪,也不再想追问。
——他只是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之前正在做的事。
陆启明朝太乙抿嘴一笑,拉开了老人的手,然后神态自若地转过身,重新面向识海中的那些弑神诀封印。毕竟他才仅仅解开了一小部分而已,剩余的仍有很多。
太乙便收回手,静静看着少年动作流畅地将神魂之力注入封印,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七,”老者叹了口气,道:“你先听我说……”
“师父,”陆启明挥手拂散了下一重封印,不疾不徐问道:“我师兄师姐他们都还好吗?”
太乙顿了顿,道:“等你回家了,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好。”
少年声音里带着柔和的笑意,一直没有回头。
“对了,”他忽然问道:“我死之后,他们之中可曾有一人为我难过?”
……
“没有就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启明笑着叹气,道,“不过我刚刚忽然想起来,三师姐酿在树下的那几坛桂花酒,答允了我来年生辰那天再开……”
陆启明出神地看着在眼前散去的无数古字符,微微一笑。
“现在也都还在吧。”
……
“师父?”
陆启明平静问道,“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
寂静中陆启明笑了笑,抬手继续破解封印。
太乙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七,”太乙缓声与他道,“这些年……为师心中一直记挂着你。”
“我信。”
陆启明侧头看向他,“师父当然一直记挂着我,比如现在——师父不就及时赶来了吗?”
太乙手指微微收紧,皱眉道:“小七,听话。”
“有人要杀我的时候,师父永远不会出现。而在我终于有能力自救的时候,你却来了。”
陆启明放缓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太乙,平静说道:“如不是今日,我竟从未发现你还在我识海里留下了这样一道暗手。”
太乙垂目对上那道视线。
少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目光中再无一丝曾经的孺慕之色。
太乙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抬手似想抚摸少年鬓发,却察觉到他的抗拒,不太自然地收回手。
“师父永远不会伤害你。”太乙一直望着少年的眼睛,语气温柔,“别害怕。”
陆启明沉默片刻,心中却骤然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愤怒。
他抬眼,笑了一声,说:“滚。”
“我一直看着你长大,”太乙并不动怒,依旧温柔地注视着他,“你怎能瞒得过我。”
陆启明看着他,有一瞬间忽觉索然。
“……何其不公。”
陆启明闭了闭眼,“你了解我的一切。我活过的每一瞬间、每个念头,全都被你看在眼里。我心里想什么,自以为的那些秘密,也尽数被你一览无余。而你——”
陆启明看着太乙,轻声道:“却连姓名都不愿告予我知道。”
太乙一怔,神色微微变化,“小七!我不是……”
“对,我是在怕。”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从看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开始害怕。我真是怕极了,怕得要死——你说的对,我怎么可能骗过你呢?!”
“太乙,”陆启明缓缓念着这个名字,道:“你真的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令我畏惧。”
短暂的沉默。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承渊的神性。”太乙平淡地扫了他眉心一眼,道:“今日我刚见你时,甚至以为那个孩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好得很,”陆启明笑道,“现在你我都不必惺惺作态了。”
他一个动念,识海随之变换。
转瞬间少年与老者已两相对峙,中间如隔天堑之遥。
太乙任由少年防备
,没有阻拦。
他叹了口气道:“小七,我已将恢复神位,否则也做不到跨越时空之隔过来见你。”
陆启明苍白地笑笑,道:“恭喜。”
“你还是不明白。”太乙微微摇头,道:“我不愿对你动手,更不会伤你分毫。我在你神魂留下的这一道‘门’,亦不是为了时刻监视你。它只有在危急之时,我才会有所感应。”
“但我现在并不危急。”陆启明讥诮道,“我过得很好,再不能比现在更好了。”
“小七。”
太乙打断了他,神情严肃。
陆启明抬头,绷紧神经,无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太乙平淡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将封印复原。”
少年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心脏缓缓沉入谷底。
“你可知道,”陆启明开口,“这样做对我意味着什么?”
太乙道:“我不会害你。”
“好。”陆启明点了点头,站直脊背,敛神静息,默默感应着识海之中的神魂力量。
他看着太乙,认真说道:“我会拼命。”
太乙眼神微变。他已听出了这句话中近乎疯狂的决心。
“小七,你这一次真的令我失望。”
他淡淡开口,“你难道还没有注意到吗?若我封印的果真是你,你现在又如何能站在这里?”
陆启明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太乙抬手指向重重封印之中心,那至深至暗的神魂深处。
“我若封印的是你,你又怎会身处封印之外?”他盯着少年的双眼,语气严厉。“若真的是你,那么你此时就只能被锁在封印最深处,无法思考,连意识也不会留存。”
陆启明下意识随之望向封印深处。他想起石人对待他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一时心下茫然。
“我设下这些弑神诀,一直是为了保护你。”太乙放缓声音,叹道:“你再贸然破坏封印,才会让一切功亏一篑。”
陆启明道:“让什么?”
太乙顿住。
“你想要的是什么,煞费苦心又是为了什么,”陆启明平静道:“师父,告诉我那个理由,然后再说服我。”
太乙沉默很久。
“你总说我不懂,总说我不懂。但是师父,你知不知道,”陆启明望着老者,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只需你告诉我一个理由,我就能把命都给你。”
太乙久久地望着少年,眼神几经变换。有几次他心中的真相就将要说出口,但临到头了却又忍下。良久,他终于无声叹了口气,道:“是因为……”
“不要再骗我!”
陆启明猛地抬头,厉声打断。
太乙停住,渐渐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容。
“小七,你也是最了解我的人了。”他叹道,“但为什么以前那么多年,你却从未怀疑过师父?”
陆启明没有说话。
“我有必须如此的理由。”太乙道:“我知你心性,更深知——只要将事实告诉你,你必会应允,而且毫不犹豫便会去做。”
陆启明无动于衷,一笑道:“既然如此,你何须隐瞒?”
“因为我不愿你去。”
太乙轻叹道:“为师身居神位,护佑苍生自是心之所系,职责所在。但你是我的孩子,小七,我也有私心。”
陆启明沉默下来。
“所以我不需要你去做任何事。”太乙目光温柔地望着少年,道:“我会为你做好一切,然后接你回来。”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的名字
陆启明垂下眼帘,别开了视线。
太乙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我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想要杀我。”陆启明闭了闭眼,低笑出声,“但在这些人之中,师父,再没有一个比你更卑鄙。”
太乙沉默片刻,道:“你还是不信我。”
“不,”陆启明轻声道:“我答应你。”
太乙不由微顿,望向他。
“我不会再继续破解封印,现在的这些力量我也统统可以不要。但是我还剩下一件必须去做的事,”陆启明平静说道,“做完之后,我便如你所愿,亲手以弑神诀自封神魂。”
太乙一时沉默。
陆启明自嘲一笑。
他抬手凌空勾出符篆,并指点在眉心,眼睛看着太乙一字字念道:“若违此誓,便教我人神共弃,神魂灭尽,死无葬身之地。”
太乙蓦然而惊,纵身前去一把攥紧少年停在眉心的手,厉声道:“你说什么胡话?!”
“这种命魂誓言,就算我真的是承渊也不得不遵从。”
陆启明平静问道:“师父,你可以先放过我了吗?”
“小七,”太乙神情渐转凝重,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不,师父,你真的不明白我究竟是付出了何等代价才等来今日。”陆启明笑了,道:“如果你真的令我前功尽弃,是个人都会疯的。那么我无论做出什么事,想必都无人能够怪我。”
太乙久久注视着他,道:“你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陆启明冷漠道:“是又如何。”
黑暗中阴翳无止境地覆盖下来,无声漫过老人的衣角,后背,眉目之间深深的皱纹。
“小七,”老人问道:“你是想要……杀了师父吗?”
陆启明笑了笑,轻声道:“我只恨不能,杀你千万遍。”
在寂静的识海空间,师徒二人沉默地望着彼此。宛若永无穷尽的弑神诀封印在漆黑中闪烁着微光,暗金色丝线缠出巨大的诡异的茧,穿透老者的身体,最终又再归于少年神魂。
太乙寂然一笑,无奈地摸了摸少年的鬓发,温声道:“这种力量很强大,但不是像这样用的。”
他伸出手揽过少年的肩膀,力道柔和但不容置疑将陆启明拉入怀中。
“师父,”陆启明喃喃道:“你真的不能这样对我。”
“别怕。”太乙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少年的挣扎,抬手指向虚空。
陆启明在太乙手臂下剧烈颤抖。那种感觉仿佛是要将他三魂七魄生生抽出,一片一片地剥离开去。他说不出话来。
太乙一只手掌贴上少年眉心,尽量缓解着他的痛苦,叹道:“你与那个神魂的联系已经太深了。”
陆启明浑身冰冷。
“……放开我。”
他道:“住手。”
但回应少年的却只有一道又一道无休无止的弑神诀封印。
“……停、停!师父,”陆启明艰难地抽气,发着颤抓住老者的手,“师父,求求你……”
太乙轻轻覆住少年的双眼,低声安慰:“再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这一次太乙没有骗他。
他的神魂力量逐渐被剥夺,意识中回荡的痛楚也随之远去。因为弑神诀不会伤害一个凡人。
陆启明眼睁睁地感受着这一切发
生,身体缓缓滑跪在地。他已不再觉得疼痛,却感受到了更甚以十万倍的痛苦。
他眼前天地旋转,天崩地裂,耳边尽是山呼海啸一般的轰鸣,什么也听不清。他仿佛回到了与承渊对峙的那一刻,脑海中仍回荡着弑神诀带给他的剧痛,然后被石人万剑穿心,连魂魄、每一片意识都破碎成无数微尘,飘荡在虚无之中。
陆启明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后来的这一切才是虚假,只存在于他残魂的臆幻之中?是不是这一切仍是承渊玩弄他的手段,眼前的太乙也是假的,才令他紧抓着那一线希望苦苦挣扎,到头还是一场空。
“小七……小七?”
太乙的声音也好像很远很远,依稀才能听得到。
“这段时间总是有人与我说话。有时候是司危,偶尔是青衣。与承渊说话就太累了,我就不太喜欢。”陆启明渐渐回过神来,问他:“师父,你也是我的幻觉吗?”
“对不起,“太乙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都过去了。”
陆启明垂目望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
“师父,今日你真的不该来。”
少年抬头看着老者,说道:“终有一日你再想起此时,必会为此后悔。”
他语气平静至极,但缓慢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令人心生寒意,仿佛听见的是一句必然应验的诅咒。
太乙静立良久,低声道:“小七,为师……”
“别再!”
陆启明厉声打断,恨极道:“永远别再用这两个字叫我。”
太乙顿住,眼底闪过痛色。
他低下头,再次说道:“对不起。“
“不必。”陆启明淡漠地别开目光,出神地笑笑。
“这一生我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很平常,但却曾是我父母字字斟酌,寄托着他们最最真心的祝愿。所以我真的很喜欢。”他静静说道,“我已再也不需要有人随便用一个代号叫我了。”
太乙闭了闭眼,道:“……我可以解释。”
陆启明道:“你解释不出。”
“……那些旧事都只是我与承渊的恩怨。”太乙沉声道,“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又何苦非要为难自己?”
陆启明闻言失笑。
“师父啊,”他叹息道:“其实我都记得。”
太乙道,“……什么?”
陆启明道:“我不只是第七个。”
太乙微怔,然后神色剧变。
“师父,我知道你一直试图想让我相信,我是我,被你封印的神魂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陆启明平静注视着弑神诀深处的那片黑暗,道:“但是‘我’只有一个,永远都只有一个……无论是你最想要留住的‘小七’,还是曾经被你抹杀的那六个失败品。”
太乙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他神情苍白,问道:“你是何时记起的?”
“别担心,是在不久前,我第一次用出弑神诀的时候。”
陆启明出神地笑了笑,低低道:“被你关在幻境中的那些年,我是真的不知道。”
太乙终是长叹一声,自嘲道:“我确是从未想到。”
陆启明看着他道:“但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已不是你想见的人。”
太乙默然很久,道:“何必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陆启明答:“我要你再做一遍
。”
太乙顿住。
陆启明缓缓撑起身体,对着他单膝跪倒。
太乙目光一颤。
“师父,”陆启明道,“我要你杀了我。”
“……你又在说什么气话!”
太乙猛然背过身去,不再看他。“这种力量本就不该是你的,何况这只是几道封印而已,你又何至于此?”
“这对你很难吗?”陆启明淡淡道,“若你担心下一个仍会有记忆残留,想办法抹消干净就是了。”
“你……”太乙深吸一口气,严厉道:“别再闹了。”
陆启明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的背影。
“小七,你明明心里清楚,”太乙重新放缓语气,道:“我再也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不会?”陆启明不解道,“你们是神,生命太漫长了,经历过太多的人。纵然算上在幻境中的那几百年,我于你而言也不过只是弹指一瞬就过去了,又有什么不同。”
太乙闭了闭眼。
“小七,”他说道,“再过几年,我会来接你。”
陆启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就要走了吗?”
“我能够在此停留的时间本就不多。”太乙叹息道,“你想知道的那些答案,待为师安置好一切,总会告诉你的。”
陆启明低头笑出了声。
“你这就要走了?”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么多年,又忽然出现毫不讲理地抹掉我的一切希望,然后就想这样走了?”
太乙停下来,无奈道:“那你说,要我如何?”
“要么杀了我,”陆启明道,“要么解开封印。”
“听话,”太乙叹息道,“不要闹了。”
陆启明久久看着太乙,但太乙却不再回应他的目光。、
“师父,”陆启明道,“我真的不想这样做。”
识海空间中蓦然升起一缕难以言明的悠远道韵。
太乙眉须微动,眼神骤然锋利。
陆启明闭上双眼,抬手,自眉心之中抽出了一柄剑。
“师父,”他问:“你说过你还未恢复神位。”
太乙回头看向那柄长剑。
此剑剑光黯淡欲坠,剑身斑驳不堪,已不复它初生之时应有的光彩。
“这是承渊留下的。”陆启明跪坐在地,将长剑横于膝上,道:“此剑为他神性所化。”
“那又如何。”太乙平淡道:“除非当年的承渊神亲至,否则不能伤我分毫。”
陆启明垂下目光,抬指抚摸长剑纹理,“但你还不是神,所以你触摸不到、也拦不住它。”
“小七,”太乙收回目光,摇头道:“放弃吧。”
陆启明微微一笑。
少年右手握住剑柄,抬头唤道:“师父……师父,你再看看我。”
太乙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地望过去,“你明知道你伤不了我……”
鲜血骤然飞溅。
剑刃深深穿透少年的身体,几乎把他钉死在地上。
陆启明将剑抽出一半,然后顺手再刺了进去。他低咳一声,血液顺着唇角涌出,自语道:“我现在才明白,他把这柄剑留给我的用意。”
此剑一面为生,一面为死,停于悬崖,触之即落。剑尖撞碎在地面的那一刻,他必将听到命运回响,得到唯一的答案。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太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猛一拂袖,无形力量瞬间环聚于少年周身,试图填补那道剑伤。然而那柄属于承渊的神性之剑却一直横亘于少年胸腹之间,无声散发着微弱却冰冷的光辉,排斥开一切神明之下的力量。
“松手,”老者的语气压抑到了极点,声音放得极其的轻“小七,你先把剑放开。”
“没事,骗你玩的。”陆启明勾起嘴角,道“这是识海空间,你我都并非实体,哪里会流血吓一吓你而已。”
他说笑间,浇透了半身的鲜血已随之淡去,只余腹间若隐若现的伤口,空空荡荡,始终无法愈合。
太乙心中陡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你到底在想什么”老者自高而下冷冷俯视着陆启明,厉声道,“我教你用剑,你就是这么学的就只知道在这里给我寻死觅活”
陆启明只默然笑笑,神色疲倦。
他低声道“看来师父都已经忘记那些小事了。”
“幻境里,你设计大师兄身死一事来试我,又逼我自断剑道以证心性。”他缓缓把长剑拔出,垂下视线,充满爱惜地抬手抚摸。“自那天后,我就已经不知道怎么用剑了。”
太乙呼吸陡然窒住,双手在背后开始发颤。
“那天那一次,”老者眼中终于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色,背脊微微佝偻,痛苦道“是我做了错事是师父误解了你。”
陆启明手指顿住。
“别说了。”他喃喃道,“求求你别说了。”
这又算什么
陆启明简直想笑。
太乙用这样一幅沉痛愧疚的模样看着他,倒显得他若继续耿耿于怀纠缠不放,反而成了他的错处,他的不对。
但是为什么啊
明明被人随意决定生死的人是他,只因为太乙一个念头就被毁去一生的人也是他。太乙此刻站在他面前,只需要轻飘飘承认一句误解了,就能显得光明坦荡。甚至于就连太乙道歉的时候,也仍旧是他狼狈不堪地跪在这里,乞求太乙高抬贵手,给他再留一线活路。
有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启明闭上眼睛,微仰起脸,耳畔听到的是无边寂静。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日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仗剑行过一处山巅。他已忘了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只记得忽然来了玩心,便信手收了飞剑,自万丈悬崖一跃而下,风声呼啸过耳。他就那样任由自己的身体往下坠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停手吧”
太乙忍无可忍地一把握住少年手腕,压住了他再次欲将长剑扬起的动作,颤声道“你若在此处身死,连我也再难救你你,你不能再”
“你还记得吗”
陆启明带着笑意问,“有天我路过一处悬崖,忽然就跳了下去。”
太乙顿了顿,道“记得。”
“怪不得那天之后,有很久一段时间你都对我格外温和。”陆启明失笑,微微摇头道“原来你是看到了。”
不过那时的他还纯然是一派少年心性,整日里无忧无虑,想到哪里便是那里。那天他纵身跃下,最后跌入了一个清凉透澈的水潭,游了半圈水冲出湖面,心里只觉得自由。
陆启明回忆良久,慢慢回过神来。
太乙制住了他的双手,他便顺从地松开了剑柄。长剑随着他的心意向上飘浮,剑尖朝向心口。
太乙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七,”太乙盯着他眼睛,缓缓说道“你应当懂的,我所决定之事,从无悔该。”
陆启明听着,眨了眨眼,长剑蓦然刺透心口。
他弓下背脊,默默缓息很久,才无声用口型回答道“我知道。”
太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任由他倒在地上,没有去扶。“所以,你以为你用这种方式逼我,我就会依了你”
陆启明一点点撑起身子,咬牙再次拔出长剑。他道“我也觉得,多半还是不会吧。”
“那你还”
太乙忍不住抬手去夺少年手中长剑,却根本触碰不到。
“师父,”陆启明忍不住笑出来,“原来你也会做这种无谓的事。”
太乙双手猛然抓紧少年的肩膀。
“我告诉你,”他一字
字道,“你若死在这把剑之下,那就是真的死了就算再从你神魂之中诞生无数个新的意识,也再也不会是你谁都再也救不回你”
“这样不好吗”陆启明问他,“你抹杀了之前六个,为何独独留我一命我这个意识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你设下的最关键的一重封印吗”
太乙缓缓松开手,沉默地看着他。
“你辛苦多年才塑造出这样一个我。这个人性情和顺,所以稳定;克己持正,所以不为恶;少有私欲,也情愿牺牲。这样一来,纵使我脱离了你的幻境,我自己也会画地为牢,无论如何都踏不出那一步。”陆启明平静地说着,“如果失去这么一个合你心意的傀儡,你那些心血就全部白费了吧。”
太乙听着他说,良久道“我若当真如你所说,事到如今我又何必继续伪装我待你如何,是不是虚情假意,你就当真不知吗”
“我不知道。”
陆启明低声道“师父,我真的不知道。”
太乙沉默着抬起手,再次试着去平复少年身上伤处。
“没有用。”陆启明任他去做,淡淡道“师父,你很清楚,你若真要救我,只能让我用我自己的神魂力量。”
太乙面沉如水。
陆启明再次握住剑,道“解开封印。”
太乙一言不发地聚集力量为他修复伤口。
陆启明一剑刺下,厉声道“解开封印”
“这并非只关乎你一人。”太乙低声道“你必须维持这些封印,才能不失控。”
“那就等在这里,看着我死。”
陆启明冷冽抬头,漠然说道“就等着我这个意识消散干净,等到时谁能如愿。”
太乙眼睁睁看着少年将剑刃在自己身体中搅动,猛地喘了口气。他蓦地一拂袖,一层弑神诀骤然崩碎。
“行了闹够了吗”
“远远不够。”陆启明平静道“我让你解开封印,全部。”
“小七,”太乙凛然道“你实在太不冷静了。”
“恰恰相反,我再不会比此刻更加冷静了。”陆启明笑了笑,挪动了一下贯穿身体的剑。他再次重复道“解开封印。”
太乙垂目看着他,神情渐渐冷漠,道“我已为你破例一次。适可而止吧。”
“也好。”
陆启明动作未有停顿,只望着老者微微而笑,道“今日你无论是解开我的封印,或是就这样一直看下去,我都可以当你全了你我师徒的情分。”
“给我住手”
太乙终于动了真怒,厉声道“你当真不要命了”
陆启明脸庞依旧对着太乙,但瞳孔却渐渐难以聚焦。他只是下意识仍睁着眼睛,独自怅然一笑。
“我若不要命,就不能活到今日。我若惜命,也早就死了。这么久以来,我的每一步路都是这样过来的。今日这般,还远不算什么。”
太乙说不出话来。
“停手吧。”太乙别开目光,淡淡道“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你再继续下去,我就算多解开几层封印又有什么意义你神魂受的伤势,远比这区区几层封印更加严重。”
“是啊,师父,我也知道。”少年出神地的望着前方,喃喃道,“那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我又还能怎么做”
陆启明把剑勉强拔出一半,又重新缓缓推了进去。他好想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锯木头。
“师父,”他叹气道“解开封印吧。”
太乙道“”
“解开封印。”
又是一剑,剑剑用尽力气,透体而出。陆启明依稀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渐渐滑落至溃散边缘,却一直没有停。“解开”
“你你”太乙惊怒到了极致,一字字道“何至于此”
陆启明已听不太清,但也大约能猜到太乙的反应。他本来想回他一句,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有精神,便只朝老者的方向笑了笑,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剑再次刺了下去。
太乙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手指微微一动,一层封印无声而散,新的神魂力量再次涌出,本能地稳固着少年濒临消散的意识。
竟然不够。
太乙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少年为何竟决绝至此。但他别无选择。
他
长叹一声,又接连散去三道封印。
力量被一层层地释放,陆启明神志有一些清醒过来。他微微坐直身体,道“继续。”
太乙神情不再动容。
“我本可以对你置之不理,但如今却接连破禁。想必你也是对其中缘由心知肚明,才敢用性命逼我。”太乙平淡地看着少年,道“到此为止吧。”
陆启明没有再出声,他的回应是再次抬起的握剑的手。
“够了”太乙再也忍无可忍地大喝了声,在少年再次刺中自己之前就已忍不住先解开了下一层封印。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做了什么,太乙终是摇头苦笑, “或许你说得对今日是我不该来。”
“我知道你心里怨着我,怨我狠心、不顾惜你。可惜世上从无万全法,纵然是神,也有做不到、不能做的事。”太乙目光中渐渐透出疲态,叹息道“你今日固然是逼我解开了这些道封印,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祸非福。”
陆启明没有回答,也没有再问。
太乙垂目看着静静蜷伏在地的少年,终还是于心难忍,俯身过去轻轻把他抱起。
老者抬手轻抚上少年的额头,一点点帮他理顺刚刚恢复的神魂力量,仔细而轻柔地覆上他身上每一处剑伤。察觉到他魂魄未稳,太乙默默继续解开封印,一直到少年的状态完全安稳下来。
“这么多年了,师父真的是想再多看看你。”太乙无奈一笑,像少年还年幼时那样慢慢帮他梳理着发丝,一边叹气道“但你总是不信。”
陆启明闭着眼睛,一直不愿去看他的神情。
太乙缓缓把少年放开,道“我该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陆启明的回应。
沉默片刻,太乙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七,只有在乎你安危的人才会因为这种威胁而退让。”他在离开前,最后说道,“所以要记得,”
“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了。”
陆启明在寂静中精疲力竭地睁开双眼,模糊地感知到了太乙最后一刻留下的气息,又转瞬间消失不见。
他静静地平缓呼吸,神色麻木地忍了一会儿疼,小声道“师父”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回答。
眼前微光晃动。少年忍不住抬手往那处探了探,意识到手指其实离那光影很远,又默默收回。他睁眼看了许久,视线缓缓清晰了些。
识海空间一片死寂,只有新新旧旧的弑神诀封印留在这里,才让他意识到这一切是真非幻,只不过是人来了又走而已。
他仔细看了看。
师父做事一贯周全,新的封印也与旧的不同,再用同样的方法也无法解开,看来又要让他苦思冥想很久了。
陆启明无奈一笑,又沉默。
仿佛忽然过了一个临界点。
有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中断了。
他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去想,但是从心脏深处、整个胸腔乃至四肢百骸,全部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哀痛填满了。
在他所经历过的全部生命中,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到如现在一般深刻的绝望这种绝望紧紧向下拉扯着他的心脏,如雷电一般在骨髓深处流窜,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令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也无从表达,只能本能地弓下背脊,咬紧牙关。
他还下意识地想要隐忍,只是后来茫然中想起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也几乎在同时,陆启明又忽然觉得好像心里没有那么难捱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是累。
陆启明就停在原地,不出声,不眨眼,没有动作。
他太累了,动不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好像几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有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启明终于垂下眼帘,低头注视着长剑。
他手指抚摸剑身,感受着剑中微弱残留的神性力量。只需要再几剑,他就可以彻底消失不见。之后究竟是这个灵魂随之消散,还是再从里面诞生出哪个谁,也与他再不相关。
绝不可能。
陆启明冷笑数声,松开手,任长剑化为光点消失。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百无禁忌
陆启明在一片昏暗中渐渐醒转的时候,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是身处承渊的回忆之中。
在很久很久,无数年以前,还是一个凡人少年的承渊身陷必死绝境,也曾像他这样被囚锁在这里,沉默等待死亡降临。
而命运从来就是这样不可思议。
神明偶然之间从天上望去一瞥,被那双眼睛惊动,心中生出慈悲。
太乙从无上神座中缓步走来,停在受尽折磨的少年面前,将他从地狱中带走。少年睁开眼睛仰望着老者,始知世上竟真有回应他心愿的神明存在。
当承渊在老者怀中缓缓放松身体,毫无防备陷入沉睡的那一瞬间,两位神明命运中冥冥注定的贯穿无数光阴的恩怨纠葛,从此开始。
陆启明冷冷睁着眼睛,猛地呛出一大口血。
神魂中的痛楚仍激荡在他的四肢百骸,一直难以散去。他用力弓起身体,咬牙切齿地痛笑出声,笑着,又喷出了一口乌血。
连承渊都可以得到拯救,而他却只配被留在这片黑暗之中。
陆启明闭上眼睛,心中生出无尽恨意。
他厌恨承渊,厌恨太乙。
他厌恨刀剑加身,恨恩将仇报,恨贪婪之心,更恨施舍得来的善待。
而在这世上无穷无数的这所有人之中,最最令他痛恨到心魂煎熬、一分一秒也难以忍受的。
是他自己。
陆启明缓缓撑坐起身,低头看向身上枷锁。
这些锁铐极其沉重,扣死四肢,绕过脖颈,牢牢压制住他体内灵力运转,将他几乎动弹不得地困锁在房间角落。
陆启明低头笑了一声,屏住呼吸。
锁链在他的目光中寸寸崩断,铐锁逐一炸碎开来,悬浮周身,再一点点扭曲拧转,直至碎成一地渣滓。
陆启明猛地喘了口气,平静而耐心地忍耐着。
太乙最后在他识海中留下手段,令他每每动用神魂力量便会不断重复弑神诀的痛楚。只不过这些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的疼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一旦习惯便丝毫没有影响。
“承渊。”
陆启明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厌倦道“承渊,我在叫你。”
没有人回应,只有隐约的骚动声自门外渐起。
昏暗的光线透过潮湿发黄的窗纸,映照出一片混乱。陆启明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晃动人影,身周锁灵阵无声碎成湮粉。他慢慢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也没有承渊,只有两个留在此处看守他的修行者。
“回去吧。”
陆启明虚弱地咳了两声,又咳出了一口血。他不得不暂时用手臂撑住房门停了下来,然后看着他们,劝说道:“千万不要对我拔剑。”
对面那两人却只皱眉对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齐齐提剑朝他刺去。
陆启明微微叹了口气,抬步继续走了过去。
少年神色平和地与二人擦肩而过,鲜血泼溅上他的衣摆。陆启明垂下目光,抬手接住那两柄向地面坠落的长剑。
“借来一用,就不还了。”
他一路走出去,不与任何人交流,也没有任何人拦得下他。
陆启明孤身行至一片空旷之地,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看。”
陆启明抬眼望向天空,平静道“不是要杀我吗那就下来。”
天际依旧暗得不见一线星光,只余无边无际。
陆启明微一用力,将一柄长剑深深插入地面,倚剑站直,另一柄则握在掌心。
“我没什么力气了,也没有后手。我真的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陆启明笑了笑,道“耗了这么久还不够吗我也只是想要这一切结束现在立刻结束。”
天上没有回答,只有越来越多的修行者缓缓朝他围过来。
“你总是这样。”陆启明道,神色淡漠,“太没意思了。”
他任由人群一步步围在身周,垂目养神等待。
“九代”
“你到底在与谁说话”
“承渊,既然你肆意出手伤人性命,就勿怪我们今日不留情面了。”
有人警惕问他,有人畏惧,也有人义正言辞地高声质问,五花八门,喊他什么的都有。陆启明并不为此动气,更不再分辩。他只是始终持剑静立原处,对任何言语相激都毫无反应。
直到终于有人忍不住,反手握住了刀柄。
他右手
用力,张口正要说话
锵的一声。
拔刀出鞘声响起的同一时间,陆启明已把目光移过去,停顿在那人咽喉。
谁都不知道那人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他的脖颈缓缓蔓延出一道红线。
一、二。
两个呼吸。
鲜血喷溅而起的那个刹那,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往后狂退,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陆启明根本不愿理会他们,但一旦有人出手,他便杀人。
规矩简单,出鞘即死。
李素站在人群背后看着那人尸身,缓声开口,“先生未免下手太重了吧。”
陆启明重新垂下目光,持剑等待。
“与先生不同,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李素平淡说道,“手握刀剑无非是自保而已,先生这一次太苛刻了。”
依旧毫无回应。
李素曾经以为自己应该是特殊的,也暗自做好了少年对他出手的准备,但事实却告诉他,在这个人眼中,他李素与身边这一群乌合之众也没有任何不同。
李素笑了笑,然后动用神通言灵。
他对所有人说道“杀了他。”
于是所有人心中生出杀意。
但李素也只是为了看这一眼。
在混乱将起未起的极短片刻,李素便已撤了神通,仿佛他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
他谨慎地再次向后方退了两步,然后与左右道“去请季公子来。”
陆启明抬起头,第一次睁眼看向李素,笑了一下。
“你用季牧威胁我”
“迫不得已。”李素回答道,“先生放心,我知道季牧对先生而言非常不同,所以一直对他以礼相待,不敢有丝毫不妥当。”
陆启明看着他,道“你倒是聪明。”
他说的是李素站的位置。
李素闻言而笑,“能听到先生这样说,我就更放心了。”
他从一开始就始终观察着一切发生,尤其注意了动了兵刃却逃脱一死的三个幸存者。所以他此刻立身之处,正是陆启明的神魂力量无法掌控之地。
“我不明白,”李素叹息道“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暂且休息,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坐下来好好谈谈呢”
陆启明淡道“你一直想激怒我。”
“我不否认这一点。”李素道,“但我也只是想试一试先生的限度在哪里,否则不敢心安。”
“你真的是找死。”
季牧被人带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李素的最后一句话。季牧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连我都不敢这么做。”
“若不是有你在这里,”李素微微一笑,“我自然也是不敢的。”
季牧语塞,脸色愈发阴沉,却勉强按捺住了。
他本就是武宗的人,乔吉也一直守护在他身后,自然不会有人当真对他不敬。只是他昏迷时被李素下了药,此刻真力运转不畅无法出手,要不然他早就发作了。但季牧此刻心中更气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陆启明分明见到他过来了,却全然当做没有看见。
“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吃他这个亏。”季牧气道,“陆启明,你还不快给我把药力解开”
陆启明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目光更冷。片刻后他开口道“你先过来。”
季牧抬眼随意望了一眼陆启明的神色,整个人不由一顿。他原本早已习惯了陆启明待他的态度,但这一刻却竟然莫名有些不敢靠近。转而季牧才想到了此刻情状,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素,羞恼道“我没力气。”
陆启明缓慢说道“那就不要对我说任何废话。”
季牧心头一跳,不由道“你到底怎么了”
陆启明冷淡至极地看着他,道“心里烦。”
季牧被他用那种目光看着,一时怔住,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怎么办”
“季牧,”李素听着二人简短对话,问“你难道到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吗”
季牧回过神。
“虽然不能确定原因但是恭喜你,”李素神色玩味,道“你的命令对他的影响,增强了。”
话音刚落,李素骤然厉喝一声“让他停下”
季牧双眼有短暂的失焦。
李素的声音传入耳中,钻入他脑海,竟强硬至极地压制了他的思考能力。季牧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已不由自主地开口命令道“停下”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冰冷剑光自陆启明背后蓦然乍起,狠
狠向他背脊劈下。
陆启明身体猛一趔趄,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站稳,回望过去。
他目光淡漠地注视着持剑之人,道“原来你已经来了。”
纵使他此刻神魂虚弱之极,难免受到血契影响,在场所有人也无一人有资格令他受这一剑。
除非手握着这柄剑的人,是承渊。
没有人能够理解陆启明这一句话,因为站在少年身后的人只是一名年轻女子,一名他们都十分熟悉的女子。
她是白芷,上清宫的人,楚鹤意的师妹。她修为不算顶尖,但经常跟在楚鹤意身边帮着做一些杂事,所以这里人人都眼熟她。印象中她似乎也与九代时有接触,关系比大多数人都亲近一些。
所以更加无人能够想明白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但陆启明看到的却不是这个名为白芷的女子,而是藏在她那双眼睛之后的承渊。
“你叫我,我听到了。”承渊勾唇一笑,道“只不过刚刚忙着摆平石人,没空过来。你还别说,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石人毕竟也是我教出来的,的确让我费了一番功夫。”
“我实在没想到石人竟有胆子帮着你欺瞒于我。”承渊说着,神色渐渐阴冷下来,放在女子清秀面容上更显诡异。他摇了摇头,“我要罚他,他居然还敢反抗”
承渊骤起一剑点向陆启明心口,淡淡笑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陆启明侧身微微避开,血箭自左肩溅起。他神情未动,同时已抬手一剑抹向承渊咽喉。
“一把废剑,也敢与我动手。”
承渊甚至连剑意都不屑于动用,随手一划便挑开了陆启明的剑尖。
却在两剑相触的一瞬间,讶然看到自己手握的那一把蓦然崩断。
陆启明一眼望过,那柄断刃随即穿过女子胸口,将她整个人钉穿在地面。
承渊自是要躲,却在动身的那一刻忽而受到周围空间骤然增强的束缚,才不得不受了这一剑。
“是石人教你的”承渊任凭这具身体倒在地上,仰面看着少年提剑走近,淡淡评价道,“用的还行。”
陆启明垂下视线,一剑点向承渊眉心。
剑下女子神色忽然蓦一空白,然后涌出难以言说的莫大恐惧。
“公子”
她凄然一喊,心知必死,眼中流下泪水。
陆启明眼神微动,手上本能地一顿。
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犹豫,白芷眼底猛然透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希望,心中升起绝处逢生的喜悦。
然而笑容还未来得及自她脸上绽开,她的手已不受控制地向前一送
嗤。
陆启明唇角淌出血液,低头看向插入自己小腹的短剑。
“陆启明,”透过女子的眼睛,承渊怜悯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像你这样的人,怎会不死”
陆启明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女子脸上的绝望。他手上用力,扣住她柔细的脖颈,沿着那一线神魂之力去追溯属于承渊的源头。
承渊却早在女子身死的那一刻已抽身离去。
“你既然心中煎熬,为什么不索性由着她杀了你”
承渊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陆启明看向又一个持刀逼近的青年。
“反正你一定会死,而这些人却原本大可不必。”承渊笑着问“按照太乙一向对你的教导,难道不该是由你自己引颈就戮,而让更多人好好活着吗”
陆启明一剑刺透青年眉心,神魂力量化为利剑追索溯源,跨越虚空而去
承渊闷哼一声,再次消失无声。
陆启明缓缓抬起头,平静环望四周。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承渊,也统统都可以是承渊。
“无所谓。”
无所谓任何人。
古战场中的云翳其实从未有一刻散开过。
此处不可被看见,不可被听见,是众神遗弃之地,是疯狂撞向毁灭之船。既已站在这深渊之前,每个人的命运便只能独自承担。
他曾救过许多人,至今想来仍无怨悔。只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看遍了每一副面孔,才知道原来此处确实没有一个人能够救他;竟连他自己也不能。
但他也并不觉得不公平,因为这世上本来就不曾有过公平存在。众生平等这句话,庙宇神塑尚且说不出口,何况他也不是神。
陆启明慢慢将长剑抽出,听着血液一滴一滴落地。
既然如此,何不百无禁忌。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予怨必还
影影绰绰。影影绰绰。
偶有带着余温的鲜血溅进眼角,昏浊视线,又很快冰雪般地化去了。
仲子文,天林宗的人,一日傍晚时曾推他走过一段廊道。
傅虞,上清宫的人,前次伤势复发时帮他找了墨婵过来。
褚一行,天阙李氏的外门弟子,向他请教时道谢真心。
丁召水,玉峰宗的人,三日前帮他推开过一扇门。
邵方,伏剑山,与人争论时曾为他说过一句话,他路过时听见了。
这样的人在这里不多,陆启明的记性也还好,所以一个个都未有忘记,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只是人命太轻贱了,普通人生老病死,修行者枯坐经年,终也没什么不同,更没什么不好。死生轮回,无尽无穷,毋须争辩短长。
剑刃钝了,陆启明就将这一把插入土地,反手握住之前用来支撑身体的另一把。
又一名灰衣男子缓步靠近。
陆启明回头看去,依旧是他认得的。
祁海粟,虽与江守同为无极剑宗的人,但也曾暗自询问过他是否需要帮助。修为也比之前那些人更高一层。在这些傀儡身上,承渊的气息已经越来越重了。如果说最初白芷出现时承渊只附着了一丝意识在她身上,那么到现在,承渊已经将过半的神魂之力注入了这个躯壳。
“看着碍眼,”承渊笑道,“你这使的算什么剑?”
陆启明道:“能杀你就够了。”
承渊随手挑开他的剑,讥讽一笑,“你杀的,真的就是我吗?”
陆启明手腕一转,狠狠用力划下。
承渊侧身闪避时身体微一迟滞,肩头又多了一道血痕。
“若不是这些与你结过善因的人修为一个比一个差,你早就该死了。”承渊撇了撇嘴,摇头道:“这具也是,根本施展不开。”
承渊猛一挥手拂散陆启明引动的规则之力,一剑斩向少年腕骨,又被他再次凝聚力量隔开。
残余的剑气在陆启明手腕勾出一道笔直的血线,极细极浅,却令他忍不住松开了手。
“累了吧?我看着都累。”承渊看着那柄长剑坠地,叹气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你再这样撑着也没甚意思。”
陆启明索性揽衣靠坐在地上,抬头看过去,神情平淡。
“能杀你一次算一次。”
坠落在地的长剑在他的注视中无声穿透空间,一剑封喉。
陆启明抬手再次握住剑柄,将长剑立于身前。神魂之力沿着剑身注入土地,一寸寸筑起金色屏障。此刻屏障所至之处,即为他所掌控的绝对领域。
他等着。
“那这一次呢?”承渊笑着问,“你也一样要杀?”
陆启明没有抬眼。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低笑出声,冷淡道,“在这里武宗的所有人之中,你放过谁都不会放过他。”
面前是一个眉目清隽的年轻男子。他身上太干净了,一袭白衣衣不染尘,以至于与周围场景格格不入。
楚鹤意。
“陆启明,你要想清楚,不是我放不放过谁……”承渊眯眼感受着楚鹤意体内充沛的真力,颇觉满意地挽了一个剑花,自高而下看着陆启明,笑道:“而是你——愿不愿意放过他。”
“这话说早了。”陆启明淡淡道:“说不定你再多用点力气,这一次就能借他之手把我给杀了呢?”
承渊冷笑道:“很有道理。”
然后一剑而去。
——这是以神明的剑道驾驭了楚鹤意全部修为的一剑,剑势燃起的那一瞬便夺去了这片天地之间的全部光辉。
陆启明虽然看不太懂,但在被承渊剑意锁定的那一刻,他已知道自己拦不住。
所以他也没有拦。
空中骤然激起鸣音。
一刹那由极快转为极慢——
承渊的剑凝止于陆启明身前,剑尖隐约可见无尽时空纠缠其上——实则这柄剑从未有一刻停顿过,但哪怕再前行千万里,却依旧走不完这三尺之距。
剧烈的剑气呼啸着在承渊掌下掀起狂风,而陆启明静坐原处,身周风平浪静,连衣角都从未被动摇丝毫。
“你比从前熟练太多了。”承渊俯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道:“但你还是输了。”
他动用的力量层次越高明,就越意味着他别无其他选择。
“这句话,”陆启明冷漠道:“等到你亲手杀死我的那一刻再说吧。”
承渊笑了一声,道:“那就如你所愿。”
楚鹤意漆黑的瞳孔迅速被非人的金色所覆盖——承渊已近乎将自己全部的神魂力量注入了这具躯壳。
时间仿佛无限地放慢。
陆启明静静注视着两股力量胶着抵磨,神色透出疲惫。
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逼近;直到某一刻,承渊眼底无声透出冰冷笑意。
——一缕剑风倏然吹起少年额发。
“你的领域破了。”承渊笑道。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骤然扬手,一剑刺穿承渊丹田。
承渊看着他,任由楚鹤意的身体失力倒地,唇角却勾起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用楚鹤意出了这一剑就已经够了。”承渊道,“下一个,你还能怎么办?”
“放心,”陆启明抬手抿去唇角血迹,道:“你会知道的。”
他久久注视着楚鹤意陷入熟睡一般的面容,然后平静闭目养神。
……
……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素道:“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收场。”
他们听不到陆启明与承渊的对话,但他们至少看懂了,哪怕陆启明伤势再重,也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有资格阻拦的。
李素叹了口气,道:“季牧。”
季牧厌恶至极地后退一步,冷冷道:“你休想再影响我。”
“你到底想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没有?!”李素压低声音怒斥道:“等你我回去,谁都无法向宗里交待!”
“那也只能怪你自作聪明。”季牧冷笑道:“你招惹他在先,难道还要怪他没有束手就擒吗?”
李素无法理喻地看着季牧,终是强压住火,“我知道你血契了他就不舍得放弃。但以他现在的伤势,再耽搁下去他自己就会死!这难道也是你想见到的?”
季牧想着此前情景,一时安静下来。
李素知他犹疑,立刻补充道:“你现在用血契命令他停手,我也可以约束我们的人不再向他动手。”
季牧紧抿着唇没有开口,一时难以确认这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受到李素言灵诱导。
李素道:“我发誓以后也不伤他性命!”
“……只让乔吉去。”季牧沉默片刻,道:“你叫其他人全部退后。”
李素道:“好!”
“你去,”季牧侧头与乔吉低声交代道:“把他好好带回来,小心些,别让其他任何人靠近。”
乔吉朝他微一躬身,应是。
“……要不然这次就先算了吧,”季牧抬头看向陆启明,斟酌着道:“你先别反抗,我只是想让乔吉带你去找墨婵。”
“你选了乔吉?”陆启明抬眼看向季牧,微笑道:“很好。”
“陆启明,”季牧加重语气道,“我是为了你好。”
“我是说你选的好。”陆启明背靠着剑坐在原处,意味不明地一笑,“他整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杀了我,今天终于不用再想了。”
季牧嘴唇紧抿,喊住乔吉道:“你也别做多余的事。”
乔吉脚步微微一顿,再次垂首道:“是。”然后继续向少年走近。
陆启明动了动手腕,长剑缓缓指向乔吉。
乔吉回头道:“公子?”
“陆启明!”季牧声音冷下来,“把剑放下!”
陆启明动作一顿,眼底闪过隐忍之色,手中长剑却以更快的速度抹向乔吉咽喉。
“住手!”季牧厉声开口,暗暗咬牙,终还是将血契的约束提到了最强。
——乔吉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陆启明剑尖微微不稳的同一瞬间,乔吉身形骤然暴起,一把折过少年手腕逼他松开了手,随即紧紧扣住他的咽喉。
季牧怔了怔,道:“乔吉,够了。”
乔吉牢牢压制住少年的一切动作,然后抬头。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看向人群之后的季牧。
看到那个眼神的一刹那,季牧心底蓦然生出极度不好的预感。
“不行。”季牧一字字道:“我说不行——无论你想要做什么。”
乔吉没有回答。他指节微微一错,勾出了几道透明中泛着诡异银光的丝线。
季牧瞳孔骤缩。
乔吉一语不发地将银线按进少年脉门上的伤口;在线头接触血肉的一瞬间,所有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尽数没入少年身体。
——直到这一刻,李素才想起这究竟是什么手段。
李素暗道糟糕,先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靠近季牧。
季牧脑海中已全然是一片空白,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按住肩膀都不知道。“你,你……你,”他喃喃道。“放开他,你听到没有……”
“乔吉!!!!!”季牧疯狂地咆哮出声:“你给我放开他!!
!”
“我用牵机锁,就是因为陆启明必须死。”乔吉平静说道:“公子,是你魔怔了。”
季牧欲要吃人般地死死盯住乔吉,恨极道:“你凭什么敢这样对他?你怎么敢?!你知不知道就连我,就连我……”
“我自然知道。”乔吉道,“但公子只是受他一时蛊惑,待他死后,公子定然就能想明白。”
“好,好,所有人都是傻子,就你最清醒?”季牧咬牙切齿地恨笑出声,挣扎着抬头四顾,“墨婵!墨婵你他妈到底死哪儿了?”
“公子,放弃吧。已经晚了。”乔吉手指牵动,少年的身体随之被悬吊而起,仿佛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只余鲜血顺着牵机锁不断滴溅在乔吉身上。
季牧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一幕,剧烈喘气。
乔吉看着季牧,道:“我之所以留他一口气,便是为了能让公子亲手处死他,否则这必将成为公子今后修行之心魔大患。”
季牧脸色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觉就算把眼前之人千刀万剐也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戾气。
“——我杀了你!!”
李素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在季牧挣脱束缚的一瞬间,骤然出手一把扯住他手臂,用力把人按在地上。
“你给我滚开!!”
季牧恨得简直要疯了,却根本挣脱不得。他脑海骤然划过一个念头,拼命仰起头望着少年,一字字喊道:“陆启明,我命令你杀了乔吉!你听到了没有——立刻!”
然而那人却始终低垂着头没有回应,只有眉心那一道刻痕缓缓渗出血液。
……
……
“连我设下的一道血契都无法冲破……”
承渊冷笑着一把扣住他后脑,逼迫少年仰起脸,道:“陆启明,你凭什么敢说杀我。”
陆启明透过浸着冷汗的视线望向对面的这双眼——那对瞳孔透着宛如实质的金色,是汇聚了承渊全部神魂力量的颜色。
“不过,倒还要谢谢你。”承渊缓缓捏紧少年的颈骨,“若不是你提醒了我,我也不会有机会像这样亲手杀你。
陆启明嘴唇微微动了动。
承渊俯身凑近了些,不无耐心地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我就知道……”
承渊怔住。
——他竟然发现陆启明在笑!
“我就知道。”
陆启明勾起唇角,重复道:“只有在这一刻,你绝不可能忍得住。”
承渊心中猛然激起尖鸣的危机感。
陆启明手腕一转,无声攀住承渊臂骨。
血液染透牵机锁的每一根丝线,直直向尽头蜿蜒而去。眉眼素净的少女自虚无中走出,张开双臂轻柔地环住他的身体,洁白冰凉的手指蒙住少年的眼睛。
“血骨为饵,以身饲之。”
司危带着恬静至极的微笑,用最温柔的声音附在陆启明耳边低语:“予求必应,予怨必还。”
陆启明睁开双眼,眼底映照出漫天席卷而来的猩红血气。
血骨为饵,以身饲之。
少年自虚空中缓步走下,丝线一根根挑破皮肤,每一滴血都化为怨咒,在神魂力量的引导下束缚向承渊周身。
予求必应。
陆启明一步步向承渊走去。
予怨必还。
冰冷晚风吹拂起他的发梢,满头青丝刹那尽白。
陆启明弯腰拾起长剑,一剑捅进承渊眼眶。
承渊身体剧烈颤抖着,张了张口,开始长声嘶鸣。
陆启明身体晃了晃,失力跪倒,又用双手握住长剑撑起身体。
哀鸣声戛然而止。
“啊,抱歉。”陆启明垂下目光,看到长剑穿透承渊头颅钉死在地上,微一笑道:“是我没控制好力道。”
承渊被困在这具躯体里,感知贯通,只觉得是自己的脑浆在被人用剑刃不断搅动。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双眼在濒死的痛苦中睁到极限。
“陆……陆,启……明,”承渊的神魂随着这具身体的死亡开始抽离,扭曲的面孔透出极致的怨毒,待他脱离一这具傀儡,“我必!百倍……以——”
陆启明笑出了声。
他低头缓缓抽出长剑,一点点用乔吉的衣服抹净剑身。
“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陆启明厌恶地看着自己垂落在血泊中的雪白发丝,冷淡道:“我耐心等了你这么久,你却只死一次,岂不浪费。”
他随手扯过一具尸首,开始抽取血肉中残余的生命力,然后粗暴地强行灌入乔吉濒死的身体。
承渊含恨感受到自己的意识重新被拉扯回到乔吉的躯壳。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你把我困在这个凡人肉身中又有什么意义?”承渊冷笑道,“你这种手段根本伤不了我神魂,这一切只不过是暂时的。你就算再杀我一百遍,也全是白费力气。”
陆启明认真地看着他,道:“那就杀你一百遍。”
承渊僵住,从心底缓缓渗出一层寒意。
陆启明往身后扫了一眼,从泥泞中找出了那团血污沾染的丝线。
“这东西有点意思,”陆启明低头把剩余的牵机锁从身体里扯出来,“怎么用来着?”
“……等等,陆启——”
承渊的声音陡然停住,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白,豆大的冷汗夹杂着血丝顷刻间就湿透了鬓角。
陆启明冷眼看着他极力沉默忍耐,随意收紧手指,承渊顿时惨叫出声。
“至于吗,”陆启明一根一根试着牵机锁,淡淡道:“要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做了多过分的事。”
承渊不断挣扎翻滚,直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陆启明轻笑一声,道:“别装了。”
承渊眼中冷厉一显,立刻就要暴起反击,却被陆启明同时一剑刺透背脊,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的不小心。”陆启明在他身边坐下,掌心从背后按在他丹田处,开始抽取乔吉体内积蓄的真力,“不过你也提醒我了,这修为还是先废了的好。”
“你等着,”承渊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嘶声道:“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彼此彼此。”
陆启明一剑插透他的喉咙,淡淡道:“都已经到了这种境地,还说什么。”
承渊说不出话,神情扭曲怨毒至极,心中却不由生出强烈的悔意。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气息逐渐微弱,随手捡来另一具尸体,重复之前做法。
伤口的恢复又是另一种折磨。当这具身体再一次被陆启明救活的时候,承渊浑身痉挛地瘫倒在地上,竟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力气动弹。
“你做神做的太久,早忘了凡人的身体是何等脆弱。他们很轻易就能疼痛到难以忍受,随随便便就死了。”
陆启明平静地看着他拼命挣扎,道:“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愿意以这种方式过来见我。”
承渊仰面躺在地上,几乎无法凝神思考。但他还是慢慢反应过来了:“……你是故意的?”
……
从青衣开始。
青衣就是一个饵。
陆启明从来没想过他附身青衣的事能够一直瞒过承渊,他甚至根本不期待石人帮着他欺骗承渊,因为陆启明的目的本来就是让承渊发现,然后提醒他——
他也可以像这样借助其他人的身体接触到陆启明,然后亲手杀人。
从承渊用一缕神魂俯身在白芷身上,挥出那见了血的第一剑时,便注定是这个结果。
当承渊发现只要他分出越多的神魂力量,就能伤陆启明越重,他就绝不会忍住这个诱惑,只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将全部的意识都借助乔吉的身体降临,然后全身心地享受最后杀死陆启明的那一击。
承渊不可思议地喃喃道:“疯子……你怎么能保证我一定就会?!”
“那我自然还有别的办法。不过,”陆启明神色平淡,道:“你越是想毫无损伤的杀我,就越要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承渊说不出话。
“其实这只是我预想中最不是办法的办法,若非迫不得已,我也真的不想用。”
他想起太乙,眼底阴云弥漫,然后又笑起来。
“可谁让——”
陆启明将剑尖垂下拨弄,逐一挑断承渊的手脚筋脉,敲碎他的每一块骨骼,“咱们两个的运气都这样不好呢。”
“我就让你得意这一刻,”承渊在血污中挣扎着着仰起头,恨极道:“待我脱身,我必将——”
陆启明剜开他的心脏,然后继续向这具身体中灌入生命力。
……
承渊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目光已微显涣散。
“醒醒,”陆启明俯下身子,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回神了。”
承渊睁着眼,瞳孔中一点点聚起恐惧。
“这就怕了?”
陆启明挑了挑眉,笑道:“说好的一百遍,现在才刚过三遍而已,你可别让我失望。”
“……没用的,陆启明,你杀不了我!”承渊艰难地喘着气,一字字道:“我告诉你,你一丝一毫也伤不了我神魂,我绝对不会死!”
陆启明忍不住稍微停下来,匪夷所思地看向他的脸。
“
到了现在你居然还会觉得,”陆启明问他:“不会死,竟是好事吗?”
承渊试图往后退。
“……其实道理倒也没错。”
不等承渊回答,陆启明已自顾自地笑起来。
“确实是好事——怎么会不是好事?”
他慢慢剖开承渊的胸腹,平静道:“我真是太欣慰了。”
承渊艰难地双手拦住剑刃,浑身颤抖,“……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
陆启明用力把剑往下一压,淡淡道:“我理所应当想做什么都可以。”
承渊只觉自己双手一片木然,低头看去却发现手指早已齐根而断。他就那样茫然地看了许久,然后开始崩溃地弓身尖叫。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陆启明在他身边席地而坐,把剑随意放在一旁,揉了揉手腕,聊家常似的道:“石人呢?”
承渊没有听见。
“还要多谢你替我解决了他。”
陆启明微微一笑,道:“我承认这次确实做得过分了点——但即便这样他也不出手拦我,可见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承渊声音戛然而止,喉骨顿时传出几欲折断的摩擦声。
陆启明好笑地问他:“你杀了他?”
承渊怨毒至极地看着他。
“看来虽然还没有,但也差不多了。”陆启明愉悦至极地笑出了声,在他耳边慢慢说道:“那倒也不枉我故意露出破绽引你怀疑他。”
承渊眼神几欲噬人,张了张口,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陆启明,你才是!”承渊喘了口气,双眼几乎滴出血来,“你才是最大的欺世盗名之辈——是你利用石人,利用了他们所有人!!你才是——”
“这算什么。”
陆启明平静抬手抿去承渊嘴角血迹,然后扣紧他的咽喉,微微一笑,“他们自己不是也说过了?为我去死,他们心甘情愿。”
承渊窒息地发起抖来。
陆启明手指扭转,错开了承渊的喉骨,忖了片刻道:“好像才第四遍。”
他往后伸了伸手,捞了个空,便转身向后去找。抬起眼,陆启明怔了怔。
“都还在啊?”
他含笑环顾四周,道:“刚刚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人都早走了。”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哪怕一个人敢动一下。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陆启明拄着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又拖了一具尸体走回承渊身边,随口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无冤仇,我才懒得杀你。”
死寂中忽然有人身子晃了一下。
“哦?”
陆启明随之将视线投了过去,微笑问:“你有话要说?”
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汗出如浆。
陆启明淡淡收回目光。
……
……
又一次。
又一次。
承渊恨得几乎要疯了。每次他都感觉自己只差一点就能以彻底的死亡从这幅躯壳中脱困,却又一次次在濒临极限时重新被陆启明救活,继续重复无休止的折磨。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承渊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陆启明再次站起,猛一咬牙,自己用仅剩的力气震断心脉——这一次陆启明绝对来不及再去抽取他人生机为他续命。
陆启明看着承渊决然的眼神,笑了。
“你这种程度算什么决心,”他拉住承渊的手腕,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门,道:“想得美。”
承渊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竟然不惜用自己的生机为他续命。
“……你真的疯了,”承渊喃喃道,“你自己也会死——马上就会死!”
“我这副身体本就是拖累,”陆启明俯身跪坐下来,一笑道:“若能为此刻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也算值得。”
承渊用手臂撑着身体拼命往后爬,又被轻而易举地一剑钉在地上。
“我…真的…好悔,”承渊狠狠咽下一口腥血,“那天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问的。”
陆启明拔出剑,把承渊的身体翻转过来,不解道:“你为什么不早早杀了我?为什么就非要留着我一口气?你就真的这么喜欢看戏?不看戏就会死?”
承渊呸出一口血,怨恨地盯着着他,“你真的太能装了。”
陆启明沉默片刻,笑笑。
“可我不是装的。”
他说。
“我是真的没有力气,无法反抗,没有一丁点的办法。甚至在我刚进来古战场的时候,我的修为就算在这些凡人里都不算什么。”陆启明将剑锋停在承渊咽喉,低低说道:“那个时候,无论是你,石人,太乙,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够让我万劫不复……甚至连现在也依旧如此。”
承渊被他一剑割断喉管,目光渐渐涣散。
“那天如果你愿意像这样干脆地一剑杀了我……”
陆启明疲惫地注视着他,无声道:“我是会感激你的。”
……
……
“……毫无意义,”承渊再次在痛苦与恐惧中醒来,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你做的这一切!!全部!!根本毫无意义!!”
陆启明随手推开又一具被抽干生机的尸体,平静地将剑尖抬起。
“住手!住手!!!”
承渊发疯般地咆哮出声:“陆启明,陆启明!你先停下来想好——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启明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挑拣着这具身体,“还是没有经验……得省着点用。”
承渊徒劳地连连后退,却只能在剑尖搅动中再次惨叫出声。
“陆……你,你先,先停!!”承渊拼命抽着气,艰难抓住长剑,“你好好想想,你的咒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神魂性命,这样下去你自己怎么办?你现在是一时痛快,以后怎么办?你到底想过没有?!”
陆启明道:“到时候再说。”
“不行!!你不能这样!!”承渊语无伦次道:“你不是为了杀我吗?那你就不能用这种方法!!”
“为什么不能?”陆启明继续将剑往深处捅下去,淡漠道:“我自己的命想怎么用,自然随我乐意。”
“你——”承渊简直要疯了,“你到底想我怎样,你倒是说啊!!”
“我当然是想你去死。”
陆启明平静的看着承渊,“但也想你继续活着。”
他折过承渊的胳膊,继续往这具身体里灌入生机。
承渊崩溃地大喊一声。
“陆启明,陆启明,”承渊挣扎着抓住他的手,“我不杀你了!我可以发誓不杀你,好不好,只要你停下——停、停下啊!!!”
“我现在也没有杀你,”陆启明淡淡看着他,道:“但想必你活的也不太好受。”
承渊怨毒至极地盯着他很久,压抑着喘了一大口气,“……我也可以答应你不报复,再不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我可以发誓……”
“不行。”陆启明继续手里的动作,道,“我不信。”
承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挣扎着重复道:“我真的……我用命魂誓言!”
“你可是承渊,”陆启明淡淡道,“我怎知你有没有法子摆脱誓言约束。”
承渊痛恨到无以复加:“我没有!!!!!”
“不行,”陆启明说道,然后用力,“我还是不信。”
承渊喉管不断涌出大口鲜血。
陆启明抬头四顾,咦了一声,自语道:“已经用光了吗。”
承渊气息快速衰弱下去,眼底却终于涌出一丝希望。
陆启明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
“早说了,你想的美。”
他暂时用自己维持住承渊这具身体的生机,然后抬眼向前方望去。
人群个个如泥塑,在他的目光中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
某一瞬间——
李素骤然一掌将季牧往前推去,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力气向后拼命奔逃。
陆启明笑了笑,将视线从李素身上收回,看向重重摔倒在自己面前的季牧。
季牧狼狈地撑起身子,雪白的脸颊蹭上了一层沾着血水的尘土。
“来。”
陆启明向他伸出了手,唤季牧道:“过来到我这里。”
季牧仰起脸望着他,目光掠过少年肩头白发,又默默垂下。他低头把自己的纳戒取下来放在陆启明身边,然后把手递给了他。
陆启明抬手扣住季牧的脉门,道:“你不怕我?”
季牧微微发着颤,感觉自己身体全部的热度都在随之而去,但他却一下也没有挣扎。
“我一直知道,”季牧道:“你总有一天要杀我的。”
陆启明淡淡道:“你不后悔?”
“不。”季牧低声说道:“永远都不后悔。”
陆启明笑起来。
季牧怔住,呆呆地抬头看向少年,几乎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
陆启明一点点替他化去体内药力,取出一条干净丝绢,神情冷漠地帮他拭净脸颊灰尘。
“去吧。”
陆启明抬眼望向远处,淡淡道,“去把李素给我带过来。”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时间倒流
在被季牧封住修为拖过来的这一路,李素心中的疑惑不甘甚至压过了恐惧。他难以相信陆启明竟会放过季牧转而先对付他。
但李素也没有再去想。
不等季牧把他摔在地上,李素已双膝一弯,毫不犹豫地直挺挺跪倒在陆启明面前。
“求先生高抬贵手饶了我性命,”李素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又抬起,乞求地望着陆启明,“之前全是我不自量力冒犯先生,是我鬼迷了心窍,所幸还未铸成大错,只要先生愿意饶我一命,我什么都可以替先生去做!”
“但我现在最需要你的修为,”陆启明把掌心按在李素丹田,“你也甘愿?”
李素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发抖,却忍着剧痛强笑道:“正是因为先生的指点我才有今日,先生要是需要,尽管拿去。”
陆启明道:“那好啊,我听你的。”
李素一僵,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瞳仁漆黑,雪白的长发沾满血迹,原本苍白的脸颊却因从他身上抽取的生命力而重新浮起一点血色——这一切使得少年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从夜幕底下生出的妖灵,根本不似生人。
李素禁不住一个激灵移开了目光,根本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求求您了,”他不敢去阻拦少年的手,只能痛苦地佝偻下身子,艰难重复道:“只要先生饶过我这一次,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发誓!”
陆启明忽而一笑,问:“真的做什么可以?”
“真的!真的!”李素脱口喊出声,“全都可以!”
陆启明随意松开了手,弯腰把长剑捡起,道:“我其实不太擅长这种手段。不过我猜,你这种人应该会比较懂。”
李素心里猛地一松,立刻强忍着脱力重新爬起来跪好,第一时间应道:“愿为先生效力!”
陆启明便将剑柄倒转给他,懒懒道:“那你来,让我歇会儿。”
“……是。”李素低垂着头双手接过,视线挪到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上面,手臂有一瞬间地发软。
陆启明似笑非笑道:“你想反悔?”
李素一咬牙,重新握紧剑柄,跪着一步步挪向承渊。
“你给我滚开!……滚开!!”承渊眼睁睁看着他持剑逼近,恨得发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不敬!!”
李素右手一抬,剑光骤然一闪过去,直接挑断了承渊声带。
“哟,”陆启明一笑道:“挺熟练的啊。”
李素身子一僵,慌忙再次跪伏下身,“先生恕罪,是我又自作主张了。”
“无妨,他也确实很吵。”陆启明微阖起眼帘,冷淡道:“你自己看着办,不要再问我。”
李素叩首,颤声道:“是。”
时间在死寂中继续流动。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气流艰涩地挤过肺叶与喉管的破风箱声,静得能听清利器是如何划开层层皮肉,剜弄骨骼。静得所有人都几乎要被这种死寂逼疯,又只能继续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生怕一旦发出一点声音,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一刻钟过去。
又一炷香。
“停吧。”陆启明睁开眼睛,道:“人死透就不好了。”
李素猛然触电一般地丢开了长剑,浑身衣衫早已尽数被冷汗浸透。他虚脱地喘了一大口气,涩声道:“不知这些能否让先生满意……”
“当然,你可比我做的好多了。”陆启明一笑起身,缓步朝他们走过来,淡淡道:“能屈能伸,也狠的下手。李素,你能成大器啊。”
这两句听上去好像赞赏的话却令李素恐惧地发起抖来。他恐惧地看着陆启明一步步走近,俯下身,然后扣住他的脉门。
“不行!”李素凄厉地大叫一声,“你明明答应我了——”
“别担心,”陆启明安抚他道:“修为越高的修行者身上生命力便越充沛。我早看过了,你差不多能够三遍。”
李素怔了怔,脸色越发惨白,“等等——但,但是!”
陆启明一边将承渊再次救活,回头与季牧道:“你去再带……”
“先生,先生!!”李素崩溃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哀求道:“我还有用,我可以用言灵!季牧能做的我也都能做!你不能就这么杀了我!!”
“那你就用啊。”陆启明笑道:“用言灵让他们一个个都站着别动,不要乱跑。”
在他吩咐季牧那句话的那一刻,人群早已再忍不住地开始疯狂四散奔逃。
李素张了张口,数次,却又停下。
“先生,”李素惨然道:“你这根本是要我自绝于武宗!我一旦做了,就算一时苟全性命,哪里还能有立足之地?”
陆启明淡淡道:“所以你还是反悔了。”
“——你!!”李素绝望到了极点,嘶声喊道:“就算你是九代又如何?!你做下这种事,整个神域都再不会容你!!”
陆启明冷漠道:“他们也配?”
他无视了李素的挣扎,抬眼看向远处奔散的人群。
“行了,”陆启明对他们道,“别跑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同时身不由己地停下。
“都回来。”陆启明道。
于是所有人回来。
李素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他,“……言灵?!你怎么也——这根本不可能!!”
“你很吃惊?”陆启明挑眉,道:“既然根本不知道我会言灵,那你还找我来教你?”
李素陡然用尽力气拼命挣扎起来。
“这是我的神通!”李素语无伦次道:“独一无二的神通——你不可能……”
“这么粗浅的东西,”陆启明问他:“看一遍不就会了。”
李素大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血。
“季牧,”陆启明不再理会李素,开口道:“你过来。”
季牧便闻声过来,乖顺地跪坐在陆启明身旁。
“季牧,你到底图什么?”看着这一幕,李素只觉得荒唐,荒唐得不可思议,“你难道还没看到我的下场?”李素恨得牙齿都咬出了血,“你以为他真的会放过你?根本不可能!你等着吧,下一个就是你!!”
季牧恍若未闻。他只低声问陆启明:“还需要吗?”
陆启明道:“当然。”
季牧咬了咬唇,把手腕递给他。
陆启明沉默片刻,道:“他问的对,你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季牧顿了顿,闭着眼道:“但我不要你死。”
陆启明道:“但我还是要杀你。”
季牧低低道:“我知道。”
李素渐渐再无声息。陆启明随手拂过他的颅顶,并指点向季牧眉心。
“你不是嫌你的神通不好用么。”陆启明淡淡道,“言灵也给你了。”
季牧蓦然睁开眼睛,一直没有说话。
“好了。”陆启明道:“再去带个人来。”
季牧略作迟疑,道:“带谁?”
“我这人不太记仇,”陆启明思忖片刻,问季牧道:“还有人得罪过我吗?”
季牧道:“有。”
陆启明问:“你都还记得吗?”
季牧道:“记得。”
陆启明道:“那就去。”
……
……
“现在又剩你我两个人了。”
陆启明推开李素的尸身,重新拎起长剑。
“你怎么都不说话了?”陆启明问,“我有点不习惯。”
承渊神情恍惚地看着天空,瞳孔过了很久才逐渐汇聚。他缓缓看了陆启明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这个咒术不是这么解的。”
陆启明抬手抚上承渊的眉心,感受着他的魂魄困在这具残破躯体中剧烈挣扎,微一笑道:“想知道方法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承渊停下来。
“其实它很好解,甚至于根本不用解。”
陆启明平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只要你心底的恨意一点点压倒我的恨,你承受的痛苦胜于我曾经历的一切,你感受到的绝望也超出这每一道咒术本身……就可以结束了。”
承渊恐惧地看着他。
“如何,很公平吧?”陆启明唇角噙着笑意,道:“你只需要再耐心一点,继续等下去,终有一刻,你自然而然便能够脱困,然后——”
陆启明一剑刺下,慢慢说道,“尽管再来杀我。”
承渊恍惚中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的神魂也在那柄剑下崩碎一角,但很快他已意识到,那竟不是错觉。
那柄凡剑杀伤不了他的神魂,但极致的痛苦却会。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绝对,不能再继续了。
承渊颤栗着闭上眼,眉心渐渐燃烧起尖锐的光芒。
那点光芒诞生时蒙在血污中黯淡欲坠,却于一瞬间陡然撕裂漆黑夜幕,无穷无尽地响彻于这天地之间。
陆启明一笑收手,抬起头,专心致志地看着——
承渊的神魂在不计代价的剧烈燃烧中将咒术冲出一道缝隙。他的力量激剧消逝着,却终于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重获自由。
他用这一瞬间呼唤自己的剑——
曾经身为神明的自己的那柄剑——
古战。
——这一座庞大如噬人凶兽的古战场本身,就是承渊神的佩剑。
他不顾一切,用这一瞬间唤醒这柄世间无敌之剑。
只这一瞬间,就足够承渊召唤出一千道一万道剑意,每一道都足以杀死任何人。承渊在这一瞬间死死盯着陆启明,他多么多么想再次将这个人万箭穿心,想得发狂,想得发疯。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只有一瞬间。
承渊含恨闭上双眼,然后用这些无穷无尽的剑意穿透了这具囚困着自己的躯体。
陆启明的每一滴血就是一道咒,将他的一切力量牢牢囚禁在这具凡躯。他要脱身,就是要斩断每一道血咒,就是要亲手将自己千刀万剐。
陆启明出神地抬起头。
这一幕,他终于看到了。
看这光明与烟尘,这天上花火,浩浩荡荡流星化雨,云雾翻腾,凡躯化神,神座坠地。
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
这是时间倒流。
……
……
凡人的身体消失了。承渊便自那片光芒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衣衫很整洁,脸庞干净,双手十指也看不到哪怕一丝的伤痕。但他从天上落了下来,哀叫着在地面痉挛翻滚,浑身便很快沾满尘埃。
陆启明淡漠地看着他,唤道。
“承渊。”
承渊身体猛的一抖。
陆启明笑了笑,蓦地咳出一口血,然后又是一口。
他淡淡道:“恭喜你脱困。”
承渊缓缓抬起头,一点一点挪动视线,看向陆启明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咒术反噬。”承渊脸上牵起一丝僵硬无比的笑容,道:“你快要死了。”
“但总是还差那么一点,”陆启明微一笑道,“不来杀我吗?”
承渊崩溃地忍受着体内翻涌的余痛,血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来吧。”陆启明唇角不断溢出血液,又被他浑不在意地抿去。他撑着剑缓缓站起身,平静说道:“过来杀我……就像刚刚我对你做的那样。”
承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连恨意也掩盖不了的极度恐惧。
他捂住耳朵,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然后连滚带爬地转身,扑倒,又再次爬起,不顾一切地疯狂逃向远方。
……
他跑了。
……
他居然就这样跑了。
……
陆启明看着承渊的背影,忍不住开始笑。
他一直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站都站不住,笑到跪倒在一地血泊里。
然后沉默下来。
陆启明盯住血泊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沉默下来。
周围一盏灯火都没有,这倒影却竟然还能这样清晰,令他一看到便难以移动目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心中缓缓生出极度的荒谬。
陆启明逐渐弓下腰去,重重喘息,抬手紧紧扣住自己的咽喉。
他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剧烈干呕。
但他却只呕出了血。
——意识就在此中断。
陆启明闭上眼睛,静静倒了下去。
……
……
——但他最终并未跌入泥泞之中。
季牧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他。
无比混沌扭曲的阴暗背景下,那人眉宇之间竟是安宁的,就好像深陷一场平静的梦。
季牧呆呆地看着,屏住呼吸,感觉少年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冷得像冰。
“……你,你别。”
季牧嘴唇煽动了一下,说不出那个字。
他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发疯般地在纳戒中翻找,捧出一个玉盒。
盒子里是艳零的妖丹。
季牧发着抖将妖丹喂到少年口中,然后猛地抬头四顾。
“……墨、墨婵……不是……你你快快来……”
季牧的瞳孔终于开始凝聚。
“墨婵!!!!”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抱着少年的身体冲了出去。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折花
季牧脚步猛地绊了一下。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等等。”
那人艰难地支坐起身,道“现在若要救他,只能去找灵盟的人。”
季牧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过去哪怕他此刻再如何心急火燎,也不由一时愣住。
“楚鹤意”季牧难以置信,“你没死”
“刚醒没多久。”楚鹤意咽下一枚丹药,一边用绷带缠紧胸腹,低声道“我知道他用的咒术,你再找十个墨婵也没用。灵盟那两人的神通能复活死者,要去找他们。”
季牧生硬打断道“他没死”
“你再耽搁下去可就说不准了。”楚鹤意指腹拂过纳戒,取出一只银铃递给季牧,疲惫道“这是铃子的信物,只要你往里面注入真力,她立刻便能感应得到。我们要尽快借助她的飞凤簪去那边找人。”
季牧冷冷看着他,没有去接。他径直转身,运起身法,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年继续向原先的方向疾驰。
“这里的动静你以为墨婵真听不见”楚鹤意冷然道“她是根本不敢来你居然还想找她救人”
季牧道“你更不可信。”
“就凭他没有杀我,还不够吗”楚鹤意支撑着站起来,平淡看向季牧停下来的背影,“我现在没有修为,诡门的手段随便你用,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算计你什么。”
季牧心乱如麻,终还是不自觉地转过了身。
而下一刻,他却蓦地顿住,抬头望向西方
在天地交接的那一线,一座浮空之船徐徐破云而出。
熏香缭绕的宫室之中,铃子正侧躺在贵妃榻上,耳边听着七夕的琴声,似睡非睡。
身为虞大家唯一的嫡传弟子,七夕琴道之高明毋庸置疑。只不过这些时日铃子整天听她清晨练琴,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支曲子,再美妙的琴音都要倦怠了。
铃子困得下巴一点一点,终于从支着腮帮的那只手上掉下来,额角砰一下撞到了扶手上只不过这扶手也用最柔软妥帖的绸缎裹着厚厚的棉花,铃子顺势就蜷着身子滑了下去,背靠在围栏上舒服地哼哼了声,继续睡。
七夕连头都没抬,指尖骤然用力,铮铮拨了两声重弦。
铃子捂住耳朵。
“卯时了,”七夕道“不能再睡了。”
铃子哀叫一声,掀起衣服蒙住脸,闷闷道“你也知道才卯时啊”
七夕不为所动,道“快点。”
“我现在一丁点儿都不羡慕荀观了。”铃子双目无神,喃喃道“要是我身边也跟着一个人整天逼我早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七夕眼底闪过笑意,温柔道“公子比我起得早多了,他素来
喜欢在清晨修行。”
“那叫起得早”铃子叫道“我看他是根本就不睡吧”
七夕认真纠正道“自然还是睡的。”
“我真是服了你了。”铃子语塞,终于不甘不愿地爬起来,拿手用力拍了拍脸颊,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最近唯一能再安心多睡会儿的机会了,”她可怜巴巴地道,“结果你还不让”
七夕手指微顿,抬眼看向铃子“嗯”
铃子随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淡笑道“有个大麻烦就要找上门了。”
七夕点了点头,道“哦。”
铃子淡然的笑容僵在唇边。
“七夕”铃子受不了地拿额头撞向椅子,“你能不能给点儿反应”
七夕道“很严重”
铃子叹气道“有人要用我的信物召唤我,但我不想去。”
七夕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道“那就不去。”
铃子冷冷道“不去就会死。”
七夕理所当然道“那就去。”
“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铃子微微露出一个苦笑,道“去了好像也会死。”
七夕终于彻底放开了琴,平静问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铃子沉默很久,忽然道“拿出来吧。”
七夕微微蹙起眉头,问“什么”
“你家公子给你的锦囊。”铃子站起身,赤脚踩过暗红地毯走到妆镜前面,用檀木梳轻柔地梳理着长发,随口调笑道“他不给你多备几样东西,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进古战场”
七夕道“但现在还不算最后时刻。”
“已经是了。”
铃子透过镜子看着七夕的眉眼,平静道“打开吧,我只是想看看荀观说的与我想的一不一样。”
七夕便低头解开了锦囊的灵气丝线,看到上面只有一个字。
救。
铃子低低一笑。
“好了。”她叹息道,“在天上飘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下去了。”
七夕一怔,问“现在”
铃子转身一把推开了门,微眯起眼,透过悬铃的重重檐角看到了远处乍现的炽白天光。
“盛玉成”铃子扬声道“动作快点,准备齐了没”
“已经齐了。”盛玉成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但他实则也没有搞清楚情况,迟疑问道“但是这又是给谁准备的”
七夕抬步迈出门槛,只觉一股奇异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转动目光,追随声音望向楼下。
铃子这一支飞凤簪化出的楼船,前后高筑殿宇环绕四方,她们此刻站在顶层,下方一切一览无余
在空间最为开敞的底层中央,静静停着一座巨大的冰棺
。
铃子垂眸望着冰棺,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好像少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曾经看见过的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便转身走回屋中,片刻即返。
铃子折下了一支洁白无瑕之花。
她左手微微一撑,纵身翻过雕栏,整个人摇曳着飘落在冰棺之上,将那一支花深深融入冰层。
“这样就好了。”
铃子摩挲着自己被冻得冰凉的指尖,神情冷凝。
“走吧。”
那座庞大的楼船转瞬迫近,在季牧警惕的注视中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
殿门打开。
“信物给你自己留着吧。”铃子扫了一眼楚鹤意手中的银铃,随意道“这次就算我的。”
楚鹤意道“多谢。”
季牧冷漠地看着他们二人,打断道“你们两个,不要再自说自话了。”
铃子看向季牧;准确的说,是看向了季牧怀中的少年。
他毫无知觉地低垂着头,大半面容被发丝遮掩,紧闭的眼帘之下,连每一根睫羽都是白色的。那种白色令铃子过目难忘绝不是像那支花一样的洁白,而是一种生命自根源处枯萎、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化为灰烬的颜色。
铃子叹了口气,下巴微一点身后方向,与季牧道“把他放进去吧。”
六位宫装侍女自楼船中静静走出。
季牧咬着牙盯住她们抬出来的那座冰棺,面色因怒气猛一阵涨红。
“你什么意思”
“封存生机啊,”铃子讶然笑道“季牧,你该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季牧往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他是凤族,如何能用至寒之物”
铃子懒得解释,含笑望向季牧身后。
“听她的吧。”
原先聚在这里的人早已散尽了,却有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逆着人群一步步走来。
墨婵低声道“她是对的。”
季牧森然看了她一眼,终是上前,将怀中沉睡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冰棺里。
冰棺合紧的一瞬间,那一支折断的花无声透过冰层,轻柔地跌落在少年胸口,洁净花瓣染上暗红血迹。
铃子目光痴迷地注视着这一幕,受到蛊惑一般地缓缓抬手
季牧骤然抬手扣住她的腕骨。
“如果他醒不过来,”季牧平静说道“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杀了。”
“小牧。”
七夕神情柔和地望着他,道“不要说这种话。”
季牧眼神微暗,没有回答。
他送开了铃子的手,不再理会任何人,沉默着独自推动冰棺,率先步入殿门。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八章 藏身
日升日落,今夜微有星辰。
古战场连天幕也是虚幻的,眼中所见也只是透过时空屏障映射出外界的一小部分。星光铺洒在手掌心的时候,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离外面的世界是如此之近,仿佛只要穿透那片缥缈星云,便可以回归于真实。
“你说,”铃子低声笑道,“如果他们早知道这古战场是这样一副样子,当时还会眼巴巴地抢着来吗?”
楚鹤意道:“没有如果。”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忍不住低低咳了起来。
铃子抬指勾起一道灵气,体贴地帮他把窗子关上。
“现在秋泽与刘松风就在楼下,”她笑道,“你怎么不去求他们帮你复原。”
“他们冒险来你船上,无非是把陆启明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楚鹤意手里捧着微烫的药碗,冷淡道:“就算他们失心疯了愿意帮我这个敌人治伤,我也还真不敢去。”
“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铃子双眸里闪过丝丝好奇。她早已用过神通了,却还是看不透。“他废了你修为,你竟还愿意助他,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
楚鹤意没有回答。
他饮尽汤药,抬手再次推开了窗,目光转向远处虚空中漂浮着的那座莲台。三千洁白的莲花花瓣正于夜风中无声舒展摇曳,在暗红的天幕下发散着近乎圣洁的光晕。
昨夜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令人很容易忽略掉一个事实。
弥漫在古战场中的血气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加浓郁。
昨夜陆启明与承渊在武宗这边交手,而灵盟范围内死去的人却绝不比武宗更少,他们全都死于自相残杀。阵法对心性的影响已经到了大部分修行者都难以抵抗的地步,他们的精神混沌不清,只知道本能地去争夺永寂台碎片;然而永寂台却永远不会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人。
每每一个新的修行者死去,他的鲜血魂魄便会随之化为永寂台的养分,令那朵莲花更加绽放一点。所有人都知道,待到它彻底盛开的那一刻,便是终结之日。
楚鹤意收回目光,叹息道:“你能从承渊手中活下来吗?”
铃子沉默。
“任何人都不能。”楚鹤意道,“只要是人,都不能。”
茶水煮好了,在铃子手边汩汩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她一边冲着茶叶,慢慢说道:“在那之前,承渊未必打算一并杀了我们这些神通者。但是昨夜过去之后一切就全都变了。在承渊平息他心中的愤恨以前,任何事都再无可能令他停手。”
楚鹤意眼神微露讥讽,道:“你是怨他反击,激怒了承渊?”
“那倒不是。”铃子被这种说法逗笑了,手中的茶水都溅出来了些,“他们可是真正的神仙打架,我这儿一个弱女子哪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杯沿,淡淡道:“我管不了外面的闲事,无非是想保全自身,再多享些乐子。可惜还是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达不成。”
楚鹤意勾了勾唇角,道:“这可不算什么简单的愿望,你已经很贪心了。”
“……这话由你来说,我不反驳。”铃子睨了眼他腹部的绷带,嗤笑了声,“一看到你,我这心里立刻就舒坦多了。”
楚鹤意接过她推过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陆启明那边……”他低声问,“还顺利吗?”
“急什么。”铃子往椅子背上放松地一靠,轻笑道:“你也知道他那些伤势,按理说早该死了。他那时候不死,就是还不愿死。心愿未了,他总会醒的。”
楚鹤意猜得到她会这样回答,却并不苟同。
“我知道你喜欢独善其身,不想多沾因果。想必你帮他的这一次也并非出自真心,而仅仅是因为你用神通提前看到了什么。”楚鹤意平静地注视着她,道:“但落子无悔,既然已经选过了,就必须尽你所能。”
铃子冷冷道:“等他这次醒来,你敢保证他还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楚鹤意道:“就算他不是,你又能奈他何?”
铃子烦躁地将杯底重重印在桌上,撞出一声脆响。
“闭嘴吧。”她道,“兴致都败了。”
楚鹤意看着她起身离去,淡淡道:“正因为他已与过去不同,你才更要好好收敛你的性子。之前你就装得很像,怎么,只这一会儿便没耐心了?”
铃子顿住脚步,冷漠地笑了一声。
“秦门有三大绝命咒,归葬,夙雪与寂川。我听说这三种咒都非常特殊,就算施咒的是一个从没修行过的普通人,也能造成难以想象的可怕后果。它们
无法被阻止,无法被破解,一旦起咒至死方休,所以才被称作是真正的绝咒。当年秦门被灭的时候,最先被搜出来毁去的就是这三样传承……认识你了这么久,今日我也算开了眼界。”
铃子忽然回头,意有所指地看了楚鹤意一眼,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正想去见识见识,用过这等绝咒的人,到底是在用什么方式活着。”
……
……
沿着木阶往下走,一圈一绕,过去了又是一段,好像没有尽头。
铃子素来厌恶人杂。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听见这样的热闹。
她慢步走着,面上一点点收起不耐,抬指扣了三声门,然后推门而入。
这个房间原本已足够宽敞,此刻却没剩下多少空余。
冰棺落于中央。季牧抱着刀靠站在角落,青衣在对面一直冷冷盯着他,七夕则坐在两人中间。墨婵与刘松风正站在棺前吵得不可开交,秋泽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另有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坐在冰棺一侧帮里面的少年擦洗身上血迹,好像是刘松风的徒弟,但铃子懒得记她姓名。
“刘前辈,墨姑娘,”铃子微微敛身一礼,柔声打断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但她没有成功。
“……久仰茯苓古地大名,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墨婵连连冷笑,讽刺道:“早听你名字就知道是个迂腐的,我看连你的医道都跟着半截身子入了土!他现在这是什么情况,要用你说的那破法子,你给他倾尽钱财慢慢养个五百年去吧!”
“你这小辈!你师父当年与我讨教医术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
刘松风早已她气得口不择言了,痛心疾首道:“若非你此前一直用那些歪门邪道给他强行压制伤势,如今也不至于此!你那是治病疗伤吗?!你那根本就是要害死他!”
秋泽倒是注意到铃子了,此时却只能朝她尴尬一笑。
铃子叹了口气,道:“两位……”
“放屁!”
墨婵一手重重打在冰棺上,大怒道:“那些方子全都是我和他一起商量的,完美无缺,天王老子过来也写不出更好的!”
“那就是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凑到了一起,心里半点谱都没有!”刘松风差点没直接拂袖走人,半天忍不住气,还是把手里那张方子直接拍成了几片碎纸,“凤族的内丹你都敢这样折腾?你还嫌人死得不够快?我告诉你,就算换一个健全人在这儿,也能给他活生生痛死!”
“你这么会嚷嚷,你怎么说不出个能用的办法啊?”墨婵翻了个白眼,冷笑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几天内救不了他咱们所有人一起玩儿完,你要真能写出个救急又稳妥的方子给我,我现在就跟你姓!”
“就你这种愚不可及的后辈,给我我都不会认!”刘松风指着她鼻子怒道:“任凭你再如何剑走偏锋,你的法子也根本救不了人!他就算再恢复一成凤凰真血又如何?他现在已是生机断绝,一旦涅槃必死无疑,你敢说不是?”
“他又岂能与那些凡人相提并论?”墨婵道:“我实话告诉你,他一贯用的就是跟这差不多的办法,等他醒来他自己也会选这个,你没见识过就别乱说话!”
“还一贯如此?!”刘松风一把捂住胸口,气得猛一阵面红耳赤:“你们——你们这是乱来!乱来!”
眼看墨婵还要再说。
铃子面无表情地拎起了旁边桌子上的白瓷花瓶,两步走过去,狠狠在他们面前砸了个粉碎。
砰一声巨响,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世界终于清净了。
“二位,”铃子微笑道:“既然你们全都束手无策,自认无能便是了,也没必要在病人面前恼羞成怒吧?”
墨婵不无难堪地冷视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另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陆启明。
没错,这才是真相。但凡他们有一个稍微可行的办法,此刻也应该早已着手去做,而不是站在这里相互指责。
“我找你们过来,可不是想听你们在这里给我讨论什么医方。”铃子拂袖扫开椅子上的一片碎瓷坐了下来,淡淡说道:“他这幅样子要还能用医术随便给救回来,你们两个还待在茯苓古地、待在古九谷做什么,都去占个地盘自己开宗立派吧。”
刘松风与墨婵都黑着脸没应她。秋泽只好苦笑着解释道:“我们刚一来就先试了神通,只是他的情况实在见所未见……”
秋泽得到的那门神通名为起源,刘松风的神通则可以小范围地控制时间,二者相合甚至能够使死者复生——尽管这很大程度是基于古战场中特殊的时空规则才得以实现,也依然证明这两
门神通的神异之处。所以,哪怕楚鹤意心中清楚陆启明到底用了什么咒,却仍推测秋泽与刘松风合力便可以把人救回。
可惜如今看来,楚鹤意想的还是太过乐观了。
咒术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摧毁着陆启明体内的生机,就连逆转时间也无法使之停止。秋泽也试图用神通唤唤醒起源于他血脉深处的凤凰真血,或者复原他身体的伤势,但却发现只会令情况更糟。
“这不应该。”铃子蹙起眉头,思忖道:“就算‘过隙‘不足以扭转他用过的咒术,你用‘起源’总不至于更差?”
“这也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地方。”秋泽无奈。
如果陆启明身体之中只剩下咒术的破坏力,那他根本不可能到现在还仍然活着。所以他体内其实存在着另一股不属于咒术的重建之力。在他原有之生机不断流逝的同时,也有新的生命力不断涌入,二者堪堪搭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任何外力都可能随时将这个平衡打破。
——这就是秋泽不敢再用神通的原因。
“哦?”铃子眼底神色晦暗,问道:“那股生机又是出自哪里?”
秋泽摇头道:“不知。”
铃子忍不住笑了,道:“你神通名字就叫起源,结果你还看不出源头吗?”
秋泽有些惭愧,但还是如实道:“确实看不出。”
铃子知他并未撒谎,一时沉吟未语。
“咱们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宫主大人,现在又有何高见啊?”墨婵就是看她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很不顺眼,冷冷道:“我听他讲过你的神通,虽然没什么大用,倒是能看得到因果前缘。现在正到了用得上你的时候,不准备多说两句?”
“自无不可。”铃子无所谓地笑了笑,倒也不生气,“只不过你们不必报什么期待。我很久以前就看过他,看不透的。”
说着,她已将目光移到了陆启明身上,眉心竖瞳一闪即逝。
墨婵眼睛一直盯着她,敏锐地发现女子唇角的笑容陡然凝滞。
铃子猛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你看到了什么?”墨婵深深皱起眉头。
所有人都随之看向铃子,等着她开口。
铃子全然无视了他们的视线。
她只觉得一瞬间心跳如鼓,口干舌燥,忍不住来回踱步,在脑海中疯狂思考着对策,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楚鹤意!铃子在心中痛恨地想着,你真是瞎了眼了,自己找死不算,还要拉着我一起!
“铃子,”墨婵一字字重复道:“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会醒的。”铃子忽然说道,“你们不必担心,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醒的。”
墨婵怔了怔,道:“那现在……”
砰!
——谁都没有留意,铃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踱步到了门口。她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出去,反手一掌狠狠把门锁死,又在同一时间激发了宫殿的禁制,将另一边瞬起的骚动与自己彻底隔绝开来。
“别急,”铃子知道他们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疲惫交待道:“一个时辰之后禁制自然开解,你们等着便是。”
“……你怎么了?”盛玉成从未见过铃子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铃子闻声一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意识到原本就是她命令盛玉成守在门外。周围站着的还有她的一众侍女。
“留在这里!”她厉声说道:“谁都不要跟着我!”
铃子一把将盛玉成重重推开,提起裙摆开始奔跑。
她独自沿着木梯一层一层疾速往下,心中在那个死循环中苦苦思索着出路。她就这样一路狂奔下去,直到最底层,直到殿门,然后一刻不停地推门出去。
她径直离开了自己的宫殿,却一直没有停。
最终铃子来到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是何处的地方——这里早已看不到她的楼船,也看不到古战场正中心的那座莲台,看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铃子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手拽下腰间玉佩,用力砸了下去。
玉佩碎成无数微尘。
她闭上眼睛,随机抓住了其中的任意一颗,整个人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铃子跌入了一处不知名的时空缝隙之中。
她在这片荒芜空间中再次睁开额心竖瞳,环视而望。
——但是仍有一道血红的因果线,隐隐约约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铃子脸色苍白地翻开衣领,撑开了胸口吊坠上的护身阵法,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记手刀劈向自己后颈。
她把自己彻底击昏了过去。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什么代价
梦境杂乱无章。
时而是幻境中的前世。时而是承渊杀了所有人的画面,他跪倒在血泊中,承渊与石人在高处冷冷看着他。时而是石人用剑气杀他的那一幕,但是面孔却换成了太乙的脸。时而是很久未见的母亲,在家里屋檐下笑着向他招手,然后又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他偶尔能意识到这是梦,但大多数时候却不能。几乎要溺死在其中,几经挣扎,无法醒来。
模糊见听到有人在一直喊,先生,先生,先生。
那喊声也令他烦躁,就像有一根冰冷的绳索穿透他的眉心,在他的意识中一刻不停的牵扯。
他记不起那到底是什么。
他好想彻底睡过去。但是心中隐约记得,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一件最重要的事,一件他非做不可的事。
……
……
陆启明刚刚醒来的时候,仍有些分不清真实与梦境。
周围很安静。他身上已换了干净柔软的衣服。姜忍冬坐在他身边,正低着头帮他清洗手臂的伤口。
她也是极有天赋的医修,知道怎么做能最大限度地减轻疼痛,这样不厌其烦地一点一点慢慢处理,几乎让人感觉不出什么。
陆启明稍微聚拢起了些精神,默不作声地陷入思考。
他一直很安静,但醒过来的人与昏迷时毕竟反应不同,姜忍冬立刻察觉到了。
“是我,”姜忍冬轻声道,“是师姐。”
陆启明视线转向她,问:“是谁让你来的,刘松风?”
姜忍冬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垂下目光,继续给少年涂着镇痛的药膏,微带着笑意道:“你小时候就身子弱,每次老师带你我出门行医,稍一累着你就要大病一场。那时候哪次不是我照看你,我也做得顺手了。”
陆启明一时没有说话。
女子提起的那些,其实仔细想想,距今也不过几年光景,短得不值一提。他那时与姜忍冬一起随姜氏的大长老修行医术,应该算是亲近的。可惜陆启明此刻回想时,却只能看见些半褪了色的片段,扑面一股陈旧泛潮的雨气,好像已是上上辈子的事了。
他微微挣开手腕,道:“没必要。”
“要不要喝点水,你睡很久了。”姜忍冬道,“我去给你倒点。”
陆启明道,“不用。”
但他话音落的时候,女子已经捧着杯子回来了。
姜忍冬用眼睛期待着望着他,把水喂到他唇边。
陆启明沉默片刻,还是饮下一口。
“后来,”姜忍冬温柔地望着少年,低低道:“就连老师那么严厉的人,都不敢轻易带你出去了。前几年他总是在家里待着,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给你调理身体……”
“没什么意思。”陆启明疲倦的闭上眼睛,道,“真的不必了。”
姜忍冬便不再提,低头继续帮他清理下一个伤口。
“痛不痛?”她轻声问,“我要是弄疼你了,千万要告诉我。”
陆启明微一摇头。
姜忍冬却知道怎会不疼,她只是看上一眼都觉得要心痛死了。
“你总是这样,从小都是。”姜忍冬想着从前那个总是乖乖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道,“每次生病了不舒服都自己忍着,总要老师发现了亲自一句一句问你。”
陆启明听着她还在自顾自地说,冷淡地皱起眉头。
“该知道的你们都已知道了。”他道,“就不必再把我当作你那个师弟了。”
“那你小时候就不是你了?”姜忍冬瞪了他一眼,气笑道:“你难道是忽然夺舍了启明还是怎么着?现在有本事了,就不认了是不是?”
“你也不用说这种话激我。”陆启明平静地闭着眼睛,淡道:“我若真有本事,何必如此。”
姜忍冬一直没再出声,也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陆启明以为她是终于放弃了,但直到很久之后女子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哽咽,他才意识到她一直默默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姜忍冬忍不住抬手掩住双眼,痛苦地道:“是我们太无能,什么都帮不了你。让你这样辛苦,师姐什么都做不了。”
陆启明神色淡漠地听着她低声抽噎,始终没有言语。
某一瞬间,他蓦地睁开眼睛,视线无声转向一面正对着自己的铜镜。
耳边陡然炸起一声尖锐的刺响!
姜忍冬浑身一惊,下意识猛地向后连连退开。膝上托盘摔了下去,里面零零总总的东西散落一地。
扭曲的铜镜碎片在原处落下,每一枚碎片都离她很远。
“这镜子被人施了术。”陆启明淡淡道,“我可没有被人监视的喜好。”
姜忍冬怔然收回目光,缓缓走近,重新在少年身边坐下来,弯腰去捡方才掉落了一地的药瓶与纱布。
陆启明耐心地等着她整理完,道:“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姜忍冬身体微僵。
“你很清楚我做过什么。”陆启明平静说道,“所以刚刚那一瞬间,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忽然就出手杀了你。”
姜忍冬双手紧紧抓着托盘,用力得指节泛白。
“谢谢你之前所做的,但没必要。”陆启明道,“出去吧,不必继续留在这里担惊受怕。”
姜忍冬停顿很久,缓缓松开手指,将之前的那些收回纳戒,又重新取出了另一套干净的工具,
“对不起。”她低声说。
然后沉默着继续之前做的事。
“……随你。”陆启明道。
他闭目良久,再次沉沉睡去了。
……
……
层楼之上的另一个房间,此时已陷入寂静中很久了。
如今武宗与灵盟两方说得上话的人几乎都坐在这里。在此之前,任何人都很难想象他们会像这样近乎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个屋檐下。
事实是他们也别无选择。
三日前,铃子的反常举动在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在用过神通的当时就决然选择离开——这显然是一个极其突然的决定;铃子甚至连任何准备都来不及做,任何东西都没有去带。
她就这样直接抛下一切转身就走,至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何方,更不知那天她究竟借助神通看到了什么,以致惊惶至此。
谁都不知道答案。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
时间一寸一寸地流逝。他们虽已集众人之力勉强筑起护阵,却连古战场的血气都难以抵御,更妄论反击。而就连这退无可退的最后护阵,也眼看支撑不久了。
“至少他已经醒过来了,不是吗?”秋泽迟疑着开口道:“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问他什么?怎么问?”墨婵冷冷瞪了楚鹤意一眼,道:“我就说了你们别自作聪明地放那个镜子,看吧,又惹人生气了吧!”
楚鹤意无所谓道:“只不过随便找件东西试试,不会出什么大事”
季牧闻言不由冷笑了声,道:“上一个说这话
的人是李素。”
——现在尸骨都凉透了。
其余人不禁一同看向季牧,再次陷入沉默。
季牧依旧一个人靠在角落,周围空开一大片,除了七夕没有谁愿意与他待在一处,而他也同样不想理会任何人。他们讨论时他仍会在旁边听着,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这还是今日他第一次出声。
众人暗暗交换过目光,最后还是由刘松风开了口。
“季牧,事已至此……血契的事,难道你还没想清楚吗?”
“怎么?”季牧眯起眼睛,阴沉道:“你们也想利用我来控制他?”
所有人都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季牧!”青衣气得全身发抖,厉声道:“我们是让你立刻解除血契!”
季牧怔了怔,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重新靠回墙角。
青衣恨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牧笑道:“就这个意思。”
“小牧,解开吧。”七夕不由也说,“无论如何,你用血契……还是太过分了。”
季牧漠然道:“不可能。”
刘松风怒道:“你这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季牧冷笑了声,目光森然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墨婵与刘松风,医修而已。青衣没了陆启明的帮助根本不值一哂。秋泽性情寡柔,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斗。江守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楚鹤意修为废了。铃子也早就跑了。七夕更不可能与他动手,就是动手也打不过他。
“一屋子老弱病残……”季牧根本不在意他们脸上的敌意,嗤笑道:“我就是不解血契,你们又能怎样?想杀我?我让你们一只手如何?”
“季牧,”秋泽忍不住道:“我们现在都是有求于人,你何必一意孤行,非要继续惹他不快?”
“那是你们,”季牧冷冷道:“我可没什么要求他的,也根本不想他去帮你们。”
秋泽急道:“你,你简直……你难道就能从承渊手里活下来不成?”
季牧道:“关你屁事。”
秋泽:“你你你!”
“行了。”楚鹤意神色厌倦地打断,道:“若最后是承渊赢,那就都不提了。若是陆启明赢,季牧也一样要死。左右他都是个死人,现在死磕着不放,也不难理解。”
季牧慢慢收起笑意,目光冰冷地盯住他。
“说点儿别的吧。”楚鹤意忽然道,“最近这段时间,你们还有谁见过谢云渡吗?”
现在古战场中还活着的修行者几乎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找不到的多半就是死了,但是……
“他应该不至于保不住自己性命。”楚鹤意思忖着道:“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七夕回忆道:“上次我见他还是神通现世的那一日。”她忍不住带了点怒气,道:“他一过来就抢了我神通!”
季牧不由多看了七夕一眼。他当然也记得那一天。不过自那以后,谢云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来剩余的那一门神通在他那里……”秋泽恍然,然后道:“那他就更不会出事了。”
他们早已发现,古战场中的血气对他们这些身具神通者几乎没有影响。
“季牧,”楚鹤意目光转向他,认真道:“你如实告诉我,谢云渡去找过陆启明没有?”
季牧冷冷道:“没有。”
“怎么就没有了?”
他话音没落,墨婵就直接揭了他的底,道:“就是七夕说的同一天,谢云渡和那只白虎妖过来抢了陆启明就跑,季牧根本打不过他!”
“墨婵!”季牧咬牙。怎么就把她给忘了。
楚鹤意问:“之后呢?”
“……那还用说,”墨婵声音低下来,淡淡道:“季牧用血契把人给逼回来了。”
再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谢云渡。
楚鹤意思索过了仍是没有头绪,只能暂且作罢。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想办法说动这位……出手相助。”刘松风叹息道:“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秋泽,七夕等人都跟着点头。
青衣却看得一阵气闷,“他已伤重至此,你们还要找他?就连现在的这些护阵,也是他之前留下的方法。他一直劳心劳力,难道就变成理所当然了?”
“当然不是理所当然!”
如今灵盟中的人也已经知道之前的圣使实则就是陆启明,而非此刻的青衣。
“我们都承他恩情,也感激他。我自己就是医修,更知道他的伤势。”刘松风叹气道:“但问题是,现在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青衣愤然道:“那就生死由命吧!”
楚鹤意忍不住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既然我们都已经束手无策,不如就去问问他。”七夕认真说道:“你问问他,说不定他也没有办法。”
“……”青衣沉默片刻,僵硬道:“那就更不必问了!”
“话也不好这样说,”秋泽尴尬地笑笑,插话道:“我们若不去求求他,那就真的连一条生路都没有了。如果说他也做不到或者不愿帮我们……虽然……我觉得也是人之常情。”
“他与承渊都不能以凡人论之。”楚鹤意说道,“实则我们的请求与他准备做的并不冲突。他与承渊之间本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他本来就要杀了承渊。”
听到此处,一直静静听着的江守忽然说道:“他现在的性情难以预测,或许比承渊更加危险……想想铃子吧。”
众人不由一阵沉默。
“你们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江守眼神晦暗地望着窗外,低声道:“每当看到永寂台时,就立刻回荡在脑海的那道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
“住口!”
“万万不可!”
“你疯了?”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厉声制止了江守继续说下去。
“你们果然也都听得到。”江守淡淡笑了笑,道:“却没有一个人敢提。”
“千万别多事。”楚鹤意神色彻底冷冰下来,警告道:“你绝对承担不了那样做的后果。”
“放心,我现在也动不了手。”江守收回目光,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心中真实的想法,仅此而已。”
听他这样说,众人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放缓。
“这些话到此为止,以后谁都不要再提了。”
楚鹤意见众人点了头,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道:“他好像并不喜欢姜忍冬待在身边,这次倒是我弄巧成拙了。”
刘松风颔首道:“我会把小徒唤回来。”
“还是换我来吧。”墨婵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就不放心别人。”
刘松风脸色一僵,淡淡道:“我也会去看着。”
墨婵冷笑了声,这次倒没说什么。
“青衣,”楚鹤意看向他,若有所思道:“他在你们那儿好像还有一个以前的朋友?”
青衣微一点头。
“他现在在哪里?”楚鹤意道,“你找个时间也把他带到船上。”
青衣却道:“他也绝不可能替你们劝启明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鹤意耐心地与青衣讲道,“我想的是,如果在身边多看见些熟悉的朋友,他应该也能心情好些。”
青衣默然片刻,点头同意。
“好了,既然如此……”
楚鹤意缓缓舒出一口气,道:“劳烦各位出去后帮我把门关上,然后各做各的事吧。”
秋泽下意识道:“……就这样?”
“否则呢?”楚鹤意半靠在榻上,低声道:“谁也不可能算计得了他。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他自己的决定。”
……
……
大半日后,陆启明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人已经换成了墨婵。
天边远山昏暗,推开的窗子外云翳层层交叠,看不清边界。
“又晚上了?”陆启明问她。
“清晨,还早呢。”墨婵坐回他身边,习惯性地去摸他脉象,随口道:“你可以继续睡到中午。”
陆启明道:“一会儿就睡。”
墨婵噗嗤笑了出来,道:“我看你能把他们那群人给急死!”
陆启明道:“那你急吗?”
“真的,专门问我啊?”墨婵笑道,“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陆启明手腕微转,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又松开。
他道:“你倒是从不会委屈了自己。”
“都过了三四天了,也不是什么大伤。”墨婵用手撑着脸看他,道:“凭我的医术,当然早就好了。”
陆启明微一笑。
墨婵忽然把视线移开,道:“对不起啊。”
“嗯?”
“那天晚上怪吓人的,”墨婵道,“我腿软,想来想去还是没敢过去。”
“哦,”陆启明反应平常,道:“我本来就说过了让你别出去。”
“就因为这事,”墨婵告状道:“季牧整天瞪我瞪个没完,估计就想着怎么把我剁了分尸了。”
“他不会真杀了你的。”陆启明道,“否则不就没人给我煎药了。”
墨婵轻轻捶了他一拳,旋即又忽然反应过来,惊喜道:“你有方子?”
不等陆启明回答,墨婵已经兴冲冲地朝他摊开了手掌,连声问:“你什么时候写的?我现在就拿给刘松风那个老家伙瞧瞧,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倒不是。”陆启明道,“你存了那么多安神的方子,随手抽一张给我就行。这几天太吵了,睡都睡不好。”
墨婵笑容一顿,停下来看着他。
陆启明见她久久不动,道:“怎么了?”
墨婵问:“你想让我用什么药?”
“这就不用我教你了吧,”陆启明失笑,道:“随便什么生草乌,曼陀花或者川芎那些,你看着放就行了。”
墨婵沉默。
陆启明问:“不愿意啊?”
“你自己说过,”墨婵轻声道:“你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所以这类草药,你是从来不沾的。”
陆启明淡淡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墨婵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含怒道:“陆启明,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启明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
“你误解了。”他说道,“承渊不敢再来找我……在他认定万无一失之前,他不会再来了。所以我休息几天也没什么。”
墨婵缓缓放松下来,将信将疑道:“真的?”
“我不骗你。”陆启明道:“去吧。”
墨婵看着他微显疲倦地闭上眼睛,终还是无法再去打扰。
“你别睡太沉,”她低声在少年耳边道:“我马上就回来。”
墨婵没有得到他的回答。
他又睡去了。
……
……
后又三日。
秋泽等人陆续都来拜访过他。青衣也将顾之扬带来看他,与姜忍冬一起在他房间里说了些话。楚鹤意伤势稍好后,也与他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他一直反应平平。
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醒来时除了喝些墨婵给他煎的汤药,就是偶尔让她打开窗户,短暂地看一眼窗外。
人们渐渐意识到,他在等待的,原来也是那座莲台的盛开。
所以他们终于不敢再继续等下去了。
……
……
一日下午。
陆启明睁开眼睛没有看到墨婵,便知道是来了外人。
刘松风与姜忍冬正午时就来了,见他仍睡着,便先在一边等候。
陆启明慢慢撑坐起身,背靠在冰棺上坐好,道:“什么事?”
“老朽此行是为了古战场的无数人命而来,”刘松风朝少年深深一揖,低声道:“万请先生出手相救。”
姜忍冬惊住,只能略显失措地跟着师父一同拜了下去。
陆启明目光平淡地看着二人动作,道:“然后呢?”
刘松风一顿。
陆启明眉峰微挑,笑着问:“然后你们感激不尽?”
刘松风沉默片刻,敛起衣摆,面朝他跪拜下来。
姜忍冬紧抿着唇,也跪了下来。
陆启明笑了笑,问道:“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刘松风沉吟道:“先生尽管……”
他刚开了口,却又突兀停住。
陆启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淡笑道:“既然还没有想清楚,就不要随便开口。”
刘松风沉默。
“启明……”姜忍冬不由道:“你别这样。”
陆启明视线转向她。
“看来我还是对你太过于有耐心了,”他道:“以至于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
姜忍冬苍白着脸,低声道:“每天都有人死……启明,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啊,”陆启明一笑问:“但这与我何干?”
姜忍冬震惊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这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陆启明重新看向刘松风。
“刘前辈,”他笑吟吟地道:“其实你们也知道另一种逃避这场劫难的办法,不是吗?”
刘松风一直没有说话。
“承渊早已不厌其烦地告诉了你们每一个人——只要你们想方设法杀死我,他就会立刻放了所有人性命。”陆启明问,“为什么不提?”
“因为人心自有正道!”姜忍冬猛地站起来,颤声道:“我们都记得你为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又怎么会恩将仇报?!”
“不,你错了。”陆启明怜悯地看着她,道:“那是因为他们畏惧我。”
姜忍冬定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很理解,你一个人无法立刻替所有人做出回答。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陆启明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一人。他重新躺回冰棺,平静闭上眼睛。
“你们还剩最后一次机会。记住,想好再回答。”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章 众誓之约
一夜枯坐,满地霜寒。
远处天空微见浮白的时候,楚鹤意拢了拢肩上冰凉的裘衣,站起了身。
他周围有很多人。有原先就聚拢在这里的修行者,也有秋泽,七夕,刘松风,江守,青衣等等。
陆启明向他们提出问题,但没有人能够代替所有人回答。所以他们从那座楼船上走了下去,去成为站在这里的所有人,然后等待每一个人的决定。
直到此刻。
楚鹤意婉拒了身边侍女的搀扶,独自穿过人群,在最前方的桌案前停下。
这是很多人有生以来所经历的最沉寂的一个夜晚。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在此处写上他们的名字。
楚鹤意垂目注视着这张卷轴。在秘密而古老的纹理环绕之中,是在场每一个人的姓名。这些笔迹皆以朱砂灌注灵力在此显映,一旦下笔便无可悔改,誓言之效力将牢牢束缚他们一言一行,天地共证。
——这是一张众誓之约。
楚鹤意以匕首割破手指,将指腹深深印在丝帛之上。他没有修为,更不能用真名,所以只能以此代表同等的决心。
朝阳跃起之时,人们在摇摇欲坠的护阵中仰望,看到了他们等待的人。
少年站在高栏一畔,垂目平静地俯视着他们,神容寂白。东方淡金色的初升之光笼罩着他。光线透过漆黑的瞳孔,无垢无暇,不存一物。
人们在这样的寂静中一时忘我。
这一刻,那些仍积淤于许多人心底的不甘与怨恨,蓦然间就停息下来。这并不是因为忽然间就释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而是人们在这一刻终于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巨大不同——这种不同之大远甚山海不可逾越,所以无法为区区凡人的情绪所动摇。
楚鹤意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敛去眼底复杂。
曾经那个手握利刃而不自知的少年人,终于还是懂得了他所拥有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步步向高天之上走去,斩断束缚,打碎凡人的躯壳,最终回到了他生来就应该站立的位置,也自此与过去彻底割裂。天堑之隔,天人之遥。
楚鹤意亲眼见证了所有的发生,心中静静生出难以言表的敬畏与遗憾。
只可惜无论他们再如何想,已经发生的这一切,终于是再也无可挽回,亦无可悔改了。
楚鹤意徐徐卷起卷轴,以一介凡人之身,双手将之捧起,低头向高处敬献。
“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一切,全部;你想要的任何代价。
从即刻起直到契约终结,他们将敞开全部身心,将性命寄于你手,宣誓效忠,永不背叛。
陆启明。
楚鹤意平静注视着这卷誓约之书从自己掌心缓缓升起,心中想道。
这样孤注一掷的答案,可还能令你满意?
……
……
陆启明用手指逐一拂过这些朱砂
写就的姓名,眼底并无笑意。
在这些名字中,有本性良善之辈,也不乏恶人。有怨恨他的人,感谢他的人,咒骂过他的人,也有愿意相信他的人。他当然知道其中大部分都是迫于无奈,绝非心甘情愿;何况他也并不令人信服。
但那又如何?
陆启明曾经相信存在于过程之中的意义远胜过结果本身,如今却明白他实在错得离谱。
在这个世上,任是什么都没有结果重要。
所以今日他只要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
陆启明指尖倏然燃起一簇炽热的火焰,迎风陡涨。
誓约之书无声在烈火中化去实体,只余漫天殷红的字迹浮于虚空,天地规则随之降临。
约定成立。
在那些姓名化为纯净的规则之力被少年收入掌心的一瞬间,所有人蓦地感到自己的心神陡然与某种不可言说的浩瀚相贯通,仿佛魂魄离窍飞离肉身,追随那束光刹那间扶摇直上,睁开眼已是宇宙星海,无垠九天。
但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
人们便从这种神迹的感知之中剧烈向下跌落,重重跌回了他们属于凡人的蒙昧躯体之中。很多人在一刹那便跪拜下来,怅然若失地用额头触碰大地,用前所未有的虔诚向那个存在祈祷。
而高阁之上,陆启明早已转身离去了。
……
……
“你刚刚做了什么?”
墨婵轻声问。
她莫名就不敢大声说话。这座偌大的宫楼如今已空空荡荡,安静得只余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陆启明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信手推开重重殿门向楼下走,并未回答。
墨婵小步跟着他,一直只能看见少年寂静的背影与身后垂落的苍白长发。
“……我刚刚其实想说,”墨婵没什么底气地小声说道:“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签……”
陆启明一笑置之。
“你若是真的有这心思,”他淡淡道,“随便什么时候下去一趟不就行了。”
“那,那我现在签?”墨婵在一旁觑着他神情,试着道:“还来得及吗?”
“算了。”陆启明随意答道,“没指望你。”
墨婵顿时小小的欢呼了一声,赶快跑步跟了上去。
“本来就是吗,不签我也一样听你的。”墨婵笑盈盈地去拉少年的胳膊,轻快道,“来来来,我还扶着您——”
陆启明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探向他腕脉的手,道:“不必。”
墨婵不禁悄悄打量着他,忍不住道:“你怎么好像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
她说得委婉。
其实他看起来岂止是好了一点,而是好了太多。
今日早晨陆启明刚从冰棺中醒来时,墨婵记得清楚,他的身体仍然极度虚弱,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脉息几乎触摸不到。连走上楼的那一路,也是大半都要依靠她的搀扶。而
此刻他却行动如常,皮肤下透出近乎于健康的红润,连唇色显出异样的殷红,就好像……
墨婵心脏蓦地一跳,忽然后悔问出了那句话。
“这算什么。”陆启明看得出她心中所想,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猜对了也不会杀你灭口的。”
墨婵没想到他会回答。
“承渊要的是生人献祭,而我无非只需要他们共同分担一小部分。”陆启明淡淡道,“就算他们心中清楚又如何,这个选择太简单了。”
墨婵稍微放松下来,勉强开玩笑道:“也是啊,你若早早死了,谁还管得住承渊?”
但陆启明没有笑。
“……即便如此,还是让我再给你看看吧,”墨婵试探着去拉少年的手腕,“方子也得跟着换。”
陆启明却再次避过,只道:“以后都不用了。”
墨婵顿住,低低应了一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就这样安静地一路往回走,直到走近最初的那间屋子。
“你下去一趟。”
陆启明平静吩咐道:“把那几个身具神通的人聚集起来,一炷香后,一起上来见我。”
墨婵怔了怔,道:“你不是可以直接用契约唤他们来吗?”
陆启明猛然定步,目光转向她。
“我说了。”他冷冷道:“你去。”
墨婵被他惊住。
“……好!”她有些紧张地退了一步,连声答应,“我现在就去!”
然后再不敢犹豫地立刻转身就走。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反手用力关上了门。
——有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身体向前栽倒,但还是勉强忍耐住了,然后一步步踉跄着继续向前走。当他用手挣扎着攀住冰棺边缘的一刹那,大量的白雾蓦然腾起,令他眼前一时模糊不清。
——如果刚才墨婵真的拉住了他的手臂,就会立刻发现他皮肤的温度惊人的烫,几乎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
陆启明背靠着冰棺缓缓下滑,终还是精疲力竭地跌坐在了地上。
透过一阵阵发黑的视线,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隐约之中,逐渐有艳红至极的火光从骨血深处向外蔓延;而在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周围,却开始有一部分的皮肉因红莲业火的涌动而被抽尽生命力,无声褪去颜色,崩碎为细小微尘。
在古战场以来被无数次强行压制下去的涅槃,终还是在这一刻千百倍地反扑回来。
“不行……”
不能是现在。
陆启明极力维持住神志清醒,发着颤解开衣襟,从纳戒中取出一排早已备好的银针,然后用力将那些银针一根一根深深封入心脉。
整整一十三针。
涅槃之火终于再次被他强行熄停,逐一压制收拢,最终化为一颗黯淡的火种沉入心脏,静静等待着最终之日来临的那一刻。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一章 永生不死(一)
当秋泽等人怀着诸多忐忑的预想推门进来之后,听到的却是一个并不为难的要求。
“把你们的神通用给我看。”
陆启明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莲座,随手合拢窗扇,将清早湿冷的风关在了外面。
他返身坐回冰棺之中,目光逐一掠过对面数人神情各异的面孔,吩咐道:“一个一个来。”
被墨婵带进来的有秋泽,刘松风,顾之扬,江守,还有自己跟过来的季牧。他们已是现在这里仅剩的拥有神通的修行者了。
刘松风往前走了一步,主动说道:“那就由我开始吧。”
他从纳戒中取出一株曾被风干过的草药,凝神运转神通。时间无声在他手中向后逆转,直至那株草药重新焕发青绿,枝条舒展,一如它刚被采摘的那一刻。
墨婵站在陆启明身边一起看着,眼底不由露出几分妒忌。这种能够改变时间之流转的神通,无疑是她们这些医修最想要得到的法门。
陆启明则神色平平,道:“重新做。”
他手指微抬,拨转了一道规则,那株被刘松风回溯时间的草药蓦然如幻境破碎。众人再看时,发现它已再次恢复了片刻前干枯的模样。
刘松风心中微微疑惑,但还是遵照陆启明所要求的的重新重复神通——
怎知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尝试,手上的草药却始终都是枯萎的模样,丝毫不见复原。
刘松风迟疑地看向少年。他不知道自己的神通为何就忽然不起作用了。
“不是忽然,”陆启明道,“是你从来就没用对过。”
古战场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其中规则自成一体。在这里,除了剑道的规则极强以外,其余所有都比外面真实的世界薄弱。
“我见你用这神通很多次了,但从来都只是浮于表面。”陆启明神色有些不耐,淡淡道:“按你这么用,看似是回溯了时间,但涉及的时间规则极其浅显,只能短暂地存在于古战场内。”
刘松风心中一沉,低声道:“所以那些被我和秋泽合力复活的人,其实他们……”
“这还用问。”陆启明笑了声,道:“随随便便就能复活死人,未免也想得太容易了。”
刘松风沉默,一时有些消沉。
“所以重新做,我要看的是真的。”陆启明抬手一指旁边的椅子,道:“你自己先去想想。”
他视线顺着转向了下一个。
顾之扬手心正微微出汗。
他本来还以为很容易,但这下一看连年龄最长的刘松风都做不到,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目光就不禁有些飘移。
“哦,是你。”陆启明眉心蹙起,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自语道:“‘无限界’……”
顾之扬讷讷道:“是……你也见过的。”
陆启明陷入沉思。
无限界其实是这里最珍贵的神通之一,既可以跳出界限,破除旧篱,也可以相反。以顾之扬目前的修为当然发挥不了它的真正用处。不过这个神通本身,还是不能少的。
顾之扬停了一会儿,迟疑问他:“我应该怎么用?”
陆启明指向另一个椅子,道:“你也先等着。”
顾之扬只好也茫然地走到了一边。
陆启明看向江守,眼中的兴趣顿时少了很多。
逍遥游名字听着不错,也适合像江守这样的剑修,心剑所指,身之所至。只可惜这门神通的用处只局限于小我一人,没有更多作用。
江守走出来,问:“我此前用出的逍遥游,也都是假的吗?”
“大多是真的。”陆启明淡道:“你再用一遍吧。”
江守看了他一眼,随之以神通跨越空间,无声出现在房间另一头。
陆启明一笑道:“这次就是假的。”
江守收剑入鞘,自觉地走向第三个椅子。
“不必了,用不上你。”陆启明指向门外,随意笑道:“慢走不送。”
江守微一颔首,没有问理由,径直转身离去。
秋泽充满羡慕地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
“不用担心,你们之中只有你是做的最好的。”陆启明并不吝惜对他的夸赞,“你能用神通影响到我,很了不起。”
秋泽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问道:“那我……要怎么给你看?”
陆启明向他伸出手,道:“过来,直接对我用。”
秋泽顿时咽了口吐沫,但也只能慢慢挪步过来,小心翼翼地
去触碰那只手。
他还是有些怕他。
虽然早先,在陆启明还昏迷的时候,秋泽也对他用过不止一次神通,但现在被陆启明看着用,心理上可就相差太多了。
陆启明察觉秋泽的手几乎变得和他的一样凉,不禁有些好笑。他叹了口气道:“你尽管用全力就可以了。”
秋泽赧然道:“我知道了。”
他意识到陆启明好像待他比别人更有耐心,胆子才终于大了一点。
陆启明专注地看着秋泽手心的规则流动,道:“你身上有特殊的血脉。”
“……嗯,”秋泽小声与他解释道:“我们亶爰山一脉的术修都是这样,但长老们从来不说我们的另一半传承是什么,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就算还有,传到我这里,肯定也已经非常稀薄了。”
“可以了。”陆启明示意他松手,道:“你也先留下。”
秋泽点了点头,站起身。
“等等。”
陆启明忽然道。
秋泽望向他时,发现他的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陆启明闭目回想片刻,皱起了眉头,道:“你回来,再用一次。”
秋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战兢兢地重新做了一遍。
陆启明仔细看过,放开秋泽的手,然后默默再回想一遍,眉心却蹙得更深了。与他们不同,他本能地就可以掌控这些力量,所以很容易就可以看懂学会,譬如之前李素的言灵术,季牧手中的运轮,或者是刘松风的过隙。
但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他眼睛看到的时候心中明明还是清楚的,谁知看过之后,却突然想不起任何细节。
陆启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抱歉,”秋泽揣测着他的神情,道:“我这就再做一次。”
“算了。待会再说。”
陆启明倒没有太过执着于这一时,反正不可能有他学不会的神通。所以他暂时放下了秋泽的这门起源,目光再次转向另一边沉思已久的刘松风。
“你还没有看我的。”季牧忽然出声道。
“你就当然不用了。”陆启明一笑,“可以出去了。”
季牧没有动。他看着少年,道:“你又想做什么?”
陆启明道:“出去。”
季牧与他对视良久,终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
……
最终陆启明留下了刘松风,顾之扬与秋泽。到了下午时,他就让刘松风也回了,便只剩下顾之扬与秋泽。
他就让他们反复使用这两门神通,自己则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顾之扬与秋泽竭尽全力,再也没有余力再用下一次。
陆启明自是清楚他们的状态,道:“自己找间屋子去睡吧。”
秋泽与顾之扬闻言对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不过陆启明下一句话又让他们不禁微露苦笑。
“明早见。”
直到这两个人告退出门,墨婵还在一边小声地笑。
“你瞧瞧你把人家给折腾的。”她说,“一听明天还来,估计晚上得做噩梦。”
陆启明揉了揉眉心,吩咐她道:“去把窗户打开,我再看一眼。”
墨婵便去推开了窗。
夜已深了。
陆启明望着天幕下愈显洁白的永寂台,沉默不语。
墨婵则看到了少年眉宇间不加掩饰的疲惫。
“你在学这些神通?”她轻声问。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重新躺回冰棺深处,沉沉闭上眼睛。
“三个时辰后叫我。”
“……好。”
墨婵关上了窗,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动作很轻地关门出去。
……
……
转眼又是一日清晨,日升至中,再到西落。
秋泽与顾之扬反而不如昨日疲累,因为陆启明大部分时间都是让他们停下,只独自一人望着空处静坐,久久思索。
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着什么,但他们都能察觉得到他正在快速失去耐心,所以即便是顾之扬也不敢发问。
“还是休息一下吧。”墨婵看他气色实在不好,忍不住低声劝他:“明天再说。”
陆启明道:“明天就来不及了。”
墨婵等人不由随之望向窗外,在那里——
莲台已近乎盛开到了极致。
“还差一点。”陆启明微闭上眼,自语道:“就差最后一座桥了
。”
没有人能听懂这句话。他们只能跟着沉默。
陆启明忽然想起一事。
“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看向秋泽,皱眉道:“那个谁……”
秋泽讪然一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是说铃子吧!”墨婵幸灾乐祸地把这个她看不顺眼的人给卖了,趴在陆启明耳边说道:“你不知道,那天我们都在这儿忙着救你,铃子过来就用她神通看了你一眼——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直接被吓得不管不顾就一个人逃了。问题是她自己跑了不说,还把我们这一屋子人给反锁在这儿,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门打开——你说这人是不是很讨厌?”
陆启明淡淡听着。
“墨姑娘,这样说……不太好吧。”秋泽怕陆启明真的生气,低声解释道:“虽然这也是事实,但她毕竟也把这座船上的资源留下来任我们取用,而且当时的禁制其实也是……”
“你也把她想的太好了,”墨婵冷笑道:“她哪是资源留给我们,她那是给吓——”
“行了。”
陆启明淡淡打断了她,道:“你们打扰到我了。”
墨婵面色微微一白,不自然地闭上了嘴。秋泽更是不敢再出声。房间转瞬陷入寂静,只有晚风吹拂时窗棂偶尔的晃动声。
陆启明微阖双目,用指节一声一声叩着冰棺。
他开始寻找铃子。
陆启明将神魂力量无止境地铺展开来,顺延着空间规则之线,毫无遮掩地扫荡着古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他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曾与承渊短暂相触,但只是一瞬间,承渊便受惊般地重新缩回了那座天上的神殿里。这种反应无疑令陆启明心情稍有好转,但很快又被铃子的行踪给磨去了耐性。
“铃子。”陆启明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淡道:“倒是挺会藏的。”
他用指尖点上虚空中的某一粒微尘,空间波动一闪即逝,眼前却依旧空无一物。再试一次,却依然如此。
陆启明的眉心冷淡地蹙起,压着气继续找。
远方天际很快连最后一缕光线也消泯了,夜幕彻底降临。
陆启明找了她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某一瞬间,陆启明蓦然睁开双眼,抬手在虚空用力一揽,直接将一个宫装女子扣住脖颈拖了出来。
铃子被重重摔在了地上,从昏睡中惊醒。
“铃子姑娘,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陆启明自冰棺中起身,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现在的时间十分宝贵,你却白白浪费我了一个时辰。”
短暂的迷茫后,铃子略显狼狈地从地上坐起,苍白着脸望向他。
“你我之间本无其他因果,只有我上次对你的帮助。”她恐惧地说道:“你不能这么做。”
“你是说这东西?”陆启明随手拍了拍冰棺,笑意讽刺。
铃子颤声道:“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你看到了。”陆启明笑了笑,“你想用神通去躲避命运,但你可知命运究竟是什么?”
铃子脑海一片混乱。少年的声音与她记忆中看到的画面一字不落的重合,这一切令她心中生出难以言表的荒唐。
陆启明平静看着她的脸色愈发惨淡,道:“聪明如你,想必此刻已经明白,正是因为你此前的离开,才决定了你最初看到的死亡。”
铃子怨恨地看着少年向她走近。
“可惜你还是凡人,”陆启明微俯下身,将她的身体放入冰棺,淡淡道:“哪怕拥有神通,也只能看到短暂的终结。”
铃子的眼中掠过一丝迷惑——这是她并未预知道的一句话。然而只是一瞬;她终还是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陆启明看着她死去,然后取走了她的神通。
“你看。”
他面向铃子摊开掌心,从空无中生出一支洁白的花。
“哪怕它曾经被你折下来,枯萎,又化作灰烬,却仍能回来。”陆启明平静叙说道,“死亡只是命运一个狭窄的片段,却永远不是它的全部。这是你曾经赠予我的,现在我也把它转赠予你。祝愿你终有一日得偿所愿。”
少年将这支花放入女子仍有余温的手心,然后把冰棺重重盖上,转过身来。
秋泽三人屏息看着这一切,一直没有一人说话。
“我累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陆启明低若未闻地叹息一声,道。
“不必下船,今夜也好好休息吧。”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永生不死(二)
只可惜,除了铃子,今晚已无人能够安眠。
冥冥之中的某种强烈预感告诉他们,此刻已是最后一夜之尽头。
浮空的楼船之下,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自发地朝向高处跪拜。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够再次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慰藉。这种慰藉固然微不足道,但却能够在反复的祈祷之中渐渐扩大回响,直到某一瞬间终于压倒他们心中庞大的恐惧,使人重新归于安宁。
刘松风负手看着这一切,眼角的纹路依稀比从前更加深陷了几分。
楚鹤意与老者并肩而立,良久,缓缓叹息一声。
“明天就会有结果了。”他道。
“两日前的此刻,是你亲手写下众誓之约的每一句誓言,然后说服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刘松风问,“到了现在,你心中依然笃信吗?”
楚鹤意道:“是。”
刘松风道:“但他杀了铃子。”
楚鹤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望向跪伏着的人群。
楚鹤意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刘松风沉默。
“这是最原初的,诞生于人们心中的信仰力量。”楚鹤意道。
当遭遇他们自身全然无法抵抗的灾难时,人们陷入绝望与无穷尽的不解,因此才能顺服地承认己身之渺小,从此转而以全部身心去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
此时此刻,哪怕能得到神一瞬间短暂的怜悯——甚至于哪怕只是错觉,他们也会骤然感受到无可比拟地巨大满足。
“你看,”楚鹤意说道,“他们需要这些。你我也一样。”
刘松风摇了摇头,只道:“罢了。”
楚鹤意问:“你不信神?”
“想不到今日会从一个武宗人的口中听到这种话。”刘松风淡淡道:“即便我们原本便有信仰的神,也知道祂永远不会去听区区几个凡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是……”
楚鹤意微带愧疚地无声一叹,目光望向高处。
“如果他真的能听到呢?”
……
……
太吵了。
陆启明烦躁至极地重重关上了窗。
他只想再休息一会儿,但这些人一直在下面没完没了,吵得人不得安生。偏偏他连命令他们闭嘴都不行,因为他们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的。
这两日一直如此。
在他走路的时候,站在窗边的时候,推演神通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这种嘈杂的声音都始终回荡在他耳边。每时每刻,无休无止。
吵死了。
陆启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早知道这么麻烦,他当时就该直接把楚鹤意一起给杀了。
只不过是废了他修为而已,又不是真的取了他性命,他居然还敢有怨言。
陆启明独自坐在冰棺顶上,神色阴晴不定。
片刻之后他跃下地面,径直推门出去。
但陆启明最终还是没有去杀楚鹤意。
他总算还记得楚鹤意是秦门的人,与其他人不一样。若是他什么时候又后悔了,对着楚鹤意的尸体用“起源”,那唤回的还不知是谁的魂魄。
所以陆启明只能沿着木梯一直
向上走,试图尽量离那些声音再远点。
他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登上最顶层的一间阁楼,然后推开了与永寂台方向相背离的那一扇窗,看向空无一物的远处,停了下来。
他听到的声音仍然是嘈杂的,但却终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浑然一体,最终化成遥远的洪流涌动,如隔天海。
陆启明眼底渐渐透出疲惫。
他忽然单手搭上窗栏,微一用力,纵身跃了出去。
少年身形轻盈地落在了悬空的一处屋檐,靠坐下来。
在此刻漆黑的深夜之中,陆启明一个人停留在这座浮空楼船最高处的屋顶,独自俯瞰着整个古战场。
目力所及没有尽头。
微风不断吹拂着檐角悬挂的银铃,发出浅而清脆的声音,层层叠叠连成一片,让陆启明依稀觉得心里熟悉。他陷入回忆很久,想起的是从前家里曾经被人亲手挂起的编织风铃。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记忆变得模糊,这两种铃音竟然听起来十分相似,以至于令陆启明一时难以分辨出不同。
陆启明静静听了一会儿,抬指一划,晚风骤然转为锋利——
他让它漫山遍野地吹过去,一瞬间便斩断了所有的银铃。
声音随之静止。
——但也不完全是这样。
铃音消失了,耳畔那些隐约的人声又再次转为清晰。
他听得到每一个人的心愿。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心中的愿望。
有人只是想要活下来。或许他们在古战场中只是随波逐流的一粒微尘,但在各自的家乡,却也都是被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他们曾经为自己的人生如此努力,所以想要活下来。
也有很多人在这个夜晚深深思念着心中所爱,祈祷即便自己无法幸免也想要用一切换取他们一生平顺。这里每个人都有很多其他的身份。有些很年轻,还只是学生,晚辈,幼子。有人则早已娶了妻子,家里还有年幼的小女儿在盼着回来。
各有不同。
但他们都在一刻不停地无声诉说着,把这些心愿念给他听,字字真挚虔诚。他也因此看遍了无数人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其实陆启明有点难以理解他们为何会有那样强烈的执念。他们的生活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圆满了,圆满得不可思议,而他们竟然还不满足,想要祈求更多。
可是,直至此刻。
陆启明忍不住抬手按住心口,微微弓起背脊。
他竟然还是会为此而觉得感动。
人一旦死去,再美好的心愿也会随之落空。这竟然还是一件如此让人遗憾的事情。
少年漫无目的地盯着空处,不知不觉曲起一只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默不作声地出着神。
陆启明眼中渐渐透出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愿。这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他却想不出。
——他只是想要彻底杀死承渊,这算吗?
陆启明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意将这件事当作心愿。那些声音听得多了,陆启明便觉得心愿好像是一件值得珍之慎之的事,需要被仔细对待。承渊还不配。
那他就再没有
什么心愿了。
陆启明不无淡漠地想到。
幸好没有。
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也不希望自己直到此刻心中仍有遗憾未尽,那会让他觉得狼狈,即便是赢了也有瑕疵。
他早已对自己许下誓言,一定要得到完美无缺的胜利,不可被击溃,也决不让任何人的恶意得逞,无论是谁,都再也不可能让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他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这样想着的时候,陆启明就从眼睛里透出些轻快的心情来。
忽然有一刻他就特别想将心中喜悦与人分享。但他现在一个人待在这里,身边什么都没有。而且,就算把全世界都摆在他面前任他挑选,他也已经没有什么想见的人了。
他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人们也从不识得他。终有一日,他会变成纸上的一行字,或是人们口中不尽真实的三两句传闻。
……这样也好。
少年绷紧的身体逐渐松懈下来,眉眼间的神情也变得舒缓,最终归于一切都沉寂下去之后的宁静,微微笑了。
……
……
季牧猛地将门撞开,一眼看到那座被彻底锁死的冰棺,瞳孔微缩。
他几步跨过去,想也不想地抬手用力去推,却又很快顿住。
拂开冰面霜雾,季牧隐约看出了棺中之人的面孔。
不是他。
但季牧仍然难以放松下来。他感到自己一直被某种无比陌生的情绪充斥着,随着时间推移,这种焦灼愈演愈烈,直至今夜终于达到令他再难忍受的顶峰。
季牧根本无法安静地坐下来,连一瞬间都不行。
他眼神狠厉地环视了一遍空荡无人的房间,快步出去,踹开了隔壁的另一扇门。
“他在哪儿?”季牧问。
墨婵静静坐在案几旁,闻声看向他。她手里反复转着一只薄瓷杯子,杯底连茶渍都干透了。
“我怎么知道。”墨婵平淡道。
季牧一步步走到女子对面,森然盯住她。
墨婵笑了一声,问他道:“又想杀我了?”
季牧冷冰冰道:“你这两日什么都没做。”
“怪我?”墨婵冷笑道:“他自己都说再用不着我了,我还能灌药给他喝?我有那本事?”
季牧怔忡地停住。
“你刚才说,”季牧缓缓道:“他说什么?”
墨婵神色彻底冰冷下来。
“闭嘴。”墨婵死死地盯住季牧,道:“你现在,就给我立刻滚出去——出去!”
季牧难以理喻的看着她。
“所以,”季牧的目光透出强烈的厌恶,“你就准备在这里坐着?”
“季牧,你现在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墨婵讥讽至极地一笑,却别开了视线。
片刻后她道:“我也没那能耐。谁都没有。”
说罢,墨婵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把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季牧,慌张地跑了出去。
季牧被她推得微一趔趄。
他沉默地看着女子匆匆离开的背影,良久,慢慢坐了下来。
……
……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永生不死(三)
墨婵一间一间地找,最终在阁楼的窗外看到了少年在风中摇晃的一袂衣角。
“喂,”墨婵朝他喊道,“你怎么在这儿?”
陆启明笑道:“我就是在这儿啊。”
墨婵小小吃了一惊,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我能上去吗?”墨婵问。
她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就大着胆子权当陆启明默认了,然后也学着他去爬窗户外面的檐角。
陆启明看墨婵根本不知道往哪里使力,摇了摇头,伸手把给她捞了上来。
墨婵尴尬地理着头发,又往下压了压裙角,拿眼睛去瞧他是如何坐得那样轻松惬意的。
“你怎么看着这么熟练?”墨婵面露狐疑之色。
“这很正常吧,”陆启明理所当然地说道,“谁小时候没干过。”
墨婵忍笑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我真的想象不出。”
陆启明只笑不语。
墨婵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放好手脚,与少年并肩注视着无限远处。
她之前一路跑得气喘,到现在身上的汗才微微落下。墨婵从来不是什么安生的性子,但她在余光里看到了少年唇角的笑容,就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感染,心里平息下来。
连此刻的黑夜都令她觉得踏实安稳。
墨婵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这回注意到他穿得单薄。
“这大半夜的,”墨婵道,“你也不嫌冷。”
陆启明道:“再冷也比那冰棺里头暖和。”
“……那倒是。”墨婵一时无话可说。
她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少年语气里竟有几分抱怨之意。
墨婵都给气笑了,道:“你嫌冷也不早说!”
“只要有用就行。”陆启明无所谓地道,“反正也没几天。”
墨婵用力砸给他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陆启明忍俊不禁地抬手拉了一把,省得衣服飘到楼下。
“不行,”墨婵摇摇晃晃往他身边爬,恶狠狠道:“你给我穿好!”
陆启明又笑。
他往后退了些,给她让了点位置。
墨婵扬手抖开披风,非要给他系在脖子上不可。
陆启明叹了口气。
“墨婵。”
女子的动作顿住,用鼻音问他,“嗯?”
“终于可以结束了。”
发出这句叹息的时候,少年的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墨婵甚至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中微弱涌动的幸福感。
陆启明放松身体,向后仰躺在屋顶,睁着眼睛望向整座天幕。透过微微扭曲的界幕,他能够看到外面真实的星光,像流淌下来的水一样。
“我好累。”陆启明抬了抬手,又放下。他低声道:“怎么办,剩下的我一直学不会。”
墨婵惊讶于他说话时的神色,就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
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放得轻柔,笑着问他:“你原来也有学不会的东西?”
一如真正的闲聊一般,陆启明自然而然地回答了她。
“我没有剑道了,所以学不会顾之扬那个神通是正常的,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的神情透出不解,“为什么我一直学不会起源?看了就忘,这就太奇怪了。”
“那就算了,”墨婵安慰道:“人无完人,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以前从不可能用这种哄孩子一样的语气与陆启明说话,但此刻她也自然而然地这样去做了。
陆启明不再说这件事。
他闭上眼睛安静了很久,久到令墨婵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
“要是我做不到就好了。”
陆启明近乎微不可闻地说。
墨婵就坐在他身边听见了,心里突然涌出说不出的难过。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犹如受到蛊惑一样用双手撑在少年身侧,出神地凝望着他。然后俯身下去,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张开双臂搂住他。
这是一个温柔而平静的拥抱。
墨婵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她只是在那一刻觉得陆启明好像身上很冷,所以下意识想要去温暖他,试图驱散那股根深蒂固的寒意。
——就好像如果不这么做,眼睛就要立刻掉下泪来。
墨婵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陆启明没有回应她,但也没有阻止。
他一直注视着那道将真实世界隔绝在外的屏障,目光有些向往。
很多人想要得到与他一样的力量,想要成为他。可他们却不知道他从未有一刻自由过。
他只是一个囚徒。
被关在这道界幕之下,被关在幻境的玻璃笼子里,以及这个残破的躯壳。他身上总是困着一重又一重的枷锁,无论如何费力去斩断也还是看不到尽头。
陆启明平缓地呼吸着,过了很久才自语说,“……算了。”
墨婵见不了他这样。
她宁肯看到他像平常一样令人畏惧,也无法忍受他忽然露出这样不设防备的神情。
“走,咱们回去。”墨婵对他说道,“什么都不要管了,咱们回去,好好休息。”
陆启明问:“回哪儿去?”
“启明,”女子声音低柔地念着他的名字,道:“没关系的。做不到的话,不要去就好了,没有人会怪你。他们也没有根本资格。”
陆启明道:“那承渊不死怎么办?“
墨婵温柔地说:“那就让世界毁灭吧。”
陆启明笑了出来,道:“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煞风景。”墨婵立刻目露警惕,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想别的女人。”
陆启明缓缓收起笑容。
“小气,”墨婵道:“这就生气了?”
“墨婵,”陆启明低声道,“我真的不想再做下去了。我特别累,真的。”
墨婵应道:“那就不做。“
陆启明沉默。
良久他重复道,“要是做不到就好了。“
墨婵定住,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她垂眸看向少年的心口。
在他心脉周围的每一处大穴,都深深钉着一枚银针。这些银针封存着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口热气,将他的时间短暂凝停于此。
墨婵用颤抖的指尖逐一抚过那些几乎完全没入皮肤的冰凉针尾,然后发泄般地用力一按。
陆启明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墨婵冷笑:“你真是不嫌疼。”
陆启明答道:“早就不疼了。”
“陆启明,”墨婵道:“你根本做不到。”
“不,”他道:“我做得到。”
少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柔和地弯起,眼神明亮。
“明天,”他说,“我就能彻底杀死他了。”
墨婵冷笑道:“那你可真了不起。”
“本来就是。”陆启明低低笑道,“我居然真的做到了,太了不起了。”
墨婵胡乱拉上他的衣服,没好气道:“有本事这句话你明天晚上再来给我说!”
陆启明笑着叹气,“墨婵。”
墨婵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陆启明,你就是个心黑的。”她恨恨道,“你明知道我在想什么,却非要现在来撩拨我。你未免也太自私了。”
“对,”陆启明坦然承认道:“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墨婵冷漠地坐直,淡淡道:“我可是见识很广的人,你这一套根本对我没用。何况,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知道……”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你根本就没有对我……”
“……对不起,”陆启明笑意转淡,道:“我知道这样不好。”
墨婵捶了一下他胸口,恨道:“你根本就看不上我是不是!”
陆启明道:“……也不算吧。”
墨婵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什么叫也不算!!这种时候——你直接回答‘不是’就行了!”
陆启明轻笑出声。
然后某一刻他忽而道:“墨婵。”
墨婵扭过头不去理他。
“你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他出神地望着漫天星海,道,“还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吗?”
墨婵双眸瞬间睁大。
她耳畔轰然一阵嗡鸣,脑海全是空白。
“陆启明,”
很久,墨婵才一字字道,“你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你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有的连我都看不清尽头。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相处,在你们生命中也无非只是很短暂的一个片段。”陆启明平静叙道:“这才是常理。”
墨婵绷紧身体,一语不发。
“但你应该会记得稍微久点。”陆启明问她,“会吗?”
墨婵道:“不会。”
“不要这样说。”陆启明笑着道:“墨婵,墨姑娘——阿婵?”
墨婵瞳孔陡然一颤,眼底闪过水光。她浑身僵硬地背对着他,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道:“我都说了不会!”
陆启明道:“但我还是希望你会。”
“别说笑话了。”墨婵冰冷至极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什么人都入不了你的眼。陆启明,你根本谁都看不上,只会闲着没事戏弄人玩。”
“好吧。”陆启明笑了笑,道,“你说对了。”
他慢慢支坐起身,把被女子弄乱的衣服理正。
“可以了。”少年轻声道,“已经很晚了,回去睡吧。”
“……”
墨婵再也忍无可忍地猛然转身,发着狠用力撞了过去,在少年下唇咬出一个小小的牙印。
“行了吧!”她痛恨至极地说,“我倒了大霉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陆启明有些吃惊地道,“……这倒不至于。”
“你给我闭嘴啊!!”
墨婵尴尬地大喊一声,然后局促地闭上眼,微显紧张地亲了上去。
陆启明低笑一声。
他用手指抚摸女子颈侧脉博,绕过冰凉长发,然后轻轻揽住她温热的后颈。
“……陆启明,”墨婵含糊不清地气愤道:“你果然会得很……”
陆启明回道:“这就叫无师自通。”
墨婵道:“我信你个鬼!……啊,你别碰。”
陆启明捏了捏她莹白的耳垂,一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可爱。”
墨婵身子发着软,就给他轻而易举地翻了个个儿,被人拘在下面。
她脸颊涨得通红,憋道:“你干嘛啊!”
“没事,”陆启明随意笑道,“就抱抱你。”
“……你肯定以前就整天勾三搭四,怎么这么会装可怜!”墨婵生气地道:“看你刚刚半死不活的,也不耽误你干坏事!”
“你还想干什么,”陆启明询问她的意见,问:“就在这儿吗,不太好吧?”
“陆启明!!!!”
墨婵大喊一声,连脖子都红透了。
“好了,”陆启明在她身边躺下来,忍笑道:“不逗你了。”
两个人闹了一通,然后并肩躺在屋顶,面对面看着彼此。
“你再喊我一声。”墨婵忽道。
陆启明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玩着她的发丝,道:“墨婵?”
“不是,”墨婵摇头道,“换一个。”
“换什么?”陆启明轻笑,“墨姑娘?墨女侠?……嗯,墨少谷主?”
墨婵掰起来一个瓦片就朝他砸了过去。
陆启明笑着避开。
他凑近了点,注视着她很久,然后道。
“阿婵。”
墨婵心脏一颤,眨了眨眼,半晌没出声。
陆启明久久望着她,目光温柔至极。
墨婵在他的视线下慢慢把身子蜷成一团,低低埋下头,不去看他。
陆启明无奈道:“这又是怎么了?”
墨婵不说话。
“嗯?”少年半坐起身,微拂女子的鬓发,低声问她:“阿婵?”
墨婵身体压抑地颤动着,低声道:“陆启明,你太狠心了。”
陆启明手指微顿。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墨婵道,“你若是喜欢我,就不会这样对我。”
陆启明没有说话,只平静地看着她。
墨婵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看看你自己——”
这只手比玉石还要雪白,比夜晚的瓦片还要冰凉,瘦骨嶙峋,毫无生命力,就连很久很久以前的伤口也无法愈合。
“你只是受不了孤单,忽然需要这样一个人罢了。“墨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冷冷道:“这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不是我。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让任何人满足你的一时兴起,却根本不在乎这个人今后又会如何。”
陆启明微一挣想要把手收回,墨婵却已经先一步狠狠摔开了他的手腕。
少年扯动衣角,将双手拢入袖中。
“我看得到你的命运。”他低声道:“墨婵,你会一直过得很好,很顺利的。”
“不会了。”墨婵冷漠地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了。”
陆启明清清楚楚地从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憎恨。
良久,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没错。那又怎样?”
陆启明再次俯下身来,指腹缓缓摩擦女子脸颊的泪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现在想要你,你就只能属于我。”
墨婵陡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陆启明温柔地捧住女子的脸,与她耳语道:“被我需要是你的荣幸,你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在被少年的指尖触及眉心的一瞬间,墨婵瞳孔蓦然放大。
她识海脆弱的防御被轻而易举地破开,魂魄出窍,被人直接拨弄到了心神深处最柔嫩敏感的地方。
别……
但墨婵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声。
她无法自控的向后仰起头,纤细的脖颈绷成一道脆弱至极的弧度,脑海烟花炸开,眼前尽是一片虚幻的惊涛骇浪电闪雷鸣。
直到被他放过很久,墨婵还是失神地蜷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启明!”她近乎脱力地喃喃道:“你就是个混蛋……”
“怎么了,”陆启明低笑问她,“不好玩吗?”
“……好玩你个头!”墨婵虚弱地抓住他的手,艰难道:“这不公平!你给我过来,我也要这样——”
“哪样,”陆启明随手碰着她的眉心,一下又一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就像这样吗?”
墨婵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你要是想让我死,”她一脸生无可恋地道,“你就继续吧。”
陆启明道:“没那么夸张吧。”
“你说呢!!”墨婵狠狠用他的指头磨着牙,又强撑起力气去推他,恼恨道:“不行,你也得给我试试!快让我来!”
陆启明好笑地看着她张牙舞爪,幽幽道:“你还野心不小。”
“不行,”墨婵好不容易把他给按了下去,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好好修炼吧,”陆启明纵容了她的动作,一笑道:“否则我就是允了你,你也做不到。”
“你这是故作大方,”墨婵冷笑道:“谁还能修炼得比你强。”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朝少年伸出手时,却只是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眉心的那道刻痕。
“怎么到现在还在啊。”墨婵轻轻地说道,“是承渊,对不对。”
陆启明拂开她的手。
“来,”他把女子拉下来,低声道:“陪我静一会儿。”
墨婵闭上眼睛,道。
“多久都行。”
夜风偶尔拂面吹过,清冷而又柔和。星月寂静地照看着他们,银光流泻,仿佛就要轻轻飘荡起来。
墨婵似睡非睡地躺在他的身边,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已经远去了。
而他们将永恒如此。
直到极遥远的天边闪过一线迷幻的灰白,令她骤然惊醒。
天就要亮了。
墨婵感觉到心脏窒息着缩紧了,双手发软,无法呼吸。
“不用害怕。”陆启明温柔地安抚着她,笑道:“承渊没什么好怕的。”
墨婵发着抖抓紧他的衣袖,祈求地望向他。
“刚刚夜里没睡好吧,”陆启明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待会儿回屋里再补一觉。”
“我要你答应我,”墨婵一字字道:“你已经对我做了这样的事,我这辈子就赖定你了。陆启明,你必须对我负责。”
“抱歉,”陆启明笑道:“请容我拒绝。”
墨婵面色渐渐苍白,双眸却像烧着了火。
“你不能这样,”她说。
陆启明淡道:“我可以。”
“……以前你懒得理我,一个眼神就让我不敢说话。而你想让我动心,却只需要随便勾勾手指。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我如此。”
墨婵怨恨地看着他,道:“陆启明,你真的太自私了。”
陆启明只一笑,道:“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墨婵咬牙。
“阿婵,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儿。”陆启明温声道:“在这些剩下的人里我最喜欢你。虽然也没那么喜欢,但已经足够了。”
墨婵绝望一笑,道:“陆启明,你想做就做了,你可有一丝在乎过我什么感受?”
“你会觉得痛苦吧,”陆启明目光温和又平静,道:“但我还是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留在这里,再陪陪我。”
墨婵说不出话来。
“我看得到你的真心,”陆启明用手指描摹着她的眼睛,平静说道:“你想要我一直留下,觉得不舍,甚至恨我,但这都没什么。无论多么强烈的情绪,都会很快随着时间淡去。”
“我不相信。”墨婵几乎把下唇咬出了血,道:“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陆启明笑了,道:“你以为我是怕你难过,故意如此?”
墨婵固执地盯着他,反问:“难道不是吗?”
“不是。”陆启明叹了口气,道:“真的不是。”
墨婵道:“我不信!”
“今夜我与你讲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陆启明抬眼看向远处泛白的天际,平淡道:“你应当明白,唯独今日,我不会再有丝毫违心。”
他的目光寂静至此,就像一片再也生不起波澜的漆黑死海;这样的寂静令墨婵知道她心中翻涌的一切终是全部落到了空处,徒劳无用。
“陆启明,”墨婵的泪水蓦地涌落下来,道:“你怎么还不去死。”
陆启明闻言回过头来,怅然一笑。
“放心。”他说道,“我将永生不死。”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最终之日
清晨了。
朝阳才刚刚升起,天色便已变得极为明亮。窗外的光线穿过镜面映入瞳孔,稍有几分刺目。
陆启明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对镜理正衣襟,动作却不知觉渐渐慢下来。
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对面站着的少年眉眼如霜,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对人漠视,而即便笑起来时也像含了七分讥讽,不似真心。如今若与旧人相见,纵使他不以幻术遮掩相貌,他们也未必能认得出眼前的这个人了。
陆启明曾经一度不愿正视这个模样,甚至于憎恶。但今天他终于还是站到了这里,想要与自己达成谅解。
否则。
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如果连他都无法容忍这样的自己,那未免就活得太苛刻无趣了。
陆启明收回目光,平静地披上了一件净白的外衣。
房门忽而被人猛地推开,打破了少年周身短暂的寂静。
陆启明没有回头,只在镜中看着向他走近的女子,一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墨婵神色冷淡地走到他身边,用双手压住他肩膀把人往下按,道:“你坐下。”
陆启明没有抗拒她的动作,顺着力道坐在椅子上,微带疑问地望着她。
墨婵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个柔软的檀木梳子握在掌心,默不作声地站在少年身后,手指拢住他垂落的白发,然后用木梳一点点梳拢。
“……谢谢。”
陆启明道。
墨婵本已决心再不理他,但最后还是冷冷回了一句:“知道你抬手不方便。”
简单交谈后,二人之间便再次归于沉默。
女子低垂着目光,慢慢将少年的长发梳理整齐,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起。
余光掠过,房中尽是大片暗红雕饰与沉木的重色交叠在一起,唯独少年静坐在这里,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整个人都苍白至此,就像在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之中,画师精心描绘了所有人,却独独忘记了给这个少年添上颜色。
“怎么穿这件?”墨婵状似无意地道,“这件太素了,容易沾上灰尘。换个吧。”
陆启明一笑道:“没关系。不会的。”
墨婵淡道:“随便你。”
又是无话。
透过镜面的倒影,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天边的那座莲台所吸引。
莲花花叶已完全舒展开来,每一瓣都汲取了充沛的血肉与灵魂,才会有此刻夺尽日月之辉的盛大华美。三千洁白的花瓣层叠交织,于风中摇曳时在每个人眼底映出迷幻的重影,仿佛一座噬人魂魄的地狱之门,会在某一瞬间陡然发出掠取性命的召声。
它会说,过来见我。
过来见我。
过来。
墨婵手中木梳跌落在地,目光渐转恍惚。
她在那些如潮汐涌来的召唤声中感受到了一种极端强烈的吸引力,这令她茫然地忘记了所有,不由自主转过身子,一步步向窗外走去。
陆启明神色如常地拉住了女子的手腕,带着她一起来到窗边。
他向下面扫了一眼,不出意料地看到所有人都在失去神智地向护阵之外走去。
“都醒醒。”
陆启明笑了笑,道:“承渊找的是我,你们乱凑什么热闹。”
他说得随意,声音却同一时间响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令他们重新回过神来。
而墨婵早在被他触碰的一瞬间便已清醒了。她看着少年把窗户关住,又把帘子掩上,有一瞬间心中生出了希望,
但陆启明却道:“我该走了。”
墨婵讽刺他:“他说什么你就听?”
“我原本可以很早就去的。”陆启明温和地与她解释,“是我自己不愿意,想要往后再拖几天。”
墨婵道:“那你也可以再拖几天。你就是再拖几年,拖上一辈子,谁还能管住你?”
陆启明只是笑。
他把女子牵到榻前,为她掖上被角。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陆启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交待道:“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就会没事
了。”
墨婵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冷漠,道:“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昨晚你不该来的。”少年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淡笑道:“你说得对,我只是觉得孤单,觉得没人能帮我。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如果一直都是这样,就没什么。可是你却来找我了。”
墨婵冷笑道:“这么说还要怪我了?”
陆启明低低一笑,叹气道:“任何人都帮不了我,也畏惧着我。我知道你也一样。但你却忽然给我了一个拥抱。”
墨婵于他而言本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但是在那一瞬间,却竟然真的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有温度的慰藉。
“对不起,”陆启明低声道,“我也会贪心。有了一点点,就忍不住想要索要更多。对不起。”
墨婵紧紧闭着眼睛,良久道:“说得好像是我负了你一样。可明明是我把全部都给了你,你却根本不要。”
“对不起。”陆启明道。
墨婵道:“那我也可以不要你的对不起,我也要换别的。”
陆启明无奈一笑,问:“那你想要什么,我先看看能不能做到。”
墨婵道,“我要你也在这里陪着我,哪儿都不去。”
陆启明沉默片刻,忽然低声笑道:“对不起……看到你这么难过,但我还是觉得很高兴。”
墨婵都给他气笑了,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算了,我不与你计较。”她有气无力地道:“陆启明,除了闲着没事戏弄人玩,我看你也没有别的追求了。”
陆启明笑道:“既然知道,怎么还总是上当?”
墨婵也笑了笑,道:“谁知道。”
“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之前也一直做得很好。”陆启明低笑道,“以后也继续这样做就好了。”
“不。不好,特别不好。”墨婵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轻声道:“是我不够好,启明,你知道我,我那都是气话,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陆启明道:“我怎会生气。”
墨婵一直望着他,神情渐渐变得慌张。
“睡吧。”陆启明低声与她说道:“墨婵,你喜欢医道,喜欢这世上一切美丽之物,这样很好。祝你一直能像这样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墨婵感觉到睡意沉沉涌来,心中却生出更大的恐惧。她极力睁着眼睛,挣扎地抓住少年的手。
“但是,但我更喜欢,我最喜欢——”
“嘘,”
陆启明抬手掩住她的口,低笑道:“不能让你说……说了可就不灵了。”
墨婵一瞬间的眼神绝望至极,但她终是无法抗拒地慢慢阖上双眸,眼尾划过一滴泪水。
陆启明温柔地抬手拂去了那一滴泪。
触手冰凉,却亦能让他感觉无比温暖的东西。这个世界上仍有人如此眷恋着他,以至于愿意为他流下眼泪,这难道不是天下最为珍贵的宝物吗?
陆启明垂目注视着这滴泪水在自己指尖散去,静静一笑。
无论如何。即便是用了卑鄙的方式,他已经得到了这份宝物。
“害你伤心了这么久,对不起。”陆启明抬手抚上女子眉心,低声道:“不要担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逐一抹去了墨婵每一段不该继续保留的记忆,然后起身离开了她。
……
……
陆启明一直知道季牧就站在门外。
不止是今日,而是这段时间都是如此。无论陆启明去了哪里,他都在不远的地方默默跟着,不靠近也不说话,陆启明也就当那里没他这个人。
但他此刻却拦在了陆启明身前。
“你要做什么?”季牧问。
陆启明神色平淡地绕开他,继续向外走去。
“回答我!”季牧执拗地堵在他面前,冷冷道:“陆启明,我不允许你去。”
在季牧动用血契的一瞬间,陆启明蓦然抽出了他刀鞘中的九弦刀,将漆黑刀刃横于他颈间。
季牧不闪不避,双眼死死盯着他,重复道:“我不
允许。”
陆启明手指用力,目光淡漠地看着刀刃深深割开皮肉,鲜红的血液串珠般向下滚落。
“我本该杀你。”陆启明视线转向季牧的脸,平静道:“可惜到了今日,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手腕一转,用力掷下长刀。刀刃随之穿透骨骼,将季牧的脚腕钉死在地上。
“所以现在我想省点力气。”陆启明漠然收回目光,“你自便吧。”
话音落时,他已转身离开。
“陆启明!!”季牧厉声大喊:“你有本事回来杀了我!”
陆启明恍若未闻,抬步迈出殿门。
“……先生,”
季牧终是一点一点跪倒在地,无助地喃喃道:“求求你。”
少年身后重门关闭,将一切隔绝干净。
……
……
秋泽与顾之扬仍在最后的殿门之前等着他。他们望着缓步走进的少年,未明所以。
陆启明在二人面前停下,道:“我需要你们的神通。”
他的语气很寻常,目光也柔和,以至于秋泽与顾之扬一时之间都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不要害怕,”陆启明轻声道:“很快就好了。”
秋泽怔怔地看着他,终于不敢置信地意识到了那一种可能。
“……为什么?”秋泽的神情难过之极,喃喃道:“我,我还以为……”
有很多次,他甚至以为陆启明待他有些亲近。
秋泽发着颤试图往后退,却立刻被曾经定下的誓言所束缚。他忍不住乞求地望着陆启明,道:“对不起,我可以逃吗……”
陆启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道:“你也不用这样。”
秋泽惊疑而警惕地观察着他,心中却不由生出一丝希望。
“秋泽,你天性纯善,命格也很好。”陆启明专注地望进他清透的双眼,仿佛在翻读着一卷书:“不过两年后你会遇到一次危及性命的险事,此劫若应在今日,以后便定逢凶化吉。”
秋泽来不及细想他的意思,只战战兢兢地问:“你不杀我了吗?”
“你不必这样怕。”陆启明抬手点向他的眉心,一笑道:“就像睡着一样。等到一觉醒来的时候,这一切便能彻底结束了。”
没有回音。
顾之扬沉默地看着秋泽闭上眼睛。他知道,他死了。
陆启明扶住秋泽失去力气的身体,把他安稳地放在地面。
“无限界,我之前也努力学了。”陆启明回过头,与顾之扬解释道:“可惜这种神通天然与剑道相关,我没有做到……也没有时间了。”
顾之扬道:“……我懂了。”
他面色有些苍白,却尽量镇定地自己盘膝坐直,抬起眼与陆启明对视。
陆启明一笑,问:“你可怨我?”
顾之扬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他道:“我知道,只要你还有别的选择,就绝对不会如此。你已经承担太多了,无论你的原因是什么,我不会怨你。”
陆启明神情转淡,道:“我都要杀你了,你还相信我与从前一样?”
“不,”顾之扬低声道:“我明白人都是会变的,但这里不会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我自问自己做不到,又凭什么苛求别人。启明,你需要就拿去吧,没事。”
陆启明久久望着他,俯身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平静一笑。
“顾之扬,你年少孤苦,纵使一路偶有贵人相助,只是刚过易折,也许是很多像你这样剑修注定的命运。”陆启明抬手抚摸他的眉心,低声道:“但我祝福你,你生命中的磨难将会自此而止。从此你将继续忠于你所信的,拥有你所想的,不留遗憾,平安顺遂。”
至此,万般声音皆归于寂静。
“放心,都会没事的。”
陆启明无声一叹。
就让这一切沉眠入雪,然后——
“我想要的,都会实现。”
少年抬目而望,眉宇间的柔和一点点消散殆尽。
他站起身,平静地推开了最后一道门。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五章 破镜
陆启明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长天旷野,空净如洗。
少年近乎享受地沉浸于最后时刻的安宁之中,由身到心都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他十指之间触摸到的是绸缎般冰凉而清淡的晨风,衣袂洁白,则是天边外尚未被朝阳染透的云层。身后经过千山静水,亦如时间一般流淌而去,无声东逝,逝而不返。
陆启明眉目间带着和煦的笑容,平静地走进了空旷的天地中间。
此刻正值昼夜之交汇,是暖橙的光晕铺陈下来与繁星隐落之前的一段时间,短暂且珍贵。若是任何事都不会发生,这将是何其晴朗而明亮一天。
……但也不过如此。
少年唇角笑意无声加深。
是的。
不过如此。
——像这种每天都能看到的千篇一律的平庸景色实在无聊透顶,根本不值得他多施舍过去一个眼神。
此刻真正能令他由衷赞赏的,纯粹只有这一片虚伪的假象——这种最后一刻濒临泯灭的脆弱之美,简直可以说是这世上仅剩的令他欣慰的东西了。
越是珍惜的东西,就越是活该被狠狠摔碎在地上。否则,那等愚昧之辈又怎样才能得知它的特别呢?
少年温柔地笑着,就这样一直向着永寂台走去。
……
……
永寂台本为混沌之物,其中内核是当年那个真正的承渊神为了镇压莲溯而亲手炼制,却始终未曾为之命名。祂将它放于这个世界沉寂漫长时间,逐渐同化气息,后来以人们口口相传的古传说作为姓名,借陆启明与承渊之手建筑细节,并在此收集此界中人的气运与性命,最终才得以完整。
这是一件绝世的利器,是足以将神袛镇压其下的宝物。
陆启明仰头打量着这座莲台,一时陷入沉思。
“很好。”承渊戏谑的笑声自高天之上遥遥传来:“继续啊,自己站过去。”
“数日不见,看来你恢复得很好。”陆启明欣然一笑,夸赞道:“居然已经敢再次主动与我讲话了。”
承渊一瞬间的神色怨毒至极,声音中却一丝不显,只讥笑道:“可惜你看起来却不怎么好。”
“是啊。”陆启明平静地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他正在死去。
——在看到陆启明的一瞬间,就算是对他的经历毫无了解的人,也会明白少年身上的枯白是纯粹的死亡的颜色。
从他亲口念出那道绝咒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再也无法停止消亡。或者说,再之前。
早在太乙将他再次封印的时候,就已注定如此。
旭阳初生,漫长的冬天也终于要过去了,人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只有这具身体行将就木,仅剩下一层削薄的、令他厌恶的空壳。
“可是即便如此,”陆启明道:“我已经来了,你却还是不敢下来见我。”
——天际早已现起了一座壮观的神殿,透着自亘古而来的久远气息。重重殿宇庞大如数之不尽的山峦,遮蔽天幕,煌煌然而更替日月之光。
承渊则高坐于那座神殿深处,无人得见真容。
“我本就不必。”
承渊森然回答。
“陆启明,我知道你是一个守信的人。”他说着,又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我真的很欣慰你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些人要庇佑他们。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对啊,当然了。”
陆启明弯起眉眼,由内到外都透着全然的温柔。他慢慢说道:“人的性命也是一种非常美丽又易碎的东西,所以这段时间,每当我看到他们活着的每一个人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
少年的瞳孔因心中强烈的迫切而微微放大,又转瞬淹没于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保护他们啊。”
陆启明压下了唇角多余的弧度,将神色重新舒缓下来。
“没错,就是这样。”他温和地重复道,“‘陆启明’一直以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承渊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强烈的报复快感。
“所以你注定要死,而我不会。”他说道。
“陆启明,你是觉得你自己很伟大吧?”承渊俯视着他的目光恶毒至极,微笑道:“那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在你这个‘守护神’替他们受难的时候,这群人究竟是会为你担心……还是因为没有选择我的建议而后悔。”
陆启明则依旧安安静静地垂手站在原地,仿佛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而早在承渊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浮于少年上空的永寂台已轰然而落——
光本是无质无形之物,而在这一刻却陡然重于千钧。一层又一层的时空力量交错禁锢于陆启明周身,将他牢牢镇压于莲台之下。炽白刺目的光芒喷薄而出,一瞬间便将他瘦弱的身形彻底淹没。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心中生出无限悲哀。
他们已经赌上了一切,到头来却还是这个结局吗?
……
……
在人们无法看见、亦无法听见的光幕之下,陆启明用仅剩的力气勉强支撑起一小方站立的空间。这片散发金色微光的神魂力量已是虚弱之极,正随着永寂台的镇压而快速消耗着。
而少年的神色却一如寻常,仿佛这一切全然与自己无关。
他回身望向远处惶然失措的人群。
“正巧,我也同样好奇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启明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处境,只微微垂下眼帘,专心分辨着从另一端传来的声音。
人在平常中露出的笑脸通常都只是一张画皮,只有将他们丢入非生即死的危难之中,才能看到短暂的真实流露——而在这一瞬间,若无大善,即生大恶,各占两极,只看你选择悬崖的哪一端。
一定要好好选择啊。
——哪怕只是心里偷偷地想,也一样会被他清清楚楚地听到。更何况,人的思想何其之快,只一瞬转过的念头,就能看到时间倒转,直到倒退回任意一个令他们悔恨的节点,然后再在幻想中更改一切。
比如。
“要是我没有来古战场就好了。”
“就算来,也绝对不能进内境。”
再比如。
要是他那一夜就把承渊彻底杀死就好了。
或者……杀了他。
为什么不呢?那个时候他那样虚弱,如果不去救他,他一定自己就会死吧。如果当时听从承渊的话,自己是不是就有活路?
究竟要怎样才能杀了他们。
他和承渊,都是一模一样违背常理的东西。
要是他们同归于尽就好了。
如果根本就没有九代就好了。
他为什么要去秦门?织女她们为何要招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联系,相安无事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九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也仍是她记忆中那个简单纯善的小师弟。
如果他根本就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他根本就不存在就好了。
少年瞳仁漆黑如墨,倒映出所有人心底涌现的每一行字。这些字句被他逐一认真阅读,最终化为他眼底更加浓郁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要提醒他们——
早就说过了,这是一艘即将被彻底摧毁的船。这里每一个人都拼命地相互推搡拥挤,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正搁浅于悬崖之巅。选错答案的话,所有人就统统一起坠下去吧。
陆启明近乎愉悦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即便陆启明已经被永寂台镇压于下,但只要他还未彻底死去,承渊就永远无法真正的安心。他再度催动力量,掌心古战剑意无声聚集。
陆启明却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承渊愈渐急切的杀心。
他只是说:“两个。”
承渊顺着他的意思问:“什么两个?”
陆启明道:“居然还有两个人从来没想过我的死法,真是令人意外。”
承渊怔了怔,随即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不屑逗笑了。
“可怜。”
承渊假意怜悯地摇着头,叹息道:“看看你的样子,你本可以轻易掌控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死,却一直像个傀儡一样替他们卖命,一生都靠着这些凡人施舍给你的那一点儿感激活着。陆启明,你就真的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陆启明问:“所以是我错了吗?”
承渊再忍不住地大笑出声,道:“没错,你当然没错!那里不是还有剩下两个人不愿杀你吗?这个答案,想必已经足够让你临死前心里安慰了。”
陆启明也微笑起来,反问道:“这个答案还不够好吗?”
承渊一顿。
“——我真的很满意,简直没有办法更满意了。”少年眼神明亮之极,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全心全意的喜悦,“
这本来就是我最想看到的答案啊。”
承渊无法理喻地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些人,”陆启明语气平静地开口,“比起那些推我下去,漠视的人,我其实更厌恶那些不自量力说要帮我的人。”
“太可笑了。”少年静静说道,“他们根本做不到……你们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做不到就不要去说,做不到就根本不要去做!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就不懂?”
“为什么……凭什么,”陆启明低头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问道:“你们只给我一点点善意,我就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救你们?”
“……”
“——所以,这个答案不好吗?”
少年缓缓抬起头,笑容依旧全无阴霾,“我早就不想听到那些令人作呕的好心了。”
在那束目光看过来的一瞬间,承渊忍不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直到意识到自己仍身处神殿深处,才稍稍定神。
天幕之下,庞大的嗡鸣之音一层一层盘旋回响着。
永寂台的镇压之力早已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心中剧烈逼近的危险感驱驰着承渊用尽全力,直到整座古战场都开始了震怒的振颤,天地之间的剑意正在疯狂凝聚成形。
“我当然知道。你刚刚一直在拖延时间。”
陆启明缓缓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要先用永寂台耗尽我的自保之力,你就可以用这柄剑杀我了。只可惜再次唤醒古战需要时间,你之前又不愿让我发现提前准备,这才一直在这里与我聊这些有的没的。”
“你能想到这些,我不意外。”承渊冷笑,“可惜你现在不过只是个将死之人而已,想到再多又有什么用?”
或许连承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些从他冰冷语气下泄露出来的恐惧。即便此刻高坐于天上神殿的那个人是他,而虚弱至极的少年早已被镇压于莲座之下。
陆启明听出了他的惧怕,所以感觉十分无趣。
他不喜欢这种无趣,但又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我这段时间总是忍不住地一直想。”
陆启明忽然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少年对周遭一切漠视,只旁若无人地沉浸于内心思绪之中。
直至今日,他也依旧会被与那些自身无关的感情所触动,心中怜悯,近乎本能地想要去回应人们心中的绝望。可是这种触动也同样令他厌倦。
这些感觉是真实的吗?真的就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他喜欢什么,排斥什么,全部都要经过太乙允许才能继续。就连他这个意识本身,不也是因为足够听话才得以在幻境中活了下来吗?这样的自我,究竟有几分真正属于他自己。
陆启明分不清楚。
他本该是什么模样,本该怎么想,他全部都不知道。
“所以我现在准备试一试。”
陆启明叹息道:“我想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所以只能全部试一遍才会知道。”
承渊没有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但他也不用再等。
古战杀意已至。
剑悬于顶,几乎下一刻就要当头斩落。
少年却闭上了眼睛。
他的神情在极短的时间中几经挣扎,最终定格成了一个略显悲伤的笑容。
“对不起,这是唯一的方法。原谅我。”
陆启明痛恨地低低自语。
“我太无能了,别无选择。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样做……请相信我——”
他笑意渐深,然后诚恳至极地说道。
“我真的非常非常不愿意。”
……
——是吗?
……
是真的吗?
……
他闭着眼睛,抬手覆上心口。
胸腔之下的这颗心脏虚弱之极,只靠那一枚黯淡的火种保留余温,但在这一瞬间,它却犹如陡然焕发生机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陆启明无声勾起唇角。
“每一个,你们所有人。”
他平静想道。
“所有人欠我的因果,就都在此刻如数归还吧。”
……
陆启明掌心微一用力,封于心脉的十三枚银针齐齐震开。
……
少年心头最滚烫的凤凰真血汩汩涌出,跌落在地。
——凌空席卷,化为烈火。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六章 堕神
有某个瞬间,他的世界再一次跌入了绝对的寂静。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颜色也是。他的魂魄轻若鸿羽,安静地悬停于一片虚无的雪白之中,所有的疲倦都如潮水退去。前所未有的自由抚慰着他,令人心中不禁涌出由衷的欣喜。
但是还有寒冷。
——这种透彻身魂的严寒,全部热度与希望都离他而去的感觉,哪怕此刻置身烈火,也再也无法得到一丝的温暖。
既然如此……
陆启明微仰起头,瞳孔失焦,唇角却升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让这火烧向更远、更远的地方去吧!
——
疯狂的红莲业火轰然从他身上爆涨开去,一瞬间将整片天幕映照血红。
——也从整个世界升起。
他曾走过的每一个角落,被他的鲜血浸透的每一寸土壤,以及蒙他庇佑受他恩惠的每一个人——
全部成为了红莲业火的源头。
每一个人都无法幸免,疯狂哭叫着在业火炙焚中不断扭曲挣扎;而承渊,则本就是这一切罪孽之根源。
——艳烈至极的火光刹那即追索因果而去,无穷尽的痛苦与折磨一瞬便贯穿了承渊。
古战之剑可斩天下万物,却唯独断不了世间因源。
“你!!!!!”
承渊极力逃躲着业火的焚烧,惊怒至极地大吼出声:“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涅槃,我怎么还没死,对吗?
陆启明半伏在地,血液早已浇透了他半边身子。但他依然在笑,前所未有地、不顾一切地放肆大笑。
一念之间,古战场已化为最残酷的地狱。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种红色能够比心脏之中贲涌的鲜血更加炽热,那就只有此刻肆意疯长的红莲业火。
这是被无穷罪孽浇灌出的恶之果,亦是涤净世间的绝烈之焰。它一直向着无限远的天地边际生长,草木摧葳,将千山万里化作幽冥,目力所尽遍生黄泉之花。
“太美了……”
陆启明喃喃道。
他唇边笑意一点一点向外扩大。
这一切,梦幻而迷醉的末日景色,真是真是太美了。
少年仰起头,脸上的笑容热烈而明亮之极。那对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殷红火光,无声跳跃着疯狂到极致的毁灭欲望。
陆启明看向天上。
天上不断传出沉而厚重的轰隆巨响——
那是无数道崇高的殿门一重一重急切闭拢的声音。
“这根本不可能!!”承渊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你早该死了!!陆启明——你为什么还没死?!”
早在很久以前——早在承渊利用凤玉衡将少年身上的凤凰真血抽取殆尽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断绝了陆启明召唤红莲业火的可能。更何况那道咒术之后他身上早已生机耗尽,在刚刚涅槃的那一瞬间——甚至在第一簇业火点燃之前,他就本应该死了。
陆启明笑了笑,垂目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的身体在烈火中苍白得近于透明,不间断地在火光中燃成灰烬,却又在生命力的支撑中重新回聚。来回反复。
“你看——”
陆启明抬手指向远处在业火中尖叫挣扎的人群,幽幽笑道:“有这么多人的性命加在一起,难道还不够烧这一场火?”
承渊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一句话。
“不可能……”极度的震惊甚至短暂地压倒了业火带给他神魂的灼痛,“陆启明,你在说谎,你根本做不出——”
“不。”少年冷漠至极地打断。
“我早就可以这么做……我早就应该这么做。”
“你看,”陆启明微笑着感慨道,“这些脆弱不堪的凡人,蠢笨而愚昧,与地上爬着的蝼蚁没有任何区别——连生命力都少的可怜,简直就是一无是处。就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我为他们忍耐。”
“真是太匪夷所思了。我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少年面色阴沉地自言自语,“我早就应该这么做,却白白忍耐至今。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你。”
陆启明抬眼,目光穿透层层阻障,充满戏谑地看着在神殿深处仓惶奔逃的承渊。
“承渊。”
少年声音柔和地唤道。
“承渊,我来找你了——”
他一手高指虚空。
红莲业火早已是完全属于他的规则,每一寸赤焰都如同他身体的延展。火光追随着少年的意念一瞬间烧尽了永寂台的镇压之力,轻而易举地从承渊手中夺去了控制。
洁白的三千莲花花叶被业火染得透红。它旋动绽放着,一点一点地被剥除神圣的假象,每一瓣花瓣都向着虚空伸展出妖异的艳红丝线,一如红莲业力之具现。
永寂台无声旋落,最终温顺地停留于少年脚下。
陆启明一笑。
他走上莲座,越过虚空,抬步登上九天神殿。
……
……
神殿比他印象中还要更加高大。
陆启明站在闭锁的殿门之前抬头仰望,如同是面对着一片看不见边际的绵延山脉。
他发现承渊也十分喜欢这种洁白的颜色。
眼前宽阔的石壁在无尽岁月里被打磨出玉质的光泽,触手厚重,几乎能感受到其中回响的时间之脉息。殿门遍布浮雕,传神至极,其中叙说的故事亦栩栩如生,就如同一段记忆般清晰无比地展现于人前。浮雕中的武神此刻正有光辉耀世,悲悯的面容神圣而庄重;亿万世人皆匍匐其下,神情狂热虔诚。
陆启明抬指抚摸着神像冰冷的头颅,然后将那副面孔一点一点碾为湮粉。
“承渊,你不是想见我吗?”
陆启明耐心地用指节扣了两声殿门,轻笑道:“我已经到了啊。”
当然无人给他开门。
陆启明便随意推门步入。
所有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与承渊灵魂气息完全相同。陆启明一直以来都对这件事厌憎之极,但在此刻,这座承渊的神殿也因此将他视同主人,不会拦他。
“承渊。”
陆启明轻松自在地负手走在殿堂正中,一如巡视自己的领土。
“你在哪儿?”
红莲乱影缭乱,四处寂静如同死域,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空荡荡地回响在殿宇之间。
“承渊?”他问。
承渊……
——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承渊!!!!!!!
我来找你了。
少年低低地笑着,眼底盛满浓重欲滴的恶意。
他明明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却故意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间一间慢慢开门去找,饶有兴趣地听着承渊不断因这些细碎的响动而屏住呼吸,短暂放松,又再屏息。
陆启明漫不经心地到处观赏着,看见碍眼的东西就信手毁去,有意思的则拿在手里把玩,遇见更喜欢的就再扔掉。
但他很快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
因为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处角落,所有的一切,全部!
都是如此令他憎恶。
陆启明顿住脚步,一把拂开了门。
“上次,你一直在说我那道咒术伤不了你神魂,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反手一推,殿门被重重闭死。
“所以今天我就换了一种。”
少年露出一个谦逊而有礼的笑容,询问道:“这次的怎么样,有没有用?”
没有回答。
承渊在业火的焚烧中跌倒在大殿尽头,挣扎着用一只手攀住神座,疯狂地汲取信仰之力填补自身。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陆启明一步步走近,目光怨毒却绝望。
自红莲业火被点燃的那一瞬起,他就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是独属于陆启明的规则,也是他最畏惧的克星。
从很久之前开始,在陆启明恢复前世记忆以前,承渊就先设计耗去了他一次涅槃的机会。古战场之后,承渊更是千方百计地逼他反复打断凤族身体的涅槃过程,抽尽凤凰真血,就是为了灭绝他任何再次唤起红莲业火的可能。
而陆启明本就应该再无可能,但他还是做出来了。
——用这种他原本绝对不会用的方式。
“很吃惊吗?”
陆启明停下,垂目俯视着脚下的人,淡淡道:“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你能想到的。”
“但你明明已经答应了他们,”承渊强忍住痛,他直到现在也难以相信:“那个誓约——”
“对啊。但我只答应了他们——杀你。”
少年近乎狡黠的一笑,道:“这可能与你的理解稍稍有一点差别。”
他说着,在承渊面前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这张脸,就像渐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承渊的神魂不断在烈火中消泯,却又被信仰之力拖拽回生死边缘。他预想得到陆启明接下来要对他做的事,但求生的本能却令他无法停止这种明知徒劳的动作。
“……你赢了,”承渊勉强挤
出一个笑容,“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你其实可以不必……”
“承渊,你忘了吗?我之前还答应过你一件事。”陆启明道,“你真的忘了吗?”
承渊脸色愈发惨白,却不敢闭口不言:“……什,什么事?”
陆启明笑了,轻声说道。
“一百遍啊。”
承渊瞳孔蓦然放大。
他一瞬间被记忆拖回了那个黑夜,那个被陆启明一遍一遍折磨杀死的晚上。
“那天我答应过要杀你一百遍,但是还欠了七十三遍没有做。”
少年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徐徐道:“承渊,你知道我一直很擅长回应别人对我的期待。既然你也说了,我是一个很守信的人,那我怎能失约呢?你放心,今天我一定会一遍不落地做完的。”
承渊惊恐至极地躲避着他的视线,拼命地后退。
“放轻松点,你现在就这么紧张,待会儿又该怎么办?”陆启明叹息,“你能感觉得到现在这火还不怎么样吧?那是因为我多少要顾及一下下面的那些普通人,毕竟我和他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不必与对待你一样。”
“所以,”陆启明好心提醒道:“接下来我准备正式一点了,你准备好了吗?”
“等等!……等——”
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双眼刹那间失去了焦点,牙齿打颤,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骼都在扭曲着收缩、拧紧。
红莲业火把根须深深扎进他的身体,绽开的每一片火焰都在切割着他的神魂。承渊根本连一瞬间都无法再承受这种痛苦。
三秒的空白之后,他嗓子里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石人——”
承渊疯狂挣扎着乞求:“救救我…石人,救我啊!!!”
无人回应。
承渊用痉挛的手指紧紧扣住神座边缘,崩溃地用信仰之力勉强维持神志,眼底却漫上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早已解开了石人的束缚,但是石人却一直一直没有来。
他被舍弃了。
陆启明看出了承渊心中所想,笑了笑。
“倒也未必。”陆启明认真说道:“你不妨往好处想想,说不定他已经先死了,正在下面等你呢?”
承渊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你明明已经,”他断断续续地道,“已经报够了仇了,你上次就!……何况石人也早就在,帮你了,”承渊的神情痛苦又痛恨,“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陆启明讶异地看着他。
“你这种人,”陆启明伸手抬起承渊的头,好奇地观察着他的眼睛,问:“居然也会产生感情吗?”
承渊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石人从他年少时就跟在他身边,多少万年了!
“陆启明,”他一字字道:“你不能杀他。”
“那我就继续杀你好不好?”陆启明问着承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杀你的话,我就很想去杀别人。但他们都是那么脆弱……这里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承渊颤抖着极力将身体缩进角落。
“……你已经赢了。还不够吗?!”
他怨恨地喊道:“你不就是要这个碎片吗,你直接融合了我就行了!……我已经,”承渊就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
他闭上眼睛,道:“我不会再反抗了。”
……
“……”
陆启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承渊很久都没有听到声音,甚至连业火的灼痛都减弱了。他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睛,茫然地朝陆启明看过去,然后一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他从来没有见过少年露出这样冰冷的眼神。这是一双不属于人的眼睛,毫无一丝情感,就像冷血动物盯住猎物那一刻极端暴戾的竖瞳。
承渊恐慌至极地僵硬在原地。他完全不敢动弹,更不知道是哪句话忽然触怒了他。
陆启明缓缓问道:“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我是说真的,”承渊努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战战兢兢地道:“我和你本来就是同一个……不、不是!我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已经赢了,我们之间本就应该是强的吞噬弱的,所以我——”
承渊的话没能说完。
烈火陡然暴涨,将他的最后一句话逼成了惨叫。
“你明明还有余力,为什么不反抗?”陆启明平静地道,“你看,我现在才是除了红莲业火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应该反抗,应该继续杀我才对。”
“不不,不,”承渊拼命摇着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陆启明道:“你觉得我是在说反话。”
……难道不是吗?承渊困惑地睁着眼睛,费力地思考着。
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他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承渊用力到泛白的指节痉挛着动了动,信仰之力中断。
他无声移开了攀住神座的手,任由意识向黑暗滑落。
……
陆启明怔住,眼中短暂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不过是业火而已,有这么可怕吗?竟至于让承渊这种人都失去斗志、自愿放弃生命吗?但在他的印象中……
陆启明略作回想,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目光转动,再次将视线停留在承渊身上,心底漾起一层微弱的涟漪。
有一瞬间陆启明觉得这个人好像变得有点可怜,想要就此放过他。
他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原想的胜利。承渊已经彻底屈服了,甚至自愿将性命都双手奉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陆启明仍然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的满足。他反而觉得更加无趣,无聊,只剩下越来越重的空虚感堵在心脏中间,令他烦躁到了极点。
陆启明的眼底渐渐漫上阴霾。
凭什么承渊想死就可以死,而他却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少年脸上再次扬起笑容,一手扯过承渊的肩膀,将他重重摔在神座上。
……
信仰之力包裹住承渊的神魂,令他再次苏醒过来。
承渊再一次茫然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几乎要刮破脑膜的叫喊。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那居然是他自己的声音。
“安静一点,承渊,不要这么大声。”陆启明就在他身边,用几乎是温柔的语气安抚道,“你可是神,相信我,你能够忍受的。”
承渊浑浑噩噩地看着他。
“红莲业火对神魂造成的伤害其实很简单,很枯燥。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与那天用剑割下一小片肉差不多?”少年循循善诱地轻声说道,“这真的不算什么,实在痛得受不了的话就想想无关的事,你很快就能习惯了。”
承渊僵硬地张了张口,闭上眼睛,开始撕心裂肺地反复嘶喊石人的名字。
“闭嘴!”陆启明陡然厉喝。
他的声音阴戾至极,带着漠视一切的冷酷,让承渊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收了声,只敢压在嗓子里呜咽。
“对,很好,就像这样。但还不够。”陆启明神情柔和下来,唇角勾起满意的笑容,耐心道:“安静一点。你可是承渊啊,那么伟大的神,怎么能露出这样狼狈的丑态呢?不行,我不允许——就算被我杀死一百次,你也应该像以前一样高傲才行啊。”
承渊毛骨悚然地看着他,根本无法理解他说出的话。
“快,演给我看。”少年充满期待地催促着,“我才不信承渊神就是你这个样子,祂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要是演的像了,我就少杀你一遍,好不好?”
承渊在恐惧与痛苦中再次挣扎起来。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再叫了——”
陆启明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微笑问:“承渊,你听不懂人话吗?”
那种压抑在冰层之下的暴怒让承渊一动也不敢动。他是真的不知道陆启明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承渊,你太令我失望了。”陆启明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匪夷所思地问道:“你怎么这样呢?你怎么能还不如我呢?你应该骄傲不屈的死去,你怎么能像那些蝼蚁一样喊痛呢?你应该像个神一样啊!”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承渊惊恐地摇着头,“陆……你清醒一点,你——别过来!!!!!”他尖叫。
“吵死了。”
陆启明阴沉至极地用力碾碎了神座一角,反应过来后谨慎地收回了手,安抚地拍了拍承渊的脸,道:“也无妨……你多叫一声,我就再加十遍。时间还有很多,你总会做到的。”
陆启明微笑着把承渊从残破的神座上扶起,帮把他僵硬的手脚摆正,心中才终于生出一丝真实的喜悦。
“这样就更像了。”他心情转好,命令道:“承渊,你就坐在这里别乱动,让我好好看看。”
承渊近乎麻木地任他摆弄,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与陆启明本应该都是承渊神的灵魂碎片,而他们原本不可能共存在同一片空间,就算能感知到对方,也根本不应该——
“你怎么能碰到我?!”承渊惊悚而不解。
“对啊,为什么呢
……”
陆启明抬手扣住承渊的脖颈,喃喃道:“以前不是还不行吗?”
承渊颤抖着屏住呼吸。
陆启明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承渊颈侧的脉搏。那种鲜血在指腹下一汩一汩涌动的触感令他心脏都仿佛开始了加速跳动——虽然他知道这当然是错觉。
他只是很喜欢这个位置。
生命力在这里脆弱地汇集着,轻轻一划就能像掐断花茎一样流淌出鲜艳的颜色,温热柔软极了。
承渊在他手指下一动都不敢动。
陆启明却又放开了他。
少年随意一撑手臂,坐到了神座另一侧宽大的扶手上。
“看来封印的效果已经越来越弱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自语道:“师父知道的话,一定又要生气了。”
“快点来找我吧。”
陆启明的笑容有些恍惚,又带着几分期待。“一想到下次见面就能见到他像你这样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就连一刻钟一瞬间都等不了了。现在他算计的一切都要落空了,你说他会后悔吗?”
少年唇角笑意加深,一手搭上承渊后颈,重复问道:“你说,他会后悔吗?”
承渊道:“会、会……”
“我把他最喜欢的孩子杀了,”陆启明继续问,“你说,师父会找我报仇吗?”
承渊已经有些听不清陆启明在说什么。
“你怎么又受不了了。”陆启明声音阴沉下来。
承渊脸色惨然地一颤。他都已经在用尽全力忍受了!
“不,还不够。”陆启明勉强保持着耐心,道:“你想想以前的自己,年少时候的你——”
陆启明翻看着承渊的记忆片段,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充满向往地道:“你看,那时候的你真是隐忍又沉默,就算再如何绝望害怕也强忍着不表现出来的表情,多么动人……”
少年眼中流露出压抑不住的阴郁,轻笑道:“居然可以把太乙那种高高在上的神都打动呢。”
承渊一僵,接近涣散的心神缓缓凝聚。
“快,我现在就要看你那副样子。”陆启明催促着,“你快想想,我要看一模一样的。”他忍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拊掌说道:“说不定你能像打动太乙一样也打动了我,就此饶你一命呢?”
承渊猛地喘了口气,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辱,这种羞辱甚至令他短暂地冲破了恐惧,抬起头憎恨至极地盯住陆启明,眼中几乎滴出血来。
陆启明笑意转淡,道:“你不愿意?”
承渊身体下意识一抖,本能地移开视线。但片刻后他又强撑着重新看向少年。
“你我本为一体,”承渊咬牙道,“你为什么就非要做得这么绝。”
“很遗憾,你又答错了。”
陆启明一手捏紧承渊后颈,冷漠地俯瞰着这双怨恨与畏惧交叠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他随手把承渊丢回神座,淡淡道:“我想看什么,你照着做就是。装什么装。”
承渊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恨极道:“你做梦去吧。”
陆启明道:“哦。”
少年摊开右手,掌心蓦然生出一朵红莲,静静旋转着绽开。然后他笑了笑,照着承渊的眉心识海就将这团业火按了下去。
一瞬间的死寂。
神殿骤然响彻了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
陆启明被声音吵得侧了侧头。
他漫不经心地数了七个呼吸,然后把手放下。
“现在,你想好了吗?”
承渊瘫倒在神座上,瞳孔扩散到了极致。他整个识海都被搅碎成了混沌的一团,连浸泡在信仰之力中都无法再继续维持神魂。
陆启明顿了顿,有些意外。
接着他动作熟练地扯过神智不清的承渊,替他将信仰之力续入神魂。
“你怎么变弱了这么多?”陆启明没想明白,他觉得自己出手是很有节制的,“我还没有兑现承诺,你自己注意点,别再提前死了。”
承渊一刹那就彻底崩溃了。
他拼死挣扎着摔下神座,直接跪在了陆启明脚下。
“你杀了我吧!现在杀了我!!”承渊语无伦次地乞求道:“你不是需要力量吗?这片灵魂碎片全都归你了,你随便怎么用都好,只要你别——别!!!!”
他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因为陆启明吃惊于他的反应,刚刚下意识再次化出了一团红莲低头去看。
“好吧,”少年颇为扫兴地收了起来,道:“我确实是第一次这样做,不好意思啊。”
承渊猛地喘出一口气,浑身虚脱地软倒在神座下。
“起来。”陆启明很不耐烦他的模样,道:“你就算不反抗我,也不能像这样畏畏缩缩的吧。”
承渊忽然想起了陆启明曾经要求他的话。
他已经再也顾不得这个要求有多么荒唐,也完全忘了屈辱,只一心想要逃避那种他完全无法再承受第二次的刑罚。
“——我答应!我照做!”承渊几乎是喜极而泣地挣扎着起身,脱口道:“你想看什么都可以!我全都照做!!”
陆启明冷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承渊神情渐渐绝望。
陆启明却又倏然一笑。
“好。”他说,“那你就先试一试吧。”
承渊眼中蓦然涌出巨大的庆幸。
他努力回忆着无数年前的那一幕幕场景,心中随之再次生出微弱的挣扎,却又再次放弃。他近乎麻木地压抑住屈辱,按照陆启明想要的那样调整表情。
承渊甚至连一句“这样可以吗”都不敢再问,怕陆启明因此说他不像。
陆启明安静下来,久久注视着这一幕。
承渊正低垂着头跪在这里,木然等待着他下一句宣判。
陆启明看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这次一定就可以满足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再次感受到喜悦,胜利,支配一切的快感,或者是无论任何能够令他不再觉得虚无的东西。
但全都没有。
陆启明还是觉得没有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无聊透顶!……毫无意义。
甚至于。
他是觉得悲哀的。
……
承渊已变得不像承渊。而他也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
陆启明忽然无法忍受地猛地站起,几步走下了神座。
他不想再看承渊的反应,开始毫无目的地在大殿中烦躁地踱步。
神殿天顶极高。四周巨大石柱拔地而起,古老图腾雕刻其上。外界的光线穿梭于无数浮绘暗纹的窗格,最终在中央汇集。可想而知,只要有一束天光就足以将整座神殿照亮。
——原本可以。
但这里就像一枚毫无杂质的水玉,或一面镜子。
烈火燃起之时,光暗倒错,神圣尽被烧为乌有。红莲业火将触目所见的每一处角落都映成了沸腾的岩浆一般的血红。所有的雕塑,所有的神像,都是一张血红的脸。
血红的承渊的脸。
也是他自己的脸。
陆启明心中骤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戾气。
红莲业火在一瞬间疯狂高涨,烈焰暴怒地伸向每一处神像。
……
——但是那火最终没有烧到天顶。
因为烧得再烈的火也总有尽头,即便他掌握着红莲业火的规则,也不可能让这场大火永不熄止。
业火正在熄灭。
一切总要结束的。
陆启明垂下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只手臂,逐渐重新平静下来。
而在某一瞬间,他余光里忽然掠过了一线不易察觉的炽白。
……
陆启明微微转动眼睛,视线下移。
有一小截剑尖静静透出属于神明的金色。
这是神剑古战的内核。
这截剑尖从背脊没入,穿透了他的心口。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承渊发疯一般骤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他颤抖地跪在神座上,兴奋得全身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扭曲的摩擦声,心中极致的怨毒透过双眼滴着血般无穷无尽地喷涌出来。
“陆启明!!!陆启明!!!!!!”他神情癫狂至极,撕心裂肺地咆哮出声:“给我死!!!!!!!!!你给我死!!!!!!!!!”
暴戾的杀意铺天盖地刺向少年。
古战陡然啸出刺破耳膜的鸣音,剑气狂乱地流窜,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向陆启明劈斩而去。
……
但承渊的笑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他的剑渐渐慢了下来,直到茫然无措地停下。
他用一种极度困惑不解到濒临崩溃地眼神,浑身僵直地盯着陆启明——
少年转过了身,神情平静地回眸望向他。
身上白衣素净平整至极,一尘未染。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七章 献世
陆启明抬手摘下了这柄剑。
剑柄握在掌心之时,他便感受到了整座庞大的古战场。
外境为神剑之锋刃,内境则演化小世界于剑身。陆启明垂目细看,见到长剑之金色锻纹无声辉映,每一瞬间的微光都倒映着万里山河盛景。
这就是神的佩剑,古战。
少年随意转动手腕,神色冷淡。
握剑时既感觉轻若无物,又有一种异样的沉重。轻盈是因为它并非古战之本身,而仅仅是被承渊召唤出的剑之灵体;沉重则在于剑身缠绕的因果力量——哪怕是最细微的翻转,都在牵动着无处不在的因果之线。仿佛冥冥中有无数双手追索着伸向他,用力阻拦着古战的每一次出剑。
而这柄剑,陆启明平静地注视着它。即是今日他需要的最后一件东西。
“……为什么?”
承渊喃喃。
陆启明平淡道:“我一直在等着你这样做。”
——若要得到这柄古战,剑道与神魂缺一不可。他已经等承渊很久了。
“为什么?”承渊死死盯着陆启明的动作,固执追问道:“为什么没用?”
陆启明不含情绪地笑了一笑,“承渊,其实这个答案,你应该能够想到的。”
但承渊却一直想不到。他失了魂般地坐在原地,心中依旧是无穷无尽的不解。
他是真的想不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陆启明则不再回答。
神殿一时重新寂静下来,唯有逐渐微弱的红莲在壁刻间摇曳着暗影。时间将加速倒数,直到随这业火熄尽、万般皆如烟云消散的那一刻。
陆启明手指慢慢抚过古战剑脊,无动于衷。
在他虚假的过去中只有剑道是真实的,只因为曾经被折断过。他也记得自己从前是真心喜欢的,可惜得到了却又失去。既是如此,陆启明以为自己心底总会留着几分执念——他也一直期待着这种执念能够填补胸腔之中令他窒息的虚无感。
但是没有。
依旧没有。
纵使他已经得到了这柄绝世无双的神明之剑,而此刻握在手心,陆启明却连哪怕一丝最微弱的情绪起伏都感觉不到。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无聊。”
陆启明低低笑了一声,道:“……还是这样。”
承渊被少年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他的神情接连变了数变,最终却沉寂下来,沉默地看着少年持剑走近。
陆启明在几步外的距离停下,凝望着发生于自己眼前的这一切。
业火已渐转弱,血色退去,地狱之景于寂静中无声消散,显露出此处原本的庄严模样。他微仰起头,看到自四面八方一直到达广阔的神殿天顶,尽是无限无垠之神圣浮绘,是这绵延不绝了无数万年的崇高颂歌。而落难的神跌坐在最中央的残破神座,强大、脆弱,畏惧而又冷峻至极。
看这命运之线交汇扭曲的极点!盛美的绝景。举世之仅见、从未有过、也再也不会发生的这一幕——
就应该这样停留在被摧毁前的最后一刻。
陆启明微笑起来。
“承渊,”他道:“你看着我。”
少年的声音与神情都非常平静,而承渊却分明从这种平静中预感到了一种极致的狂热。
陆启明轻描淡写地握住长剑,斩断了他曾经亲手刻在身体深处的一道封印。
这道封印之中是他夺去的石人的修为。
他解开这道封印,然后将能量全部释放后注入红莲业火——
承渊的瞳孔陡然锁成针尖大小。
“我真是太喜欢这里了……所以,”
陆启明一笑说道。
“就全部毁掉吧。”
少年愉悦地张开双臂,越过高台之下的最后几道石阶,扑到了困坐于神座之中的承渊身上。
确切地说,他是倒了下去。
——
无穷无尽的烈火以他的胸口为中心、疯狂地喷薄而出。
狂涌的红莲业火一瞬间从少年背脊向整片天地绽放开去,犹如肋生双翼,自由无垠地于席卷的烈风之中舒展开来。
但这一瞬间绚烂至极的美丽带来的却是更加绚烂的毁灭。
永恒之毁灭。
炽红!炽红!炽红!
——犹如是宇宙初生以前,原始混沌中点燃的第一簇火苗。
于绝对的黑暗之中,炽红无比的光芒暴烈地翻腾,一刹那即占据了视野所及的全部。
飞烟、碎石、流光。
巨柱倾颓,篆刻于时间以前的庞大阵法一道一道炸开,图腾寸寸皲裂,神像燃尽成灰。殿宇塌陷,天地动摇。一切都在疯狂地坠毁。
但不够。
还不够!
少年手中的长剑骤然现出前所未有的逼人光芒,神之古战重耀于世。
陆启明用这柄剑贯穿了整个神座。
——信仰便开始了崩塌。
沉寂了整整十万年的古战场轰然而动,在这场毁灭中开始癫狂地颤抖。神剑古战透过持剑之人虚无的躯壳感受到了令它熟悉而敬畏的神魂,无比热切地回应着,决意追随主人的意愿为这一切欢庆。
这就是末日之时。
——日月早已翻转,朝阳之余晖尽数化为永夜诞生之一线的迷醉黄昏,漫天星河倾倒倒灌。
神殿与撼天动地的巨响一同分崩离析着,又在炽红的业火里不断涣散消亡。
承渊在一片苍茫的烈焰中张了张口,听不到任何声音。
陆启明展颜而笑,无声说了两个字。
承渊茫然地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他说,“来吧。”
——全世界轰然失重。
承渊被拖了下去。
他们纠缠着自高天之上开始跌落。
两个人容貌同出一辙,一面漆黑,一面纯白,如镜面相照,仿佛一对诡异相悖的双生之子。
“为什么……”
承渊的声音被卷散在呼啸的风中。
“因为,”陆启明平静地看着他,说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从此刻起,从这一刹那,这一瞬间——
属于承渊神的最后一片神迹彻底消亡了。
一切的光辉与仰望至此而止,就此被埋葬于这片业火之中。
历史的烟尘即将无边地笼罩下来,连此刻最后的火光也终是日落之时的黄昏幻影。信众亦将弃之而去,就连世上最庸碌的凡人也再也不会将目光在此驻留。他们将被掩埋,被遗忘,荡然不存。
曾经属于神明承渊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
……
当灰尘降落于地面,混乱平息,声音尽数归于寂静之时,陆启明安静地坐在这片废墟之中,抬头向远处望去。
神殿坠毁,天空也因此再次展露出来。
他久久注视着这一幕,心中虽无悲喜,但却也终于觉得释然。
能够亲手终结这一切,也算是一种意义。
红莲业火无声降落下来,透出熹微而明亮的天光。残缺了大半的神殿挂在天幕边缘,恍如一轮新月。
月有阴晴圆缺。时间轮转,总会团圆。
——就好像人世间纵有万般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也总能再次归于轮回。诀别过后,也终还有重逢之时。
可他却是不同的。
他与虚幻之中诞生,死后亦不入轮回。他不知本心为何物,没有留恋的东西,也没有一定要继续做下去的事。
那天墨婵说他根本不在乎人们是否记得他,他也确实不在乎。只是偶尔难免想到,如果连那样的记忆也没有了,那就好像是他,陆启明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所以陆启明忽然有些懂得了人们为什么总对自己的后代格外珍视。除了爱以外,他们或许也把更年幼的生命当做了自己人生的延展。
存在过就想要留下痕迹,这大概是一切生命本能的渴求。
……
——也正因为此,若那些痕迹被人强行抹去,就会感受到无以言表的痛憾。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承渊完全无法理解他做出这一切的意义,“你为什么连自己的东西也要毁去?”
陆启明回答道:“因为我不是你。”
“这是我的神殿,但也一样是你的!”承渊憎恨至极地看着他,“就算你再恨我,就算你的记忆被太乙抹去过,你也应该知道,这也同样是你自己的过去!陆启明,”
承渊诅咒一般地念出他的名字,道:“你会后悔的。”
陆启明轻轻一笑,道:“我不会。”
承渊正要开口,却忽而一愣,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极端的违常。
这种违常贯穿始终,他却被这场业火遮蔽双眼,一直着了魔似的视而不见。承渊忽然开始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目光盯着陆启明,目不转睛。
少年唇角带着近乎于静谧的笑容。哪怕身处废墟残垣之中,竟仍是衣不染尘,整个人干净地仿佛发出光来。
答案呼之欲出。
“你当然不会……”
承渊痛苦又痛快地笑出了声。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一剑为何会失败的原因。原来……原来!
根本不是他失手了,而是——
“陆启明,”承渊喃喃道,“原来你已经死了。”
早在这
场毁灭以前,早在那一剑以前,早在他踏入神殿以前——
承渊心中升起无言至极的愤怒与无力,夹杂着慢了太久的恍然与更加强烈的困惑,五味交杂,以至于他竟然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原来他的判断根本没错。因为陆启明一旦涅槃必死无疑,所以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就死在红莲业火燃起的那一瞬间。
白衣无暇,无非只因这一身血骨早已在那一瞬间燃尽,此时此身只不过是空洞的雾气,只能在这场业火中短暂留存。承渊知道,待到少年的神魂也随最后的执念消散的那一刻,就连这样的幻影,也再不会存在了。
“我早就说过了。”
陆启明没有回头,只笑道:“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你本该能想到的。”
承渊却笑不出来。
就算结果如此,失去了信仰之力后,他自己也再也无法继续在红莲业火中支撑下去了。
“……就为了杀我?就为了杀我,你……?”
承渊无法理解,却无法再继续质问下去。他只觉得徒劳,因为这一切早已发生,无论他说什么都已没有用,都再也来不及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承渊最终说道:“对,你是报了仇了,但是这又有什么意思?你自己也已经死了,甚至比我死得更早。”
陆启明道:“是也不是。”
承渊目露讽刺,“不是什么?”
陆启明将目光从天地之间收回,低头看着自己愈显虚无的双手,眼底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又再无声平复。
他与承渊不同。
如今的承渊只不过是神明死后余下的一片残魂,而他却拥有着连太乙也无法毁灭的神魂。哪怕此刻名为陆启明的这个自己即将消散,哪怕他难免要经历很久的沉眠,但经过漫长混沌之后,也终将会有新的意识从这片虚无之中诞生。如同轮回,却又超脱轮回。
再过不久,太乙留在他神魂中最重的这一道封印也将不复存在。自此以后,他将死去,亦将永生。
所以少年回答道:“陆启明会死,但我不会。”
承渊闻言失笑,但那笑容却很快消失。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漆黑的眼睛。
这种黑绝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将一切都吞噬进去、连光线都湮没其中的黑。于这片黑暗中闪烁浮动的也绝非穿透他瞳孔的日光,而是数之不尽的古字符。
无数道弑神诀的古字符。
承渊悚然而惊。
少年察觉他异样的目光,不由抬手覆住一只眼睛,又放下。
“你能看到?”陆启明默然而笑,低声叹道,“连这些也遮不住,看来时间真的要到了。”
“那里面……封印下面,”承渊喃喃道:“到底是什么?!”
“承渊,你不知道吗?”
陆启明专注地看向他,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承渊目光渐转迷茫。
他陷入苦思,却只能得到一片记忆被抹除后的空白。
陆启明看了一会儿,淡漠地收回目光。
——燃至尽头的红莲业火陡然涨起,一刹那将承渊的身形彻底覆盖,直至将血肉与神魂一同烧为灰烬。
他留下承渊性命的唯一原因就是想听一个答案,可惜这个残缺的碎片却已记不得了。不过也无妨,无论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都将与他陆启明再无关系。
周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陆启明沉默地坐在原地,很久,忽然自己低低笑了起来。
“……真是乱来。”
……
不过,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他曾经为了活下来而耗尽力气,如今还是失败了。但他也并不觉得遗憾。在这些年的记忆之中,他得到的虚假远远多于真实,感受到的痛苦亦远胜曾经得到的乐趣,所以没有什么好可惜。只是在这场红莲业火熄尽以前,他还想为了陆启明这个名字再做最后一件事。
做完,他便可以彻底了断因果,再也不亏欠任何人了。
陆启明平静地站起身,向着废墟之中的神座走去。
在这一片蒙尘的灰暗之中,唯有古战的剑灵仍在散发明亮的光辉,无声回应着少年的靠近。
陆启明抬手握住剑柄,缓缓将长剑拔出。
在剑刃离开缝隙的那一刻,神座随之崩裂,零落着散为一地碎石。他原本并未在意,只是下意识被虚空中飘散的一缕时间之力引去了注意。
陆启明的视线随之下移,然后定住。
……
他看到了一件东西。
一件原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八章 造物
那是一个素净的玉盒。
素无雕饰的白玉,普通到了极点,从未经过任何炼制,也没有阵法加持。就算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将它轻易打碎。
但它却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了这片毁灭之后的废墟中。它干净完好地被搁在地面上,被放在陆启明的面前,就好像是前一秒刚刚发生的一样。
——而这个玉盒,却是十万年之前的东西。
仿佛受到蛊惑一般,陆启明俯身下去,缓缓把它打开。
时空之力像雾气一样在他手指间拂过,散开。展示在他眼前的每一道细致入微的规则都完美嵌合在一起,精妙得犹如世上最珍贵的艺术品。只有如此,才能令这个寻常的玉盒经历十万年不朽不腐,连同里面存放的事物一起保存如新,令时间坚定不移地凝停于被神明之手刚刚摘下的那一瞬间。
里面放着一段树枝,与一枚莲子。
树枝是一段如覆玉浆的梧桐枝,取自天地初开之时原始的第一株凤栖之梧,凝聚着凤凰血脉中最起源那一刻的生命力。
与一枚创世之莲的莲子,气息带着神性初生的纯净,圣洁无瑕。其中孕育着世界诞生所需要的一切法则,是无穷无限之可能性。
——这是只有在宇宙初生的那一刹那才会短暂存在的珍宝,转瞬过后就再不会有。而这两件原本再不可能被任何人得到的宝物,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即将消逝以前的这一刻。
陆启明手指停顿,浑身僵住。
他本应再也没有任何知觉,但前所未有的压抑感却巨石一般重重砸上了胸口,砸得他胸腔震痛。他忍不住开始急促地喘气,无处不在的窒息感却一寸一寸抽干了他所需要的全部空气。又像是被四面厚重的石壁困在了中间,身体早已动弹不得,而石壁却还在继续不停地向他靠拢、挤压。
陆启明触电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惊惶至极地后退一步。
他本以为自己已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但在这个玉盒出现的一瞬间,他眼前却幻觉一般地看到了铺天盖地向他淹没过来的命运的锁链。
这些锁链被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握在掌心,自十万年前开始生长,甚至更早。它们与他的生命同根而生,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牵扯了两个世界的蛛网,肆无忌惮地操纵着每一个人,却又悄然潜没于时间洪流之下。它们旁观着他如何在初生懵懂时被太乙囚禁,如何经历无数遍弑神诀而不灭,任由他在幻境中独自生了又死、死后又生,甚至对太乙将要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再看遍了古战场中他全部的挣扎,所以才能在十万年之后的此时此地此刻、仿佛宽宏大量一般——
恰到好处地让他发现。
“莲子为心,凤梧铸骨。”
少年耳边响起了一声熟悉至极的低笑。
“你是我精心创造的最完美的孩子,当然也要用世上最好的东西。”
陆启明身体微颤,慢慢转身回望。
宛如置身一片浩瀚的萤火之海。
苍茫废墟之中,金色光晕无声浮动着。
数之不尽的神性光点自每一张或残破或完整的神面上升起,随着微风环绕过少年枯白的发梢,最终缓缓于虚空凝聚。一部分光点化为广袤的臂膀,一部分化为如山的背脊,或是宽阔有力的手掌,与蕴生永日之圣辉的双瞳。
苍天之下立起一座半身神像。
这座神像是如此庞大,面容苍白的少年站在大地向天上仰望,能够被祂轻易地放在指尖。但神像却只是长久地看着少年,什么都没有做。祂的目光是如此专注而满足,就像在遥遥欣赏一件珍稀至极的宝物。
陆启明在这种目光的包裹中极力压抑住身体的颤抖,一语不发地缓缓垂下眼帘。
他握紧了古战的剑柄。
神像平和地露出一丝无比宽容的微笑。
陆启明看向脚下断柱上浮雕的一张神面,用力一剑斩了过去——
神面粉碎、化为粗粝的顽石;一个光点随之从庞大神像上散落。
陆启明出神地望着那一点神性的金色消失殆尽,然后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平静。他开始一剑接着一剑地毁去废墟里残存的任何一张承渊神的脸。
少年开始孤独地在断壁残垣之中攀爬、寻找。
他踏上倾斜的玉阶,走过翻转破碎的廊道,攀越一根又一根颓倒的满是裂痕的柱石,用手指拂开壁画上厚积的灰尘,找遍了他能找到的每
一个角落。他一瞬也没有停过,就这样独自沉默着去斩尽每一座曾经被人们朝拜过的石塑、金像、壁画、一切栩栩如生的浮绘。
时间在这片死地之中永恒地向远方流淌。寂静像尘埃一样笼罩着他。
陆启明已不记得过去了多久,也一直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持剑而行,浑然忘身。
任何一个看到少年眼神的人,都会相信他会将这件事永远做下去,不歇不止,就这样直到生命尽头。
他的每一剑下去,那座神像就会变得更加淡薄。如果他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总有一刻他将斩尽所有神面,让承渊神彻彻底底地消散干净。
但他没有了。
再多一刻也没有了,再多一瞬间也没有了。
陆启明停下。
沉重的困倦像海水一样弥漫上来。漫过他的胸膛,咽喉,漫过口鼻,双眼,直至没顶而过,将他的一切知觉淹没于黑沉梦境。
空无一物的白填充了他的记忆,思想在大片大片地消失。他渐渐忘了一切,只觉得安宁。
一阵风吹过,少年安静地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风中散开。
长剑从他虚无的掌心坠落,跌落在半面神塑之上,撞出一声孤寂的轻响。
他终将比神像更早散尽。
……
……
高天之上传出一声悲悯的叹息。
神像抬手笼住少年虚如薄雾的身形,让这一片飘散的尘埃小心翼翼地聚拢在自己的掌心。
祂将世界之莲的莲子悬于他空无的眉心。
光辉内蕴的洁白莲子逐渐化开,于少年眉宇间静静绽放出透澈华美的灵晕,无声召引着他破碎的意识。
他于寂静中死去,又于寂静中重生。
——只用了一个瞬间。
但这个意识却不知道这些。
此刻的他尤为稚嫩而懵懂,还未想起自己是谁。外界真实世界中只经过了极其短暂的时间,但对他而言却是从永恒的死亡中醒来,前尘漫长得难以追溯,新生的时间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渐渐重新拥有了感受与思考的能力,却无助地觉察到自己仍被淹没于一片绝对死寂的黑暗之中,没有五感,没有知觉,不知时间流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瞬间或是一万年,他只能无依无凭地被遗落在这片永无尽头的漆黑世界,深陷于对孤独与未知的本能恐慌之中。
“不要怕,”一个声音对他说道,“这次不会疼了。”
这个声音是虚无之中仅有的东西,是少年几乎在黑暗中溺死的时候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祂的语气是如此温柔,令少年在茫然中感受到一丝安慰的暖意;但那同时又是那般刻骨铭心的熟悉,使他在还未想起一切的时候,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魂魄颤栗的冰冷。
在这样拉锯的矛盾之中,陆启明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醒了就好。”
神像宽慰地笑了,指间拈起那一节凤栖之梧。
梧桐枝于红莲业火熄灭前的刹那被点燃,化出骨血。
陆启明在黑暗之中蓦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将他悬空的魂魄一瞬间抽离出去,然后落到了实处。
“不……”
他心中一刹那绝望到无以复加,却无法发出丝毫声音,只能一直在黑暗中感受着被神灵之手捏造而出的骨骼。
每一根骨骼。
脆弱的颈骨。一节一节的脊椎。纤细交织的琵琶骨。修长的臂骨。手腕。延伸到尾指的生嫩的指节。胸肋。半透明的柔软耳骨。蝶骨。如玉生华的额心。
凤凰赤红的血一滴一滴在骨髓之间滋生,延展出覆遍全身的血脉,再于静止中缓慢溢满。空洞的躯干中被填充上鲜活的肺腑与殷红而饱满的心脏;细致至极的脉络在其间搭织成桥,井然有序。
承渊神指尖微移,莲子自少年眉心沉入心门,灵犀心窍,寂静中蓦然发出第一次跳动的声响;莲子也随之化为柔和的雾水,顺沿心脉缓缓浸润了少年全身,贯通着每一寸生涩的脉搏。
逐次被续上感知的的每一部分躯体都在因这场新生而喜悦地舒展,但陆启明却因此承受着更加强烈的痛苦。
他宁肯再灰飞烟灭一千万次,也绝不愿以这种方式继续活下来。
但这一切却永远不可能因他的意愿而停止。
神若不想听到他的抗拒,就不会去勾连他喉间的声带。神若仁慈地不令
他看见,就不会去描画他的双眼的瞳孔。神若不愿他挣扎反抗,就不会去接续他全身筋络。
他口不能说,目不能视,连一根手指也挪动不得,只能在黑暗中无声而绝望地听着自己血肉寸寸生长的声音。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而承渊神却忽然间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耐心。祂赋予少年以如玉的骨,纯净而鲜艳的凤凰之血,舒展的修美的肢体;也工笔描摹着他的唇峰,挺直的鼻梁,秀致的眉眼,勾勒睫羽,点上漆瞳。
——直到终于塑造出少年完整的身体。莹白而赤裸的身体。
他周身上下已经再也看不见一丝伤痕,皮肤洁净,骨肉匀停。这是一件被神明亲手精细雕琢的完美杰作。
神像久久凝视着这一幕,面孔露出满意的微笑。
祂毫不吝惜地以自己剩余的大半神性为他织出华衣,然后动作轻柔地替少年逐一穿好。从腰间的神玉坠饰到衣襟的褶皱都与祂自身一模一样。
——与这座神像一模一样。
完成了这一切,承渊神轻柔地将少年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耐心地等待着他复苏。
而少年却一直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永远也不会从沉眠中睁开双眼。
“醒了就要面对。”神像微微一笑,“否认没有意义。”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没有办法回答。
无法忍受的巨大耻辱令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只是为了压抑自己的反应他就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所以他无法开口说话。
神明的动作温柔至极,令他自始至终都好像浸泡在母体温暖的羊水之中,没有丝毫肉体上的疼痛,甚至可以说是近于舒适的。但陆启明却分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人用刀斧从上到下彻底地剖开翻看,五脏六腑,血肉,每一根骨节,连灵魂都被由内而外剥开,像物件一样被人捏在手心,来回反覆地把玩。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他几乎在被放下的一瞬间就忍不住想要把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藏进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角落。
但他仅剩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所以陆启明只能极力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地,咬着牙拼命忍耐,想要等待这种快要把他逼疯的感觉随时间消退。
但是没有。
他越是压抑,越是成百上千倍地反弹。
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思想,遮身蔽体的全部衣物,他的知觉、五感,他焦灼的胸腔。所有的一切,都在尖啸着提醒他这份耻辱。他厌恶得想要呕吐,脏腑挤压作一团,脑海全然一片混乱,就连血液在身体内流涌的噪音都令他觉得难以承受。
在他自己都什么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陆启明已经紧紧抓住了身侧的剑。
——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扇极乐之门在他眼前无声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就在门的对面,那里有奇珍遍地,琳琅满目,又有鲜花吐艳,神乐馥郁。只需要轻轻把门推开,他就能够迫不及待地进入渴望已久的喜乐之中。
那绝对是世界上最蛊惑心魂、足以令人疯狂的诱惑。
少年蓦然睁开眼睛,神情一片空白。
他撑坐起身,微仰起头,反手将长剑搭上左肩,然后平静至极地用力划下。
剑刃一瞬间就毫无滞涩地割开少年颈侧新生的皮肉,深深切断动脉,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无声泼溅在一片火光之中。
承渊神看着这一切,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依旧如祂所知道的那样——
在剑锋几乎割断喉管的前一刹那,延迟的痛觉刺入脑海,令陆启明蓦然间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他持剑的手僵硬地凝滞在原处,脑海在一片失血的剧烈眩晕中猛然生出愤怒。
——出离的对自己的愤怒。
……他到底做了什么?!
少年低着头,缓慢而用力地把剑放下,用力到指节都几乎折断。
他可以死,但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以这样懦弱而毫无意义的方式死去。
陆启明眼底涌出一片强自压抑的难堪。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都根本无法原谅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竟然在承渊面前……
少年闭了闭眼,沉默地脸颊溅上的血迹,独自忍耐着颈侧伤口在生命力的支撑下渐渐复原。
更何况,他还有一件没有做完的事。
那件必须要做的事。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命
天方过半,自清晨至午后。
这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段时间,却让他已经过完了一生。
陆启明垂下目光,逐一敛净情绪,直到心中重新归于死寂。
“你尚年幼,力量弱小本是常理,不必因此过于责怪自己。”神像一直用宽慰的目光注视着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明亮至极的天光透过神像的幻影倾洒下来,将少年袖口浅织的金色腾纹映出近乎刺目的光泽。
陆启明移动视线,面无表情地看向祂。
经过了之前的那一切,废墟中绝大多数的神面都已因神性的损耗而化为沙尘散去,而这座庞大的半身神像,也终于如海市蜃楼一般的稀薄了。
“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承渊神笑道“怎么现在见了我,却一直不说话。”
“你早已准备好了一切。”陆启明淡漠道,“现在杀了我,你就还来得及复活。”
“不必担心,”神像莞尔而笑,“我已经死去很久了。”
“那是真正的消亡,即使在你这里仍保留着我曾经全部的神魂力量,我也再不可能回来。何况,”祂叹道“永生于我本就毫无意义。”
承渊神的声音平和之极,每一个字都令人无法怀疑。
“过去或是未来,在我面前都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死水。时间内所发生的一切皆是如此清晰可见又毫无新意的脉络,我已经看了太久。”承渊神叹息。祂欣慰地注视着少年,道“所以我才想要创造一个真正未知与无限的生命。”
“未知与无限”陆启明一笑置之,道“既然这一切依旧如你所见,看来你也并未如愿。”
“这必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承渊神平静回答,道“在这个过程中,只有每一个节点都准确无误,你才能最终走上正轨。我有这个耐心。”
“可惜从最开始就已经错了。”少年的语气就好像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创造的这个东西,刚一诞生就落到了太乙手里,被祂囚禁驯化,直到现在也挣脱不开封印。这样的结果,也是你想要的”
神像微微一笑,问“为什么不呢”
陆启明停住。
“任何杀不死你的,最终都会让你学会新的东西。”承渊神轻描淡写地道“受世界规则局限,神位是唯一的。只要有你存在的地方,太乙就永远无法重回神座。祂不会有毁灭你的能力。”
“所以祂只能换另外的方式,把你塑造成他想要的模样。”
神像唇边带起一抹不以为意的笑容,“你神魂中有我的本质,产生的意识当然会与我相似,太乙会反复抹杀你是必然的。不过那些都无关紧要,就算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在你神魂中也最终能诞生出一个完美符合太乙心意的人格。在那之后,太乙就会开始亲自养育你,赋予你以所谓的人性”
“你师父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承渊神笑着问,“不是吗”
少年沉默地听着,最终只是倦然一笑。
他淡淡道“你那么憎恨太乙,倒也甘心。”
而承渊神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憎恨祂”
“说到底,我与祂之间无非只是神道之争。”神像语气平和,“虽然祂屡次败与我手,但却能教你一些我教不了你的东西。在我死后,世上也只有祂有资格做你的老师。所以,我为什么要阻拦”
陆启明眼中微露讽刺,“你不用故作坦然。你们那些事情,我早就在你记忆中看到了。”
“如果你真的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那么我会觉得有些失望。”承渊神笑了笑,“你以为的那个灵魂碎片,实际上只是一个因你而存在的工具,一块镜子。”
神像温柔地注视着少年,而这种温柔却令陆启明如坠冰窟。
“它只是你的镜面倒影。你心中拥有多大的善,它就会生出多大的恶。你心中如何敬慕你的师父,它也会对太乙表现出同等的憎恨。你看到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另一个相反的自己。当你终于走回到两极之中点,镜面重合,再也倒映不出什么的时候,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祂叹息道“能被太乙认可的人格,一般都会存在不少瑕疵那块镜子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尽快帮你把身上的缺陷纠正过来。”
少年面无表情地听着,平静地放缓呼吸。
“你设计了所有的这一切,”他漠然道,“你故意设计我,让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理由”
承渊神久久望着他,笑了。
直到这时,神像无情无爱的面孔上才忽然浮现出一抹非人的狂热。
祂道“其实你是明白的,不是吗”
陆启明一语不发。
“自我赋予你生命起直至此时,才是漫长的创造完成。”承渊神目光炽热,如同望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你看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任何缺点了。你拥有超脱的天赋,足以杀死我的能力,掌控一切的意志,还有着太乙的善与伪善。是我们世上最强大的两位神明共同造就了你,如此独一无二、完美无憾的生命”
“你现在或许还不明白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承渊神专注地看着少年的眼睛,仿佛是透过重重阻隔看进他的本质,充满喜悦地说道“能够看到这一天,一切代价便都是值得的。”
“代价”
陆启明手指猛然刺破掌心,抬头失笑。
“什么代价”他目光冰冷至极,一字字道“代价就是我的一切吗”
“恰恰相反。”承渊神柔声道,“代价是我们的一切。而这一切都已是属于你的了。”
陆启明听着祂平常而笃定至极的语气,心中尽是一片麻木的死寂。
“你们”
大错特错。他本想说。大错特错。完全不对。大错特错。
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
祂们的遗憾、祂们的愿望,关他何事。明明是祂们自己的执念,却偏偏尽数施加在他的身上。那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存在在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痛快、让他们得偿所愿吗
陆启明想了很多很多。但他最终只是垂下视线,缓缓松开了手。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他的命运,从始至终,竟都从来与他自己无关。
陆启明闭了闭眼,无声一笑,又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道“太乙也全都知道,是吗”
“直到现在,难道你还对祂抱有期待吗”神像的目光审视着他,淡淡道“虽然祂与我目的相反但如果连我想做什么都推演不出,那就不是祂了。”
“太乙素来自负,想必祂一定笃信自己能够做到。”承渊神平淡地说道,“可惜祂影响你再多,也都不过是建立于虚假的幻境之上,又岂能比得上你在这里真正经历过的真实”
“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
少年眼中露出疲惫,道“你是神,你们都是神。看不惯我的样子,直接像太乙那样把我抹杀了就是,反反复复,总能有一个让你满意。何必都一直盯着我这个残次品不放。”
“无需妄自菲薄。”神像重新向他展露出柔和的笑容,道“能够同时被我与太乙选中,你自然有你的宝贵之处。”
陆启明笑了笑,道“是吗。”
宝贵他竟然也算吗。
就像太乙对他做的那样。一边口口声声说着他是祂们的孩子,说着如何珍视着他,却又一次次地将他狠狠摔碎,践踏进泥土里。
如果他是,那他也绝对不是一个宝贵的人,而只是一个宝贵的物件。
对祂们而言,他只不过是一件工具,一块铁。这块铁唯一的用处就是在烈火中千锤百炼,反复折断又重塑,直到一寸一寸地打磨成祂们想要的模样谁又会在乎这样一块铁在想什么、有没有知觉、是活还是死
而神像却仍然用那样满足又充满赞赏的眼神望着他。他想躲开,却无处可躲。
“璞玉要经过雕琢才能一点点绽放光彩。”承渊神平静道“这也帮你找回自己的过程。”
陆启明用力攥紧了手。
“还想要否认吗”承渊神微微一笑,道“取人性命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反而比从前过得轻松太乙强加于你的一切,只会令你感到压抑与痛苦。而操纵与征服的本能,才是存在于你神魂本源的东西。就算不愿在我面前承认,但你却终究不可能欺骗你自己。”
“不。”
陆启明面无表情地微抬起头,平静说道“我永远,都不会变成你说的那种样子。”
“没关系,你现在就很好。”神像宽容地说道,“无休止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最终只会走向毁灭,那也不是我想要的。所以这就是我要让你在太乙那里学会克制的意义。”
少年呼吸猛地一滞,咬着牙一语不发。
“那天我看着你站在高处,让所有人向你献上忠诚。”承渊神注视着他的眉眼,神情涌出不易察觉的狂热。祂赞叹地说道“你占有着他们的一切,却依旧轻易得到了他们彻底的臣服与感激。虽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但那一刻的你,完美地将黑暗与光明融于一身的你
,那样毫无缺憾的神情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孩子啊。”
“昨日皆死。”陆启明一字字道“那都不是我。”
“你错了。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记忆也永远不会被遗忘,只是留待被想起。”承渊神微微一笑,忽然一指点向少年眉心。
时间感被激剧拉扯回最初,陆启明无可反抗、毫无预备地看到了生命戏剧性开始的第一幕
那是由神明亲手创造的幼小生命,懵懂无知地张开眼睛,怀着天然地亲近之心望向自己的父亲
视线交汇之处即是初生与死亡剧烈而短暂的碰撞。
他开始活着,而神明一瞬死去。
陆启明徒劳地闭起双眼,仓促后退倒地,按住胸口压抑着喘气,脸上难以抑制地升起极度的恐惧。
他并非畏惧承渊,即便再被反复杀死一千万次,他也绝不可能。他只是无法接受无法忍受自己
“仅仅是一个瞬间,就足以让你对我产生极其充沛的感情,对吗”承渊神平淡说道,“这是造物对其创造者无法抗拒的天性懦弱而愚昧的天性。也是太乙在你身上留下的瑕疵之一。”
少年狼狈地微仰起头,急促的呼吸着。他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再也不会感到矛盾,而那些消失已久的情绪却在一瞬间崩然而下,几乎一刹那击溃了他。
但也只是几乎。
“现在你已知道了,那些都只是毫无意义的错觉。”承渊神赞许地看着他,直到少年的神情也在摇摇欲坠中恢复之前的冰冷,“记住这一切,今后也不必为此动摇。”
“你太多虑了。”陆启明冷漠至极地看着神像,道“为你这种卑劣的神所创造,才是我最大的耻辱。”
承渊神却只是一笑置之。
“什么叫卑劣,什么叫高尚。”
祂道,“那不过是凡人无知的定义,他们能看到的天地如此狭隘,才会以一己之私利、无尽时间长河中的短暂瞬间来判断道德。”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正义全然取决于一件事是否对他们有利,但是这个世界却从来都不是属于他们的。”承渊神的语气微带讽刺,淡淡道“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天地众生的一个侧面,而就算是全部的所谓众生,也仅仅是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你是天生的神,又怎能自甘平庸地与那些凡人为伍”
陆启明却不为所动,道““你做这些、说这些,无非也是想像太乙一样掌控我的思想。你以为我在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之后,还会如你们所愿吗”
而承渊神却再次露出不出所料的笑容。
“你又错了。”祂说道“这也是我与你师父不同的地方。祂想要你服从,而我却希望你质疑。”
陆启明一顿,面色微微苍白。
神像望着少年微笑,少年却终于难以面对地别过了视线,无法再与祂对视。
无论是谁都清楚,这早已成为无可躲避的必然。就算陆启明知道一切真相,知道祂的目的所在,也再也不可能。
“我就是要你去质疑太乙,也尽管质疑我、质疑所有的全部。”
承渊神的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祂说道“我曾经创造过很多东西,但唯有你是不同的。你是我唯一用生命与一切造就的奇迹,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又岂能被任何过去的思想局限既然太乙束缚了你,我就要替你将之打破。”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任何能困住你。连我也看不到的未来,才是真正无限的可能。”
祂抬起指尖,动作轻柔地抚摸少年光洁的额头。在那里,象征屈辱的血契刻痕早已随风而散。
承渊神微笑着道“恭喜你,我的孩子,你已经彻底自由了。”
陆启明无动于衷地看着祂的动作,很久没有说话。
“你是说,”他淡道,“原来你是在待我好”
神像低声一叹。
“我自然待你不够好。让你经历了很多即便是在我看来,也很残酷的事。”祂叹道,“但我待你的这些不好,是为了让你活。而太乙待你好,却是为了让你死。”
“没有必要。”陆启明道“你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
少年淡漠而厌倦地看着自己毫无一丝伤痕的双手。
“你做了这一切,百般算计,甚至连自己的神位、性命都不要,值得吗”陆启明平静问道“如果我从不存在,就谁也不需要让我活、谁也不需要让我死了。你们就好好继续当你们的神,永生无尽,皆大欢喜,就真的不好吗”
承渊神轻声笑道,“那又该多可惜啊。”
祂的目光竟然如此宁静甚至于温柔,令少年觉出刻骨铭心的熟悉,想要发笑,却又为之颤栗。
陆启明连一瞬也不愿再看,独自默不作声地垂下了视线。
余光里是神像濒临消散的幻影。
在所有激烈的情绪都退去以后,他只觉得茫然。
陆启明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又应该去恨谁。
恨太乙吗但对师父而言,自己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祂也只是做了身为一个神该做的事。他本就是被承渊神创造的,难道还能强求师父以德报怨、去真心待他好吗
或者恨承渊神。
他也应该恨。但真正的承渊神也早已死了,甚至祂本就是为了创造他而死。至于之后发生的这一切,一个神想要把自己的造物改变成祂想要的模样,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他的魂魄,他的生命,就连这一身血骨,也统统都是承渊神给的。这样活着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恨。
难道还要去指责祂们不把他当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吗且不说祂们从来都不在意他的想法,就连他自己也本就不是。
祂们都在做着祂们坚信是正确的事。可是他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吗为什么祂们就偏偏选择了他,非要逼他去承受这对他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一切。
陆启明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不要怪我对你严厉。”
承渊神看出了少年眼中的迷惘,叹息道“你的存在太特殊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给你慢慢长大的机会,想要杀你的也绝不止太乙一个。所以我必须让你在这个稍纵即逝的时间内拥有自保之力。而有些东西单单只说给你听是无用的,唯有你亲手主动去做过,才能真正学会。”
陆启明回过神来,却什么也没说。
既然祂早在十万年前便已经看到了一切,那他回应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承渊神并不在意少年的冷漠,只温声与他道“好了,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应该继续了。”
陆启明淡淡道“继续什么”
“不必担心,继续做吧。”承渊神安慰地说道“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知道你的这些过去。今日过后,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将彻底成为秘密。”
陆启明微微一怔。
他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异样,转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掩去了。
“这里剩余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祭品。他们的生命力足以支撑你完成这次圆满的涅槃,而他们身上的气运交相汇集,则能助你彻底与这个世界的天道相和。”承渊神耐心地与少年解释,“你之前借助他们点燃红莲业火就做得很好。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能力把这些东西都收为己用。”
“每一个人,”陆启明平淡道“也包括石人”
神像的神情柔和下来,道“你愿意对他手下留情,我很欣慰。”
少年眼中微露讽刺。
“但是毫无必要。”承渊神平淡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而他只是区区下臣。一块瓦砾竟敢伤害珍贵的明珠,这就是无赦之罪。”
陆启明顿住,抬头。
即便早已知道神皆无情,他在这一刻仍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荒谬。
“你让石人在这里等我十万年,就是为了让他杀我一次,然后成为我的祭品”陆启明低声问“即便这一切本来就是你设计的”
“但他毕竟还是那样做了。”
承渊神平淡一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一人对你的价值不亚于那些凡人的总和。你需要用他补充自己才能够得到完整的恢复。不必多虑,这是为了你,他又怎会有怨言。”
陆启明久久沉默。
“这些,”他问道,“就是你所曾预见的”
承渊神道“这是你所需要的。”
少年无声而悲哀地一笑。
他看着神像虚无如雾的轮廓,忽然问“你终于要死了吗”
承渊神温声道“我早已死了。”
陆启明又问“你终于要彻底消散了吗”
承渊神这次说,“对。”
“好,”陆启明静静道“那么在那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告诉你。”
承渊神宽容地笑了,道“你说。”
“既然你说过,你求的就是未知。”
陆启明缓缓站起身,背脊笔直,“那么在你彻底消散以前,我可以用你从未预见到的这一幕作为报答。”
承渊神微一挑眉,不无期待地看着他。
少年手持古战,抬头回望。
“我早已决意如此。”
陆启明平静说道,“这个决定是我出自本心,从无犹豫,绝无悔改,也与其余任何人无关。但是这一幕,我仍然希望让你看到。”
说罢,少年眼帘微垂,并指按住眉心,以神通化出运轮。
他身负两道气运之轮。一道至暗,为无边之业力;一道至明,为无上之功德。
这两座运轮庞大无比,近乎无边无际,远远胜过那座只余虚影的半身神像。放眼而望,即便贯穿整个古战场的天与地,也只能看到运轮之一角。
承渊神的笑容缓缓收起,问,“你想要做什么”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不顾一切地将全部神魂力量注入长剑,剑身山河锻纹随之波光潋滟,逐渐由内而外地显透出灿金耀眼的神性光辉。
承渊神的眼神渐渐变得可怖。
“我的孩子,”祂冰冷道,“你到底准备做什么”
陆启明毫无退缩地与神像对视。
“你不是知道一切吗”他笑着问,“那这一幕,你十万年前可曾看过”
话音落后,陆启明毅然一剑斩向功德之轮,再次动用神通
时间过隙,一切回头。
承渊神一字字说道,“住手。”
而少年身上的气运之轮却已开始轰然倒转。
在剧烈至极的转动中,功德之力急剧消耗,无尽业力瞬息之间压倒光明。
陆启明骤然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无形重量猛地压上自己肩头,逼得他几乎一瞬间就重重单膝跪倒,浑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碾磨声。
承渊神用前所未有的冷漠目光注视着他,淡淡道“吃够了苦头就停下。”
少年的唇角却依旧带着近乎轻盈的笑意。
流畅而完美至极的时间规则以他为中心无穷无尽地向远处铺洒而去,顷刻间覆盖了整座古战场。
早已成形的永寂台开始迅速崩解,被束缚其中不得解脱的魂魄随着洁白花瓣的破碎逐一得到释放,无知无觉地悬浮虚空,又随着周身时间的倒退一一回到他们临死前的最后停留之处。
陆启明略显释然地感受着这一切的发生,抬头望向神像。
“到了现在你还未作为,”他一笑说道,“看来是真的无力再阻止我做任何事了。”
“为了让你诞生而不受天道毁灭,我付出了无数心血才终于让你身上气运与业力相当。”承渊神神情森冷至极,“你可知道打破平衡之后的代价”
陆启明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再斩一剑
以无限界破碎生与死之交界。
不知津渡则于黄泉之上架起生魂之桥。
无尽气运化为金色的火焰,于每一个游魂瞳孔深处重新点燃神智。
“住手”
承渊神声音陡然转厉,怒极道“逆转生死,必为天命不容”
陆启明平静一笑。
“我想要的”
少年毫不犹豫地用力斩下最后一剑。
“就是天命。”
在不计代价的功德之力支撑下,他的意志随着时间与因果之线无止境地向前追溯,直至找到每一个已逝之人此生最初的生命源头。
神通起源,瞬息化出血肉脊梁。
曾经在古战场死去的所有人,那每一个曾被他记住的姓名
陆启明出神地想着。
都将从此刻开始,继续活下去。
少年微微一笑,然后被无尽业力压得跪倒在地,嘴角涌出血液。
无论如何,这曾经被他在那些黑夜之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这一幕
他还是做到了。
承渊神早已暴怒,神像如山的手臂轰然而动,手掌毫不留情地狠狠扼向少年难以支撑的身体。
陆启明不由闭上了眼睛,却久久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剧痛降临。
神像带着杀意的手最终只是虚无地穿过了少年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再也无法干涉真实世界丝毫。
陆启明怔然睁开眼睛。
直到此时,他才近乎不可思议地意识到
这一切,终于还是将要过去了。
“我曾经也相信那个对我纠缠不休的承渊并非完整的你,只因为是灵魂碎片,所以才会显得那么偏执疯狂。”
陆启明抬头久久注视着神像狰狞的面孔,释然一笑。
“而现在我才明白是自己想错了。它不只是你的一部分,更是你的本质。”
“承渊神。承渊,”少年认真说道,“你就是这幅样子,你就是不过如此。”
神像终是在不可逆转的消散中逐渐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动作。
“你眷恋人间,但你生来就注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他们也永远不会是你的同类。”承渊神冷漠而讥讽地俯视着独自跪坐在地的少年,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犹如必然应验的诅咒。
“你的付出将不会有回报,所爱终将弃你而去。你所求的,终你一生也不可能如愿。无论你再如何强求,最终也不过是失而复得,又复失去”
祂露出一抹怜悯的笑容,盖棺定论“你若执意为人,这就是你必然的命运。”
“纵使如此。”
陆启明平静至极地道“我也绝不会因此像你们一样漠视人命,藐视道德,将无情无义奉为圭臬,将玩弄人心当做高明,又将卑鄙不堪视为道德。无论你再怎么粉饰,错的就是错的,对的也永远都是对的。”
至此,少年展颜一笑,犹如层云尽散,晴天万里。
“这就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道理,承渊,你可满意”
没有回答。
因为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陆启明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天际,一时想不起今夕何年。
在这个早春的下午,天忽然下起了小雪,山河静行,风继续吹向南方。
这可真是普普通通。根本就是无尽时间中每一个不值一提的渺小一瞬。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神像消泯,万千神面皆化微尘,承渊神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缕意念终于散尽。
祂彻底死了。
“只有一点你说对了。”
陆启明淡漠地开口。
“我自由了。无论是你还是太乙,都再也无法曲折我的意志但这并非你们不想,”
他静静说道,“而是你们已经再也做不到了。”
无声的雪缓缓落下,直到天地永恒寂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不会成为你,同样也不会成为太乙虽然我现在仍然不知道以后到底该怎么做,但我终究与你们不同。”
“我还有时间,”
陆启明低声道,“很长,很长的时间。
足够他去平复,足够他去重新开始。足够他远远地离开这里、去看遍普天之下的所有风景。足够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去见自己想见的任何人。
一如很久以前,无人知晓,一切都尚未来及发生的那一年。
少年想得出神,脸上徐徐露出一个真心而怅然的微笑。
却忽然间。
一滴水珠忽然间滑落,映照出无比卑微的光亮,再转瞬消散于烈火。
陆启明怔住,还没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带着几分迷茫静坐在原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手触摸自己的脸侧。
尽是一片湿润的冰凉。
他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渐渐显出惊慌之色。
陆启明垂下目光,久久看着指尖那一点水光,神色苍白如死,仿佛看到了世上前所未有、最令他恐惧的东西。
不能。
他急促地深吸一口气,仰起脸,用手指紧紧压住眼角,极尽全力绷紧身体、咬破下唇、屏死呼吸
可是泪水仍然在一滴又一滴地往下落。
不间断在火光中消失,又不间断地继续落下。
不。
“”
少年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启明感觉到手指深深刺入掌心,血肉模糊,只余一片木然。
他极力睁着眼睛,却还是一点点埋下头去。
你们
陆启明再也不堪忍受地彻底弓下背脊,额头重重抵磨在地面,喉间挤压出一声极尽克制的微弱哽咽。
他其实好想问,却一直一直说不出话来。
也不必了。
他知道他再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永远也得不到。
永,不。
谁,谁来
救救我。
少年伏跪在地,终于痛哭失声。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四十章 尽头
苍茫世界中,陆启明终于缓缓撑起身子。
他已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很久很久,可能久到古木新芽、花树凋零,久到漫天繁星隐没大地,久到海洋变成山岭,久到世人生了又死、死了又生,无尽无穷。
陆启明微仰起头,视线尽头是被红莲映透了的暗蓝天空。
他渐渐忘记了周遭,心神沉醉于偌大天地消泯了边际的浩瀚平静之中。
周围的人们仍沉溺于这场业火带来的噩梦之中,痛苦着,畏惧着,挣扎着抗拒,又终被淹没其中。就像不久之前的他一样。
何以求长生,何以得超然。若认天命,就尽管去生老病死。否则修行者活在世上哪一天不是与天地相抗,哪个不是有罪之人,也怨不得业火能烧到他们脚下。
众生皆苦,也算公平。
陆启明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目光平淡。罪业化成的养分顺着红莲的根须一点点润湿他已近枯涸的生命。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叹息。
这又是何必
陆启明疲惫至极地伸出了手。
一簇又一簇的业火无声从人们身上升起,余烬般的飘摇于虚空,最终重归于他的身体。
“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再也无法更多了。
少年独自跪坐在滔天炼狱的中央与尽头,闭上眼睛,许下心愿。
从今往后。
我只为自己活着。
无数噩梦中煎熬的人们重新恢复了神志。
模糊的视线中,幽明业火从他们身上渐次熄灭,却唯有人群中央那苍白少年身上的火光愈演愈盛。
逐渐有人挣扎着爬起来,发疯一样地向那里奔跑。但没有一个人能够靠近他。
他们不断地追赶,却不断地远离,疯狂地呼喊他的姓名,却再无回应。
少年垂眸跪坐在的盛开蔓延的血红莲座之上,显出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安宁。
他没有再望过来一眼。
艳烈的业火骤然滔天而涨,顷刻间将少年单薄至极的身体席卷湮没。
世界沉寂,却仿佛有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同时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怦。
红莲如烟火绽放、飞散、消逝。
天地恢复广袤之静寂。
什么都不留下。
阻隔一切的空间骤然消失了。
季牧浑身僵硬地跌滚在地,眼底渐渐涌出强烈的愤恨。
“陆启明陆启明”
他愤怒至极地大吼大叫,拖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扑身过去,双手十指用力抠索着那块土地。
什么也没有。
连灰烬也没有。
季牧把手心贴上去,双膝跪地,把脸也贴上去,用额头。那里有余温,有他流下的血液,温热的,冰冷的,润湿的,又全都没有了。他将眉心重重地印在地面,直到擦破肉皮,血流如注。他疯狂地反复召唤着那个人的姓名,无声地乞求着,动用血契最严厉的惩戒去罚他,但季牧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因为连血契都没有了,不存在了。
全都没有了。
季牧缓缓支起身子,眼睛死死盯住那里,喘着气,心中戾气无穷无尽地暴涨。
他恨极地厉吼一声,一拳狠狠砸进地面。
“我以为你会有心理准备。”
墨婵神情如常地站在季牧身后,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外衣。
与绝大多数人的狼狈不同,女子气色很好,脸颊犹带着熟睡过后的红晕。她刚刚才从香甜梦乡中被季牧惊醒,从始至终没有感到过一丝业火的灼痛。
“他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墨婵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季牧一点一点转身,抬头盯着她,眼神可怖至极。
“你再怎么瞪我也没用。”墨婵道“就像你拖着我过来,一样毫无用处。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寻常医修,没那等能耐起死回生。再说,本来就是他自己非要寻死,谁救得了”
“你给我闭嘴”
季牧忍无可忍地咆哮一声,扑上去一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掼在地上。
“季牧你是不是有病”
墨婵痛叫出声,窝着一肚子火,“他没杀你已经算你命大了,你不忙着庆幸就算了,现在到底还在这里瞎折腾个什么。”
季牧顿住,无法理喻地紧紧盯住她。
“他他,”季牧咬牙道“他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们朝夕相处,你们,他”
“跟你比起来,他待我态度当然好多了。”墨婵回想片刻,淡道“但也就很平常啊再说,本来也是我给他治伤,我又不欠他什么。”
季牧将手指一根根放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倒是你,季牧,”墨婵嗤笑一声,道“你跟他结下的那可是不共戴天之仇,怎么看你这副样子,你还不高兴啊”
“我高兴。”季牧慢慢道,“我简直太高兴了,所以。”
他微笑起来,起刀出鞘。
“就用你的命为他庆祝吧。”
墨婵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地往一侧闪躲,后颈蓦然一凉
九弦刀的漆黑刀锋紧贴着她皮肤斩过,刀身一瞬间深深没入地面。
“你疯了”
墨婵慌慌张张地翻身而起,想要趁着季牧重新拔刀的间隙逃回人群,“你杀我干什么”
“你忘了吗”季牧唇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天我就说过了,他要是醒不过来你们所有人就全都给我去死吧”
疯狂的杀意令九弦刀发出海啸般的嗡鸣,季牧看着女子远远逃去的背影,微笑说道。
“站住。”
墨婵身体陡然僵住,额头顷刻渗出一层冷汗。
是言灵术
季牧满意地看着她停下,柔声续道“回来。”
墨婵拼命地想要求救,可是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像季牧一样立刻就从红莲业火的痛苦恢复行动能力。等他们过来,什么都晚了
墨婵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身不由己地转身走回季牧刀下。
季牧双手握刀,却停住。
他专注地望着女子秀美的面庞,脸上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
“陆启明,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的,对不对”
季牧问。
“我再倒数三下,”他温柔无比地说道“你要还不出来阻止我,我就真的把她杀了。”
“季牧”墨婵小心翼翼地道。
“三。”
“你,你清醒一”
“闭嘴”
季牧厉声打断,神情又转瞬恢复柔和。
他继续道“二。”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女子急促的呼吸声。
“”
季牧久久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
他脸上笃定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嘴唇抿成一条薄而苍白的线。
季牧张了张口,又停住。
“陆启明,你知道我不会开玩笑。”他道,“你就当真不拦我”
没有回应。
季牧眼底渐渐漫上惊惶,又顷刻被心中铺天盖地的戾气淹没。
“一。”
他说罢,双手将九弦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墨婵当头斩落
利刃霎时撕裂虚空;刀风吹断女子额发。
但就在下一瞬间
季牧眼神蓦然变了。
他终于等到了那片熟悉至极的金色微光。
规则的力量在最后一刻撑起屏障,纹丝不破地将女子护佑其中。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四十一章 梦还
墨婵缓缓睁开眼睛。
浅金的光晕自她眉心升起,柔和地笼罩着她。
这种柔和是如此熟悉,令墨婵脑海某一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依稀是一片极静谧的夜色与星光。
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待墨婵再去追想时,就像是熟睡时刚刚做完的梦一样,清早醒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那里面没有任何令她怀念的东西,也再无伤感,却能够令她怔怔地落下泪来。
“算你有点良心。”
墨婵抬手拭去泪水,带着些许遗憾轻轻笑了一下。
她最后望了一眼陆启明消失的地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开始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向远处逃离。
越是远离,墨婵心中那种失去的感觉就越强烈。而她就任由泪珠在风中断了线地坠落,始终没有再回头。
又有什么用呢
墨婵知道自己一定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但她也不愿再记得。
她一直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想要一个人潇洒自在地活着,心里面再多一个人也装不下,所以从来不想为任何人停留。
可是他太特别了。
进古战场的那一天,墨婵站在窗边卷帘眺望,第一次见到了他,旋即惊讶于那双眼睛。
就像高山巅上洁白之雪融化成的泉水,清澈又安静,连最微弱的光线透进去都能变成灿烂的光明。
那时她还以为那个少年就是承渊,只心笑这双眼睛竟能欺骗世人至此。因为世上本就不会有人会拥有那样干净的眼睛。至善至诚皆是毒药穿肠过,唯卑鄙者才能踩着雪白的尸骨去摘取高处的果实。如果那真的存在,也只可能有两个结局。墨婵不无阴暗地想着,要么被人用最残酷的方式污黑,要么尽早去死。
她一直以为陆启明会是前者。
怎么可能不改变呢
墨婵是医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个少年所曾经历的一切。纵使强大的意志能够让人始终不露破绽,但他身上的伤口却不会说谎。墨婵知道,凤族坚韧的生命力带给他的绝非生的希望,反而是走向必然的死亡之前更加漫长的痛苦。墨婵记得她很久以前曾问过他为什么还要坚持,他没有回答,但墨婵看到了他的眼神。
他是一定要报了这个仇的。
从那一刻墨婵就知道,那个心思干净的少年不会再回来了。
因仇恨而活下去的人,终将被深渊吞噬。没有谁能抵抗从心底根生的怨恨,他终究还是会变成与他们一样的人。
但墨婵对此乐见其成,甚至还时常在他耳边搬弄是非,恨不得再重重推他一把,看他更快地向下沉沦才更好。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临死前达成心愿。而不是在绝望中白白死去。
墨婵站在一旁,一直看着少年的神情从沉默的忍耐渐渐变得淡漠,双手一点点沾染血腥,直到学会用最酷烈的手段为自己报仇。这样的他最终令所有人畏惧,墨婵亦然;但她也由衷觉得认同。
本该如此。她想。
有时墨婵甚至就要信了他有办法活下来。毕竟即使他是那样虚弱,他仍然比所有人都更加强大。这样的人又怎会平平常常地死去
但墨婵又在冥冥之中感到了不祥。
因为他竟依旧是一个温柔的人。
墨婵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在经历过最残酷的事情之后依旧近乎天真地默认人性本善,为什么他依旧能对那些所谓的无辜者心怀怜悯,为什么仍旧愿意帮助。他做着那些事,就像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墨婵对此嗤之以鼻。她从来都不能理解这样的人,也嘲笑着这种善念。
却又无法抗拒地受到吸引。
她早该料到的。
被光明吸引是人的本能,哪怕再恶毒卑劣的人都不能例外。因为自私是为了生存,而光明却是人之所以想要活着的原因。
从很久之前开始,墨婵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动心。
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而他又注定会死,又何苦飞蛾扑火地过去、让自己白白伤心。更何况,墨婵自知斤两,她也没那能耐把这样的圣人拉下凡尘。所以她绝对不会动心。
墨婵不知道她最终有没有做到。想必是没有的,否则陆启明又何必做这样的事。
她忍不住笑起来。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人,若要待一个人好,就一定能给她最想要的一切。哪怕墨婵想要的就是忘了那些无疾而终的东西,继续像从前一样自私自利地活着。
这样很好。
她不会回头,不会念念不忘,不会不舍。她将就这样远远地离开这里,活得好好的,决不辜负他
自以为是的好心。
墨婵恶狠狠抹了一把脸颊的泪水,继续往回跑。
季牧忘了拦她。
当看到女子神情空白地流出眼泪的那一刻,季牧就意识到她的记忆曾经被人抹去过。
这可真像你会做出的事。季牧想着,差点要笑出来。
但他最终没有笑。
季牧勾起的嘴角僵在脸上,双耳轰鸣,眼前全是大片的黑,几乎连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因为他知道陆启明只有在唯一一种可能下才会这样做。
季牧眼底渐渐浮现茫然。他无法理解陆启明认为自己会死这件事。
他不是神吗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不会被任何事动摇,什么人都战胜不了他。他那么强大,连承渊都怕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就算全天下的人全都死透了他也绝对不可能死。
不会错的。
陆启明没有死。
季牧握着刀抬头四顾。
这天光时而昏暗时而炽亮,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雪还落着,一层层地从天上埋下来,正要埋住这片断壁残垣,埋住消失或仍存在的一切。
季牧知道陆启明一定还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只不过是他还没有找到。
“别想这么简单就蒙混过关。”他道,“我知道你还活着。”
季牧掂了掂手里的刀,腕骨用力一转,漆黑长刀瞬如离弦之矢脱弓而去,顷刻刺透虚空直向墨婵后心。
金色光华微微一闪,九弦刀被规则削去大半力道,而凛冽的刀风却仍让墨婵带得跌倒在地。
墨婵撑坐转身,冷然抬头看过去。
季牧带着笑站在她面前,手一抬,九弦刀重新被收入掌中。
女子身周护体的光芒已经愈渐微弱了。陆启明在她眉心留下的规则之力只是无根浮萍,不可能长久。
“这会儿,”季牧端详着女子的神情,笑道“你怎么忽然又不怕了”
“他是何等人物,又有什么算不出。”墨婵神情平静,“他若要保谁性命,就算死了,他也做得到。”
“谁说他死了”
季牧声音陡转暴戾,狠狠一刀就朝着女子脖颈劈砍过去,又再被挡住。
金光摇而欲坠,微弱的刀风在墨婵颈侧吹出一道极浅的红线。季牧知道只要他再斩一刀,陆启明最后留下的这道力量就能彻底消散干净。但是他用力喘着气,刀就在掌心,他反复试了几次,却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去。
季牧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刀,有一瞬间甚至疯狂地想要反手斩自己一刀,想看看陆启明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相同的东西。但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陆启明最后之所以没有杀他,不是因为原谅了他,而只是因为那一刻杀他无用罢了。
季牧想着,
脸上无声牵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告诉你,”他说道,“他根本没死。”
季牧说的斩钉截铁笃定之极,以至于令墨婵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希望,“他回应你了”
“没有。”季牧顿了顿,却又笑起来,说“但我就是知道。”
墨婵沉默片刻,终还是问他“你如何知道”
季牧道“因为我还没死。”
墨婵愣了愣,“什么”
“你怎么连这都想不出来,因为我没死啊”季牧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活着,他又怎么会死他已经杀了承渊,下一个马上就到我了。他还没杀我,又怎么会死所以他绝对还在这里。”
墨婵被他惊住,停了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信”季牧察觉出了她看疯子一般的眼神,气笑了,“我都说了他没死我告诉你,我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绝对不可能不杀我,他不杀我就一定还没死”
“很好,你倒是提醒了我。”
墨婵冷漠地收回目光,支起身子站起。
“虽然我无法替他杀你,但我可以做点别的。自今日起,无论是谁只要能刺你一剑,砍你一刀,哪怕只是让你留一滴血,我墨婵便愿意无条件为他医治任何人。”
季牧笑容缓缓收起。
“季牧,我承认你很难杀。”墨婵冷笑道“但我可以医治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在这些人中,总会有一个能够杀死你。”
季牧道“你还是不信”
墨婵没有再与他说一个字。她淡淡看了远处一眼,冷然转身离去。
季牧笑了笑,没有再拦。
“那可不行。”季牧自语笑道,“我的命只能等着他来取。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杀我,陆启明,只有你一个。”
“你根本没有资格提他的名字”
季牧听着身后剑气破空,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转瞬又愕然。他根本来不及回头看,只能在极短一瞬间猛地矮身,狼狈地向一侧滚翻过去。
那道剑气压着季牧的后肩过去,割裂出极长一道血口,锐利的剑意一直往骨头缝里钻,刺得他半边身子生疼。他下意识就准备将这道剑意震散,却在某一瞬间蓦地感觉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熟悉。
季牧反手捂住肩头,忽然低低笑出了声。他用指腹摩挲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慢慢勾出剑意的形状。他还记得,他们在秦门刚刚撞见的那时,陆启明就是用这样的剑意逼得他连出手都不敢。
他抬起头,眼中聚起扭曲而疯狂的光。
“谢云渡”
季牧一字字笑道,“原来你还没死啊。”
谢云渡二话不说,下一剑已跟着劈了过去。
他失踪了近两个月,再回来时已像变了一个人,满衣尘霜,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唯有那对漆黑的瞳仁底下还烧着滚烫的火。
“季牧,”谢云渡恨极道,“我早就该杀了你”
长剑冬夜在他手中绽开惊天彻地的光华。
苍天映雪,他的剑即是这荒芜之中唯一的光明。
暴烈的剑气随着谢云渡心中压抑了太久的杀意狂涌而出,一瞬便将季牧的身形淹没其中。
季牧却不退反进。他迫切至极地蹂身上前,近乎喜悦地扑进了这片剑幕之中。
剑气一刹那就在他身上割裂出无数道细碎的血口,季牧却毫不在乎。他带着狂热的笑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连刀也不要了,用两只手紧紧抓住谢云渡的手臂。
“疯狗”谢云渡骂了一句。
他当时一脚就踹了过去,结果季牧硬生生拼着咽下一口血,却仍是不惜代价地缠着他。纵使谢云渡心中早已被悲痛与愤怒充满,此刻对上季牧的目光,还是被其中的疯狂之色惊得悚然。
季牧眼中尽是一片淬着贪婪的恨意。他知道谢云渡身上有陆启明的剑道,有与他同源的气运。
他要全部抢过来。
季牧攥紧谢云渡的腕骨,在第一时间就要全力催动神通。
但就在下一瞬他却陡然停住
季牧蓦地惊觉,陆启明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帮他避过神通的反噬了。这个事实令他呼吸猛地一窒,脑海再度浮现出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谢云渡却不可能因为季牧的突然走神而跟着停下。
他不知道季牧为何近身后却最终什么也没做,但他也懒得去想。在季牧露出空门的一瞬间,谢云渡毫不犹豫的抬剑直接斩了过去。
季牧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松了手,只来得及仓促间用真力在身前挡了一挡。
鲜血泼溅而起。
谢云渡不由一怔。
他几乎以为刚刚那一瞬是季牧故意引敌的破绽,所以这一剑已多留了几分小心;但却不是。即使未出全力,他的剑锋依旧轻易在季牧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但季牧本不应该这么好对付。这种反常反而令谢云渡微微犹疑,没有第一时间乘胜追击。
季牧再一次被剑气斩落在地,衣襟都几乎被血液浸透,自己却全然不在意。他随手收回了刀,抬起眼,依旧用那种令谢云渡极不舒服的目光盯着他。
“谢云渡,”季牧幽幽说道,“你用着他的剑道,用得可真顺手啊。”
回应季牧的是再度狠厉的剑芒。
“他把剑道给我,” 谢云渡咬牙道“我就用这把剑替他杀尽该杀之人”
“说得太好了。”季牧贴在谢云渡耳边笑道,“既然你这么为他着想,那这两个月你又去了哪里”
谢云渡一言不发地狠狠出剑。可这时季牧却又忽然恢复了他正常的样子,进退出招果决至极,先前的伤势仿佛对他毫无影响。纵使谢云渡自信绝不会输给他,却也无法几招之内就定胜负。
“说话啊,”季牧笑容灿烂地问道,“说说你到底在哪儿找到了那么一个好地方,让你好生藏了这么久。”
谢云渡一字字道“你给我闭嘴。”
“你心安理得地取了他的东西,但是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却根本连人都找不到”季牧狠笑道,“谢云渡,你难道就不该死”
谢云渡面色苍白。
他自是不屑与季牧这种人解释,但这种质问却令他又想起了这段时间无能为力的痛苦。
上次分别时陆启明曾在他纳戒中留下一只玉简。谢云渡原以为那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信息,所以一脱身就立刻打开来看。但他却万没想到
那竟然是一道困阵。
其实谢云渡最开始时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与老白依旧能随意在古战场中各处行走。谢云渡以为陆启明只是通过玉简给自己传了一句话。他就将那句话默默记在心中,然后就与老白一起缀在陆启明一行人身后面,到武宗附近遥遥看着他们的动静。
谢云渡一直没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准备趁季牧出去的时候,偷偷跑回陆启明那里问他。但也就是那一天,谢云渡才意识到那玉简更是一道困阵
不是将他困在原地,而是将他困在陆启明身周十里之外。
这是陆启明亲手做出的困阵。他太清楚谢云渡的能力,既已出手去做,谢云渡就断无自己摆脱限制的可能。谢云渡已经想尽了各种办法靠近,或者把玉简暂时丢给老白拿着,却根本没有用。
后来谢云渡实在忍不了,就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把季牧给杀了。他好不容易等到了季牧第二次出去的那一天,独自敛息埋伏在季
牧的必经之路,誓要将其一剑穿心、让季牧连动用血契的机会都没有;而谢云渡的剑也确实已经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季牧的心脏
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一刻,谢云渡才不敢置信地意识到了玉简的第三重用处。
他当时就站在季牧那一群人的面前,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他、听到他,而他的剑也根本无法影响他们丝毫。纵使谢云渡能够看到发生的一切,他却早已与他们不在同一片空间了。谢云渡彻底被困阵隔绝在了旋涡中心之外,只能日复一日看着事情一件一件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时起,谢云渡的心中就已经生出了极度不好的预感。
一定是因为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陆启明认定他一旦出手必有性命危险,才会用这种方式将他隔绝在外。他知道这是一种保护。
但那时谢云渡还心存希望。
他想着陆启明单独给自己留的那句话,就相信陆启明一定还是有办法的。他暂时解不出那句话的含义,就一定是还没到时候,他可以等。
在这两个月里,谢云渡日夜修行不辍,尽最大心力感悟着他留给自己的剑道,让每一天的剑意都比从前更加锋利,就是希望等到陆启明用得上自己的时候,再也不要像从前那样无力。
那时的他没有想过,这一等,就等到了最后的这一天。
谢云渡急得都要疯了,因为陆启明一直都没有再与他联络,而他也始终对那句话的含义没有任何头绪。他害怕自己太蠢出错,导致误了什么关键的事。
今日晨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谢云渡看着陆启明独自一人向着永寂台走去,知道那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那时天光初晴,神殿仍浮于高空之上,山河静而平坦,视野一览无余。
谢云渡顾不得会不会被承渊发现,只记得用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赶在陆启明前面,在他对面拼命朝他招手。
天地如此开阔,几乎让谢云渡生出错觉,仿佛他们已近在咫尺,再走几步就能触摸得到。
谢云渡确信他看到自己了;因为对面的少年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对视是真的。
然后陆启明看着他,对他一笑说。
“忘了那句话吧。”
身边的老白全然不解其意,却不知道那一刻谢云渡心中是何等惊痛。他不愿深思陆启明的意思,只固执地在他所能在的最近距离一直守着。
说不定呢谢云渡想,说不定根本不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而是陆启明心中早有万全把握,才用不上他了呢
可是。
直到最后,直到最后的最后,谢云渡都只能眼睁睁地旁观着那一切发生。
即便如此,即便他谢云渡这等无能,他却依然得到了陆启明不求回报的庇护。就连红莲业火烧遍了整个古战场,谢云渡仍一直平平安安地待在空间的保护之外,没有受到哪怕一丝的伤害。
可是为什么
谢云渡不明白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陆启明的一切所作所为。他何德何能。
在这古战场里所有与陆启明因果相连的这群人中,他谢云渡只不过与他相处三次,次次匆忙,从无长久。谢云渡虽是自愿从桃山跑过来帮忙,但他扪心自问,自己却根本没能帮助到他任何,甚至于
谢云渡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为什么,你连你的剑道都愿意给我
对于一个剑修而言,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馈赠,也再没有比这更重的恩情。
陆启明大可以挟恩图报,极尽所能去利用他,利用他到死谢云渡甚至情愿陆启明是这样的人。
但是陆启明非但放着他这样一柄利剑不取,甚至为了保护他连让他出手都不肯。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是傻吗啊”谢云渡喃喃道,“你说,你是不是傻”
如果陆启明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谢云渡肯定要撒泼打滚地大闹一场,然后抓住他肩膀乱摇一通,非得从他口中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但他不能了。
再不能了。
一瞬间谢云渡面色蓦地一白,胸口仿佛被人用巨锤重重敲了一记,心脏后知后觉般地涌出一阵钝痛。
他依旧一剑又一剑地刺向季牧,却忽然失去了愤怒的能力,就像一记重拳挥了出去又打了个空,用力太过就再也没有力气收回来。他只觉得空空荡荡,什么滋味都觉不出。
谢云渡甚至不敢再想起那个名字,稍一想起,心里就立即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的隐痛。
他是那么那么好的人,怎能是这样一个结局
怎能这样
谢云渡冷眼看着季牧肩头又中他一剑,刺目的鲜血不断洒落在地,心中却连一丝快意都感觉不出。
谢云渡狠狠一脚把季牧踹倒在地,用力碾住他胸膛,然后一剑刺透他的肺叶。
从前谢云渡只觉得杀人便杀人,一剑了事便罢。但是今天谢云渡却终于知道,原来有时候,恨意竟真的令人不愿让他死得那般轻易。
季牧被他踩在脚下,大口大口地呛出血液,却艰难地用双手抓住了冬夜剑刃,一寸寸地往外拔。
“你用的是他的剑,”季牧说得断续,但神情却是异样的平静。他道“所以这几剑,我可以受。”
谢云渡微一扬眉,手臂用力,再度一剑向他胸腔刺去
却刺了一个空。
季牧的身体竟在一瞬间凭空消失,转眼再出现时,却已跌落在永寂台残破的莲座之上。
谢云渡抬头望去,目光骤然冷极。
他原以为自已已不会愤怒,但这一刹那他几乎失去理智。
“季牧,”谢云渡一字字道,“你也配”
“我说过了,我的命只能由他亲手来取。除此以外,任何人都不行。”季牧气息萎靡地伏在莲座上,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封穴止血,平静道“就算你握着的是他的剑,也终究还不是他。”
季牧的血液从陆启明曾经所在的土地往下渗透,又渐渐浇灌满莲心刻纹的每一道缝隙。
哪怕谢云渡动用了陆启明的剑道,也无法阻止永寂台一点一点与季牧相融。
“这也是他亲手创造的东西,”季牧笑起来,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莲台,道“你看,比他给你的剑道还要好。”
“季牧,”谢云渡缓缓道,“你不配。”
季牧笑出了声,含恨道“你也不配。”
谢云渡几乎已经斩开了永寂台的屏障,但下一刻纷乱的时空规则忽然扑面而来,彻底打乱了他下一道蓄势待发的剑气。
随着永寂台的认主,这片天地骤然散发出一股极强的斥力,时空无声扭曲,转瞬便要将所有人推离其外。
谢云渡不甘心地死死盯着季牧,终是感到身体一轻,旋即一阵剧烈地失重感袭来,季牧便再也看不见了。
季牧也没有再看他。
季牧没有再看任何人。
“你看,我又一次抢了你的东西,又在这里印上了你最不喜欢的灵魂印记这样一来,你就一定能知道我在哪里,一定就能找到我了。”
季牧自顾自说着话,眼角眉梢都透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陆启明不,先生。我会一直等着你来。”
季牧最后望了一眼逐渐模糊远去的古战场,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我等你来,取我性命。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百四十二章 答案
天光向晚。
无论再如何漫长的一天,也终有暮落之时。
谢云渡掉落在脆软的枯黄草地上茫然地仰望天空,恍若隔世。
周围喧哗声渐起。人们依旧活着,再大梦一场便是明天。明天也活着。
深深的疲惫席卷而至。谢云渡几乎就想这样闭眼睡过去,什么也不想地睡上一觉,醒了就会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全是假的,根本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谢云渡便闭上眼睛了片刻。
然后他猛地挺身一跃而起,快步向那片人群走去。
春江回暖,深冬早已过了。
风中淡薄的水汽笼上衣襟之时,已不复当初寒意,唯剩下傍晚时分的这片土地还留着沁骨的凉。
楚鹤意撩起衣摆,独自面朝古战场消失之处跪了下来。
“没想到,到了最后,”铃子在他身后停下,语气略显复杂,“还是你算对了。”
她挪步,弯了弯腰,将那一枝花放在楚鹤意膝前。洁白无瑕的花瓣在黄昏暗影下蒙上一层阴翳,就像旧日的颜色。
“不,”楚鹤意闭着眼睛道,“我算错了。”
“哪里错了。”铃子唇角带着凉薄的笑容,“那个人走到了悬崖边,最后却又走了回来。哪怕经历了那一切,他也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甚至远比你想得还要高尚。现在一切都如你所料,他杀了承渊,而我们所有人都活下来了。楚鹤意”
女子在他耳边道“你是我们之中最大的功臣啊。”
楚鹤意道“滚。”
铃子不以为意地一笑,抬手将飞凤簪插入发间,“想保住你那些小秘密,就好好与我说话。”
楚鹤意看着那支白色之花,淡淡道“也祝你夜里睡得安稳。”
铃子笑了笑。
“今日没谁心情好,话不投机,就不聊了。”
她转过身,视线在谢云渡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我回宗了。”铃子道,“如果这么做就能让你觉得心安,那你就继续在这里跪着吧。”
楚鹤意没有再答。他听着铃子的脚步渐渐走远,另一人在他身边停下。
“竖一道结界吧。”楚鹤意道,“我现在做不了。”
谢云渡这才发现他竟然修为尽散。
依言用结界隔绝外界探查后,谢云渡迟疑问道“你还好吗”
楚鹤意平静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
谢云渡沉默片刻,道“我只知道,他若已经决意去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你也影响不了什么。”
楚鹤意垂下视线,道“我一直以为他有办法活下来。”
所以那一日他才会用那样的方法,推了那个人一把。
但如果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他还会做同样的事吗楚鹤意问了自己,却无法回答。
谢云渡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记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鹤意,道“你有特殊的方法能知道他的安危。”
楚鹤意道“我有。”
不等谢云渡再开口,他已继续道“现在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什么,”谢云渡猛地上前一步,“我问你那个方法到底是什么”
楚鹤意却并不回答。
他判断的方法是他们秦门的大预言术。每一代,大预言术在世上只会有两个传人。陆启明曾在他识海留下传承印记,若陆启明还活着,那印记便只是印记而已。但就在不久的之前,楚鹤意却已经得到了这份传承。
“抱歉,”楚鹤意道,“无可奉告。”
“楚鹤意”谢云渡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是你自己让我设结界在这里,现在你又不愿意说真话”
“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楚鹤意平静道“谢云渡,你与我素无交情,他虽愿意信你,我又为什么”
“算我求你,”谢云渡恳切道,“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要知道,不管是什么。”
楚鹤意微嘲道“那你可敢告诉我你这两个月为何从未现身你敢毫无隐瞒”
谢云渡毫不犹豫道“可以”
楚鹤意淡道“那你就说。”
“我是因为那天”
谢云渡是先急切地开了口,才陡然想起一事。
楚鹤意听他突兀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看,就算坦荡如你,也总有难言之隐。”楚鹤意无声笑笑,道“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就到这里吧。”
谢云渡急道“但我真的我不是因为我自己”
楚鹤意低吼道“我就是吗”
他一贯冷静得近乎冷漠,这句话却蓦然说得重极。谢云渡呆了呆,也跟着沉默下来。
最后谢云渡低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楚鹤意倦怠地阖了阖眼,道“你想问,就去继续问别人吧。”
“楚鹤意”谢云渡心里的气腾一下就涌了上来,怒道“你有话能不能直说”
“你自己不愿相信,就总能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据。”楚鹤意冷淡道“去找吧,继续。”
谢云渡胸口猛一阵起伏。他定定看了楚鹤意两个呼吸,一手挥散了结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楚鹤意平静跪坐原地,闭上眼睛。
“如果你接下来准备去问灵盟的人。”他淡淡道“我听季牧说过,他之前身上最致命的伤处,就是出自凤玉衡之手。”
谢云渡一顿,没有再问。
他急促地加快了脚步,转瞬走远。
傍晚的天落得很快。
刚才看还留着一片昏白的余晖,眨眼却已是夜里了。
谢云渡想着楚鹤意说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只希望楚鹤意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说了谎话,却又清楚不可能,因为这种事他随便问个其他人就能印证,楚鹤意有何必骗他可如果这是真的,就算谢云渡明白那多半又是承渊作的恶,想想还是觉得难过。
但无论如何承渊已经死了这是谢云渡亲眼所见;所以他的选择依旧是,就这么直接去找凤玉衡来问。谢云渡想的是,若凤玉衡一直受制于承渊,说不定他知道的还会更多。
而凤玉衡也很好找。
他是这一次古战场中有数的强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凤玉衡就独自站在原地很久都未移动,也丝毫没有遮掩修为气机,压得他身边空处一大片空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谢云渡用神识随便扫过去,凤玉衡的存在在他眼中实是醒目极了。
找到了人,谢云渡运起身法就径直往那边去。而他越是靠近,心中就越是跳得厉害,忍不住一再拼命地加快速度。
他竟然在那个方向依稀感知到了陆启明的气息
在凤玉衡手中有着一盏魂灯,如藤蔓结缠。灯台之上燃着三簇洁白的灵魂之火,在夜幕之下熠然生辉。
谢云渡的视线连一瞬都无法从那盏魂灯上移开,他迫不及待地奔了过去,正想开口去问。但等到他当真到了凤玉衡面前,谢云渡才失望至极地发现,那上面的魂魄根本就不属于陆启明
可谢云渡刚刚感知到的又不是错觉,那他熟悉的那种气息又是从何而来
谢云渡目光移转,看到的却是凤玉衡另一支手上握着的长颈玉瓶。他着实愣了一下,因为他一时没想出来在什么情况下陆启明的气息会从一支瓶子的透出来。
谢云渡本来并未起疑心,但凤玉衡的反应却极为异样他就像是很怕人靠近一样,连视线都立刻回避过去,仓促转身就走。
“等等”谢云渡一把拉住了他手臂,急急追问道“你拿的这是什么”
凤玉衡却依旧久久难以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顺着谢云渡的视线看向手中玉瓶,眼光蓦一惊颤,近乎仓皇失措地将玉瓶收入纳戒。
随着他的动作,陆启明的气息在谢云渡感知中彻底消失,只余魂灯中晃动的陌生魂魄。
谢云渡直觉着不对。
“那瓶子里面,”谢云渡不容闪避盯着凤玉衡的眼睛,一字字问道“装的到底是什么”
凤玉衡面色白了白。他挥袖将谢云渡拂开,一语不发地腾空就走。
谢云渡不敢置信地看着凤玉衡迅速离古战场远去,停了片刻才想起拔腿去追。
“让开”凤玉衡声色俱厉。
“你,”谢云渡问他,“你这就走了”
凤玉衡不耐至极,重复道“让开。”
谢云渡想不通他为何如此。
“你难道就不在这里再等等你难道不打算再找找启明吗”谢云渡又是震惊,又是不解,“就算他一直流落在外,从来没有回去过,但他也是凤族,你也是他在这里唯一的血亲了你就直接要走吗”
凤玉衡僵住,牙关紧咬。
谢云渡道“你至少告诉我那瓶子里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别的什么”
凤玉衡面色愈加苍白,却再次绕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谢云渡,继续向远行去。
“凤玉衡他现在都”谢云渡实在说不下去,“他生死不知,你就什么都不管就连说句话都不行”
凤玉衡僵硬道“这是我们凤族的家事,与你一外人何干”
谢云渡忍无可忍地拔了剑。
凤玉衡冷然道“你要与我动手”
“无论如何,”谢云渡定定道“你也要告诉我那瓶子里为什么会有启明的气息。”
两人正僵持间,却被另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打断。
“三叔”
凤玉衡顿时不自然地停住,反而是谢云渡先闻声望向了她。
谢云渡从前并未见过,此刻却立时猜到了她是谁。且不提那一身独属于凤族的通透灵气,单单是看她与凤玉衡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便会知道这姑娘也是凤族王族的血脉。
她是凤族的圆嘉,凤王长孙。
古战场出了这么大的事,凤族怎么可能不管不问。里面的人一直没有音讯,消息也无法传达,凤圆嘉就一直替凤族守在古战场界幕之外。这一等就是数月。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谢云渡的最后一句话。
“三叔,”她问凤玉衡道“你们在说什么瓶子”
古战场界幕重新打开之后,凤圆嘉看到所有的人都平平安安出来了,便料想定然是承渊的事情已经顺利解决,所以她过来的时候眉眼微带着轻松的笑意,只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问出话时声音也柔和。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令凤玉衡骤然虚弱下来。
凤玉衡知道,他已经再也无法逃避了。
其实到现在凤玉衡依旧对眼前发生的事充满怀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在他的记忆之中,他分明早已回到凤族了半年之久。
那天之后,凤玉衡不得已带着元昭的魂灯与与那个玉瓶一路往回走,早已彻底离开了古战场,回到了凤族。他用魂灯补全了元昭遗失的魂魄,也用凤凰真血救回了妹妹泠如。幸而上天眷顾,后来启明也活着回来了。前不久,他刚刚为启明找到了疗伤所需要的最后一株灵药。所有人都在,所有的噩梦都终于结束了。直到那一刻,凤玉衡心中的阴影才终于渐渐释怀淡去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可直到那场业火将他惊醒,凤玉衡才痛苦至极地意识到之前那么圆满的一切竟全然是承渊困住他的幻觉,那竟然又是承渊恶意戏弄他的手段
这又让凤玉衡如何接受。
他一直想找到证据,想说服自己这才是假的,他应该再次醒过来,再次回到之前。
但闭上眼睛,凤玉衡却再也无法忘记那孩子就在业火中就那样烟消云散的那一幕。
即使承渊也死了又如何凤玉衡根本无法面对幻梦破碎后的这一切。
凤圆嘉站在一旁打量着他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很快随之消失。她已经从中察觉了某种不祥,忍不住目光往后划了一下。
她之所以会先过来,就是想早一步知道事情如何,也好做出应对。但现在
“启明在哪儿”一个人从后面冲了过来,“启明怎么没与你在一起”
他是如此急迫到忘乎一切,几乎打翻了魂灯。
凤玉衡心中一惊,下意识就侧身护住灯火把他推开,片刻后才逐渐意识到这男子有些面熟。
男子身形消瘦之极,面色也憔悴得如同大病致人,却完全顾不上自己,即便被凤玉衡推得狼狈跌倒也毫不在意。他只记得再次扑过去拉住凤玉衡反复地问,双手抓得极紧,仿佛这就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凤玉衡这时却浑身僵硬,他只能先弯下脊背勉强护住元昭的魂灯,无法再说一个字。因为凤玉衡已经想到了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就是妹妹泠如当年执意要嫁的那个中洲人,也是启明的父亲。
凤玉衡神色惨白。
陆展看着他不断躲闪,脑海被天塌地陷的预感逼成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那里,你没看到他吗”陆展近乎乞求地盯着他,双眼熬得通红,“启明到底在哪里,你说啊”
凤玉衡张了张口,说不出声音。
“不要急,”凤圆嘉已经察觉魂灯上竟有元昭的气息,便先上前替凤玉衡接过来,稳稳地拿在手中。
“我看大家都平安出来了,想必承渊之祸已经解决。”凤圆嘉把声音放缓,低劝道“启明也未必一直与三叔在同一处。”她看陆展情绪稍微收敛,方又望向凤玉衡,轻声问“三叔,你最近一次见到启明是什么时候”
凤玉衡耳鸣得厉害,脑海全然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就答了“刚刚”
凤圆嘉却从未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早已揪紧了弦。她强笑道“那,那然后呢该不会承渊还活着吗”
凤玉衡浑浑噩噩地想起了再往前的那一幕。似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业火忽然转弱,他中途有短暂地醒了片刻神志,就看到远处中央,那两个少年坐在庞大的废墟之上那时他第一次同时看见启明与承渊。再然后就是
凤玉衡道“承渊死了,没有了。”
“那就好,”凤圆嘉试着问“然后呢”
“然后,”凤玉衡道,“就然后就,就出来了。”
“三叔,”凤圆嘉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她问“你明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你刚刚还见到启明了,不是吗”
凤玉衡道“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陆展再也忍不下地一把拽住了凤玉衡的领口,狠狠一拳就砸在了他脸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他妈就连一句人话都不会说”
凤玉衡的修为远高于他,却连用真力挡开这一拳都不敢去做,只是脸色惨然地任他拖拽。
“我真的不知道,”凤玉衡喃喃道“这是真的吗承渊一直用幻境困着我,我以为,我还以为”
“你不是不知道”谢云渡冷冷道。
他实在是忍不了心里窝的那一口郁气。凤玉衡说的不错,他确实只是个外人,什么都不算,所以之前他们说话,谢云渡连话都不知道怎么插。但他还是再也忍不了,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恨声道“凤玉衡,你明明就是心中有愧”
一语出,陆展与凤圆嘉同时回头,目不转睛地盯住了谢云渡。而凤玉衡却发着颤低下了头,仿佛是等着最后那一声判罪的死囚。
“我原以为你只是受承渊控制才不得以伤了他,但现在看来,你做的根本不止如此是我想得太容易了。”谢云渡冷笑道“还有那瓶子里到底是什么,你一直遮遮掩掩你们自己去问他吧”
看着凤玉衡神情愈发惨无人色,谢云渡心中说不出地涌上一阵报复的快意,就好像终于替他出了一口气一样。
但那点微弱的快意转瞬即散,在他满心悲愤中根本无济于事,只是徒徒提醒着他那个事实。就算能出了气,报了仇,可如今他人都已经
不。
谢云渡硬生生在脑子里掐断了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身后继续发生的那些混乱。
说不定呢
谢云渡找了墨婵,找刘松风、青衣,还有死而复生的秋泽与顾之扬,甚至更早以前,曾经在他面前被承渊杀死的宇文靖阳。他们想要再次找到古战场那道消失的界幕,反复尝试,无果。
谢云渡找了一切与陆启明相关的人,无论认不认识都逐一去问,试图发现任何可能的线索。但最终,除了渐渐意识到很多人都在做与他相同的事以外,谢云渡一无所获,只是一点一滴地拼凑出更多令他心意难平的真相。
后来凤族的那些人忽然要走,十万火急的样子;谢云渡看出他们是得了凤族的传讯。他追过去找到凤圆嘉恳求相告,意料之中没有得到答案。但是看她神情,谢云渡便已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他想要听到的消息。
再后来
谢云渡也不知道他还能怎
么办了。
他随便在一处高高的枝梢坐下,无意识地看着下面的晃动人影,漫步目的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的大都是毫不相关的东西,或者是后知后觉的喜悦;毕竟他们都活了下来。这好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最开始这里还有很多人,渐渐地离开的越来越多,到后来就一个都不剩下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夜幕下的树影摇曳在荒原之上,不远处的松江水波光粼粼,无声倒映着天上星河。
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只手在眼前摇晃,让谢云渡回过神来。
他低低应了声,道“老白。”
白虎化作人身,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树杈上,静静看着他,神色难过。
“回去吧。”老白对他说,“这里就剩咱们两个了。”
谢云渡不说话。
“走吧。”雪白的童子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最后不是也看到了就算再等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谢云渡默然垂目看着地面,半晌道“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白虎的目光透着天然的迷惑,问道“我知道你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但是现在都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做没有用的事”
谢云渡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他看着童子的眼睛,却又痛苦地低下了头。
谢云渡其实很想与人说话,找谁帮他出出主意。身边的白虎毕竟还是一只年幼的妖,他心中的焦灼无法共通;但就算可以,谢云渡也不能说。
老白一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这样煎熬,而谢云渡却不能将事实说出口。
因为陆启明曾经交给他了一个秘密。
谢云渡知道这个秘密必然事关重大,但他猜不出它究竟有多大。因为谢云渡甚至还根本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那一天,在谢云渡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玉简的那一刻,老白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谢云渡却听到了一句话一句陆启明唯独留给他的话。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谢云渡苦思冥想,却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陆启明指的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某一件事一个人一件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但陆启明并没有给他说过任何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谢云渡反复回忆,把他们相处时交谈的每一个字都拿出来反复地想,却还是觉得没有。
难道启明他其实暗示过只不过是自己脑子太笨了根本理解不了
陆启明唯一给过他独一无二的东西就是剑道。可是这件事本身早已不是秘密了。难道他指的是不能把剑道传给别人这个听上去不像是那回事啊。
谢云渡无论如何都解不出答案,直到古战场的最后一刻。
他一直很想找个更聪明的人寻求帮助,但亦因为这句话本身,他只能自己想,连老白都得瞒着,更别说是去问其他人。
这句话反复回荡在谢云渡脑海,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谢云渡日想夜想,一刻也不敢停地想,想得想吐,想得五脏六腑都挤作一团。
但他还是不知道陆启明到底指的是什么,到底需要他做什么。
谢云渡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才最终导致
他的死去。
再次想到这种可能的一瞬间,谢云渡呼吸窒住,面色惨白,几乎要坐不稳从树上掉下来。
他之前说凤玉衡心中有愧,其实他自己更何尝不是他简直愧疚得都要死了,他真的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白看着谢云渡依旧呆坐着沉默,只好继续劝他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师兄师姐难道就不担心回去吧。”
谢云渡根本没有听到。
“谢云渡我给你说话呢”老白实在受不了他这幅样子,站过去大力晃他肩膀,“咱们回山吧,回桃山”
谢云渡茫然地重复道“回山”
白虎点头说“不管怎么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还待在这里有什么用咱们回去,给你师兄他们报个平安。”
谢云渡忽然抬手,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老白霎时被他惊住,忍不住大声道“你干什么啊”
“我不配,”谢云渡把脸深深埋入手掌,“都怪我全都怪我怎么办,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为什么就这么无能蠢笨透了,无可救药至此,才连一句话都听不懂。
谢云渡简直恨不得以死谢罪。
白虎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何至于此。但被他吓了一跳之后,老白也不敢再说错话招他,只能继续讷讷坐在旁边等。
谢云渡默不作声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老白。”
谢云渡忽然道。
童子看向他。
“你先回去吧,也替我给我师兄他们说一声。”谢云渡低声道,“我要再想想,我还得一个人再想想。”
“好吧那你就先在外面散散心吧。”
顿了顿,白虎又问,“那你打算多久回来”
“我也不知道。”谢云渡说。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
“我就是觉得还得在沿途再走走看还有这里也得再等段时间,我再回来看看。”谢云渡道,“我也说不准多久。可能十几二十天我就忽然想出来了,可能好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两年,我也不知道。”他说,“但你现在就让我这样子回山,我做不了。”
“好吧,我知道了。”童子有些不情愿地应了,道“那我在桃山在等你几天,你要总是不回来,我就先回去族里了。”
谢云渡低声道“对不起。”
“算啦。”
童子叹了口气,双手一撑自树上跃下,重新化为白虎。
老白就简单朝谢云渡摆了摆尾巴,动身返回桃山。
他也走了,这里便真的只剩下谢云渡一个人了。
谢云渡在原处独自默默坐到天亮,终是也起身离开了这里。
就像他与老白说的那样,他一直留在沿途的附近,到处走走逛逛。
只不过谢云渡修为比从前高了许多,他有时顺着初春的暖风一路往南方走,一不留神就走过了山脉与平地,到了临海的边缘;发现自己跑得太远了之后便又回来,再去古战场原先的位置看一看,等一天。或者时不时拿出陆启明留给他的那枚玉简,摇摇晃晃,却总没什么反应。
失望过后,谢云渡就格外忍受不了那里,所以又反复起身离开,再去远处休息一会儿。
在附近转得久了,他也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地方。
如果一直往南,过了海岸线也不停下,一直走过一片又一片岛屿,等到连岛屿都很难见到的时候,就是一望无际的天与海,仿佛世界之极。到三月中下的时候,日光暖融,谢云渡就一头扎进海里,漂浮在海面上睡觉,睡醒了喝一坛酒。他有时会忽然想耍几把剑,但等到冬夜出鞘握在手中,就会酒醒,再默默把剑放回去。
然后又喝酒。
谢云渡纳戒里的酒坛子原本很多,但久而久之,他最近已经要翻翻找找才能拨出来一个了。
有一日,谢云渡将酒坛子拎在手中的时候,本来下意识去揭酒封,却半晌没摸到。他觉得这手感不太对,知道自己许是拿错了,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去瞄。
“这什么玩意儿”
谢云渡瞄了好几眼,愣是没想起来自己纳戒里什么时候放着这么一个
一个什么
他愣了愣。
谢云渡虽然脑子还混沌着,胳膊已莫名其妙地换了姿势。从单手拎着变成了用两只手来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云渡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溜圆,屏住呼吸,神情茫然而震惊至极。
“等等”
谢云渡被雷劈到了一样猛地弹起来,身子一骨碌挺直,又忘了自己其实是在海面漂着,这一通乱喊乱动立刻被灌了好几大口海水,呛得差点没沉下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全都不重要
谢云渡心脏开始剧烈狂跳。
他直接把海水给咽了,什么都不管了,只一脸恍惚地把这件东西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好。
这是一颗凤凰蛋。
第四卷 暗河 第一章 召魂仪
凤梧之渊,早春。
这是万物生发的时节,五行之力量最为柔和。行走于丛林殿宇之间,会有通灵的美丽生物自然而然被她的气息所吸引,追随在身边不肯离去。
凤后广袖轻拂,用纯净的灵力哺育它们,又让它们自行散去了。
一夜未眠并没有影响她的精神。凤后独自穿过清晨林间的雾气,静静走进了那座玲珑而精巧的殿阁。
她归家的小女儿便住在这里。
渐渐走近,凤后听到了星星点点的铃声,带着自然天成的清新之音,清脆悦耳,却是她从前没有听过的。走过转角时她抬眸而望,看到了东方檐角下悬挂起的一只风铃。
泠如坐在泉水畔的青石上,听到声音,抬头望向她。
凤后步履微顿,又继续向泠如走去。
水边的女子虽然身着肃穆的玄色长裙,神态间却仍是轻盈的少女,年轻而没有忧愁。即使这些年作为圣女的经历让她眉目间添了几分静气,但每当凤后看到她时便知道,她已再次变回了自己那个还未经历过难事的小女儿。
那些事,她都不记得了。
在泠如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化凡后前往中洲历练的经历,有的只是在神前侍奉的二十年静修。大祭司封住她的记忆后用阵法改变了时间流速,泠如经历的那二十年是真正的二十年,所以如今她的道心与记忆皆完美无缺。她绝不会轻易怀疑自己,因为那早已成了她的真实。
凤后知道大祭司他们这样做的顾虑,但是只能说不同之人看重的东西永远是不同的。
她掩去心中叹息,目光望向泠如手中的风铃。
风铃还未完全编成,用的藤条被她随手摘来,又在手指间用火灵力一过,便变得细而柔韧,微微散出宁静的草木香味。
凤后走过去抚住女儿的肩头,“以前没见你编过。”
“刚学会的。”泠如道,“前日里瞧见这藤木,就忽然想编来玩。”
她抽出鹭草雪白的芯丝穿进去,又随手捡起一枚水边的石头,握在掌心化成小巧的铃铛,再用芯丝把它悬坠在下面,风铃便成了。拿在手中一晃,玎珰作响。
泠如拂袖一送,便把风铃挂上了另一个檐角。
听到微风吹过的声音时,泠如不由有些怔神。
“泠儿,”凤后温柔问她,“怎么了?”
泠如摇头,浅浅叹道:“可能是听了那位渡世者的故事,每次想起的时候,心里总觉得难受。”
凤后与她道,“下次提起他的时候,要唤他的名字。你可还记得?”
“当然了,启示的启,光明的明。”泠如答道,“上次听您说过,他也是我们凤族的人……那我又该怎么称呼?”
凤后抚摸着她的长发,重复道:“就念他的名字就好了。用心念,那孩子或许就还能回来。”
泠如看出母亲心情低落,便安静地点了头。
“泠儿,”凤后忽然问她,“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泠如一怔,道:“……我还没有想过。”
“该想一想了,”凤后道:“在你心中,什么更重要?”
泠如道:“就是族人吧。”
凤后又问:“还有呢,你自己呢?”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泠如说罢,又道:“但是母后,我不想再去当圣女了。”
凤后自然而然地道:“那就不去了。”
泠如吃了一惊,旋即喜道:“真的?”
凤后点头。
“太好了!”泠如笑起来,眼睛明亮。她道:“在那里整日里都在修行,我觉得好无趣。我想去外面看看,去看点新鲜的东西。”说到这里,她想起了这次回族后见到的那些中洲人,便说:“比如去中洲看看也不错。”
凤后手指一顿,目光微露复杂。
泠如却没有注意到母亲的神色,仍在说着:“神域那些人族说神域之外都是化外之地,但我这次看过那几个中洲的人,各个生得钟灵毓秀,也不比神域的差。可见这世上有趣的地方还有很多。母后,我想去外面看看。”
凤后一时沉默。
这段对话是如此熟悉,早在二十年前泠如就曾有过几乎相同的回答。如今她虽已忘却曾经,却仍然生出了一如当年的念想。或许有些事是上天注定。这是泠如注定的一段因缘,也是注定的劫。
更何况,那些都是已经发生又已经结束了的事。即便一时忘记,她也总还是要记起的。
泠如渐渐发觉了凤后反常的沉默,不由道:“母后,您怎么不说话?”
凤后道:“那你的修行呢?你如今道心圆满,正是更进一步的时候。”
“但这次我已经修行很久了。”泠如道:“何况我不像哥哥们那么聪明,连圆嘉元昭他们都不如,我也不想与他们争……”
凤后垂眸望着女儿水中的倒影,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们也能护你一生。你可以选择永远只做凤族的小公主,但也不过如此了。泠如,你本来有很好的天赋,甘心吗?”
泠如低声道:“母后,是我这样想让您失望了吗?”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我希望你自己心中是清楚的。”凤
后道:“泠儿,一个人不可能一生只以一个身份活着。做我的女儿,你能平安快乐便是我想要的。但是泠儿,如果你也要做一个母亲,你就不能总是当个孩子了。”
泠如闻言怔了怔,道:“母后,您今天怎么忽然……”
凤后略显疲惫地抬指按了按额角,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
“母后是这样,三哥也是。”泠如问:“他是因为元昭的事吧。”
她与三哥玉衡这么多年没有见,昨日他回来时她便去找他。怎知玉衡却像是不愿与她说话的样子,强撑着说了几句就匆匆分开了。
泠如道:“三哥看上去很难过。”
“你不必管他。”凤后语气平淡,“他之前被人利用做了错事。仪式过后他会去寒涧守灯,等想明白了再回来。”
泠如一惊回头。
“既然您也说三哥是无心的,怎么能让他去那里?”她急道:“这样一来,族人又如何看他,这岂不是……”
“怎么了?”凤后眉梢微挑,神情冷了下来,“那是我们凤族的圣地,先祖庇佑之所。让他去,难道还委屈他了?”
泠如顿住,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凤后淡道:“你怎么不问是因为什么事,玉衡他究竟错在何处?”
泠如拉住母亲的手,轻声劝道:“三哥那么好,哪里会做过分的事。”
凤后久久看着她,道:“泠儿,你不能替他求情。”
泠如道:“如果母后不收回成命,我就陪三哥一起去!”
凤后含怒道:“那你就去!”
泠如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有些受伤。沉默片刻,她道:“好。”
“……你!”凤后顿住,良久长叹一声。她道:“傻姑娘,你这性子……真的该学着长大了。”
没有再等泠如的回答,凤后问她:“你不想你三哥去寒涧,就总用这种小孩子的方式反对,又有什么用处?你总是这样,但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泠如抿着唇没有说话。否则呢,她又能做什么?
凤后微微摇头,心中黯然。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够坦荡勇敢,能担得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凤后最终低叹道,“这么多年,是我教的不好。”
听到母亲这样说,泠如反而有些慌乱。这种语气让她觉得曾经做错过什么事,而她自己却不知道。
凤后没有再说下去。
“走吧。”她望了一眼朦胧的天光,道:“时辰到了。”
……
……
她们向凤族的母树走去。
那是凤梧之渊最古老的梧桐树,树干宽广得犹如湖泊。它与凤族最巍峨的那座宫殿一同生长,接天而去不见尽头,树冠几乎覆盖着整个凤梧之渊。
神木有灵,无数万年一直庇佑着这里,是凤族人心中守护神一样的信仰。今日的仪式便将借助母树的力量。
召魂仪。
泠如心中想到这三个字,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每当动用这个仪式,就意味着又有一位族人因涅槃失败而离去。
很多人羡慕凤族的天赋能够涅槃重生,然而却很少有人想过,他们一旦涅槃失败便是魂飞魄散,就此消泯于这天地之中。但凤族的先辈们一直试图挽回那些消散的族人,于是便有了召魂仪——借助母树的力量,集族人之愿力不断地呼唤,以期寻回那些失落的魂魄。
可惜逆天而行毕竟艰难。纵使召魂仪能够做满九九之数,得到魂魄回应的可能也是十中无一。即便回应,也大多是没有完整意识的残魂,没有复生的可能。召魂仪能够为那些魂魄做的,也至多只是送他们归入轮回罢了。
泠如静静跟在母亲的身后向前走,心中知道这次依然希望渺茫。面对生与死,就算是那么特殊的渡世者——
想到这里时泠如微顿,因为她记得母亲让她下次直接说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她明明早已记住了,但试了很多次,却直到现在都无法说出口。就好像……
她很怕将那个名字念出来。
……为什么?
泠如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仪式的地点已经到了。
……
……
前方。
所有能够前来的族人都已聚集于此,还有三个泠如不太熟悉的中洲修行者。她记得其中一个是秦门的传人,那个最年轻的姑娘好像是渡世者的妹妹。第三个青年她却是第一次见,或许是他的兄长吧。总归都是与祈祷之人关系亲密的亲人或朋友。
凤族的仪式不像人族那样复杂,他们相信着天然的力量与感情的维系。所以即使并非凤族族人,甚至听不懂凤族祈祷时的语言,但只要心怀相同的意念,外族人也可以加入这个仪式。
泠如穿过族人,随着母亲往中央走去。看到圆嘉时她脚步转慢,准备就停在这里。
凤后却道:“泠儿,你跟着我。”
泠如微怔,有些不解。召魂仪中,只要修为强大者或是与祈祷之人关系更亲密的,才会站在中央;她却两种都不是……
凤后并未
与她解释;泠如也没有机会询问,只能以肃穆的神态掩饰茫然,跟着母亲继续向前走去。
那位陌生的中洲青年向凤后行了一礼,动作沉静而赏心悦目,让泠如不由多注意了他几分。这时她忽然发现对方虽是人族,但与她的族人们站在一起时却意外显得和谐。他身形显得消瘦,整个人却依然俊秀得好像清晨山林间干干净净的松木,令她心里觉得十分亲切。
青年的目光与泠如短暂地对视,那里面一瞬间似乎闪过了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又很快交错而过。他没有再看泠如,只是垂下视线,将怀中的玉盒用双手呈给凤后。
凤后没有接,侧头吩咐道:“泠儿,你来。”
泠如与青年同时一怔,再次看向了对方。
这次泠如看得清楚,对面那双墨色的眼瞳中藏满了压抑的痛苦,让她的心随之一颤,不由下意识地从他手中接过了玉盒。两人的指尖一触即离,青年很快避开了视线。而此时的泠如也已经无法再想别的事,她的所有心神都被怀中的玉盒占据了。
这种质地的寒玉是保存灵魂力量最好的材料;泠如已经意识到了这盒子中装的是什么。
凤后道:“打开。”
泠如低下头,手指停在玉盒冰凉的锁扣上;她心中莫名涌现一股说不出的惊惶与恐惧,以至于她迟迟没有移动。
但她还是缓慢地打开了。映入眼底的是一枚破碎的命牌,淡薄如雾的灵魂气息从碎裂的纹路中向外逸散,让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透过命牌上脆弱的裂纹,泠如辨认出了那个名字。
凤后注视着女儿苍白的面庞,眼神平静而温柔。这必将是一件对泠如而言极其残酷的事,但也是她必须去做的。今日这场仪式是最后一个挽回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给那个消逝的孩子的,而是给泠如的。
“去吧。”凤后低叹一声,道:“今日的召魂仪,将以你主导。”
这句话让泠如从某种特殊的情绪中惊醒。
“但这是九九召魂仪,”她努力没有在众人面前显露慌张,低声道:“主持者必须……”
凤后安慰地抚摸了泠如的头发,道:“我知道。”
这场仪式将持续九九八十一日,唯独主持者对亡者的思念不可有一刻中断,否则召魂仪便告失败。所以主持者必须是感情极其深厚的至亲之人。
“你与那孩子有缘。”凤后与女儿道,“去做吧。不必去想,不必去看,你会做到的。”
说罢,她平静地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随着她向后退去,将怔然怀抱玉盒的女子留在中央。
泠如心里慌乱得厉害,但不知为什么,她却说不出任何退缩的话。
清晨第一缕透亮的日光洒下来的时候,就到了仪式应该开始的时间了。女子转过身去,无声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只手贴在母树古老的树干上。
温暖而熟悉的气息顺延掌心传递过来,带着安定心神的力量,让泠如的紧张散去了很多。她微阖双眸,用独属于凤族的语言开始了第一声吟唱。
天穹之下的灵,
往返之游者——
她喃喃道:“愿你听到。”
身后,族人们跟随着她的声音开始一齐念诵。
勿使严寒,世界之极永存不竭的火。
勿远勿离,永记于心的生命源头。
神木的翼羽庇佑此地,将我寻回。
金色永恒的北方是安宁之所。
天穹之下的灵,
往返之游者——
她虔诚而愈发迫切地念道。
“愿你归来。”
无数重叠的悠长歌声化为轻缓的江流,流淌于母树的根与叶,流淌于女子的耳畔与心底,化为回响。
灵魂微弱的光点自破碎的命牌中逸出,就像燃尽的火花一样在她眼前散落。连命牌也终于融化于仪式的灵流之中,如同山巅的雪。泠如本能地用双手急促而又极尽温柔地合拢,想要留住什么。而那片光点却不断从她手指间飘散、飞走,向着她再也触碰不到的远处,一直不停地离她而去。
泠如双眸微微睁大,眼眶里一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她说不出原因,但她的胸腔被一种难以想象的锋利的悲痛贯穿了。这一切令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痛苦地弯下腰,双手将那片空无紧紧抱在心口,恨不能随之而去。
不可以……不要走……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痛哭,用力喘气、抽噎。她张了张口,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求求你,求求你回来。求你回来。
无比迫切的声音反复回荡在她的心脏,犹如海浪拍击,夜晚的潮汐一层又一层地淹没过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她根本来不及去想。她只是冥冥之中意识到这是对她最重要的事。她要把仪式继续下去。这远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
求你回来。
女子深深地跪伏于凤栖之梧的庇佑之下,额头触地,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在土壤。
“回来……”
她痛哭着,终于念出了那个她一直无法再触碰的名字。
“启明。”
第四卷 暗河 第二章 道院
当谢云渡风尘仆仆赶到道院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煦风回暖。如果回到桃山,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也该开遍了。
此时距离结束的那一日已有月余。古战场中发生的事在人们眼中早已是终结之后的定局,没有人会在意独自一人到处游荡的谢云渡,更何况今日他只是来道院寻一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楚少秋刚听到院外叩门声时没有感知出来人是谁,直到下楼到了院里才看见竟是谢云渡。
“怎么来我这儿了?”楚少秋一阵惊喜,也算冲淡了些许最近压抑的情绪,心中轻快几分。他先去给人开了门,打量着谢云渡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你莫非是这么多天都只睡在树上吗?来,先进来。”
谢云渡也是看见了他才意识到累,喊了声小秋,跟着他就进了屋,坐没坐相地歪倒在随便一把扶椅上,哎哎哟哟地招呼他:“渴死我了,赶紧给我弄点水。”
“你来得倒巧。”楚少秋笑着瞧他一眼,就把自己泡好不久的茶给他,看着他牛嚼牡丹地一通大喝,倒也不嫌这人浪费自己的好茶。
“我前段时间往桃山去了信,听徐师兄说你不想回去。”楚少秋道,“好在你还愿意来我这里,要不然我都要去中洲找你了。”
谢云渡喝完了水,恹恹地仰头往椅子背上一靠,道:“我能有什么事。”
楚少秋看着谢云渡,好些话逐一在心里过了一遍,想问又忍住。最后他只说了句:“我还是,到现在也无法相信。”
谢云渡发了会儿呆。他知道楚少秋想问什么,却没接这话茬儿。
“我二师兄真是越来越没谱了,我去古战场前他居然还算出了一个好卦!”
谢云渡说起旧事,带着几分自嘲,“……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跟承渊沾边的又怎么可能有好事。”
楚少秋下意识想到的是,如果徐师兄的卦是给自己或者是云渡算的,那卦象其实不算错……但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一阵羞愧,旋即又黯然下来。
“你还在桃山的时候,有一天启明、安澜我们还说起来,等徐师兄放你下山了,咱们一定要好好聚一聚,”楚少秋难过地笑笑,低声道:“其实也就过了小半年的时间而已……”
谢云渡听到那两个字,眉峰一压,神色就冷了下来。
“别再提那个龙安澜了!”谢云渡恨恨道,“她也是承渊的人。”
楚少秋失声道:“怎么会?!”
“这都一个月了,你还没听说?”谢云渡冷笑着说:“轮到他们自家人干出来的下作事,灵盟瞒得倒是好。”
“怪不得……”楚少秋低落下来,道:“我之前也给她去了信,她却一直没回。”
谢云渡本来张口想说下次见到龙安澜就替他报仇,紧接着却想起他们两个关系好像没那么单纯,就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谢云渡心想,先让她舒坦着,等启明醒了自己来。
“季牧呢,”谢云渡又想起另一个更可恨的,问:“凤族把他收拾了没有?”
楚少秋摇了摇头,如实道:“非但没有,他还被武宗保护起来了。季牧如今身具两个神通,又被永寂台认主,就算凤族讨人,武宗恐怕也不会把他轻易交出去。”
谢云渡却敏锐地听出了别的意思,眉毛一挑,“凤族现在都没动静?!”他简直要骂人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就什么都不管?!”
“那倒不是,”楚少秋连忙道:“我猜凤族现在应该是顾不上其他……你还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九九召魂仪。”他思忖片刻,补充说:“我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但召魂仪应该差不多已经到第一个‘三九’的节点了。希望能成功。”
“……召魂仪?!”谢云渡忽然呆住了。
他当然知道召魂仪——但这东西一直是给死人做的,要是人还活着,不会有什么后果吧?
谢云渡顿时坐不安稳了,恨不得现在就把凤凰蛋抱出来再好好检查一番。
“他们……他们就闲着没事儿干吗?”谢云渡急得一肚子气,道:“启明是暂时不见了,但说不定人就在哪儿藏着呢!说不定就是他们没找着而已,招什么魂,多不吉利!”
楚少秋沉默片刻,低声提醒道:“云渡,凤族那里……有启明的命牌。”
谢云渡停住。
命牌!他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谢云渡面色蓦然一阵发白。
一瞬间他脑海涌出无数想法,一时是古战场结束那天凤族忽然匆匆离去的原因,一时又忧虑起状态明显很不对的凤凰蛋,最后则是陆启明曾经给他说过的那两句前后矛盾的话。
谢云渡背后忽然渗出
一层冷汗。他想到了另一种,他此前从未想过的可怕猜测。
“承渊曾经在凤族待过几年,”谢云渡喃喃道:“你说,有没有可能那枚属于启明的命牌已经被承渊替换?也许那只是代表死的是承渊……”
楚少秋闻言微怔,略显迟疑地道:“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但他们的灵魂气息本就相同。何况命牌破碎之后,已再也无法证实了。”
谢云渡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出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凤族也不怕再把承渊喊出来。”
但他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承渊太过神秘莫测,令谢云渡一想起这个名字,心头就随之掠过一层阴影。而承渊与启明的关系也是谢云渡一直想不透的,仅凭灵魂气息根本无从分辨两人。古战场结束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启明已经不在了,只有谢云渡自己知道那颗凤凰蛋中还保存着他一线生机。但是反过来想——谢云渡以为承渊已死,可承渊有没有可能也还藏在暗中的某个角落?
甚至……
沉睡在凤凰蛋中的,究竟是谁?
谢云渡胡乱摇了一通头,心说别再自己吓自己了。
“小秋啊,”谢云渡重新打起精神,朝楚少秋摊开手道:“来来来,先把你道院的那块玉佩借我两天。”
楚少秋本来还想着找话安慰他,谁知道谢云渡话题怎么又忽然跑这儿来了。
“……哦,好的。”楚少秋有些不明所以地把玉佩解下来给他,问:“你这次要去哪儿?”
楚少秋的这枚玉佩在道院权限很高,几乎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行,谢云渡从前就经常借来玩惯了,左右道院与桃山关系好,只要谢云渡没闹出什么大事,就算发现玉佩与人对应不上,道院的老师们一般也都会让他蒙混过关。
“就你们那藏书阁不是书多吗,”谢云渡睁着眼说瞎话道:“我最近剑道上有问题要寻几本隐宗的功法瞧瞧,我二师兄让我来这儿找。”
楚少秋非但没有怀疑,想到谢云渡的剑道,只觉得很有道理。他点了点头,道:“那你得去最上面那两层。”
“知道。”谢云渡站起身拍拍衣服,道:“我这就去了。”
“这么着急?”楚少秋讶然。
“是啊,”谢云渡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道:“十万火急。”
第四卷 暗河 第三章 天机
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当谢云渡快步穿行在道院藏书阁的重门之间,登上一段又一段的木阶,他的神情严肃而不带一丝笑容。
发现凤凰蛋以后,谢云渡的振奋与庆幸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他立刻意识到它灵性黯淡至极,甚至连其中生命力的波动都感知不到。谢云渡把它抱在怀里时,如果不是辨认出那些独属于凤族的玄妙纹路,几乎与抱着块石头的感觉差不多。
谢云渡发热的头脑很快冷静下来了。
其实这种情况才是可以想见的结果。无论是杀承渊还是复活死者,都不可能毫无代价。更何况他身体状况一直不好,最后能涅槃成功已是万幸,但如果说还要保持最圆满的状态,那根本不现实。
所以谢云渡立刻就开始想如何帮凤凰蛋尽快补充生命力的办法。
但他对这方面根本一无所知。
——如果说哪个地方最有把握解决这个难题,毫无疑问是凤族。
谢云渡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把这枚凤凰蛋尽快送回凤族,但是这个选择很快就被否定了。毕竟当时凤玉衡本就在古战场之内,若是启明想要找凤族或灵盟帮忙,那他大可以直接将自己交给凤玉衡。就算他不再信任凤玉衡,他也可以去找灵盟那个圣使。谢云渡看得出,那个青衣也是真心希望启明好的人。而如果启明觉得灵盟的人都不可靠,他也原本可以去找墨婵。墨婵出身于中立的古九谷,又擅长医术,岂不是比他谢云渡有更多办法。
但是最后陆启明却只选择了他。
谢云渡在暗自洋洋得意之余,也仔细想了启明之所以会选择自己的原因。
首先当然是因为他人好——谢云渡可从来不会放过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其次是,他相当自信地想着,他也比较能打。只要不遇见归元境的那些老妖怪,谢云渡都能打得过;而就算遇见了,跑路至少不成问题。
还有就是……
谢云渡想到了自己出发前被二师兄锁到手腕上的夜踟蹰。这原本是他五师姐最重要的护身法器,具有遮蔽天机的用处。只要带上了它,无论多么高明的占卜,得到的结果都会被偏移、混淆。
再结合陆启明留给他的那句话,就算谢云渡再迟钝,也意识到他是在防备着什么。
——防备着什么呢?
谢云渡在回神域的一路上发散想着,随便想到了几个名字,不禁觉得压力立刻大增。
如果是对上那种类似于承渊那种层次的存在——谢云渡不得不承认,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好好听启明的话,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已不是信任与否那么简单的问题,而是因果线的牵扯。多一个人知道,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险。
所以谢云渡本来有点想回桃山,中途脚步一拐,还是跑来了道院。
他师兄师姐都对他的性情太了解了,不是谢云渡想瞒就能瞒住的。相对而言,显然是楚少秋好骗,随便编个理由他就信了,还能自己在心里帮你把原因补充完整,然后用一种“我明白,我理解”的眼神看着你。
谢云渡想到这里噗嗤笑了一声,又抽出了另一枚与凤族相关的玉简揣进衣服兜里。
此时他正身在道院藏书阁的第十三层,西南角落。这里存放着许多地方的隐秘传闻,与修行关系不大,所以一般很少人来。谢云渡走过了八排的书架,也只不过路过了三两个捧着玉简默读的学生。
谢云渡用感知快速筛选着书架格子里的玉简。凤族的、妖族的,生命力,灵魂,只要与这些沾边的他都来者不拒,后来拿的太多了,干脆用衣摆兜起来,满满的抱了一怀。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两天里把能找到的信息都记住,否则三天两头往道院跑也难免引人怀疑。
走过第九个书架时,谢云渡顿了顿,一脸纠结地倒退了回来。
“‘如何喂养妖族的幼崽’……”
谢云渡眼睛瞄了瞄左右,莫名做贼心虚地尬笑了一下,快速探手过去把这一个也抓了过来,然后塞到玉简堆的最底下。
周围光线猛地明灭了一瞬。
谢云渡被吓了一小跳,下意识扭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临窗的边界。
藏书阁有阵法保护,所以室内一直安静且灵气平缓,只有外界变幻的
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这样看过去时,谢云渡发现外面天色似乎极暗,时不时有炽白闪过,应当是下雨了。
谢云渡推开虚掩的窗,才发现这雨比他想象的更猛烈。
他进藏书阁前还是天气晴朗的下午,谁知这转瞬就下起了瓢泼暴雨。
重重阴云将天幕压得如同黑夜一般,竟将要伸手不见五指。狂蛇般的闪电撕裂云翳,狂风席卷,仿佛要将草木楼宇统统摧折。
谢云渡心中顿惊,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天象。他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己悟透天道剑的那一日——
天罚!
莫非是道院哪位大能悟透了什么引动天机的大法门?
谢云渡刚开始还在想别人,直到发觉自己的纳戒与手腕的夜踟蹰同时变得灼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是因为凤凰蛋!
这个念头才刚刚转过,谢云渡就眼睁睁看着凤凰蛋凭空自己脱离了纳戒,悬浮半空,其上属于凤族的黯淡纹路开始史无前例地一层层亮起,陡然在寂静的藏书阁掀起飓风,开始自发地抽取周围的灵气!
咱别在这儿啊小祖宗!!
谢云渡差点没被吓死。
周围高大的书架直接往这边倾倒,又转瞬被阵法扳回原位,一时间全是咣咣铛铛的玉简乱撞声,响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谢云渡已经感觉到好多人都迅速过来查看动静了!
这还不算完——
天上乱窜的闪电仿佛刹那间找准了目标,顷刻对着这个方向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又被藏书阁升起的护阵及时拦住。
但这样下去显然不行!
谢云渡也来不及管那些玉简了,伸手一拂夜踟蹰,在被人看见之前,直接扑过去用身体盖住凤凰蛋,勉强在最后一刻堪堪把它重新塞回纳戒里面,耳边同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破碎声。
谢云渡嘴角抽了抽,低下头,果不其然看见纳戒表面爬出一道岌岌可危的裂缝。
“干什么啊你,这么没规矩!”最先赶过来的人没搞清楚状况,愤愤念叨着:“给你们说了多少遍——有什么感悟都给我忍着!就近找个闭关室再突破,就是记不住!报个名字,哪个院的学生!”
得,这还是个老师。谢云渡苦中作乐地想着,至少他替自己找了个好理由。
“对不起我错了!”
谢云渡一手捂住纳戒,毫不迟疑闷头就跑,随口叫道:“我忍不住了我先去闭关了啊!”
一溜烟地,就把那几位闻声聚过来的人给全部丢在了身后。
幸好十三层人少,闭关用的静室几乎都空着。
谢云渡也没客气,拿着楚少秋的玉佩就直接冲进了最敞亮、灵力也最充沛的那一间。
他才刚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严实,手指上的纳戒就砰地彻底破碎,里面空间的东西直接在眼前散成一片。
“还好还好……”
谢云渡长长喘了一口气,总算还来得及进门。
藏书阁十层以上的闭关室都很坚固,原本就带着遮蔽天机的阵法。只要他没直接把屋子给拆了,也不会有人再过来察看,暂时能放心了。
谢云渡心脏激动地砰砰跳。他已完全把之前的顾虑抛到了脑后,双眼充满期待,一眨不眨着盯着悬浮于半空的凤凰蛋。
在充沛的灵气的浸润中,蛋壳表面逐渐开始恢复温润的光泽,谢云渡第一次在其中感知到了微弱但明显的生命气息。
果然自己之前还是多虑了。谢云渡心情轻快了很多。看来启明本来也没指望他这个外行解决凤凰蛋的问题,人自己就能搞定……或者,这也可能是凤族原本就有的能力?谢云渡胡乱猜测着。
虽然,这动静真的有点大……
谢云渡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渐渐呆滞。
凤凰蛋抽取五行灵气的速度很快超过了聚灵阵能够提供的极限;原本放在纳戒里的灵石最先化开,接着是各种丹药——
“等等啊!”
谢云渡无力地往半空伸了伸手,却无法阻止。这算不算乱吃药啊,他茫然想到。
然后是各种草药,然后是——
在酒坛发出皲裂的响声的那一刻,谢云渡心里咯噔一下,蹭得就站了起来。
那里面装的可是灵酒啊!
这、这总不能也一起喝吧?这种状态就和人族的胎儿时期差不多,怎么能乱喝酒?谢云渡立刻就胡乱抢起那几坛酒想要扔门外去,可是已经晚了——
酒坛在他面前统统破碎开来,全部的灵酒都随着狂风化为灵气向凤凰蛋汇聚而去,转瞬消失无踪。
谢云渡看着满地碎片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地盯着凤凰蛋的动静,简直要求神拜佛地希望它千万不要出什么状况。
——因为出了状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谢云渡欲哭无泪。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谢云渡很快察觉到灵气不够用了。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剑修,纳戒中的灵物毕竟有限。随着周围灵气被抽取殆尽,凤凰蛋的光泽迅速黯淡下来,好像刚刚的神光辉映全然是错觉,就连其中微弱的生命力波动也又要消失了。
谢云渡心里一慌,这才想起赶快去找闭关室中的聚灵阵——可是聚灵阵的效力原本就已经被之前的某个修行者固定到最大的极限了。他要是陆启明,那现在就可以轻轻松松改了阵法;但他阵道根本没学过几天,只记着几个剑阵,其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看着凤凰蛋又要变成之前的模样,谢云渡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特别方便的好办法。
他麻溜地就地盘膝坐下,微一咬牙就开始逆转丹田真力,将一部分修为散为灵力来温养凤凰蛋。比起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显然是经过炼化的修为既安全又温和,反正只要境界还在,就算修为掉到小奥义也能很快修炼回来。
谢云渡觉得自己简直太天才了。
修为化成的纯净灵力被他小心翼翼地团聚在凤凰蛋四周,又与聚灵阵重新累积起的力量合二为一。
刚开始还毫无异样。谢云渡精神振奋地盯着凤凰蛋重新开始吸纳灵气,幻想着它马上就能大变活人。可是只过了片刻,凤凰蛋对周围灵力的抽取就戛然而止。
它一瞬间光泽尽敛,寓示着火之规则的凤纹暖意散开,再次变回了灰暗的模样,直直向着地上跌落。
谢云渡一惊,及时伸手接住了它。
他第一时间是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直到确定凤凰蛋的状况并没有变差,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之后,才稍稍放心。
那刚刚……
谢云渡想到了一种可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启明?”他趴过去听凤凰蛋的动静,与它讲话:“你是不是能感知得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能传个音不?启明?启明?”
——理所当然一片安静。
谢云渡对着凤凰蛋讪笑了两声,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儿为难人了。他清了清喉咙,当做刚才自己什么都没说,然后郑重其事地在地面上画了个圈,谨慎地把凤凰蛋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中央。
谢云渡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他才刚一松手,凤凰蛋就突兀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就算以谢云渡如今大奥义的感知力,也只能感知到一片空气,仿佛那里什么都不存在。只有当谢云渡用手去摸索着把它抱起来,他才能重新用肉眼看到。
这颗凤凰蛋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而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它就在谢云渡的纳戒之中,而谢云渡却二十多天都对它视而不见。若不是谢云渡那天凑巧摸酒坛子的时候误打误撞碰着了,恐怕凤凰蛋在他纳戒里再放一百年他也发现不了。
经过刚才电闪雷鸣的那一幕,谢云渡已经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遮蔽天机。
能让启明这么谨慎的肯定不是小事。谢云渡回想了刚刚的阵仗,心里有点发虚。就算是被藏书阁的阵法隔绝的声音,谢云渡也能看出这可比他天道剑遇到的严重多了。他的那次可是二师兄借助整个桃山的阵法才帮他挡了下来,如果刚刚凤凰蛋引动的天罚再来一次,谢云渡觉得自己还真未必应付得来。他左思右想,还是认为最稳妥的方法是帮启明尽快恢复、尽快醒过来。
兜转了一大圈,事情又回到了如何给凤凰蛋补充生命力的问题上。
书到用时方恨少。谢云渡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随手把满地杂物拨开到一边,捡起其中一枚记录着凤族秘闻的玉简,开始埋头苦读。
第四卷 暗河 第四章 长明
日暮将晚的时候,陆子祺走出了门。
五月末的天已经和暖了,到了夕阳时分也不会有寒意,只余静寂。
外头的梧桐枝梢挂起了灯,窗里也是。柔和明亮的光织成一片,这样恍惚地看过去,与凡人间的万家灯火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少女低着头走过一小段石子路,独自停在小拱桥边。桥下的溪水很浅,潺潺流淌着,与树叶和青草的晃动声融在一起,让人听了无端觉得心里孤单。
凤族人都渐渐往母树那里去了,偶尔有路过她的就唤她名字打声招呼,陆子祺也浅浅笑着应一声,却不说别的。又过了一会儿,她挪步躲到树荫的暗影里,侧身靠在微泛着潮气的树干上,让谁也看不到她。
直到被熟悉的声音惊醒。
“该过去了。”
她听到男子在身后不远处站定,便也慢慢回过了头。
“秦大哥。”陆子祺低道。
秦悦风停在原处,目光没有看她,只说道:“走吧。”
陆子祺安静地点了头,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摇曳的林影中,谁也没说话。
今天是召魂仪的第八十一日末,什么都没有发生。
……
……
陆子祺刚来凤梧之渊的时候觉得处处都像梦境一般,后来住上数月,便逐渐习以为常。而到了今日,她却又忽然感觉这一切都不再真实了。
就像此刻。
聚集在母树下的人群渐渐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路。陆子祺只能跟在秦悦风身后继续走下去。
或许因为情绪是共通的,在这里待得久了,她也开始理解了风族人对母树的情感。甚至就连她走到近前,竟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定、踏实,仿佛心底再大的波澜都能够在这里被抚平。
陆子祺微仰起头,看到星星点点的光芒自母树舒展的枝叶间浮现,徐而安静落下,像初雪、日光与晨露,却唯独不像人的魂魄。
前面的凤族长者一手持杖,右掌高举一盏灯台。
光点汇聚于此,化成火焰。
焰心是明亮的红,越向外则越温柔。橙红色的光芒与漫天遍野的夕照无声辉映,朦然一片,仿佛整个世界已是如此了。陆子祺望着那盏长明灯,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晚风中聆音千响。
长者一手护住长明灯,缓步持杖而行。
手杖像鹿角一样向天空伸展,满坠着冰凉的银,犹如一树苍白色的梧桐叶片,汀泠汀泠,绵延不绝地响着。悠长的古调回荡在耳畔,陆子祺听不懂,只觉得寂静。那些字句都像褪了色的烟灰一般不断落下来,落在土地上,再消失不见。秦悦风传音与她,问她是否想要知道祭词的含义,陆子祺却只是摇头。
人群开始随着引路的长者慢慢走动。
暮色沉沉,他们路过昏黄的枝桠与房檐,走在灯火里。再不久,灯火也远去了。
人们走进黄昏中辨不清方向的丛林深处,踩在柔软的大地上。空气从土壤的空隙中飘荡出去,发出沉定的细微声响。幼小的动物一点一点地追在队伍两边;陆子祺看到一只松鼠停在树梢,向着队伍最前边的那盏灯眺望,就像是,连它也是知道的。
最初的时候天光不亮也不暗。蒙着层白雾的橙红云海,光辉洒落在山林的枝梢上,又映照着古木间垂落的藤蔓,让那些根脉透出润湿而微凉的光泽来。远处落日也红得极柔和,彩翼的飞鸟偶尔穿过其间,宁静不似真实。
陆子祺跟着长长的歌声继续走。身后有凤族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和着唱。当耳边听到回音时,便进入了一处小山谷。
天幕渐转深蓝,星海慢慢地涨起来了。等走出山谷的
时候,天地间便只有星光了。
星光如长夜。
陆子祺恍惚间会觉得自己正在走进某个不可知之地,那将是时空之隙,秘密而永恒地存在于时间长河之底,无人知晓;而她亦将永远迷失其中。
她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久,直到山林过去,视野蓦地高阔。
山巅之上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竹吊桥,连接着墨绿连绵的群山。吊桥一眼望不到边,在视线尽头化为极限的一道黑,脆弱得犹如风中将要断开的藕线。长者祈福的吟唱声骤然被夜风吹向远处,耳边涌起的是桥下不息的江水声。
陆子祺摇摇晃晃地走上去时,心中异常安静。走过这道桥,便是三归山了。
那是凤族的圣地,是静默之所,魂归之处。
陆子祺没有亲眼见过,只听她新认识的凤族朋友说起,他们死后化为烈火,并不留下肉身凡骨像人族那样埋入坟冢。他们是天地间的灵,便也葬于天地。
但凤族亦有特殊的陵冢,那就是三归山。
进了山,沿着石凿的阶梯一直向下,温度愈寒,隐隐听见水流响动。
三归山中有一处寒涧,寒涧中有溪流,溪流名“盼水”。相传盼水是冥河的支流,寒涧之寒便源于此。
这里虽不适合人生活,却是最好的温养魂魄的所在。寒涧中经年累月少有光照,夜里也很难看到星月,那片悬浮于虚空的长明灯火便成了漫天星河。每一盏长明灯都代表着一位已逝的族人。站在盼水旁向上仰望,光晕散落下来,溪水又倒映;人停留在这里,就好像被无数的星星围绕其中。
他们说逝者从未远去,只是化为了天地间自由自在的冬雪、雨水与灯火。长风起时,便是回来了。
“哥哥,”陆子祺在心底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人群在这里停下来,漫长的古调也唱到了最后一句。她比大多数人更早停住步子,就这样落在人群后面。视线穿过那些晃动的背影,她望见老人高举的手臂,苍老的皮肤与枯枝结缠的灯台仿佛一体,唯有那盏灯火轻盈极了,自此向着天空飘摇而去,越来越高,直到与这里的长明灯之海相融,再也分辨不清。
这就是凤族怀念一个族人的仪式。没有外物,没有特别的时刻,只有所有人一同走过的一段路,然后至此而终。这样简单又这样寂静,就像不断流动的冥河的水。
“秦大哥,”她低声道:“你说,我哥会喜欢这里吗?”
秦悦风与她一起站在角落,遥遥看着。
“凤族与天地同生,是被上苍眷顾的种族。生命的本源是什么,或许也只有凤族最有资格去回答。”秦悦风与她轻声解释道,“灵魂回归于族群意识之中,就像一个人回到了家园……这里就是最好、最安全的地方了。”
陆子祺道:“可是我哥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你们又凭什么说他愿意回来?”
秦悦风望向前方不远处。凤族的人们面向长明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祈祷着。
他虽然没有回答,陆子祺却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我以前不相信凤族的人会真心对我哥好。他们从来都没见过,连一天的相处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用真心待我哥?”她说道。
“可这几个月我在这里,偶尔与他们说话,却发现他们确实是真心喜欢我哥的,也是真的把他当族人亲近。因为血脉同源,因为他们敬佩我哥做的事,觉得我哥人好,觉得他特别了不起……但那不一样。”
陆子祺顿了顿,重复道:“还是不一样。”
“秦大哥,你呢?”她抬眸看向秦悦风,问:“你又是为什么愿意替我哥做那么多事?”
秦悦风沉默地听着。
陆子祺道:“因为他太好了,你不去做,就觉得对不起他。”
“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我哥帮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所以那些人感激他。甚至有些人只是听说了几件什么事就特别喜欢我哥。”她略显急切地说道,“我知道他们也很真诚,但还是不一样——我是说,他们是因为我哥好,好得简直像个圣人,才喜欢他;或者是觉得愧疚……可如果我哥没那么好,那就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不,本来就跟他们没关系!秦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悦风安静地看着远处,道:“我明白。”
“我越与他们聊,越觉得他们很奇怪。他们说的那个人跟我哥简直就像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陆子祺道,“我喜欢我哥,是因为我从小都跟在我哥后面玩儿。我最知道我哥喜欢吃什么,每年生辰我最喜欢的礼物,也都是我哥送我的。我喜欢我哥,是因为小时候父亲罚我的时候,他会带着我偷跑,然后晚上回家了再一起挨祖父的骂。”
说到这里时,她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我哥有时候也挺懒的,他比我还不喜欢修炼,以前课业随便糊弄一下,别人也发现不了,就像有好几次恶作剧,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其实是我俩干的。”陆子祺笑道,“你看,我哥也就很平常啊,跟别人家的哥哥也没什么不一样,小时候我们还吵架来着。”
“我知道,”秦悦风点着头道,“我和我姐也这样。”
陆子祺嗯了一声,原本想说什么,忽然就中断了。
她闭上眼睛,盼水无数年来的寂静笼罩着她。
这里没有哭声。
她落在人群背后,看不到每个人的神情是否悲戚,但她知道自己很平静。剧烈的情绪也是需要力气来支撑的,而在过去的九九八十一天里,她已经耗尽了力气。
“不值得。”陆子祺低若未闻地道,“根本不值得。自欺欺人……全是骗人的。就算把我哥留在这里,他也根本不会再回来了。对不对?”
秦悦风没有回避少女的目光。
他如实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陆子祺问:“那你信吗?”
秦悦风答:“我……不知道。”
陆子祺垂下了眼帘,没再说话。她微微敛起衣摆,沿着山石一角缓慢坐下,又抬头望向天上。
秦悦风独自靠站在一旁,也在同时陷入沉默。
不远处的人群陆续散了走了,天光低暗到极致,又缓缓明亮起来。直到稀薄的晨雾从山林里渐渐透过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秦大哥,”陆子祺说,“咱们今天就回中洲吧。”
秦悦风应了声好。
陆子祺站起来,略显僵硬地转了身,却刚走一步路就停住。
有一瞬间她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决定不走了!就留在这里。留下来。她要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哥哥!她忍不住在心底大声喊道。哥哥!哥哥!
但她最终没有真的喊出声。
陆子祺抬手撑住冰凉的石壁,用力低下头,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秦悦风微微一顿,欲言又止。
“别!”
陆子祺却仓促地低喊出声。她极克制地深呼了口气,低声道:“别安慰我。”
秦悦风平静而温和地望着她,又很快将目光收回。
他们就这样稍隔了段距离站着,谁也没看谁。但奇异的是,只有在这样漫长的沉默中,心底才能逐渐透出些许共同的慰藉。
“……回去吧。”
最终少女低低开口,重复道:“回去吧。”
第四卷 暗河 第五章 天罚
东南。
渭城城郊的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
谢云渡抬指把斗笠往上顶了顶,抬眉向着远处扫视一圈,没好气地笑了半声。
借着夜幕将尽以前的昏暗天光,他一眼就看清了山脚下那一片偷偷摸摸前来搜找的人。
这群人要修为没修为,要见识没见识,在谢云渡眼中几乎与凡人无异,可就是胆子大——察觉到灵力波动就觉得是机缘到了,一看见这漫天雷电乱劈就觉得是异宝出世,竟然还就真敢来!若不是他偶尔分心关照一下,这群人早就死得干脆了。
“唉……”
谢云渡瞧了眼上边愈渐积压的云层,摇了摇头。
“行吧,再帮你们一把。”
他这会儿正歪坐在树上懒得动,就随便拿手肘往剑柄上轻轻一撞。冬夜依旧挂在他腰间,只那剑鞘随之冲天而起,一刹那便无声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然后又在某个不知是谁的修行者身后蓦然闪现,砰一声就往那人后脑勺敲了一记狠的。
与此同时,谢云渡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嘿道:“一。”
论敲闷棍,他可是专业的。
心念转动间,冬夜的剑鞘已行云流水般地绕着方圆十里飞了一大圈,等到谢云渡数到二十九的时候,它已经敲晕了新近凑过来的所有修行者,保准没漏一个,还顺带把人都往远处又扔了一大截,省的别被劈死了。
虽然麻烦,但谢云渡乐观地想,权当日行一善了。
若说这渭城,僻远得很,位置落在神域东南边的边边角,往南跨过了海,就到了那个人憎狗嫌的黑三角;再往东翻越过千山雪岭,则便是神域外的中洲。这里路不好走,灵气也疏淡,按理说一无是处,但却是谢云渡这段时间精挑细选的好地方。
好就好在此地常年无人关注。
这附近没有高深莫测的大修,也牵扯不到任何成气候的宗派。就算他在这儿折腾出天大的动静,也没谁看得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很方便。
——不过,前提是这场雨尽快停息,不要再这样漫无边际地下了。
谢云渡手指摩挲着重新收回的剑鞘,又逐渐按在了冬夜剑柄上,停住。
剑势蓄而将发,无形中呼应着天幕隐约攒动的雷闪。
他虽猜到了这次动静必定不同寻常,唯独没想到竟会持续如此之久。谢云渡心惊之余,心底却也不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期冀。
这一次的结果,会不会与以往不同?
……
自古战场结束,从冬尽春来又到入夏,如今已有三个月过去了。
大约两个月以前,在凤凰蛋第一次引动天地异象的时候,谢云渡正在道院的藏书阁里翻着玉简,刚开始那时他甚至没意识到那天罚雷霆是因为自己怀里的凤凰蛋,更别说提前做什么准备了。好在道院的护阵足够结实,才让谢云渡稀里糊涂又轻松地躲过了第一波。
事后他揣测了很多原因,却都难以证实——直到上个月颇为狼狈地挨过了第二波天罚之后,谢云渡才猜到这异象恐怕与凤族那边正在做的召魂仪有关。
凤族召魂仪的力量在三个时间节点上会达到最强——三九、六九与九九。
算算间隔,前两次的天象恰好就发生在召魂仪的三九与六九之日,那么没有道理在今天九九之日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对,已经算是昨
天了;他苦中作乐地自己纠正自己。
想到这里的时候,谢云渡已翻身落回地面,悄无声息地握稳了剑柄。其实他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随意,之所以能躺着就绝不坐着,也只是为了尽可能节省力气而已。
他是在等待着某一刻,阴云积蓄到极致的那一刻——
下一刻。
雷鸣轰然而至。
狂风啸动,电闪骤然将天幕映透,白炽刺目的光犹如倒挂而下的枯林,密密麻麻直向地面劈灌而来。天地浑茫茫一片,大雨泼成幕帘,又转瞬被骤风吹断。
谢云渡停了一息。
漫天的雷霆顷刻已近到了极致;厉风席卷,层云中下着漆黑的雨,再与即将破晓之时的光融浑一体。大片大片的松林被击碎,他嗅到了草木化为灰烬之时的烟火味。
就在天罚即将当头劈下的那一瞬间,谢云渡出剑。
这是极尽寂静的一剑。
他已竭尽全力,融会毕生所学;而这一剑却没有剑光,亦无剑鸣。这一剑出了,便犹如一滴水不留痕迹地融入那片大雨之中,又如一缕微风完美无缺地化入这片天地。
而就是在这一瞬间,谢云渡整个人蓦然消失了。
他仍在原处,却又不在原处。他和他的剑已彻底与这座山岭融为一身,连天道也无法察觉出任何气机的留存。天罚早已落下,谢云渡却一人一剑,悄然行走于无尽的雷霆之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谢云渡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天罚雷霆不是只凭他一人之力就能硬扛的。恰恰相反,越是反抗,便越是触怒天道,到最后只会愈演愈烈,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一定要他自己解决,就只能取巧。
即便如此,这也绝非一件轻易的事。
谢云渡精神绷紧到了极点,一瞬都不敢放松;他知道天道仍然在注视着这里。
每当凤凰蛋之中有生命气息浮动的时候,就会激起或微弱或强烈的天道鸣音。谢云渡身上佩戴的夜踟蹰已是桃山遮蔽天机一等一的法器,却无法完全掩盖凤凰蛋那看似微弱的动静。
天地之间尽是沉重的黑,世间万物都好像不复存在,只有无穷无尽的天罚雷霆;而谢云渡则是被遗留在这个疯狂世界中唯一的人。他不知道这次又已经过了多久,时间感在疲惫中无限拉长。但谢云渡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全力出剑,追赶着极限之间的一线生机。
抬眼望着忽明忽暗的天际,谢云渡心中说不出的矛盾。他既希望凤凰蛋的生命波动更强一些,启明如果能早早恢复那就太好了。但撑了这一天一夜,他也早已到了自己的极限。若是这场雷霆再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或许就在下一瞬间;谢云渡脸色微微发白。
——因为他的剑慢了。
他心中已经预演了下一剑的轨迹,但手里的力气却差了一线。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只在那一缕气机泄露的一瞬间,谢云渡已感知到了天道的注目。
天罚仿佛骤然停息——但谢云渡知道那只是错觉。只一刹那,刺白的电光犹如活物般同时找到了唯一的目标,积势将发。
谢云渡浑身寒毛都几乎炸起来,激烈的危机感令他呼吸几乎窒住。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回只能硬碰硬了。
下一刻,漫天雷霆轰然将一切淹没。
……
天上的雨仍在下着。
无尽的雨穿过剑气化为云雾,将滴落的血冲淡,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凤凰蛋上。凤凰的纹路依稀闪过一层无人知晓的暗光,转瞬又隐去。
谢云渡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只是无可奈何地觉察到,天罚的势竟再一次——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乌云不断翻滚、压迫,苍天仿佛一座将倾之山。凡人站在这山下,不比蝼蚁更多一丝力气。
然而惊变先起的却是周遭的天地灵气——
谢云渡只觉手上一松,才一眨眼没看住,他怀里的凤凰蛋就直接脱手而出!它在飓风席卷中高高浮于虚空,骤然吸引灵气狂潮直向中心汇聚,顷刻便引动四周气机大乱。
谢云渡惊得心都凉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就在他看到这一幕发生的同一瞬间,天罚已直冲着凤凰蛋劈斩而下!
顾不得内腑伤势,谢云渡强自提气跃身而起,将周身经脉中仅余的真力尽数灌注入手中长剑,再一次起剑——
而冬夜的剑芒却微弱如萤火。
与漫天雷霆相交的那一刹那,谢云渡只觉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毁灭力量顺着右臂顷刻间传遍全身。他告诉自己拼了命也不能后退一步,却竟然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无法与之对抗。被狠狠掼向地面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在最后关头将凤凰蛋牢牢护在自己的怀里。
紧接而来的就是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
雷光、烟石、天地颠倒。
谢云渡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激烈的气流中被高高抛起,周围一片混乱,耳边也耳鸣得厉害,只在隐约间感觉山似体在雷霆中不断倾塌。他身上护符、法器的护盾不间断地自行展开、又转瞬在电光中被逐一击得粉碎。
跟放烟花似的,谢云渡心想。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山的时候,他那几个师兄师姐不要钱一样给他塞了一堆好东西,尤其是能防身带护盾的更是重点中的重点,可惜谢云渡从小能打,这么多年几乎一次都没用上过,谁知这一次给一套用了个齐全。
谢云渡在抱着凤凰蛋往下坠的时候还有空想,要是他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还剩下几层护盾,倒还能替自己给数个倒计时。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趁这个机会从纳戒里把桃山的传讯符给捞了出来,扣在左手掌心。
谢云渡暗里琢磨着这次情形实在不妙,要一会儿真的死了,那怎么着也得用传讯符给二师兄留个遗言,比如——说什么也得问问咱桃山有没有哪个秘法能招招魂,师父他老人家神仙一样的人,看能不能帮他给复活一个;还有得请二师兄过来一趟,谢云渡觉得虽然自己顶不住,但这凤凰蛋挺结实应该还能抢救一下,就是还得额外交待二师兄看在他的面子上别迁怒一个在蛋里还没出生的孩子……
这么一想,谢云渡觉得自己想说的话还挺多的,为了防止待会儿说不完,不如索性提前——
他指间聚了一丝真力,就将要直接把传讯符开启;却蓦然听到了一声清晰至极的脆响。
——准确地说,那不是他听到的,而是透过胸口传来的震动感觉到的。
“不是吧……”
谢云渡傻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一时间心跳都惊得停了一拍——
凤凰蛋赫然崩开了一道裂痕!
第四卷 暗河 第六章 新生
下一刻,谢云渡看到了光。
一束纯白无瑕的光,就忽然间、自那道裂纹中静静透了出来。
那绝对比谢云渡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比喻还要更加纯净、更加充溢着生命之美,令他刚一看到就不自主地屏住呼吸,再也移不开视线。
紧接着,细小的龟裂声渐渐响起,一点一点,直到连成一片。
谢云渡瞪大眼睛,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凤凰蛋就挨在他手掌心,暖乎乎地摇摇晃晃,每一丝震颤都令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这层薄薄的蛋壳下正将要诞生出一个生命。
幼小又脆弱的生命。
谢云渡忽然间一阵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寻常的凤族应该怎么做。现在这里天还黑着,刮风下雨,灵气也不够充沛。他觉得哪里都没准备好。
而纯白的光芒还在无穷无尽地透出来,直到透过每一道凤凰的腾纹,顷刻间变得耀眼之极。光影交织间隐约掠过一道凤影;谢云渡还未待看清,便赫然见到
那光明之中出现了一个婴儿
那一刻,谢云渡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跟着跳出来
天地灵气聚如潮涌,渐渐将双目紧闭的婴孩围拥其中。
谢云渡忽觉手上一轻,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没有抱稳,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婴孩身周自发产生的斥力。
时间的力量围绕着他,婴孩就这样在灵潮中快速长大
初时极快,仿佛一眨眼便是一年;但这样的速度却很快随着灵气的枯竭而变得缓慢,直到肉眼不再能分辨出任何新的变化。
而这个时候,最初的婴儿已经长成了四五岁模样的孩童。
但还是很幼小。
孩子从散开的风中往下跌落的时候,谢云渡小心翼翼地接住了他。
这样幼小。
谢云渡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手里的重量是不是太过轻了。只看小孩子皮肤白得像刚下的雪一样,胳膊还不如他两三根手指粗。谢云渡之前浑身淋透了雨,这一会儿简直不敢挨他,赶忙从纳戒里取了件干净的棉布衣服抖开,手忙脚乱把地孩子围住裹好。正担心淋雨的时候,谢云渡才蓦地发觉,这一天一夜的漫长雷雨,竟反而在这时停了。
仰头看向天边,满天乌云已不知何时消散了个干净。苍穹洁净如洗,远处的朝阳都已经升起来了。若不是周遭分明还遍布着雷霆劈斩的痕迹,谢云渡差点要以为片刻之前的天罚才是他的幻觉。
再低头看去,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柔软的棉布里,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谢云渡惊奇地盯着这小孩瞧,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要把人喊醒起来说话,最后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想反正他三个月都等了,总不差这一会儿,能睡是好事。
这样想着,他又一边自己傻笑起来。
直到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给吓得一激灵。
“谢云渡你还真是能耐了”
谢云渡差点没跳起来,他第一反应就是他二师兄追过来了,环顾一圈才发觉只不过是传讯符。
这就好说了。
谢云渡用真力在小孩周围罩了一层挡住噪音,自己重新往山石上一靠继续坐着歇气儿,才腾出手把掉在地上的传讯符从碎石底下扒拉出来。
传讯符另一头,徐朝客没等来回声“谢云渡人呢真死了”
“可不是嘛,”谢云
渡乱说瞎话,“我这不正酝酿遗言呢,被你一吓,倒好,全给忘了。”
徐朝客听着他在那儿贫,心才放下来。
自家小师弟什么样,徐朝客是知道的。谢云渡看似很能惹事,但其实心里很有底,能打过则打,打不过就跑,一般很少有人能让他吃亏。这么多年来,他们给他的护身法器几乎从未被触发过,更不用说像刚刚那样一齐示警,足可知当时凶险。徐朝客都后悔之前把夜踟蹰给了谢云渡,虽然那东西能遮掩天机,但在危急时候,反倒搞得徐朝客自己推演不出谢云渡的状况。
“赶紧给我回来,”徐朝客说,“我保证不打你。”
“啊啥”谢云渡一手拎着传讯符乱甩,嚷嚷道“二师兄这符好像坏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徐朝客“”
这小子好得很,就是欠收拾
谢云渡不用看都能想象到他二师兄的脸色,也是有点心虚。可没办法,好不容易凤凰蛋破了壳,他怎么也得等到启明完全恢复再说;当然,如果启明待会儿不介意与他一同去桃山,那他随便找个传送阵,今儿中午就能到家门口。
想到这儿,谢云渡多补了句“其实我也说不准,也就是这边还有事没结,完事就回去。”
“有事”徐朝客哼笑了声,“你还能有什么事”
谢云渡只嘿嘿道“没事,私事。”
徐朝客也懒得理他,转问道“刚刚你搞这一出,是别人先招的你,还是你自己招惹别人”
谢云渡美滋滋道“二师兄你打算帮我出气啊”
徐朝客道“别说废话。”
“那可没辙了,”谢云渡颇有些遗憾,“唉,刚刚是老天爷追着打我,还真不太方便打回去。”
徐朝客一顿,“又是你那剑道那也总得有个起因吧,你给我实话说,跟谁打的打成这样”
谢云渡环视一周,这荒郊野岭的,让他想找个理由都找不到。
“没谁,”谢云渡实话实说,“就我自己。”
“你自己”徐朝客都听笑了,“你是有什么毛病,大半夜自己练剑这阵势”
“嗨,”谢云渡拍胸脯道“那还不是因为我这资质简直高的离谱,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没办法,要怪就只能怪我是个绝世天才”
“行了行了”徐朝客一听他又开始胡扯,差点没直接把传讯符给按了,“你随便吧,不过你得先去铺子里换个新的传讯符,听见没”
通常这符需要谢云渡这边回应才能开启传音,但刚刚情急之下徐朝客直接破开了禁制,虽然应了急,但也等于是损坏了。
谢云渡沉吟“二师兄”
“否则我天天算你,你就等着被我抓回来吧。”徐朝客冷笑道。
谢云渡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说这个”
徐朝客道“那是什么”
“二师兄啊,”谢云渡讨好道“你顺便给我点儿灵石呗。”
徐朝客道“你前几年不是年年拿山里的桃子去卖,卖了好多钱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啊,”谢云渡道“再说我现在还欠着少秋好些灵石呢,连纳戒都他给我的。”
徐朝客都给他气笑了,道“行啊好说,你赶明儿就来我酒铺里给我当店小二,我给你算工钱。”
“二师兄我说正经的”谢云渡捂着胸口虚弱道“你看我都受伤了,看病多贵啊,你就当做善事了。”
“有钱干什么便宜别人,”徐朝客冷笑道“你六师兄在山
里整天闲着没事干,让他给你治”
谢云渡讪笑“二师兄,咱不能这样啊”
“那你还想怎样”徐朝客问道“托你四师兄给你打个新的纳戒,我亲自往里面塞个几万十几万灵石,还有什么丹药灵材防身法器全部替你备齐,然后再叫你师侄连夜送到你手上”
谢云渡喜出望外“对对对对对还有”
徐朝客呵了一声,直接掐断了传讯。
神域野凉城,某家无名酒楼。
徐朝客没好气地笑了笑,随手把玉符丢在桌上,与身边的小徒弟道“听听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你小师叔。”
苏景跟着听了全程,嘴角这会儿也还挂着笑。他一边张罗着把门帘挂起,边笑说“只要小师叔平安就好。”
“白操心了,”徐朝客往后一靠,在窗边的摇椅上晃着,悠然地吹着小风,“这一大早的,净是扰人清梦。”
“师父,”苏景笑着问,“要我给山门回信吗”
徐朝客忖了片刻,道“我来吧。”
他往桌子上瞟了眼,传讯符便又飞回到了他手里。想了一圈,徐朝客还是传音给了自己的六师弟宁誉。他还真找不到一个更靠谱点儿的。
停了两息,玉符对面传出了略显冷淡的男子声音“怎么样”
“人没事,”徐朝客道“活蹦乱跳的。”
宁誉应道“知道了。”
“等”
那边便已断了传讯。
徐朝客差点没把玉符顺着窗户丢进江里,气道“这一个个的都是来讨债的”
连苏景都见怪不怪了,劝道“要不还是传信给四师叔吧。”
“他他要是能管住人才怪。”徐朝客转手又重新传了一遍。
这次过了好久对面才接。
宁誉问“怎么了”
徐朝客知道他性子,就直接开始使唤人了“谢云渡那小子不对劲儿,绝对有事瞒着,你跟你五师姐一起查清楚他现在在哪儿正在干什么。”
宁誉疑惑道“你连这都算不出来”
“他身上铁定还有其他遮蔽天机的东西,不仅仅是小五的夜踟蹰。”徐朝客刚刚通过传讯符跟谢云渡扯了半天就是想要推演他的方位,没想到居然丝毫推算不出。他略作犹豫,道“我怀疑他还跟有牵扯。”
宁誉道“谁”
徐朝客欲言又止,心中忽生警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反复犹豫数次,却始终没有把那简单之极的两个字说出口。
“等等算了。”
徐朝客几乎是一瞬间就改了主意。他擅易数,又以此入道,很多时候不必自己主动去算,推衍天机早已成了他的本能。换作旁人这可能仅仅是寻常的犹豫不决,但对徐朝客而言,却是冥冥之中的命机示警,绝不能轻易忽视。
“这事恐怕不简单,”徐朝客语气微沉,道“你们两个都不必再管了。”
“好。”
宁誉在那边直接就应了,完全没有任何好奇什么事的意思。徐朝客也直接将玉符收回纳戒,因为他知道对面肯定已经断了。
宁誉这性子,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最好说话。徐朝客摇了摇头,站起身。
“门窗都关了吧。”他道,“最近都不开店了。”
苏景把手上的酒坛子放下,回头望他。
“师父打算去哪儿”
“找你师祖。”
第四卷 暗河 第七章 第一年夏
已经中午了,谢云渡还在与一孩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确切地说,是谢云渡单方面在观察他。
谢云渡越看心里越没底。
该不会抱错了吧
谢云渡捂着脑壳又重新把这时间线捋了一遍,还是觉得应该不至于。毕竟凤凰蛋又不是随便就能在大街上捡到的东西,能折腾出天大动静的更是仅此一颗,绝无仅有。再说这两三个月他就生怕凤凰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飞了,就差没直接抱着睡觉了,怎么也不可能莫名其妙被人掉换。
但现在问题就在于
他看着真不像啊
之前孩子还睡着的时候谢云渡还没意识过来,等到他现在睁开眼睛了,谢云渡就发现这模样与陆启明是真的不像,从鼻子眼睛到嘴巴,五官就没一个跟以前沾边的。要是就这么抱着出去晃一圈,谢云渡保准绝对没人能认出这小孩是谁。
咦
谢云渡猛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
以前凤凰蛋还没有孵出来的时候,谢云渡把它往纳戒里一塞就没人能够知道。但现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带出去就太显眼了。若是眉眼再与以前的启明一模一样,那简直跟昭告天下没甚区别,想瞒都瞒不住。现在靠脸认不出来,年龄也对不上,可就方便多了。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谢云渡盘膝坐在地上,盯着床榻上的小孩瞧来瞧去。
他先前在古战场外面见过陆展,也见过凤族的玉衡与圆嘉。看这孩子现在的长相,与那陆展也是不像的。至于凤族的那两个倒确实、好像有那么点相似但也不太是因为五官,而是因为
这小孩实在长得太好了。
谢云渡不是什么精细的人,他一向对美丑都比较迟钝。谁谁生得特别美,谢云渡也不觉得,谁谁要是丑得惊天动地,那也一样吓不着他。总而言之,长相对谢云渡而言都差不多,还不都是长一个人样儿嘛。
但这孩子长得实在太漂亮了,让谢云渡看了都要惊讶一下,得算作妖灵精怪那一茬儿就跟凤族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这么一算倒也是对的。谢云渡还没见过凤泠如,说不定人家亲娘就长这样。所以谢云渡猜测,如果启明不是九代的话,他本来就该长现在这模样。反倒是从前,因为渡世者的神魂过于强大,魂魄影响肉身,相貌才会与前世近似。
这也差不多能解释陆启明现在的状态。
他是醒了,却也没有醒。
谢云渡刚见到他睁开眼睛时简直高兴疯了,当即拉着人说了一大堆话,结果说了半天对面毫无反应,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谢云渡才察觉不对。
醒来的似乎只是一具空壳,那人神魂却依旧沉睡于躯壳深处,仍未真正复苏。
谢云渡琢磨着是不是先前灵气不够用的缘故,就用剩余不多的灵石在客栈的床铺上摆了一个小聚灵阵,把孩子抱到中央。可是他摆了一个时辰,这小孩却连一点吸收灵气的意思都没有,眼看又快睡着了。
简直了谢云渡拿脑门往床沿上乱磕一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能等。
说不定等一会儿人自己就醒了,谢云渡乐观地想。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从日出到日落,已经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
而谢云渡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现在正蹲在床沿边,托着一个新鲜出炉的包子在小孩面前晃荡。
“这次的怎么样,香不香”谢云渡问,“要不要尝尝”
没人理他。
“小祖宗啊”谢云渡又捧起一个杯子,苦求道“咱至少喝口水,成吗”
对面还是完全不为所动。
谢云渡又想撞墙了
他听说这年纪的小孩特别容易饿,但这都一整天了,他真的是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东西;别说饭了,这孩子连水都不喝,送到嘴边都不喝这总不能强灌吧别啊,谢云渡连想象一下都觉得罪过罪过,简直大不敬;再说他也根本不敢怎么碰这小孩。
难道是食谱不对
要真是这原因,那就是另一个绝世难题了。
谢云渡琢磨着,像启明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跟人族小孩一个样,还是凤族化凡之后变成的人族小孩,还是直接按纯凤族算若是按凤族算,那他又算是刚出生的凤族婴儿,还是长了四五岁的孩子,还是凤族四五十岁的幼年状态
按照之前在道院藏书阁查的玉简,这这每一种都不一样啊
更别提很多小凤凰喜欢吃的果子都长在凤梧之渊深处,外界根本没有,这又让他去何处弄来
谢云渡要晕了。
是真晕他修炼这么多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凡人时头晕眼花的感觉了。
总之,这样下去不行。
谢云渡深吸一口气,抬起两只手在小孩周围比划了一下,把孩子举着抱了起来,然后出门下楼。
谁知,要命。
谢云渡早上带着这孩子住进这客栈的时候也才刚过卯时,一路上都没什么人。而现在恰好日暮时分,客栈酒家生意正好,他才下了一半楼梯,就忍不住被人群看得顿住了脚步。
谢云渡本来就没抱过小孩,姿势尤其不自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动作鬼鬼祟祟。再加上这孩子长得太招眼,一露面就惹得所有人都盯着一个劲儿地看,还都拿怀疑的目光瞧着谢云渡,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们那算什么表情啊,谢云渡气。
他板着脸给了人群一个“看什么看”的威胁眼神,脚步一停,转身就回了房间。谢云渡先是把斗笠重新扣到自己头顶,又找了件薄衣服把孩子包了一圈,才自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掀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这回他不走门了,总行了吧
一路沿街打听,谢云渡前后找了几个医馆,都不太满意。
渭城这地方太小了,虽也勉强能算作神域里面,但实际上可能连中洲稍大些的城市都不如。他找过的那些医馆一看就是只能治些寻常风寒病痛,他压根儿连门都没迈进去。最后差不多绕着整座城折腾了一圈,才寻到了一片高门大宅听本地人说,这里面住着城里唯一一位丹师。
宅院的门脸镶金嵌玉,面前的石狮子气派得很,一看这家就是个喜好奢侈享乐的主儿。
谢云渡颇有些嫌弃,心中十分怀疑这丹师也不知到底摸着丹道的边了没。只是今日这时辰,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了。
选定了地方,谢云渡没跟人客气,翻了墙就直接进去了,再神识一扫,轻而易举就找到了里面修为最高的那一个。
居然还是个大周天。
在这种小地方,这修为倒也不算浪得虚名了。
谢云渡找上门的时候,这丹师正独自用着晚膳。
虽说周围一圈的侍女将此人衬得不像什么正经人,但谢云渡先看了桌子上摆的菜品细致讲究,又看那鹤发童颜的模样,瞧着就挺有经验,便也觉得自己也算找对了人。
“是孔老先生吗”谢云渡抱着小孩跨进了门,随手捞过一个圆凳,跟寻常问诊一样一屁股坐在了丹师的左边,“不好意思啊,事情有点急,得请您帮个忙。”
姓孔的老丹师颤巍巍地把筷子放下,噎了半晌没说话,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摆手让周围手足无措的侍女们赶紧下去。
“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老丹师站起来就对着谢云渡做了一揖,干脆利索地说着套话“有什么小老儿能做的,前辈尽管吩咐。”
这可不是他脾气好,而是清楚了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他能惹的。原本大周天的修为在这渭城已经能横着走了,而刚谢云渡进门时只轻飘飘瞧他一眼,他竟就被对面的气机给压得动弹不得。眼看着境界差距都已经大到了这种程度,哪还能有什么二话。
“嗨,您客气”谢云渡也不是来砸场子的,一手把人重新拉了回来,亲热道“坐呀,您先坐。”
老丹师只得又颤巍巍地坐回来。
谢云渡道“您别多想,我就是来请您帮忙把个脉。”
“把、把脉”
丹师听得头都大了,愁眉苦脸道“前辈,非是我推脱,可我只是略懂炼丹,医术我是真的不在行啊”
谢云渡一怔,吃惊道“你们炼丹的不都得学医术吗不学医怎么炼丹”
这也不能怪谢云渡没有常识,而是他曾遇见过的炼丹师全都是兼修兼通,没一个例外。但那是因为能与谢云渡有交集的也都是天资出众之辈。而在普通的修行界,医道与丹道几乎可以说是泾渭分明,很少人有精力兼修两道。
于是丹师就老实回答“学是学过一点,但可能还比不上外面小医馆的大夫。”
谢云渡大失所望,但毕竟来都来了
“这样吧,您就先试一试,”谢云渡一边把绕在孩子身上的布料拨开,边说“不行我再找别人,绝对不为难您。”
老丹师放心了些,视线顺着落到孩子脸上,不由惊了一下。
“贵公子可真是好相貌”
他夸的这句倒是真心实意,却让谢云渡听得差点没跳起来。
“乱说什么呢”
谢云渡脸都红了,心道幸好斗笠没摘。
“这是,”顿了顿,他才不太自然地补充道“这是我弟”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奇怪的客套话,谢云渡赶紧步入正题,道“总之,您先帮忙枕个脉,看看这孩子饿了没”
老丹师觉得一定是自己耳朵听岔了。
“是这个样子,”谢云渡解释道“这孩子今天一直不吃饭,从早到晚连水都没喝一口,您帮忙看看他现在饿不饿呗”
“”
老丹师被他噎得半晌没说话。要不是看在谢云渡修为实在太高的份上,他现在就想差人把他给隔着院墙丢出去。
“这”丹师委婉地说“我真的不太懂。”
谢云渡道“那你看看他肠胃好不好,总行吧”
这个确实可以。老丹师总算听到了一句能答应的,才抬手去摸孩子的脉。
“他要一直不吃饭怎么办”谢云渡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开胃的丹药给小孩吃还有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都喜欢吃什么糕点或者像这种”谢云渡瞅见了他桌子上摆的“鱼脍羹,小孩子能吃吗”
而老丹师却根本没听见谢云渡说了什么。
这孩子根本不是吃不吃饭这么简单的问题
丹师背上冷汗都下来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一边慢慢收回了手。
谢云渡抬眼看到他神情,不由愣了一愣“怎么了”
老丹师已打定主意一定要推了此事,只怕他迁怒,一直斟酌着要怎么说才好。
“您看,您是神域里一等一的大人物,想找再如何高明的医家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老丹师道,“而我只不过是渭城这小地方的丹师,不通医道。像小公子这般细致的人儿,我是从没遇过,更不敢乱说若出了渭城,只需往东上百里就能有一个传送阵,神域哪里不能去您看要不然还是”
“你什么意思”谢云渡听出了他话外之意,怔然道“很严重吗”
老丹师苦笑道“我只觉得小公子像是比寻常孩童身子薄弱了些,其余的,我是真的看不出。您还是带他去找位真正的医修看一看吧。”
谢云渡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那今天晚上怎么办这么小的孩子,能吃辟谷丹吗”
“千万别”
老丹师脱口而出,转而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方才道“辟谷丹一般都是武者闭关修炼时才偶尔服用,换成是您这位小公子,饮食还得再精细一些才行。”
他略作犹豫,又唤门外的侍女进来,命她们去丹房取了六支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瓶。
“这是我前几日给我那刚满月不久的重孙炼制的,当时想着能帮他固本培元,以后修行也能更顺畅些。”
老丹师解释了句,与谢云渡道“这灵液性质最温和不过,虽然对小公子眼下的情况难有帮助,但也决计不会有害。在寻到合适的医师以前,这孩子若还是不愿吃东西,您每日里喂给他些灵液,倒也能应应急。”
谢云渡点头接了过来。
“多谢,”他也从纳戒里找出几个装着丹药的玉瓶摆出来,都是上次楚少秋塞给他的,“我现在没多少灵石了,你看看这些丹药有哪些你能用得上,我与你换。”
老丹师却坚持没有收。
他这灵液其实并没有用到甚么珍贵的灵材,六瓶加到一起也未必有谢云渡的一枚丹药价值更高。本就没帮上什么忙,他生性谨慎,更不敢占这等修行者的便宜。也是直到最后送谢云渡出门时,老丹师才多交代了几句。
“我虽不擅医术,却也看得出您这位小公子的情况并不简单。您还是尽快寻个高明的医修吧。”
老丹师最后的那席话让谢云渡心中有些不安。
回到客栈,谢云渡又一次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孩子,也似模似样地搭了一会儿他的腕脉,半晌抿了抿唇,又半懂不懂地放下。
虽然这孩子一直对外界没有反应,但谢云渡觉着那只是因为启明还没有完全醒来的缘故。而这孩子的脉象也确实虚弱了些,但之前凤凰蛋的状况本就不好,谢云渡也没指望里面孵出的小凤凰能有多壮实。难道这些其实很严重吗
他打开了其中一支从丹师那里得来的瓷瓶,用真力从瓶中挑出几滴,自己先尝了尝。确实是温和得甚至有些寡淡的纯净灵液,稍微带着一丝清甜,应该不会有问题。
而这暂且不提。
当谢云渡握着那支白净瓷瓶的某一瞬间,他却忽然联想起了另一件事。
数月前他在道院藏书阁翻找着妖族灵族的玉简时,曾看过一篇记载,说的不是凤族,而是龙族。
那记载说幼龙刚诞生时,最喜爱的食物就是它之前的蛋壳,因为蛋壳里面凝聚着充足的灵力与养分,正是幼龙最需要的东西。龙族的幼崽是这样,同属于灵族,凤凰会不会也是一样
边想着,谢云渡便将先前捡的凤凰蛋壳碎片从纳戒中取出了一片来。
蛋壳靠内的一面非常光滑,外面则依稀能辨认出凤凰的纹路。谢云渡本来打算聚起些水元力将它冲洗干净,但很快就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这蛋壳通体洁白的好像艺术品一样,比最纯净的灵石还要透彻,完全不染一丝尘埃。
谢云渡有点好奇,试探着拿蛋壳在孩子面前晃了一晃,下一刻却差点惊呼出声
他的手指忽然被一只软乎的小手抓住了
我的天,谢云渡心想,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有主动的动作
“启明”
谢云渡试着唤他,却没有得到更多的反应。但谢云渡也不失望,只要这小孩能随便有个动静,他已经觉得非常非常振奋了。
“你想要这个是不是”谢云渡小声问他“蛋壳你真能吃吗”
孩子虽然没说话,但却用两只小手一起扒住了蛋壳边缘,不动了。
谢云渡觉得特好玩儿,就顺着他的意,小心翼翼地松了手指,然后看着这孩子把那块蛋壳碎片抱到了自己那边。
“哟,”谢云渡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你还真这么喜欢它啊”
他声音说的很小,因为到了这时候,他已经眼看着这孩子把蛋壳举到嘴边,拿小门牙嘎嘣一声就咬了一口
谢云渡震惊了。
居然来真的
谢云渡莫名有点激动,惊奇地盯着这小孩瞧。
他就看着小孩子用双手抓着蛋壳,一点一点咬蛋壳吃,腮帮子鼓出一小块慢慢地嚼,细软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背后,还一晃一晃的。一时间,谢云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也
谢云渡有些受不了地捂住脑门。
太可爱了
他当下毫不犹豫地拿出留影石,对准这小孩就开始拍。这种场景百年难得一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等到陆启明醒过来可就再也没机会了。所以就算冒着被暴打一顿的风险,谢云渡也要毅然留影纪念
小孩那边咔咔咔吃个不停,看得谢云渡心里痒痒,忍不住又从纳戒里拿出一片,掰了边角的一小块下来。
谢云渡略感心虚地往小孩那边瞟了一眼。
他可不是非要与这小孩抢东西吃啊,只是太好奇了,他就实在忍不住想
谢云渡偷偷把那一小块塞到了自己嘴里。
期待地嚼了一下。
然后。
“”
谢云渡直接蹦了起来。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谢云渡差点以为自己张嘴就能喷火这玩意儿根本就是被压缩之后的火灵力啊
非但一点都不好吃,这完全就不能算作是食物吧
谢云渡扭头抱起茶壶就往嘴里灌,把凉水喝完还是觉得自己嗓子在冒烟。亏得是他修为强横,换个弱点的人还不得直接撅过去
幸好刚刚吃的不是一大口。谢云渡心有余悸。
等再次看向吃蛋壳吃得格外香的那小孩儿,谢云渡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没得说,这牙口可真是太好了
这一番折腾,倒是让谢云渡放心了许多毕竟普通虚弱的小孩可吃不了这么火爆的食物。这孩子虽然现在看着单薄,但谢云渡相信这一定只是暂时的。蛋壳还剩那么多,今天也只不过是第一天而已。
来日方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古战场结束后的第一年夏,谢云渡在渭城的一家无名客栈里,睡了他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四卷 暗河 第八章 故事
三归山祭的那一行,凤泠如没有去。
九九召魂仪对主持者心血的耗费是极惊人的,仪式结束以后她便彻底昏睡过去。凤后带她回了寝宫,未再强求。陆展不知她睡了多久,只听说不久前她已经醒来了,却一直未在露面,少有人能再见到她。
秦悦风与陆子祺没有继续在凤梧之渊停留。将长明灯送至盼水畔的那个清晨,他们便已向凤王凤后辞别,径直启程返回中洲。这一别后,或许不会再有再见之期。
只剩下陆展一人仍在这里。
他是在准备离开的那一天,意外地被凤王留下说话。而更令陆展意外的,却是那席谈话的内容。
那是他从前从未知晓的,有关于泠如的旧事。
他的妻子,是怎样的一个性子呢
有许多是陆展早已知道的。很多年他听她讲过她的三个哥哥,也知道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所以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性情中总透着天然,只会把人往好处想。
泠如天赋极好,但修行于她而言却从来算不上是重要的事,便不愿努力。陆展最初总是不理解,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世,方知这样的她才是理所当然的。比起修行,泠如更喜欢外面那些新奇有趣的事物。她喜爱她从未见过的物件儿,更喜欢感受她从未体验过的事。而陆展少年时自恃天资,也恰是最不循规蹈矩的性子。他曾经想过,或许这便是他们会有这样一段缘分的原因。
人在年少时的感情没有诸多顾虑,只需整日里嬉笑追逐,相见时心中自自然然生出喜悦,便不顾身。
无论何时想起当年,陆展都知道,那是他这一生最好的时候。
但泠如也并不是没有缺点。
相反,她从小被宠惯了,被照顾得太好,所以不懂得如何依靠自己正确地解决一件事。她总是想要随着性子来,要她想要的,却找不到妥当的办法,也不够通透果决。遇到难事就会本能般地想要逃开,不愿面对。
凤王这样说的时候,陆展无法否认。
“你可知当年我们不赞成的原因”凤王问。
毫无疑问,陆展与泠如的姻缘并未得到双方家人的认可。那时泠如一意孤行要嫁给陆展,陆展亦是非卿不娶,也自负自己绝不会比世上任何人差,当时心中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去想两人究竟适不适合直至许多年后,陆展独自一人寻到了神域,被困在了了斋数年不得离开;直到那时,陆展竟才真正明白,泠如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如果有人再来问陆展,问他自觉与她是否相配,恐怕连陆展自己都无法回答。所以再想起当年,凤族反对他们结合,陆展也清楚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陆展却万万没有想到,凤王凤后之所以反对,却根本不是他先前以为的那个原因。
“在凤族,没有谁会看重你们人族的那些虚名。”凤王平淡说道“你是不是一介无名小卒,那都没甚么干系。”
凤族从来不是不开明的种族,也并不阻止族人与外人结缘。只要真心相爱,他们都会予以祝福。凤族之所以大多与自己的族人结合,仅仅只是因为性情使然、喜欢凤梧之渊平静的生活而已。像泠如这种总是向往外界的,反倒是极少数。
“我们当时反对,主要是因为泠儿的做法太不妥当。”
凤王垂目看着陆展,问“你可知道,她当时已有婚约在身”
陆展震惊抬头。
他不知道
那已是很多年前了。
泠如本是有婚约的,虽然只是口头婚约。
她自幼在凤梧之渊长大,身边自然也会有亲人以外的其他年轻人。那时长辈们见泠如与另一人颇为亲近,而男方有意,便托人来问。泠如年少不懂情爱,被凤后询问时便懵懵懂懂地没有反对。只是在化凡后遇上陆展,泠如方才知道自己此前对那人的感情与兄长没有区别,真正的情爱却不是那样的。她自知错了,却只知拖着,直到避无可避时才与凤后说了实话,又自以为母亲定会反对,开口时便愈加显得脆弱执拗。
其实长辈们从来知道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纵是相伴多年的道侣也有聚散时候,修行者岁月漫长,许多事都看得淡了,除生死外无大事。只是那时泠如心性尚小,凤后刚一冷下脸让她好好处理此事,她便觉得天都塌了。
“我们当时那样与她说,是希望她能自己站出来向那孩子与长辈说明原因,询问过他们的意思,好好道个歉。”凤王想起当年,微叹了口气,“但她却想错了。”
泠如只以为父母是要拆散她与陆展,又自知中洲陆氏与凤族地位云泥之别,所以也从未想过让陆展为难,独自胡思乱想一通,竟就那样逃离了凤族,连传讯玉符都丢开,完全用逃避的态度避开了婚约。
而这些,才是令凤王凤后生怒的真正原因。
可惜的是,这样的挫折非但没有让泠如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反而令她更加深陷自责,误以为自己已是离族之人。何况在失去凤族的身份之后,她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作为依靠,竟连嫁与陆展也要靠陆展执意与家族抗争。在中洲,她没有亲人在身边,也没有朋友商量帮忙,更全然不知世俗人家嫁娶的规矩。就算当时陆展暗暗替她准备好了一切,却瞒不过旁人眼睛。泠如原本在神域众星捧月地长大,出嫁时却显得仓促,凭白惹人看轻。
这两件事令从没有遇过挫折的泠如受到了很大伤害。她原是活泼的性情,自那之后却沉默更多,也更懂得掩饰。当时陆展竟也没有发觉太大异样,只觉得那是温柔。
“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凤王摇了摇头,道“只能怪泠儿的固执用错了地方也怪我们。”
凤族得天眷顾寿元漫长,有时闭一次关便是数十上百年。泠如在中洲不过停留三两年,于凤王凤后而言就好像是小女儿负气离家出走了几天,眨眼间就过去了,哪知
“如果我们能早知道启明的事,”凤王沉沉叹息一声,道“后来的事便断然不会如此。”
是他们没有想到。
凤族几乎从来不会以化凡之身孕育后代。一则是难,二则是对母亲损伤太大,即使怀胎也一定要大量灵材的供养才能勉强维持。但泠如却不知这种详细。她自己产后虚弱,而诞下的婴孩也一样虚弱之极。那个孩子迟迟没有觉醒凤族的传承记忆,她便觉得是因为他的体质更偏近于凡人。泠如早以为父母族人已经放弃了她,又怎会喜欢人族的后代所以竟一直自己撑着,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有告予父母。
后来凤王凤后知道了只觉得痛心。他们对泠如是既失望又心疼,而孩子却更是无辜。泠如选择这样逃避,只是让自己与那孩子白白受苦。凤族素来顾惜自己的族人,他们以为当初收下命牌就已经等于是告诉了泠如,凤族是承认那孩子的;怎知她却竟然,一直看不开。
这也是为什么在承渊到了凤族之后,即便知道他是九代,也隐约觉出他心性并非纯善之辈,凤族上下依旧待他极好,就是存了这样一份亏欠之心。
哪知这竟是一出狸猫换太子,真正的启明却一直流落在外。至于再后来的那些种种
不提也罢。
最终会发生那样的祸事,那孩子之所以会受到那样的伤害,不得不说,也有凤族很大的原因。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因果线上的因。
而最令凤王凤后难过的是,事到如今纵使已经知道了一切真相,他们却已经不能挽回,也再也无可补救了。
说到后来,二人俱是沉默。
“您今日”陆展低声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知道能如何,不知又如何。若是每一个遗憾都能够挽回,他情愿以此生此身一切来换。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令时间倒回。
凤王并未回答,只问“你认为泠如做错了吗”
陆展一顿,道“做错了。”
凤王又问他“你可曾后悔离开那个孩子孤身去找泠如,最终阴差阳错变成永别”
陆展目光蓦一颤动,很久很久都没能说话。
凤王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要回答。”
“后悔。”
陆展闭了闭眼
,答“我后悔。也永远愧对他。”
后悔。后悔。
念出声的时候只有两个字,落在纸上只有一十六划。
少年人是可以去后悔的。后悔今朝起晚,后悔一时贪恋春光,或者后悔忘了与朋友的约定,后悔错过一坛好酒。那时候什么都还未来得及发生,他们大可以随口说起,笑过便忘。如此简单轻易。
但陆展却不能了。
他在说出答案的那一瞬间陡然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个字,将是他的今生。
陆展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后悔,但我无法自欺欺人。”他说道。
因为,就算重新倒回到那一天,只要陆展仍是当时的他,他最终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那时他与妻子互为依伴。启明在陆府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但泠如孤零零地在中洲,却只有他在意她的安危。他必须去。这不是一个选择,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这是命。
听到陆展回答的时候,凤王想起的却是承渊。
神明魂魄的碎片亦是神明,而祂们那等存在之命运更是不可捉摸。
凡人能够逃脱神明之手的摆弄吗
那些事情,也许命中注定没有答案。
沉默之后,凤王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希望泠如恢复记忆”
这一次陆展很快给出了答案。因为这也是他这三个月里想了很久的。
他说,“既然她已经忘了,那就这样吧。”
这么多年,她始终是他心中至珍至爱。但陆展明白,在泠如心底,启明永远是最重要的。若是重新记起所有,她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是他对不住那个孩子,所以他会永永远远记得,是他陆展活该。但泠如
又何必再多一人受苦。
“至少她往后能活得快乐无忧,这样就好。”陆展低声说道,“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凤王看出这是他真心所愿,无一字说谎。
“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陆展带着几分乞求地望向他“您是凤族的王,只要您有心庇佑她,又有什么不可能”
凤王却无动容。
“在我们让她主持召魂仪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了我们的意思。”
凤王看着这位中洲的年轻人,平静道“明日你启程的时候,泠儿会与你一起前去中洲。”
陆展怔住。
他没有想到凤族还会允许失忆后的泠如与他单独相处。
凤王简单交代道“此次她会掩饰相貌,而你将是中洲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但是记住一点,你现在对泠如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陆展沉默片刻,道“您是希望,她能依靠自己回想起来。”
凤王多看了他一眼。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是我们对她的期望。”
凤王道。
“还是那句话,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即便再艰难,这也是泠儿身为一个母亲必须去面对的我们会给她十年的时间。”
十年。
在十年后,若泠如还是没有记起那一切,凤族就会将她接回。那便是她自己无法面对,也算是她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凤王凤后即便失望,也不会再继续勉强。
人与人是不同的,是有极限的。如果她当真无法承受,那就回来,永远当那个年少的凤族公主;而他们也总能够护佑住一个孩子一生,给予她想要的。
陆展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就连陆展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更希望的结果,究竟是哪一种。
“那么,”他问凤王“您需要我做什么”
凤王却未再回答。
他留给了陆展一枚玉符,然后转身离开。
“让她”
陆展最终听到的是一声微难察觉的叹气。
“遇事勿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