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 潮州巷·吃卤水鹅的女人 电视台的美食节目要来访问,揭开我家那一大桶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 我家的卤水鹅,十分有名。人人都说我们拥有全港最鲜美但高龄的陈卤。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过数十万只鹅,乌黑泛亮香浓无比的卤汁。面层铺着一块薄薄的油布似的,保护那四十七年的岁月。它天天不断吸收鹅肉精髓,循环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鲜更浓更香,煮了又煮,卤了又卤,熬了又熬,从未更换改变。这是一大桶“心血”。 卤汁是祖父传给我爸,然后现在归我妈所有。 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正式拍摄前先来对讲稿,同我妈妈彩排一下。 “陈柳卿女士,谢谢你接受我们的访问——” “不。”妈妈说,“还是称我谢太吧。” “但你不是说已与先生分开,才独力当家的?”主持人道,“其实我们也重点介绍你是地道美食‘潮州巷’中的惟一女当家呀。” “还是称谢太吧。”她说,“我们还没正式离婚。” “哦没所谓。”主持人很圆滑,“卤汁之谜同婚姻问题没什么关连,我们可以集中在秘方上。” “‘秘方’倒谈不上,不过每家店号一定有他们特色,说破了砸饭碗啦。”她笑,“能说的都说了,客人觉得好吃,我们最开心。” 我们用的全是家乡材料,有肉桂皮、川椒、八角、小茴香、丁香、豆蔻、沙姜、老酱油、鱼露、冰糖、蒜头、五花腩肉汁、调味料……再加大量高粱酒,薪火不绝。每次卤鹅,鹅吸收了卤汁之余,又不断渗出自身的精华来交换,或许付出更多,成全了陈卤。 妈妈透露: “卤水材料一定要重,还要舍得。三天就捞起扔掉,更新一次——材料倒是不可以久留。” 是的,永恒的,只是液体。越陈旧越珍贵。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妈妈接受访问时,其实我们已离开了潮州巷。因为九七年五月底,土地发展局正式收回该小巷重建。 从此,美食天堂小巷风情:乱窜的火舌、霸道的香味、粗俗的吃相、痛快的享受,都因清拆,化作一堆泥尘——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们后来在上环找到理想地点,开了一间地铺,继续做卤水鹅的生意。 这盘生意,由妈妈一手一脚支撑大局,自我七岁那年起…… 七岁那年发生什么大事呢? ——我爸爸离家,一去不回。 他遗弃了我们母女,也舍一大桶卤汁不顾。整条潮州巷都知道他在大陆包二奶。保守的街坊同业,虽同行如敌国,但同情我们居多。 他走后,妈妈很沉默,只闭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虽只是大牌档小店子,但千头万绪,自己得拿主意。 而爸爸也好狠心,从此音讯不通。 我是很崇拜爸爸的——如同我妈妈一般崇拜他。 在我印象中(七岁已很懂事的了),爸爸虽是粗人,不算高大,但身材健硕,长得英挺,他胸前还纹了黑鹰。 他不是我同学的爸爸那样,拿公事包上班一族。他的工作时间不定,即是说,廿四小时都忙。 我们的卤水鹅人人吃过都赞不绝口。每逢过年过节,非得预订。平日挤在巷子的客人,坐满店内外,桌子椅子乱碰,人人一身油烟热汗,做到午夜也不能收炉。 最初,爸爸每天清晨到街市挑拣两个月大七八斤重的肥鹅,大概四十至五十只……后来,他间中会上大陆入货,说是更相宜,鹅也肥实嫩滑些…… 他上去次数多了。据说他在汕头那边,另外有了女人——别人说他“包二奶”,凭良心说,我爸爸那么有男人味,女人都自动投诚。附近好些街坊妇女就特别爱看他操刀斩鹅。还嗲他: “阿养,多给我一袋卤汁。” “好!”他笑,“长卖长有!” 爸爸的名字不好听,是典型的泥土气息。他唤“谢养”,取“天生天养”。但也真是天意,他无病痛,胸膛宽大。斩鹅时又快又准,连黑鹰纹身也油汪汪地展翅欲飞。 孔武有力的大男人生就一张孩儿笑脸。女人不免发挥母性。对于同性来向自己男人搭讪,我妈再不高兴,也没多话,反而我很讨厌那些丑八怪。老想捉一只蟑螂放进去吓唬她们。 妈妈其实也长得漂亮。她从前是大丸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追求的人很多。但她骄傲、执著、有主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只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才遇上我爸的。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某次她去游泳,没到中途忽然抽筋,几乎溺毙。同行的女同事气力不足,幸得杀出个强壮的男人把她托上岸去。不但救了她,还同她按摩小腿,近半小时。 他手势熟练,依循肌理,轻重有度。看不出粗莽的大男人可以如此节制,完全是长期处理肉类的心得。 “怎也想不到他是卖卤水鹅的。”妈妈回忆道,“大家都不相识,你竟非礼我老半天!” 他笑: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过是我手上一只鹅。” 她打了他十几下。也许有三十下。自己的手疼了,他也没反应。 她说: “谁都不嫁。只爱谢养。” 外婆像天下间所有慈母一样,看得远,想得多。她不很赞成。只是没有办法。米已成炊。 大概是怀了我之后,便跟了他。 跟他,是她的主意。失去他,自力更生,也是她的主意——由此可见,我妈妈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如果她不是遇上命中克星,泥足深陷,无力自拔,她的故事当不止于此。 只是她吃过他的卤水鹅才一次,以后,一生,都得吃他的卤水鹅了。我也是。 爸爸是潮州人,大男人主义,他结交什么人,同谁来往,都不跟女人商议。但夫妻恩爱。后来,我知他练功夫,习神打——据说是一种请了神灵附身,便可护体,刀枪不入的武术……还有些什么?我却不知道了。 我们住在店子附近的旧楼,三楼连天台。这种老房子是木楼梯的,灯很黯,但胜在地方大,楼底高。又方便下楼做生意。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天台是爸爸的秘密。 因为他的练功房便是天台搭建的小房间。练功夫很吵,常吆喝,所以有隔音设备,每当他举重,或做大动作,便出来天台;如果习神打,便关上门拜神念咒——他的层次有多高,有多神,我们女人一点也不清楚。 只知他为了保持功力,甚至增强,每十天半月,都“请师公上身”练刀。 有一次,我听见他骂妈妈,语气从未如此愤怒: “我叫了你不要随便进去!” “练功房好脏,又有汗臭味,我同你清洁洗地吧。”妈反驳。 “我自己会打理。女人不要胡来!” 他暴喝: “你听着,没问准我不能乱动,尤其是师公神坛——万一你身子不干净,月经来时,就坏事了。” 又道: “还毒过黑狗血!” 听来煞气多大,多诡秘。 而且,原来阳刚的爸爸,也有忌讳。 从此妈妈不再过问他的“嗜好”。 事实上她也忙不过来。 我们店子请了两个人。但妈妈也得亲力亲为,她也清洁、洗刷、搬桌椅、下厨、招呼……总之老板娘是打杂。什么都来,都摸熟门径,连巨大的鹅都斩得头头是道,肢解十分成功。到了最后,爸爸是少不了她的助力,这也是女人的“心计”吧。不知谁吃定谁了。 不过工人都在月底支薪水,他们付出劳力,换取工资,这是合情合理的。只有我妈: “我有什么好处?——我的薪水只是一个男人。” 她又白他一眼: “晚上还得伴睡。” 我妈以为她终生便是活在潮州巷,当上群鹅之首。 爸爸忽地有了一个女婴,没有“经验”,十分新鲜,把我当洋娃娃。或另一个小妈妈。 他用粗壮的手抱我,亲我,用胡子来刺我。洗澡时又爱搔我痒,水溅得一屋都是——到我稍大,三岁时,妈妈不准他帮我洗澡。 他涎着脸: “怕什么?女儿根本是我身体一部分。我只是‘自摸’。” 妈妈用洗澡水泼他。我加入战圈。 有时他喝了酒,有酒气,用一张臭嘴来烘我。长大后,我也能喝一点,不易醉,一定是儿时的薰陶。想不到三岁童稚的记忆那么深沉。 妈妈也会扯开他。 他当天发誓来讨好: “别小器,吃女儿的醋——我谢养,不会对陈柳卿变心!” “万一变心呢?” “——万一变心,你最好自动走路!” 又是啪啪啪一顿乱打。妈妈的手总是在他的“那个部位”。 也许我最早记得男女之间的事,便是某一个晚上,天气闷热,我被枕上的汗潮醒。但还没完全醒过来。迷糊中…… 爸爸和妈妈没有穿衣服,而薄被子半溜下床边。床也发汗了。 爸爸在她身上起伏耸动。像一个屠夫。妈妈极不情愿,闭目皱眉,低吟: “好疼!怎么还要来——” 又求他: “你轻点……好像是有了孩子!” 爸爸呼吸沉浊。狞笑: “女人的事我怎么知道?哪按捺得住?刚才没看真,我——就当提早去探——” 还没说完,妈疼极惨然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你出来出来——” 发生什么事? 后来,我偶尔听见妈妈不知同谁讲电话,压低声线,状至憔悴。多半是外婆: “血崩似的,保不住——” 又说: “我拿他没办法——” 又说: “以后还想生啊……” 又说: “他倒掌掴了自己几下,但又怎样呢。没有同他说,不说了——” 有点发愁。很快,抖擞精神到店里去。 虽然有了我,我知道爸爸还是想要一个儿子。潮州人家重男轻女。不过他待我,算是“爱屋及乌”吧。 他俩都要做生意,便托邻居一个念六年级的姐姐周静仪每天顺便带我上学放学。回家后我会自动做好功课才到店子去。 我明白念书好。 如果我一直读上去,我跳出大油大酱洪炉猛火的巷子机会就大些了——即使我崇拜爸爸,可我不愿做另一个妈妈。尤其是见过外面知识和科技的世界。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愿,没有后悔。 因为,爸爸亦非一个好丈夫。 每当妈妈念到他之狂妄、变心,把心思力气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时,她恼之入骨,必须饱餐一顿,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以消心头之恨。“吃”,才是最好的治疗。另一方面,她一意栽培我成材,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我念书的成绩中上。 我是在没有爸爸,而妈妈又豁出去展本事把孩子带大的情况下,考上了大学,修工商管理系。 在大学时我住宿舍,毕业后在外头租住一个房间,方便上下班。渐渐,我已经不能适应旧楼的生涯——还有那长期丢空发出怪味的无声无息的天台练功房,我已有很多年没上过天台去。 爸爸没跑掉之前,我也不敢上去,后来,当然更没意思。 不过,我仍在每个星期六或日回家吃饭。有时同妈妈在家吃,有时在新开的店里。我们仍然享受美味的,令人齿颊留香的卤水鹅——吃一生也不会厌! 而客人也赞赏我们的产品。 以前在邻档的九叔,曾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阿养的老婆好本事,奇怪,做得比以前还好吃呢。味道一流。阿养竟然拣个大陆妹,是他不识宝!” 妈妈当时正手持一根大胶喉,用水冲洗油腻的桌椅和地面。她浅笑一下: “九叔你不要笑我了。人跑了追不回。幸好他丢下一个摊子,否则我们母女不知要不要喝西北风。月明也没钱上大学啦!” 她又冷傲地说: “他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过,看他是否真的永远不回来!” 九叔他们也是夫妻档。九婶更站在女人一边了: “这种男人不回来就算了。你生意做得好,千万不要白白给他,以免那狐狸精得益!” “我也是这样想。”妈强调,“他不回来找我,我就不离婚,一天都是谢太——他若要离,一定要找我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回来,日子一样地过。” 她的表态很矛盾——她究竟要不要再见谢养?不过,一切看来还是“被动”的。 问题不是她要不要他。而是他要不要她。 大家见妇道人家那么坚毅,基于同乡一点江湖义气,也很同情,没有什么人来欺负——间中打点一些茶钱,请人家饱餐一顿,拎几只鹅走,也是有的。 妈妈越来越有“男子”气概。我佩服她能吃苦能忍耐。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长,像一条历尽沧桑百味入侵的鹅颈。 她是会家子,最爱啃鹅颈,因为它最入味,且外柔内刚,虽那么幼嫩,却支撑了厚实的肉体。当鹅一只只挂在架子上时,也靠鹅颈令它们姿态美妙。这爿新店,真是毕生心血。 “妈,我走了,明天得上班。” 把我送出门,目光随我一直至老远。我回头还看见她。 她会老土地叮咛: “小心车子。早起早睡,有空回家。” 她在我身上寻找爸爸的影子。 但他是不回家的人。 我转了新工。 这份新工是当秘书。 女秘书?律师楼的女秘书? 这同我念的科目风马牛不相及——也是我最不想干的工作。 近半年来经济低迷,市道不好,很多应届的大学毕业生也找不到工作。我有两三年工作经验,成绩也不错,情况不致糟到“饥不择食”。 我是在见过我老板,唐卓旋律师之后,才决定推掉另一份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唐卓旋“本来”是我老板。 后来不是了。 当我上班不到一星期,一个女人打电话来办公室。 我问: “小姐贵姓?” “杨。” “杨小姐是哪间公司的?有什么事找唐先生?可否留电话待他开会后覆你?” 我礼貌地尽本分,可她却被惹恼了: “你不知我是谁吗?” 又不耐烦: “你说是杨小姐他马上来听!” 她一定觉得女秘书是世上最可恶的中间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档期、行踪、有空没空、见谁不见谁……甚至有眼不识泰山!女秘书还掌握电话能否直驳他房间的大权?一句“开会”,她便得挂线? 她才不把我放在眼内。 唐律师得悉,忙不迭接了电话,赔尽不是。他还吩咐我: “以后毋须对杨小姐公事公办了。” 杨小姐不但向男人发了一顿脾气,还用很冷傲的语气对我说: “你知道我是谁了,以后便不用太噜苏。” “是。” 我忍下来。记住了。 我认得她的声音。知道她的性格。也开始了解她有什么缺点男人受不了。 唐律师着我代订晚饭餐桌餐单,都是些高贵但又清淡的菜式,例如当造的白露笋。 杨莹是吃素的。 她喜欢简单的食物,受不了油腻。她认为人要保持敏锐、警觉、冷静,便不能把“毒素”带到身体去。她的原则性很强。 唐卓旋说: “她认定今时今日的动物都生活得不开心,还担惊受怕,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产生毒素,血肉变质。人们吃得香,其实里头是‘死气’。” 因为相信吃肉对人没有益处,反而令身体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时又耗尽能量,重油多糖浓味,不是饮食之道。云云。 “你呢?”我问唐卓旋,“你爱吃肉吗?” “我无所谓,较常吃白肉,不过素菜若新鲜又真的很可口。也许我习惯了女朋友的口味。” 唐律师笑: “上庭前保持敏锐清醒是很重要的。” 我说: “我知道了。” 有一天,他忽地嘱咐我用他名义代送花上杨莹家。我照做了。他强调要送白色的百合。 没反应。也没电话来。他打去只是录音。手机又没开启。我“乐不可支”。 第二天、第三天……再送花。 送到第七天,他说: “明天不用再送了。” 我说: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他问我: “星期日约了一些同行朋友出海,不想改期,你有空一起去吗?” 我预先研究一下他们的航行路线。 若是往西贡的东北面,大鹏湾一带,赤洲、弓洲、塔门洲,都面临太平洋,可以钓鱼。我还知道该处有石斑、黄脚、赤等渔产。建议大家钓鱼——而且杨莹又不去,她在,大家避免杀生,没加插这节目。 同行虽如敌国,但出海便放宽了心。 我们准备了钓竿鱼丝,还有鲜虾和青虫做饵。还加上“诱饵粉”,味道更加吸引。 只要肯来,便有机会上钩。 游艇出海那天,一行八人。清晨七时半集合,本是天朗气清,谁知到了下午,忽现阴霾,还风高浪急。 船身抛来抛去,起伏不定,钓鱼的铺排和兴致也没有了。 “本来还好有野心,钓到的鱼太小,马上放生,留个机会给后人。” 在西贡钓鱼,通常把较大的鱼获拎上岸,交给成行成市的酒楼代为烹调上桌。但今天没有什么好东西,无法享受自己的成果。 我连忙负荆请罪: “各位如不嫌远,我请客,请来我家小店尝尝天下第一美食。” 一听是“上环”!有人已情愿在西贡码头吃海鲜算了。我才不在乎他们。 “老板给我一点面子——”我盯着目标,我的大鱼。看,我已出动“诱饵粉”:“你又住港岛,横竖得驾车回家。他们不去是他们没口福。” 他疑惑: “你家开店吗?” 又问: “是什么‘天下第一美食’?——你并非事必要说,但你现在的话,将来便是呈堂证供。话太满对自己不利。” “保证你连舌头也吞掉!” 我知道他意动——他今天约我出海便是他的错着了。以后,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 “你根本没吃过好东西。”我取笑,“你是我老板我也得这样说。” “别老板前老板后。”他笑,“我不知你也是老板。” 在由西贡至上环的车程中,我告诉他,我和妈妈的奋斗史。他把手绢递给我抹掉泪水。 一看,手绢? 当今之世还有男人用手绢吗? ——“循环再用”,多么环保。 我们是层次不同实质一样的同志。 我收起那手绢: “弄脏了,不还你了。” 望着前面的车子。人家见了黄灯也冲。他停下来。 “随便,不还没关系,我有很多。” 我说: “以为二三十年代的人才用手绢。” “我鼻敏感,受不了一般纸巾的毛屑。” 太细致了,我有点吃力。 但我还是如实告诉他,我们的故事——不能在律师跟前说谎,日后圆谎更吃力,他们记性好。 我——不——说——谎。 我斜睨他一下: “我们比较‘老百姓’,最羡慕人娇生惯养。真的,从来没试过……”有点感慨。 我们虽然是女人,但并不依赖,也不会随便耍小性子,因为独立谋生是讲求人缘的。 但我们也是女人,明白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很快乐,如果爱他,一定尊重他,可惜男人总是对女人不起——我们没人家幸福就是了。他用力搂搂我肩膊。 不要紧,我们还有卤水鹅。 果然,卤水鹅“征服”了他的胃。 他一坐下,妈妈待如上宾。 先斩一碟卤水鹅片。驾轻就熟。 挑一只最饱满的鹅,卤水泡浸得金黄晶莹,泛着油光,可以照人。用手一摸鹅胸,刀背轻弹。亲切地拍拍它的身子,放在砧板上,望中一剖,破膛后还有卤汁漏出,也不管了,已熟的鹅,摊冷了些才好挥刀起肉,去骨。嚓嚓嚓。飞快切成薄片,排列整齐,舀一勺陈卤,汁一见肉缝便钻,转瞬间,黑甜已侵占鹅肉,更添颜色。远远闻得香味。再随手拈一把芫荽香菜伴碟…… “妈,再来一碟带骨的。加鹅颈。” 净肉有净肉好吃,但人家是食髓知味,骨头也有骨头的可口。 接着,厨房炒了一碟蒜茸白菜仔、一碟鹅肠鹅红、沙爹牛肉、蚝烙、卤水豆腐(当然用卤鹅的汁)、冻蟹、胡椒猪肠猪肚汤……还以柠檬蒸乌头来作出海钓鱼失败的补偿——以上,都不过是地道的家乡菜,是卤水鹅的配角。鹅的香、鲜、甜、甘、嫩、滑……和一种“肉欲”的性感,一种乌黑到了尽头的光辉灿烂,是的,他投降了。着魔一样。 唐卓旋在冷气开放的小店,吃得大汗淋漓,生死一线,痛快地灌了四碗潮州粥。 以大力鼓掌作为这顿晚饭的句号。 我道: “我吃自家的卤水鹅大的,吃过这黑汁,根本瞧不起外头的次货。” 妈妈满意地瞅着他: “清明前后,鹅最肥美,这卤汁也特别香。” “是吗?为什么是清明呢?”他问。 “是季节性吧,”我说,“任何动物总有一个特定的日子是状态最好的。人也一样啦。” “对对,也许是这样。”妈一个劲说,“其实我卖了十多廿年的鹅,只有经验,没有理论。” “伯母才厉害呢。白手兴家,不简单。” 有男人赞美,妈妈流露久违的笑意。她是真正地开心。因为是男人的关系吧。 我把这意思悄悄告诉唐卓旋,他笑,又问: “说她不简单,其实又很简单。” 是的。她原本就很简单——没有一个女人情愿复杂。正如没有一个女人是真正乐意把“事业”放在第一位。 “你爸爸唤‘谢养’,照说他不可能给你改一个‘谢月明’的名字。”他问,“是不是在月明之夜有值得纪念之事?” “不是。” “有月亮的晚上才有你?所以谢谢它?” “哪会如此诗意?”我故意道,“——不过因为这两个字笔划简单。” 他抬头望月。又故意: “月亮好圆!” “唐卓旋你比我爸爸更没诗意!” 唐卓旋后来又介绍了一些写食经的朋友来,以为是宣传,谁知人家早在写“潮州巷”的时候,已大力推介。我们还上过电视——他真笨!一个精明的律师若没足够的八卦,不知坊间发生过什么有趣事儿,他也就不过活在象牙塔中的素食者。 他祖父生日那天,我们送了二十只卤水鹅去。亲友大喜。口碑载道。 我的出身不提,但作为远近驰名食店东主的女儿,又受过工商管理的教育(虽然在鹅身上完全用不着),是唐律师的得力助手,我是一个十分登样的准女友。 我知道,是卤水鹅的安排。是天意。 日子过去。 我对他的工作、工余生活、起居、喜怒哀乐,都了如指掌。 他手上有一单离婚官司在打,来客是名女人,他为她争取到极佳的补偿,赡养费数字惊人。 过程中,牵涉的文件足足有七大箱,我用一辆手推车盛载,像照顾婴儿般处理——因为这官司律师费也是个惊人数字。 法官宣判那天,我累得要去按摩。 他用老板的表情,男友的语气: “开公费,开公费。” 我笑: “还得开公费去日本泡温泉:治神经痛、关节炎,更年期提早降临!” 也有比较棘手的事:一宗争产的案件。一个男人死后,不知如何,冒出一个同他挨尽甘苦的“妾侍”,带同儿子,和一份有两名律师见证的遗嘱,同元配争夺家产。 元配老太太念佛,不知所措。 大儿子是一间车行的股东之一,与唐卓旋相熟,托他急谋对策。 律师在伤脑筋。无法拒绝。 我最落力了。我怎容忍小老婆出来打倒大老婆呢?—— 这是一个难解的“情意结”。虽然另一个女人是付出了她的青春血泪和机会。 我咬牙切齿地说: “唐律师,对不起,我有偏见——我是对人不对事。” 他没好气。权威地木着一张脸: “所以我是律师,你不是。”又嘱,“去订七点半的戏票,让我逃避一下。” 太好了。 电影当然由我挑拣——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片种。 他喜欢那些“荡气回肠”的专门欺哄无知男女的爱情片。例如“泰坦尼克号”。奇怪。 散场后,我们去喝咖啡。咖啡加了白兰地酒。所以人好像很清醒又有点醉。 我说: “在那么紧逼的生死关头,最想说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还没自那光影骗局中回过来: “从前的男女,比较向往殉情,一起化蝶,但现代最有力的爱情,是成全一方,让他坚强活下去,活得更好——这不是牺牲,这是栽培。” “男人比女人更做得到吗?” “当然。”他道,“如果我真正爱上一个人,我马上立一张‘平安纸’——” “平安纸”是“遗嘱”的轻松化包装,不过交带的都是身后事。今时今日流行立“平安纸”是因为人人身边相识或不相识的人,毫无预兆地便大去了。 我最清楚了。 “你自说自话,你的遗愿谁帮你执行?” “我在文件外加指示,同行便在我‘告别’后处理啦——” “这种事常‘不告而别’的呀。” “放心。既是‘平安纸’,自有专人跟进你是否平安。” 他忽地取笑: “咦?——你担心什么?” 我没有看他。 我的目光投放在街角的一盏路灯。凄然: “不,我只担心自己——如果妈妈去了,我没有资产,没有牵挂的人,没有继承者……你看,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平安纸’的。” 生命的悲哀是:连“平安纸”也是空白迷茫的。 我站起来: “我们离开香港——” “什么?” 我说: “是的——到九龙。驾车上飞鹅山兜兜风吧?看你这表情!” 在飞鹅山,甜甜暖暖的黑幕笼罩下来,我们在车子上很热烈地拥吻。 我把他的裤子拉开。 我坐到他身上去。 他像一只仍穿着上衣的兽…… 性爱应该像动物——没有道德、礼节、退让可言。 把外衣扔到地面、挂到衣架,男女都是一样的。甚至毋须把衣服全脱掉,情欲是“下等”的比较快乐。肉,往往带血最好吃! ——这是上一代给我的教化?抑或他俩把我带坏了? 我带坏了一个上等人。 …… 是的,日子如此过去。 一天,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我问: “小姐贵姓?哪间公司?有什么事可以留话——” “你不知我是谁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平淡而有礼地说,“唐先生在开会。他不听任何电话。” “岂有此理,什么意思?我会叫他把你辞掉。” “他早已把我辞掉了。”我微笑,发出一下轻俏的声音,“我下个月是唐太。” ——我仍然帮他接电话。当一个权威的通传,过滤一切。大势已去了。 我不知你是谁! 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杨——小——姐。 结婚前两天。 妈妈要送我特别的嫁妆。 我说: “都是新派人,还办什么‘嫁妆’?” 她非要送我一小桶四十七岁的卤汁。 “这是家传之宝,祖父传给你爸爸三十年,我也经营了十七年。” “妈,”我声音带着感动,“我不要。想吃自会回来吃。同他一齐来。” 我不肯带过去。 虽然爸爸走了,可我不是。我不会走,我会伴她一生。 “你拿着。做好东西给男人吃——它给你撑腰。” “我不要——” 她急了: “你一定得要——你爸爸在里头。” 我安慰她: “我明白,这桶卤汁一直没有变过,没有换过。有他的心血,也有你的心血。” “不,”她正色地,一字一顿,“你爸爸——在——里——头!” 我望定她。 她的心事从来没写在脸上。她那么坚决,不准我违背,莫非她要告诉我一些什么? “月明,记得有一年,我同爸爸吵得很厉害吗?” 是的,那一年。 我正在写penmanship,串英文生字,预备明天默书。我见妈妈把一封信扔到爸爸的脸上。 我们对他“包二奶”的丑事都知道了,早一阵,妈妈查他的回乡证,又发觉他常自银行提款,基于女人的敏感,确实是“开二厂”。 妈妈也曾哭过闹过,他一时也收敛些。但不久又按捺不住,反去得更勤。每次都提回来十几只鹅作幌子。 妈妈没同他撕破脸皮,直至偷偷地搜出这封“情书”。 说是“情书”,实在是“求情书”——那个女人,唤黄凤兰。她在汕头,原来生了一个男孩,建邦,已有一岁。 后来我看到那封信,委婉写着: “谢养哥,建邦已有一岁大,在这里住不下去。求你早日帮我们搞好单程证,母子有个投靠。不求名分,只给我们一个房间,养大邦邦,养哥你一向要男孩,现已有香灯继后,一个已够。儿子不能长久受邻里取笑。我又听说香港读书好些,有英文学……” 爸爸不答。 妈妈气得双目通红,声音颤抖: “你要把狐狸精带来香港吗?住到我们家吗?分给她半张床吗?” 她用所有力气拎起所有物件往他身上砸:“这个贱人甘心做小的,我会由她做吗?你心中还有没有我们母女?——有我在的一天她也没资格,这贱人——” “不要吵了!”爸爸咆哮,“你吵什么?你有资格吗?你也没有注册!” 妈妈大吃一惊。 如一盘冰水把她凝成雪人。 她完全没有想过,基本上,她也没有名分,没有婚书,没有保障。她同其他女人一样,求得一间房,半张床,如此而已。 ——她没有心理准备,自己的下场好不过黄凤兰。而我,我比一岁的谢建邦还次一级,因为他是“香灯”! 虽然我才七岁,也晓得发抖。我没见过大人吵得那么凶。遍体生寒。 妈妈忽然冲进厨房,用火水淋满一身。她要自焚。正想点火柴—— 我大哭大叫。爸爸连忙把她抱出来,用水泼向她,冲个干净。他说: “算了算了,我不要她了!” 那晚事情闹得大,不消一天,所有街坊都自潮州巷中把这悲剧传扬开去,几乎整个上环都知道。 我们以为他断了。 他如常打牌、饮酒、开铺、游冬泳、买鹅、添卤、练功、神打…… 他如常上大陆看他的妻儿。 刺鼻的火水味道几天不散——但后来也散了。 妈妈遭遇前所未有茫无头绪的威胁。 她不但瘦了,也干了。 但她仍如常操作,有一天过一天。每次她把卤汁中的渣滓和旧材料捞起,狠狠扔掉,那神情,就像把那个女人扔掉一样——可是,她连那个女人长相如何也不清楚。她此生都未见过她,但她却来抢她的男人。她用一个儿子来打倒她。她有惟一的筹码,自己没有。 扔掉了黄凤兰,难道就再没有李凤兰、陈凤兰了吗? 妈妈一天比一天沉默了。 在最沉默的一个晚上,左邻右里都听到她爆发竭斯底里的哭喊: “你走!你走了别回来!我们母女没有你一样过日子!你走吧!” 说得清楚明确。惊天动地。 最后还有一下大力关门的巨响。 故意地,让全城当夜都知道妈妈被弃。 爸爸走了,一直没有回来过。 “——爸爸没有走。”妈妈神情有点怪异,“他死了!” 我的脸发青。 “那晚他练神打,请‘师公’上身后,拿刀自斩,胸三刀,腹三刀,背三刀,颈三刀……斩完后,刀刀见血。” 他的功力不是很深厚吗?每次练完神打,他裸着的上身只有几道白痕,丝毫无损——但那晚,他不行了…… 妈妈憋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一定忍得很辛苦。 她没有救他。没有报警。 因为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流尽了血…… 以后的事我并不清楚。 在我记忆中,我被爸爸夺门而出,妈妈哭闹不休的喧嚣吓坏了,慌乱中,那一下“砰!”的巨响更令我目瞪口呆,发不出声音。因为,我们是彻底地失去了他! 第二天,妈妈叫我跟外婆住几日。她说: “我不会死。我还要把女儿带大。” 外婆每天打几通电话回家,妈妈都有接听。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心情,收拾残局。还有,重新掌厨,开铺做生意。 是的,她只闭门大睡了三天,谁都不见不理,包括我。然后爬起床,不再伤心,不流一滴泪,咬牙出来主理业务。 那时她很累,累得像生过一场重病…… 但她坚持得好狠。 原来请的两个工人,她不满意,非但不加薪,且借故辞掉,另外聘请。纵是生手,到底是“自己人”——小店似换过一层皮。而她,不死也得蜕层皮。 此刻,她明确地告诉我: “你爸爸——在——里——头!” 我猜得出这三天,她如何拼尽力气,克服恐惧,自困在外界听不到任何声息的练功房中,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把爸爸一件一件一件……地,彻夜分批搬进那一大桶卤汁中。 他雄健的鲜血,她阴柔的鲜血,混在一起,再用慢火煎熬,冒起一个又一个的泡沫与黑汁融为一体。随着岁月过去,越来越陈,越来越香。 也因为这样,我家的卤水鹅,比任何一家都好吃,都无法抗拒,都一试上瘾,摆脱不了。只有它,伸出一双魔掌,揪住所有人的胃——也只有这样,我们永远拥有爸爸。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在里头,翻不过五指山。传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莫名其妙地,我有一阵兴奋,也有一阵恶心。我没有呕吐,只是干嚎了几下。奇怪,我竟然是这样长大的。 我提一提眼前这小桶陪嫁的卤汁,它特别地重,特别珍贵。 经此一役,妈妈已原谅了爸爸。他在冥冥中赎了罪。 “你竟然不觉得意外?”妈妈阴晴不定,“你不怪责妈妈?” 怎会呢? 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点也不。 妈妈,我此生也不会让你知道: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妈妈,我看见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开练功房的门,取出一块用过的染了大片腥红的卫生巾,你把经血抹在刀上,抹得很仔细、均匀。刀口刀背都不遗漏。当年,我不明白你做什么。现在,我才得悉为什么连最毒的黑狗血都不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斩死。 ——当然是他自斩。以妈妈你一个小女人,哪有这能力? 我不明白。但我记得。 妈妈,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不要紧,除了它在午夜发出不解的哀鸣,世上没有人揭得开四十七岁的卤汁之谜。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太天真了。 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母女。同病相怜,为势所逼——也不知被男人,抑或被女人所逼,我们永远同一阵线。 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相同的肉。 “妈妈,”我拥抱她,“你放心,我会过得好好的,我不会让男人有机会欺负我。” 她点点头,仍然没有泪水。 “这样就好。” 她把那小桶卤汁传到我手中,叮嘱: “小心,不要泼泻了。不够还有。” ——在那一刻,我知道,她仍是深爱着爸爸的。 她不过用腥甜、阴沉而凶猛的恨来掩饰吧…… 钥匙·吃燕窝糕的女人 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蠕蠕爬下来…… 回想最初,只不过是电话。 “铃——铃——” 电话响了。我知道又是这可恶的神秘人:“喂——喂——” 果然! 我入伙才一个月,装修、搬家、整顿一切,已累得半死,还要受这种无头电话的折腾——我猜“她”是女人,凭我对轻微呼吸的直觉。她好像逼切地找一个人,但又不敢开口。 不知这电话号码上手是谁。但我有时工作至午夜,灵感被它打扰,实在太气恼了。终于我向电话公司要求:如果来电拒绝显示号码,一律不接听,或进入“电讯箱”留言。 间中,电讯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来电,没有号码显示。这个神秘人也许觉得没趣,就放过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美术设计,包括天王歌星的CD、爱情小说,或大公司周年纪念的一系列推广计划及纪念礼品。 才从一个在股票市场惨败,需卖楼套现救急的业主手上,超低价买入这七百多呎的单位,把墙全拆掉,所有间格打通,以强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厅和工作间。我甚至把浴缸也扔弃,改用企缸。 装修个半月下来,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我终于自立了。 买这房子,是阿力介绍的地产代理特别留神。我以为阿力有点“暗示”,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选用的颜色,是蓝、白、灰、黑。主调很冷,但墙上挂上的,都是阿力的摄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贵,他喜欢拍“动”的东西,体育性强的,稍纵即逝的。一个男人游泳时背部如豹的肌理、几乎撞向民居的飞机等等。 他与我是两种人。 但我们是同类人。 一边听着Lou Reed的Perfect Day和Sex its,我摊开一地试用APS超广角镜头相机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觉。 仍未到“死线”,所以我的心懒散得很,把罐头洋葱汤干掉,吃了一条法国面包,羊奶软芝士也报销了,瘫痪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世界杯。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大日子,我在铜锣湾一家酒吧认识阿力。那时我刚回港不久,我们晚晚泡在一起。但这几天,我的移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像局外人,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条门匙,还没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这情形有点可笑。也可恨。 球赛在三十七度酷热的法国举行,足球无休止地动弹不安。我在冷气间渴睡起来。 然后我便睡着了。 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新中产阶级一样,在一个“茧”中工作、通讯、吃喝玩乐、睡觉。追求赏心悦目,但向往风平浪静。 我的房子简单、通透,很舒服——我只需头脑亢奋便成了。 忽地门铃响起来,是邮差送来挂号信。我看看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 那封信由银行发出。 我没有存钱在这银行,不是他们客户。 银行通知我,保险箱到期了,请我去办理手续。收件人“Paul Chiu”,是我英文名字。不过我在任何文件上,都用“赵品轩”的译名,所以我怀疑这信不是给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挂号信又来了,务必要我去一趟。编号是B237ZQ。 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秘密,不需放进保险箱中。惟一家当是屋契,但做了按揭,当然不由我保管。我回了银行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了。 “没有错,赵先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根本没租用过保险箱,也从未交费。十年前我还在加拿大。” “你是赵保罗先生吗?Paul Chiu?” “我不会付你十年的欠款的!” ——但,费用早已付了。 我说: “我没有钥匙,又不想要保险箱中的东西。你们把它扔掉好了。” 在经理面前,我无奈地摊牌: “我不会付‘爆箱’的费用,这一千元太冤枉。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寄通知信来烦我——再说,谁会预知我新居的地址?” 他把我的身份证交回: “赵先生,身份证号码相符,这B237ZQ里头的物件请你取回。当然你可以继续租用。” 我错了! 我不应该好奇,不应该乱动“人家”的东西。叫我万劫不复。 ——但我打开了那个保险箱。 有两样物件:一个黑布裹着的圆筒状包包。一个不知是宣纸抑或玉扣纸所做的已变黄的信封。 我不知那包包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先人的遗物?战战兢兢地掀开四角,谁知还有一层黑布,护卫森严。一层又一层,足有四层,最后,才见是一筒菲林。是已拍了照片,但似乎一直未被冲晒出来的底片。不是我们常见的牌子,而且是“大底”,即一二○底片。现在一般人很少用这个。 不知道这“不见天日”的菲林,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神秘光影,是令人“惊艳”或“惊惧”,究竟是谁拍摄呢? 我更好奇了。在此刻,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带走,非把它冲晒出来不可。 至于另一个古老的信封,又轻又薄,好似是空的。我拈起,望光照一照,有个影儿。微重。打开信封,不费劲,它已裂,是纸变质了。 一条小巧玲珑的锁匙掉下来。我接不住。太小了,落地无声,几乎还隐没在地面。我把指头变换了姿势和方向才把它给“夹”上来。我怕它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有点紧张,赶快用银行的厚纸信封给盛好,折了两下,放进口袋中,再拍一下,肯定它存在。 经理为我办妥退租手续,他有专业操守,绝不多言。只是我问: “这两样物件奇怪吗?” 他笑: “顾客可在保险箱中放任何‘宝物’。什么都有,千奇百怪。例如威士忌、果酱、毡帽、骨灰、色情刊物、情信、死者的头发、名画、标本、其他保险箱的钥匙……” “这是另一个保险箱的钥匙吗?” “不像。”他含蓄地,“不便乱猜——多半是女人的箱子用,那么精致。” “希望找到一个箱子给它开启。” ——但这是不可能的。 我试过新居中所有的锁:门、窗、行李箱子、鼻烟壶、音乐盒、电脑、抽屉……当然不适用,因为它们根本不是它的主人。而我也没太多锁。 那筒黑白菲林,因是旧式,一般冲晒店不做这生意,或需时七至十天。 我回到公司,请摄影组的小李帮我赶出来。一众热情地参与这样荒谬地“侵犯”人家私隐的勾当。虽然我是被逼承受了它。 不久,我见到冲晒的效果了。微粒很粗。 小李皱着眉: “这菲林是不是搁了很久?都变了,药水起不了作用,你看——” 照片出来是正方形的,共十二张。但十张模糊不清,人面是一片白影,或像用手抹过不想人见到。甚至不能肯定是人像。两张仅仅见到一只白手套,是二三十年代那种绢质,有玫瑰花,花心是珠子,还饰白羽毛之类。因照片只有黑白二色,我认为是白手套,手套很长,及肘。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拈着一条白色(假设是白色)的糕点往嘴边送。旁边有个盒子,只见一角,约莫是“齐”、“心”两个字。 小李问: “谁可猜到是什么字?什么‘齐心’?” 史提芬对美术字体有研究: “不是‘齐心’,是‘心斋’。” 阿美问: “会不会是日本Osaka的‘心斋桥’呀?”她是汉奸,每年两次到日本换季。 “不。‘斋’下面没有字。而‘心’太小,应是个组合的字,例如‘志’、‘意’、‘恩’、‘怨’之类。” 我看到盒子另一角有“燕窝糕”。这个女人一定在吃着燕窝糕…… 经了一番追查,又问电话公司,我还惊动了母亲大人。 其实,我很不愿意惊动她。 她送我上机,又接我回港。日子过去了。 但我搬出来独立生活,有一半原因,是避免她追问我和阿力的关系——虽然我曾安排她“无意中”遇到我同女同事一起(阿美也客串过),起“澄清”作用。但性取向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是无法隐瞒的。 即使将来不是阿力。但她一双渐不过问我感情,不提娶媳妇的敏感问题,在静夜中又在我身后稍驻的哀伤的眼睛,它们开明却无奈,这是我不希望接触,却如芒刺在背的。 我不喜欢女人——只除了母亲。 得空我会给她打电话,客气但关怀——因关怀,常报喜不报忧。 她说: “燕窝糕‘陈意斋’最有名,是招牌货。这店有近百年历史了。” 她还告诉我: “我小时候发热,不肯吃饭,也吃过燕窝糕。当年你外婆哄我,算是矜贵的零食呢。” 我没吃过。 不知这个装扮得那么用心的、爱吃燕窝糕的女人是谁呢——她不让我见到她,但又“出现”了。她究竟是谁?是请托我做点什么事吗?我满腹疑团。 乘机把这怪事告诉阿力。 这阵子找他不容易。日间,他去了抢拍“最后的启德”;夜里,忙看世界杯。 由于赤角新机场正式启用,建立了七十三年,经历过日军炮火的启德旧机场退出历史舞台,成为陈迹。 我印象中,廿四岁在航空公司工程部工作的阿力,最漂亮的一刻,是相识不久,他带我去看他拍摄飞机。 他花了一千八百元买的接收器,可以监听机师与控制塔之间的对话,所以他捕捉“巨鸟”雄姿十分准确。 每当他拍到一帧“险象横生”的照片,都像个小孩般兴奋莫名: “哗哗!我等了你老半天了。飞得最低是这架!” 当我致电阿力时,隔着大气电波,仿有离情。 “我现在一间旧楼天台‘观鸟’,”他亢奋地说,“付了业主几百元他才肯开锁让我们来拍照的——有飞机有飞机——拍完才覆你。” 我听到遥远的一阵尖叫和呼喊,夹杂嘘声和欷歔。 “呀,bad-landing!” “捉住了没有?” “镜头给雨沾湿了——” ——他们就像是男人罹了不治之症,现在最后一刻去制造回忆的“准寡妇”。 那时是黄昏,约四点半。微雨。九八年七月五日之前,“发烧友”都走遍了机场观望台、九龙城广场天台、酒楼或民居天台、观塘码头、鲤鱼门、飞鹅山、信号山、龙翔道……这些热点,拍摄不同角度。即使天气恶劣,也争分夺秒——因为时间不等待任何人。 启德机场贴近密集的民居,不但饱受噪音之苦,飞机抵港低飞,还在屋顶“擦过”似的,快要压近撞上了,才以“肚皮”相示。 它是世上最危险的机场之一。 ——但,它要消失了,从此面目全非,轰隆的巨响不再令人厌烦、痛恨,反而成为冷寂之前最后的怀念。一夜之间,启德关灯作别。“沉默”了,整个九龙城都因寂寞失聪。 新机场设施先进,是花费七百多亿港元兴建的“新欢”——人是记忆的奴隶?不,人都选择自己想记得的。逝去的永远是最好的。纵有千般不是,旧爱是难忘的。 我来不及告诉阿力,我手上也有已经逝去的东西。 关上电话。 他说拍完照片才覆我——但他一直没有。 蓝天将黑未黑,招牌和光管刚亮。我竟走到皇后大道中一百九十九号地下的“陈意斋”去。原来老店在广州。一九二七年在香港成立了分店。 我买了燕窝糕。顺便也买了些杏仁饼、牛肉干、虾子扎蹄、柠檬姜、辣椒榄、薏米饼…… 我知阿力晚上会到湾仔一家酒吧看世界杯。这是爱尔兰特色的酒吧。早已挤满球迷,透过84×62吋的电视大荧幕,粗口横飞,群情汹涌。 那是一个十二码罚球。 阿力连黑啤也不喝,与一众他不认识的巴西拥趸在吵闹。 我不知他们吵什么。 一个说裁判太差劲,判错了。 一个说拉扯球衣,判罚是公平的。 一个说他下了重注赌波,竟大热倒灶。 …… 我很喜欢看这些球迷的直接反应——一一都像顽童。他们开心,便大叫大跳。一下子落空,毫不掩饰地兽性大发。喜怒哀乐系于一个小小足球。 只有在这些场合,我们找到童真——在粉饰升平的世界中逃出来,走入原始土人部落。他们的精力用不完。 阿力有时是个故意抬杠的超级顽童。世上必有些死硬的“跟白顶红”派。他们一点也不喜欢毫无新意的大热门,最恨形势一面倒,当所有人捧巴西,他们便声援苏格兰或挪威,或克罗地亚,或法国。 这些人天生便爱“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做不到侠盗、烈士,也得以口舌在千里之外奋勇表态。从来不肯跟风,不理时势,不看实力,不管胜负之可能性,总之,心理上打倒一切当权派,谄媚者,以及大多数群众。 阿力不相信牌面,他的“反调”只消中过一次,便会讲足一世。 我在那个乌烟瘴气的酒吧中同他厮混了大半晚。大部分时间在听他说话。 他扔给我一大沓飞机肚皮的照片,“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九龙城。 “这张最‘完美’,”他指出,“有新、旧楼、大招牌、行车天桥、人群,还有客运大楼——最精彩的是天色,好像含着眼泪。” 我见到他脸上的光辉,完全忘掉“燕窝糕”照片——比起来,它是无地立足的“第三者”。 反而公司的同事比较关注。他们一边吃一边取笑。 “原来这些百年零食那么好吃,我们像不像古人?” 小李叫我过去看电脑显示屏: “白手套放大,做了些效果,不很好,因为色太差。尽人事。” 他指着一些影像: “上面有个指环。这儿。指环的饰物——” 对了! 指环的饰物就是那条小巧玲珑的钥匙——它不是钥匙,它只是装饰品,难怪世上没有供它开启的锁! 但是,为什么呢?我仍然没有头绪,我仍猜不透冥冥中谁给我这条钥匙。 晚上,当我听着Make No Sound和tijuana Jady,进入迷幻境界,开始我的功课时,母亲大人来电。 “你吃到燕窝糕没有?” “吃了。”我告诉她,“味道淡得像米,像忘了放糖。好了,我要工作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个盒子。”她不愿搁下电话,“是‘雪姑七友’,雪姑还让小鸟停在她手背上唱歌。” “不,他们早改装了。” 我信手拈来一看。 或许那块包裹着长条形,米白色,中间夹了些碎燕窝的糕点不变——仍似一根白色的手指饼呢。但它的盒子是橙红的渐变色,还有燕子图案。写上“老少咸宜,味淡有益,开胃补虚,滋水生津”,一点古意也没有。 “店员说,政府要登上成分、重量、食用日期。咦?还有个编号——” “这么复杂?” “58726——大概是出厂编号。现在的零食注重卫生,过期不能卖。” “从前我们不讲究这个,好像什么也不会过期。” 我对母亲一向很心虚。所以她有点伤感,并怀疑我是邻床错换过来的洋人婴儿——她大概期待我买两盒送给她(爸爸已对我弃权),但忘本的我竟然只记得急功近利有利用价值的同事! 我不孝! 我甚至没有好好给她一个孙子抱。因为弟弟品强会完成任务。 来世上一趟,为什么要为别人活?有那么多包袱呢? 我们喜欢一个人,“喜欢”的过程已经是享受,我们心动、欢愉、望眼欲穿,他对我们好一点就可以了——这种“折磨”有快感。 哪有一生一世? 而我做这设计,开了个通宵。忘了琐事,也忘了钥匙。 门铃响。 煤气公司的职员上门抄表。我正在看色版,着他自便。 “啊!你把厨房完全改掉。” “对,上手业主的橱柜竟用橙黄色,太老套,我很少煮食,都扔掉。其实微波炉就够了。” 他熟练地打开中间那个橱柜,记录煤气使用度数。 他笑: “用不到十几度。” 又道:“这个铁箱子,最好改放别处。” 什么铁箱子? 我向橱柜内一看: “这个箱子不是我的。” “难道是我带来放进去的?” 我搔着头,百思不得其解。我搬来时,所有杂物全盘清理,一针一钩,都是本人设计新添,个人风格。我决不会搁着一个奇怪的铁箱子那么碍眼,碍手碍脚——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 我搬起它,不算重,但打不开,上下左右全看遍,没有锁,没有匙孔。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古旧异物有点发毛。从地面冒出来,躲在煤气表的橱柜内,非常隐密,又带点嘲弄。我对空气说: “你不要作弄我!” 用力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它纹风不动。我拿刀劈它,用脚踢它,用锤敲它,用尖硬的锥撬它……我肯定里头应该没有“生命”吧。 因这番蹂躏,人和铁箱子都累了。 我竭尽所能摇撼它,突然,我见到在一侧,有一排数字的齿轮,原来是密码锁。 于是,胡乱地拨动一些数字,这肯定是无效的。孤军作战的我颓然坐倒。 望向桌面上的燕窝糕——燕窝糕,你有什么玄机?吃燕窝糕的女人,你究竟想怎样?你是谁? 58726!它的出厂编号。 我的心念电转,急奔狂跳,58726——铁箱子——打——开——了! 它打开了! 我身子反而向后一退,它像一个张大的嘴巴,同时,我的嘴巴张得比它大。 喘定片刻,我再察看这陌生的,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身边的时空的铁箱子。 一只白手套。手套已残破,瞩目的是染了些褐色的“东西”,已干,凝成硬块,是血吗?是干了的,经过岁月的血吗?那只手——不,那只手套上,竟仍套着指环,但锁匙饰物不见了。 在——我——处。 这回,真的见有一张昏黄的旧照,签了上款:“吾爱”。下款是:“燕燕一九三三”。 燕燕? 这是一张唱碟封套。即我如今设计相类的功课。 封套中间挖空一个圆形,见到黑色唱碟的中心部分。抽出来一看,它砸得崩裂了一角。即我刚才粗暴的结果。 一九三三? 灌录的主题曲,是: 《断肠碑》。 封套底印了歌词: (中板)秋风秋雨撩人恨,愁城苦困断肠人。万种凄凉,重有谁过问。亏我长年惟有两眼泪痕。(慢板)忆佳人,透骨相思,忘餐废寝…… 龙凤烛,正人灯花惨遭狂风一阵,苦不得慈悲甘露,救苦救难救返芳魂。俺小生一篇恨史,正系虚徒于问。问苍天,何必又偏偏妒忌钗裙。天呀你既生人何必生恨,你又何必生人。莫非是天公有意将人来胡混。莫非是五百年前,债结今生?…… 燕燕穿二十年代的旗袍,前刘海,浓妆,戴着白手套,手拈一朵玫瑰花,同手套上的珠花羽毛相辉映,要多俗艳有多俗艳。她七分脸,浅笑若无。人应不在,但手套染血…… 铁箱子中,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个小盒子木造,雕细花、缠枝。有个小小的锁。我拿出来,就灯光一看,赫然是以口红写上的: “赵保罗吾爱”。 Paul Chiu——没可能!怎可能是我? 她怎可能用这种方法来找我? 我有生以来都没见过她,没爱过女人,我根本不爱女人,不认识燕燕,不吃燕窝糕。这是一个陷阱! 这是阴谋! 拎着那条小小的,但又重得不得了的钥匙,我颤抖着。几番对不上锁孔。 我恐惧,冷汗滴下来,越来越寒,呼吸也要停顿,只要有一点异动,我一定弹地跳起,撞向天花板。我挣扎着,又极渴望知道真相,我快要知道“我是谁”了!—— “咔嚓。” 寻找蛋挞·吃蛋挞的女人 当我走过旺角一家店铺的门前,就被他们新鲜出炉的新产品吸引。 “葡式蛋挞”。 马上跟在人龙后面。 人龙很长,还绕了两圈,十分壮观。 很多人专程来购买,等上大半小时。 “葡式蛋挞”是新刮的小旋风,由澳门传来香港,葡国小食Pasteis de Nata经过改良,成为一种带着“黑斑”的蛋挞——这些表面的“黑斑”,其实是焦糖,外貌难看,入口香甜。 排着的队伍寸进,终于我买到半打。 急不及待尝了一口。太浓了。就像吃一块脂肪。 我是一个寻找蛋挞的女人。 每逢有新产品上市,就受到牵引。前不久,才有“姜汁蛋挞”的“发明”。 那些蛋挞很厚实,颜色比较沉重,黄色中带点青。因为有姜汁,所以微辣,味道很独特。灵感一定来自姜汁撞奶——但,蛋挞皮仍是非常糟糕的批皮,厚厚一兜来盛载蛋汁,似一个碗多过一个挞。 我想:“究竟在哪儿可以找到真真正正美味的可靠的酥皮蛋挞?” 传呼机响了。导演留言那个巧克力广告已落实:后天早上八点钟通告。嘱我别忘了给一双手“打水晶蜡”。好好维修保养。 我并非天生丽质的模特儿,身材亦不是呼之欲出的一类,但,我是全港五名“卖手的人”中一位。有些商品需要成熟的手,如婴儿纸尿片洗洁精;有些需要华丽的手,如钻戒名表;有些需要文艺的手,如钢琴金笔;有些需要带感情的手……作为“幕后黑手”的“幕前白手”,完全无心插柳。 我的一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均匀,这是天赋。但我很少做家务拿重物。母亲在时当然用不着,后来,也是姊姊负责,我可以专心念书——我明白自己一双美手,其实是家人的温情礼物。 本来在广告公司会计部工作,现代人多用电脑少写字,新一代的手,已经再也生不出厚茧来。完全没有从前文化人的“情意结”。 父亲的右手,却因大半生都在写字,所以连食指和中指也有“枕头”。是他生命的指环,终生摆脱不了。 文化人喜欢买份报纸上茶楼品茗,或到茶餐厅叹下午茶。父亲是个编辑,常带我们两姊妹去。当同作者聊天时,我便喝丝袜奶茶吃蛋挞。 自小就爱上蛋挞。 一流的蛋挞,厨房是一弄好便把整个铁盘捧出来,铁盘经了岁月,早已烘得乌黑。通常蛋挞出炉有定时,最早的大概七时三十分就有了,错过一轮,得等第二轮第三轮,总是隔得好久,望眼欲穿——有时不知如何,上午卖光了,要下午再来。 但一个个圆满的蛋挞,是值得依依守候的。 它们在铁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争相发放浓浓的蛋香、奶香、饼香…… 一流中的一流呢,应是酥皮的。油面团和水面团均匀覆叠,烘香后一层一层又一层的薄衣,承托那颤抖的、胀胖的、饱满的、活活地晃荡,但又永远险险不敢泄漏的黄油蛋汁,凝成微凸的小丘。每一摇动,就像呼吸,令人忍不住张嘴就咬…… 蛋挞是不能一口全吃掉的。 先咬一口,滚烫得令嘴唇受惊,但舍不得吞。 含在嘴里,暖热而踏实,慢慢吃。此时酥皮会有残屑,顺势撒下,一身都是。又薄又脆,沾衣亦不管。再咬第二口…… 直至连略带焦黄但又香脆无比的底层亦一并干掉,马上开始另一个。 ——通常,第二个没第一个好吃。 …… “婉菁,再来一个——” “OK。没问题。” 镜头只拍我的手。拈起一颗金黄色装的巧克力,打开它,黑褐色的身体中间有个血红的心。手要“表达”十分感动,有点抖,有点喜悦,然后全盘投降。 化妆师过来给手补粉。然后取笑: “咦,稍为用力点,粉都抖得掉到地上去。” 一直对我有微妙好感的导演说: “Close up手的‘表情’时收一些。但又不要太定,太定就很木。你不必忍着呼吸。” 纤纤玉手又再培养情绪开工。 每小时公价千多元的“卖手费”,当然比父亲弯腰蹙眉笔耕拼版……来得轻松。父亲除了卖手,还卖脑。 一个好的脑,也像一个蛋挞…… 收工了。 灯一下子灭掉。公司有半箱巧克力,各人分一些当零食。我不爱导演递来的巧克力。甜品的首选决非巧克力。 蛋挞不贵,好的太少。而且人们在吃不到之前,不珍重它。 六七年暴动时我还没出生,所以回忆中没有左派土制炸弹“菠萝”。父亲从没发达。我觉得香浓醉人的丝袜奶茶和蛋挞已经是盛世——很讽刺,父亲的名字是“欧阳贵”,人家常误会他是前税务局长“欧阳富”的兄弟。年年总有不少打工仔在纳税之时对税局恨之入骨,欧阳富是惨遭诅咒的代号。每到税关,同事便拿我开玩笑: “请你爸爸的兄弟不要心狠手辣,追到我们走投无路!” 我笑: “有得纳税比没得纳税好,交很多很多的税,是我毕生宏愿。” 但,我没这“资格”,父亲不曾大富大贵,也没这“资格”。税务局长换了新人黄河生。而父亲也不在了。后来,当教员的姊姊结婚了。不久,生了一个男孩…… 但觉过去相依的人相依的日子,也成为“末代”。 父亲贫穷而孤傲。报馆因他眼睛不大好,劝他退休。欢送会搞得很热闹,但公司无意照顾他终老。父亲死时且说: “我近四十才生你俩,照顾的时间不够。你妈一向娇生惯养,但我的才华不能把她养到百年。我也怨过她短命,幸好她先去,我可代她操劳,作为补偿。若果我先去,她就辛苦了……” 说来还好像有点庆幸。他着我去买半打蛋挞。我在医院门外等的士,到了茶餐厅,又等蛋挞出炉——买回来时,父亲已昏迷,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吃不到蛋挞了。实在痛恨世上竟有这样的错失。 我认为父亲是一流的男人。 每当吃蛋挞时,心情阴晴不定,不免又喜又悲。 失望的时候居多。我一直寻找好蛋挞,也寻找好男人。总不能长期住姊夫家,姊夫不是亲人。我要寻找一个亲如父亲的丈夫。这真是相当困难的事,比民间保钓号要登上属于中国领土但被日军舰包围侵占的钓鱼岛更困难。后来它还被撞沉。 念大学时,食堂中也卖小吃,当中有蛋挞。它不但永远不热,还永远脸皮厚,又冷又硬。总叫人联想起整容失败贵妇的一张假脸,影响食欲。食堂只做师生的生意,没什么赚头,大家也没什么要求。认识第一个男朋友沈家亮,他比我大一岁,但低一年。是个可乐迷,用可乐送蛋挞。 沈家亮习惯两口吃掉一个。若是迷你蛋挞还一口一个,顺喉而下。别人说“囫囵吞枣”,大概也没他快捷。 我比较喜欢方奕豪。还是沈家亮等一群人同他庆祝生日时,上他家认识的——我最先看中他的手:灵巧、敏锐、准确、豪放。他是一个电脑狂。电脑知识令我由衷敬佩。方奕豪拥有一百吋荧幕。三枪大投射、环回立体音响、接驳电脑后玩internet……几乎每秒钟,指头翻飞永不言倦,好似世事都在运筹帏幄中。 既拥一百吋荧幕,当然需要远距离享用:距离既远,家居一定很大。 我觉得他很忙。他家的猫很寂寞。方家没什么人气,爸爸内地香港两地做地产生意,妈妈爱游埠,兄姊都搬出去自建王国,伴着方奕豪的,是全城最热闹最昂贵最堂皇的“机器”。 每次上去,那头慵懒的波斯猫,马上赶来依偎。我抚摸它的头颈,它眯着眼五官皱成一团,快活得很痛苦,久旱逢甘。 当方奕豪飞一般地帮我做paper时,脸容如在高潮。是激烈的盘肠大战。我抱着猫,它已十岁,高贵冷漠中,透着渴望。在猫而言,十分“成熟”了,即使暗恋主人,亦得不到青睐——它是如此地过了一生。 “我想吃蛋挞。” “你叫Maria去买。” “她怎么懂?” “叫泉哥驾车去吧。” “我们不能一起走吗?” 人们向往高楼、大屋、无敌海景……穷一生心力去追求。但屋大人少,总有寒意。 司机泉哥先去电作订。他买来的是太太上回赞不绝口的燕窝蛋挞呢。这家名店,以碎燕、鲜奶入蛋挞,包装和口味都矜贵——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泉哥不忘另买了两客木瓜燕窝炖奶回来。 一尝,燕窝蛋挞也许很养颜、滋润,但我未必天天吃得起。此刻才不免自卑——我怕自己会变成一只波斯猫。 而他的手和我的手,即使是“郎才女貌”,却是“聚少离多”,我告别了。 某日走过那家面包甜品店,原来姜汁蛋挞销路没普通蛋挞好,试食期后便回落。有些主妇投诉小孩吃不得辣。 不要紧。继续寻找。 市面上不断有新货,有些加入椰汁、木瓜茸、蜜瓜茸、士多啤梨装饰。也有杏汁、云耳、玉米、红豆、花生酱…… ——但,没有一个蛋挞,是原始、平凡、老老实实的酥——皮——蛋——挞,在裹腹的同时,也分饰了甜品。只吃两个,就解决了一顿,令人温暖。当我用爱心去吃它时,它以爱心回报。说来简直有恋物癖。 肥彭就是我的“同志”。 在下英国旗的别离日,温暖的手,护送上了“不列颠尼亚号”,在凄风苦雨中,带走了一个大时代,也带走了蛋挞的灵魂。 我后来到他一度极力推崇的中环摆花街饼家,吃着蛋挞,但它们好似已散去了芳香。 而香港人顺利过渡,他们以为九七是一个艰难的关卡——后来才发觉,原来半年之后的亚洲金融风暴才更险峻。 只有“无产阶级”才没有损失,才是赢家。 星期天,走过地铁站,见到一个洋乞丐,手持大纸牌:“我是法国人,钱包被偷去,无法回国,请多帮忙!”报上不是揭发过他利用港人同情心行乞吗?他是高大的男子汉,何以仍乐此不疲? 进了地铁车厢,见有空位,刚想坐下,忽地横来一个男人,以高速欺身占坐,厚颜地打开报纸埋头细阅。对面有男人在剪指甲。超级市场中有个男人,把减价的果汁价钱牌偷偷掀起,看看自己可以占多少便宜?而不管是否过期…… 在一个商场闲逛时,有人喊: “婉菁!” 我回头,是一家可乐专门店。 原来是沈家亮。毕业后多年不见,各有高就。 他没有打工,却当起老板来。 他的店子,专卖可乐产品。例如手表、音乐匣、可乐罐、怀旧瓶、磁贴、收音机、相机、吹气玩具、雪柜钱箱、玻璃杯、笔、t恤、腰包、杯垫、锁匙扣……迷你六瓶装的可乐盘,真是精致有趣——想不到他的兴趣是生意,几乎每一件货物,都是Coca-Cola,喜气洋洋的红。 一个用可乐送蛋挞的同学,初恋情人。真是恍如隔世。 他把我拈起又看了很久的迷你小可乐送给我。 微笑收下了。然后同沈家亮和帮他看店的女友道别。我说: “我会介绍公司的可乐迷来光顾的。报上我名字打九折?” “八折。”他说。 哦仍有点“地位”。 他在我身后问。 “还是爱吃蛋挞吗?” 假日人太多,一时之间没听清楚。反而敏感地听见他女友向他耳语: “她星期天也一个人?” 这是女人的本能。 下午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度。炎夏来临了。但寂寞的人总是觉得凉。 道左有人声: “真可怜呀,长得那么漂亮……” “那辆私家车停也不停便走了!” 我听到微弱尖寒的叫声。 是一头白色染血的西施狗。疑与主人失散后,在马路上慌乱寻人,但这养尊处优的宠物,几曾遭过大风浪?又不谙世道,终被一辆东行的车子撞伤。 “有人报警了吗?” 警察已接报来了。他排开围观的路人。最初以为是人,但受伤的是狗,他也没有怠慢。透过对讲机通报了好些话。 警察蹲下来,先安抚小狗,然后抬头问: “谁可给我一瓶清水?它失血很多。” 我递来一瓶矿泉水。他喂它喝。还脱下帽子,挥动扇凉,西施狗又倦又痛,但也静定下来,只不时呻吟。 警察安慰道: “医生快来了!不要怕!” 铁汉温柔得令大家笑起来。我没有离去,看了好一阵。 直至“爱护动物协会”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把小狗送交兽医治疗——虽然,下场或是人道毁灭。男人把帽子戴好,站起来。 我认出他: “奀猪强——” 还没说完,警察站立在我跟前,足足高我一个头。与“奀猪”完全不配合。 奀猪强是茶楼报摊小贩的儿子。小时跟随父亲上茶楼,便代买一份报纸。奀猪强也认出我来。那时他还用一个生果箱当桌子做功课。 黄国强长大了。又高又壮。国字脸。手很粗。 我长大了。父亲老了。茶楼拆了。父亲死了。我大学毕业了。恋爱了。工作了。失恋了。入息多了。我仍然在寻找一流的蛋挞。而香港也回归了。 “好多年不见。” “你怎么去了当差?” “哦,我是当辅警。还有正职的——”他说,“三点三,我们坐下来聊聊。” “到哪儿?” “来,带你到‘蛇窦’。” “蛇窦”是地痞式茶餐厅,我怎会不知道。我是这样长大的,那时的差佬也偷空叹杯“鸳鸯”…… “我知有一间。他们嫌奶茶不够香浓,还用中药煲来干煎的,包保比苦茶还劲!”我兴奋。 “欧阳婉菁。”他像小学生一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不敢帮我改绰号。虽然我叫他那个可厌的难听的乳名“奀猪强”。 “你小时最爱吃热腾腾的蛋挞,如果不够热你情愿等第二轮的。你爸爸这样说你。” “是吗?”我有点愕然,“有吗?” 有点感动。但愿日子没有过去。 记得数年前念大学时看过一个电视剧集,“大时代”。在香港回归前,又重播过一次。 主题曲记得很清楚: 旧梦不醒?故人永在? 我永远是个小女孩? 但,连城市也一觉醒来变了色。多少人还没熬过风暴黑夜便已倾家荡产。 人,说走便走,化作烟尘。 我只希望快点走到“蛇窦”。 坐下来,好好细说从头。冷暖岁月里,有些事,是急不及待要告诉故人。 我要告诉他: 拍巧克力广告时多么有趣。有家公司在经济低迷时邀我跳槽条件多么好。最近看一个电影哭得半死。某一回肚泻还怀疑自己霍乱。如果连鸡蛋也有禽流感就太可惜了。鲜黄晶莹的鸡蛋,不知能做多少个好蛋挞…… 小姨甥玩电脑比我还棒。 好像用新机场去旅行。 我想知道他的近况,一切。 ……我终于找到他了。 一边走一边闲聊。 黄国强客气地问: “你近况如何?” “——” 他又道: “我结婚了。女儿两岁。好可爱,又顽皮,胖得像小猪。你呢?”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吃眼睛的女人 “猫柳春眠”水子地藏: 我儿。 今日你已立为地藏,凡俗间母子相称亦应废弃。 我是忍不住再喊你一声——此是最后一回。 日后,我会恒念你法号,并诵经供奉不绝。因我儿你已有安身立足之地位,且超然于我! 今日是五月五日端午节句。“端午”本是中国人风俗,但我等过端午,既无诗人,亦无龙舟,此日“菖蒲节”、“子供之日”,实为天下男孩而设。你亦有三岁了。 我特地把菖蒲带到你座前。“菖蒲”花白,谐音“尚武”。我儿,武力非我愿,只求你广庇世间小孩。 何以没在三月三日的“桃节”作“雏祭”?——因我认定你是一个儿子。不是女儿。母亲有此直觉。虽我是失败的妈妈。 在我小时候,每年三月三日,你外婆必把“雏人形”搬出庆祝。七段台阶铺上红色毯子,摆放皇帝、皇后、侍女、乐师、左右大臣、门卫……在小型桃花树下,并有宫廷摆设、轿子、古琴乐器。 她让我的“桃节”过得很快乐。节一过完,雏人形皆抹净收藏,好好保管,下一年再搬出。 女孩过桃节,亦是期望日后嫁得好,做个好母亲,世世代代,为小孩应节。 我儿,你竟从未度过自己的节句。 难以补偿。 于本高砂屋、风月堂、风雅庵、北野茶屋……皆见“柏饼”。除了柏叶包裹之糯米红豆饼外,亦有竹皮包蒸之粽子。几经挑选,终光顾“满愿堂”,作为今日“满愿”之祈福。 柏饼好黏,小心吃,勿哽在喉。小心小心。 此外升在你身边之“鲤帜”,以黑、红、蓝三条鲤鱼形布幡组成。因无风,鲤帜静垂。我儿,此亦儿童福祉。有男孩之家庭,必在院子中或阳台上高升。我或在祭祀后拿回家中,让之迎风飞送,儿你有日鲤跃龙门,位列更高仙班。 我没带来江户时代盔甲人形应节,因法师认为世俗之物,有坏静修。我也不喜暴戾——虽我杀你,情非得已。 杀你之后,无一夜安眠。 三年以还,常作一梦。 地狱中,枉死城内,有一区,成群小孩,由一吋高至略成人形不等。满面鲜血,一身污渍,啼哭不止,有的且躺于地上打滚、顿足…… 这批枉死儿,不能出世,又无法转世,是以一腔仇恨,神情怨毒。 我儿,你最乖巧,哭声不大,面目看不清楚。我认得,你有目无仁。双手摸索,一众之中至为弱小,向我哀哭: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困着我?” 乍一梦醒,心如刀割,子宫亦疼彻心脾。肚腹有敲叩声…… 你看不见我。 你认不得我。 ——只是你我血脉相连,不容否认。 今日我倾三年来积蓄,为你立像,神位供养于寺庙。把你释放,并作赎罪。 “水子地藏”原属婴灵。法师之言,人一喜一忧,乃因果应报,其指引:“自业自得”,我亦明白。mizuko-jizo,“水子”亦即“稚子”、“童子”。我儿你虽童稚,母亲心意,当可体念。 每个“水子地藏”,均围以前挂,以此垫肩,揩抹口涎。各式各样之前挂,五彩缤纷。我见有素淡简约、有写满经文、有绣上装饰、有缀以花边……前挂属婴儿常备,一望而知,软弱无能,需要扶持。我为你围上一绣了小猫的前挂,望你喜欢。 供品之中,有玩具、猫人形、风车、可口可乐、纸灯笼、彩带、香烛……还有生鲜水果。法师明日来为你诵经,你若不明白,亦得耐心细听,终会省悟。 或许你问,何以爸爸不来? 你亦看不见他。 认不得他。 人海茫茫,以你之力,寻找不到。我请你别问别追。 因我亦决定淡忘之。 ——难。终得一试。 我将去仙台,作别大阪、神户、京都。仙台在东北,甚远。不宜长途跋涉。你爸爸也不知。 若你不甘,但告诉你,他唤今井勇行。 三年多以前,阴历六月暑气热烈,水泉枯干,滴水皆无,古称“水无月”。天炎、夜短。经数日夕烧,大地水尽,人灼热,避入地底。 幸好一场梅雨,令人涤荡。 我是在梅田阪急三番街,认识今井勇行。 高校毕业后,我是英语专门学校生。我住西区北堀江,于纪伊国屋书店当第二班兼职店员。下午五时至九时半。 “由纪子,”我同事透子道,“今日盘点未交接,改在六时上班,空出一个小时,我们去吃东西。” 我、透子,还有惠美,到三番街地下街游逛。时间亦早,不饿。走过衣物、化妆品街道,至轻食区、果子店、咖啡室、巧克力店…… 来到“明石亭”。 我常到此吃明石烧。此间的八爪鱼烧丸子是整个大阪最美味的,才四百三十圆。有八个,以红漆木板上,还附一小碗葱花汤。 自玻璃窗透视厨房,可见店员操作过程。 原来来了新人。 他穿白汗衣,无袖,头发中长,单眼皮。 如同其他店员,戴纸帽,踏大双胶水靴。做轻重功夫。 只他一如舞蹈。身心不定,十分享乐。 他先扫上一层油,把面粉蛋浆倾于铁盘格子中,打转环绕,然后如散花般,每格放入生姜、葱花、一粒八爪鱼肉。他喝一口“宝矿力”,把垂额长发一拨,持铁笔,把一个一个八爪鱼丸子调圆,馅料裹好,烧至微焦黄。 我看了他一阵。 他隔窗向我一举手中饮料。不笑。 其他店员相熟,问: “勇行像不像dancer?” 我不答。 “来三客跳舞明石烧。” 厨房里传来嬉笑。 明石烧上桌。 大家挟一个,吃半口,然后浸泡在葱花汤中…… 我发觉我的明石烧十分胀胖,内心热烈,有物迸出——我的明石烧,每个,都有两粒八爪鱼肉。似烤焦眼珠子要突围。 我的脸胀红。忙不迭一口吃掉,烫得很。 走的时候,我偷偷看他一眼,他早已站定等我偷看。朝我眼睛。 我没正视他的眼睛。 只见他的围裙,有招财猫图案——围裙也很白,同汗衣一样白,也许是我有点目眩的关系。 我还听见阪急三番街播送的主题曲。 由岛田歌穗主唱: 《小河流过的街道》 思ぃ出のシルエツトかばんに詰め込んて 夢さえみれずに流れてきたけど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过。 我并不知道,一星期后,他来找我。 六号收银柜台,主理艺术书、洋书、洋杂志、部分辞书、乐谱、画册。 忽有客人递来一本《野球周刊》。 我没在意,道: “先生,杂志请到一号收银柜台。” 他不走: “不是都一样吗?” 我抬头。 见是今井勇行。另换一件簇新白汗衣,有小小懒惰猫图样,在左胸。小猫眯起一只眼。如同主人。 脱去围裙,又走出玻璃城似的厨房,勇行清秀漂亮,原来长得很高——原来眼睛的尾巴向上飞。 同事岩本正博代答: “——趣味杂志类,在一号。” 书店很大,共分八个专区。我不知他如何“旅游”至此。 他急了: “什么书才可在此付款?” 我淡然一指告示牌。 他把书放我柜台一旁: “这书我暂不要。” 我收好,没关系。目送他离去——我恨自己不破格。但纪伊国屋有纪律。而我只好由他离去。我亦太冷淡。 一直忙至八时五十分。 柜台前仍有人龙。匆匆结算。最后一位,递上三本。 我欲照射价目条码,见这三本,分别是: 《艳色浮世绘幕末篇》 《浮世绘之魅惑》 《春意图册》 他问: “哪一本比较好看?请由纪子小姐指教。我不大晓得。” 又是这顽皮的今井勇行。 他大概徜徉良久,又窥看我名牌。我不答。脸发烧。 他手指打圈,随便挑了一本。皆是男女秘戏,且无遮掩涂黑。我板着脸: “谢谢,四千一百二十圆。” 他强调: “为了在六号柜台付款,才买‘艺术书’!” 岩本正博过来护我。问是何事? 他只好道: “再见。” “喂,”我喊住,“不要勉强自己买贵价的画册。” “知道!”他道,“明白!” 及后三天,无影无踪。 太听话。不买书,人也不来。 正博关心我: “由纪子,你功课忙吗?看来很累。” 又送我一个苹果。我没有吃,搁在背包。它上面有阳光照晒不到的“福”字影。 又过二天,又过五天…… 某夜,书店九时闭店,我们收拾一切,九时半下班。在一出口,见今井勇行。 他忙问: “星期三书店不营业吗?昨晚我来见关上门。” “是。每月第三个星期三是定休日。” “好,”他点头,“我可与同事对调,选星期三定休,跟你配合。” “为什么?” “请当我女友,同我交往,好吗?”他不容我考虑,“拜托你了由纪子小姐?” 这个出口,正在“地藏横丁”。供北向地藏尊。我们路过,有人拍手祷告。 高悬并列的纸灯笼,发出红光。 我们由尽处往前走。此是大阪最短的一条横丁。 回想起来,真是天意茫茫。 冥冥中皆有注定,不可逃避。 勇行领我到他同住室友屋良克也工作处,是元禄迴寿司店。勇行喜不自胜,目的是把我介绍给他朋友知悉。很骄傲: “这是你们提过的,在纪伊国屋的早川由纪子。她是我女友。” 屋良克也有羡慕神情。我亦很骄傲。 勇行无特殊口味,能吃,连尽十五皿。我要了心爱的云丹,及贝割大根,即大根尚未成长,把苗摘下。微辛。 离开阪急东通商店街,到“大东洋”弹子房玩了一阵,又逛了一阵。最后在电车站依依分手。不用他送。我需要时间在回程中想一想。 在十二时半,回家以后,即接到他的问候电话。又谈了约一小时。幸好妈妈已酣睡。 我知我遭殃! 深秋一个星期四。我自课室外望,天上起了鳞云。又似鲭鱼背上斑点。我正做着翻译。 四时下课,没到上班时间。勇行来电,他生病看医生。 我想陪他看医生。他力拒无效。 坐电车去。他住十三——这不是他父母家,因父母各自有另一家庭。 十三似远,距我处隔了淀川,彼此在两岸。其实又近,坐电车去,过河便是。 在医务所,才知勇行不勇,极怕注射。老在哀求: “医生,可否不注射?你可加重药,或给我苦药。” “不,重感冒还是一针准见效。” “真的不愿……” 不肯就范。 医生训斥: “你做食店,卫生重要,必须痊愈才可上班。” 又望向我: “在女朋友面前要坚强。” “好!”今井勇行无奈点头。带恐惧:“不要太用力!” 我紧握他的手。送上战场:“不要临阵退缩呀!”他出来时揉着屁股。凄凉万状。 他说: “我不怕苦,不怕痛,只怕注射。” 又说: “很饿,吃饭送药。” 我们到了一家“卵料理”。餐厅门外是一个大大的蛋头人,店中食物全以鸡蛋为主角。装饰亦是黄跟白。各人开口闭口,均是“他妈”、“他妈”的。卖奄列饭、蛋炒饭、蛋焗饭、半生熟蛋、蛋面、蛋汤、蛋沙津、汉堡牛肉蛋……还有黄澄澄的蛋冰淇淋。 我不许他吃炒饭。他道: “不要紧,蛋没有生命,蛋是素食。” “但感冒是不能吃油的。”我为他点了汤面,“你回家好好睡一觉。今天和明天都不要找我。” 他连吃两碗,方满足一笑: “由纪子,你知道吗?我大睡之后醒来,单眼皮会变双眼皮的。你来看我吗?” “我不来,只有妖怪才这样。” 不知如何,我还是坐电车,过淀川,上班去。我的借口是不愿迟到。 ——但有些事情,是避无可避的。 我实在没有这力气…… 我和勇行共度第一个圣诞。在前一日,我们到难波、道顿堀、心斋桥游玩。 念高校时,我常与同学来法善寺横丁吃红豆汤。那是有名的“夫妇善哉”。他们的红豆汤,豆子颗粒大,不太甜,而且有块黏黏的糯米糕,每客才五百圆,还有一小碟盐昆布。即使在节日,亦无休。 电影还没开场,我们四处闲逛。 “快来看,这里有家侦探社——” 我们上前,只见招牌立在大楼门外: “初恋情人侦探社”。 还有“802”号的门牌。 那是一家奇特的侦探社呀。 正研究着,一个女孩推门出来。 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染了紫红色的头发,还穿了眉环。一身很灿烂。 打个照面,她本来没反应。还是我先把她唤住了: “千裕?——田岛千裕?” 也许她早已认得我。比起来,我倒没什么变化。 “由纪子!” ——是我先把她唤住的。 千裕是我高校同学,当然也来过吃红豆汤。她还没有毕业便退学了。因为有一次警察上来学校,带她回去做证人。继父强奸了她。自此,她不肯再上课。 千裕是女生中相当妩媚的一位。她的妈妈租了五台自动贩卖机,每天来回把饮品、香烟等货物,送去补给。全靠继父有“背景”,没有人欺负——可是千裕却给欺负了。 后来,我知她自己过生活。 后来,我又知她接受一些年纪大的男人“援助交际”。大家没有通音讯。 她生怕同学误会,也很强调: “我与他们没什么。他们寂寞,找个女孩陪着喝咖啡,聊聊天,还吃顿晚饭,唱卡拉OK。他们只想人了解,谈谈话。” 当她出去同男人聊天时,我们忙着考试——也许,真有点看不起她。她也看不起自己,否则不会那么强调。 “千裕你来光顾他们吗?” 她爽直地笑一笑: “真不便宜!着手便付料金四万五千圆,若成功了,又得付四万圆——” “你一定要把初恋找回来吗?” “当然,我把姓名,外貌特征和他从前住址都提供了,一星期后侦探社会给我初步报告——隐藏的初恋只有一个,能用钱给找回来,我情愿付钱。” “但我们都没听你说过的。” “如果当初我知道,还用找吗?”千裕耸耸肩,“失去了才不惜一切要得回。可惜我不清楚他搬到哪儿去——不过,是我先躲他的。” 她又道: “如果跑到北海道,这交通费是我负责。唉呀。” “祝你幸运,千裕。” 她给了我一张有玫瑰香味的卡片。只有名字和电话。她瞅着我和勇行: “不必拜托侦探社才是最幸运!” 她又问: “冈田老师好吗?” 我说: “她还在教高班英语。” 她笑: “什么变化都没有的人,也是最幸运。” ——冈田老师称赞过千裕说英语的能力好。所以后来她可流利地与外国男人“交朋友”。变化的,是说话的内容和对象。似乎有点欷歔了。 千裕道别后,勇行道: “日后你不用聘侦探来找我,我也不用找你。我们不会失散。别浪费金钱。” 我说: “哼,你才不是我的初恋!” “不!”勇行忙装着生气,“这样不公平!你是说谎吗?” 我是说谎。但他亦说谎。 圣诞节人人都玩得疯狂。我们跳了一整个晚上的舞,还喝了三杯酒。 他教我把食盐撒在手背上,然后仰头一喝,那杯墨西哥龙舌酒还没到达我的胃之前,马上舔盐花,不怕烈。最好还吃一片青柠檬。我照喝了,怎么不烈?这种仙人掌做的酒,就如带刺。 轮到勇行,他解开我两个钮扣,把食盐撒在我锁骨上,正要抗议,他又取一撮揩抹在我耳根。他笑: “不要动不要动,盐花全撒进衣服中了。” 他猛地喝酒,飞快地伏在我胸前,舔去锁骨上的盐花,实在很痒,他就势吻在我耳根上,然后趑趄不去…… 我没有招架之力。 这个晚上,我混身发痒,发软,像有龙舌在舔我。龙的舌头?仙人掌?我分不清楚。因为连自己也忘掉。 我完全失去知觉,也不愿醒来——好像到了今天,还没醒过来。 但我到底比他早一点起来,大概我太紧张了,或者我真的想证实一下,究竟他的单眼皮,是否会变成双眼皮? 数天之后,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大晦日”。我给他做了年越荞麦面。大家守岁时,我问: “你让我看看小时候的旧照片?” “我不喜欢拍照的。” “你上镜一定很好看。” “不。”他说,“我不喜欢留影。” 后来我才知道,因父母各自另组家庭,他把小时候的照片,全部烧掉——他大概明白,即使留下一堆影子,从前的日子都不会回来。所以他索性不要了。 只是他忽然拥着我: “妈妈弄的年越面,没你的好吃。”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把遮住眼睛的拨开。顺着他一字的浓眉,和往上飞的眼角,来来回回: “让我客串做你的妈妈。” 他把我扳直,皱着眉,忧伤地: “怎么可以?你还比我小几个月!” 又道: “你的手又冷。” 我斥责他: “你不要小看女人。我刚做的一份功课,翻译美国一项研究报告,专家说,女人双手比男人冷,但她们的体温比男人高。” …… 本来我们打算到八坂神社初诣,抽签,和买破魔矢过年的。但我们把自己困在小房间中,什么地方也不去。 连一百零八下的除夕之钟,也听不见。因为他在我耳畔喘气。 我听得自己问他: “勇行,去年圣诞你同谁过?” “我刚才痛得流出泪水是不是很难看?” “我对你好些,还是你对我好些?” “如果我明天要死了,你会怎样?” “老实说,你是不是情愿不用安全套?” “……” 勇行不答我。 他说: “我回答了你一次,以后你便永无休止,问得更多了。” 他说: “既已如此亲密,你不需要了解我。你被我爱已够忙碌了。” 于是,我们有时夜里去吃韩国“烧肉”。 下面是洪洪的火,覆着一个龟背似的锅,肉都烤得焦香。他大口大口地吃,还朝我顽皮地笑: “我瘦了,得把荷尔蒙补回来。我吃烧肉是为了给你。” ——但在这儿,人们有一种说法,如果一男一女很亲密,那是说,已有多次肉体关系,他们都不约而同去吃“烧肉”的。太浓了,汁浓、肉浓,连酒,也浓烈呛人。似乎全是补品。 但过年以后不久,今井勇行没在“明石亭”上班了。 他是被辞退的。 “我偷偷溜到新阪急酒店大堂嘛,”他理直气壮,“我去等‘西武’lions。野球手下午入住。‘西武’胜‘近铁’,九比三,多棒!” 他掏出两个好手的签名。 “还没换衣服呢,蓝衣、白衭,裤子上还有泥泞。手上也有,连纸也弄脏了。” “是为了签名吗?” “什么?” “只是为了难得一见的野球手的签名丢了工作?” “——当然不是。是为了‘任性’。” “你干了才半年。”我很清楚,这正是我们认识的时日。 “不要紧,随时找到工作。”他不在乎,“阪急三番街店子那么多——” 又道: “或者到对面的Art Coffee——不要那样沮丧,半年已经很长了。” “但你已经二十岁。你还刚过了一月十五日的‘成人节’,难道永远在三番街转来转去吗?” 他用力捏着我的鼻子: “都说不要你做我妈妈。” 他送我回梅田区上班。我们牵着手迎接早春。路过淀川,河边有几株垂柳。 枝细叶长如线。开了好一阵的花,落后结子,白茸茸的被春风一吹,缓缓飘落,非常慵懒。乱躺地上。 “看,”勇行指,“猫柳。” “哪有猫?” “柳絮蓬蓬松松,像小猫的尾巴。” “我还以为,有头小猫在柳絮下睡觉了。”我笑,“袒露着肚皮,眯起一只眼,双手握了拳头,放在这儿——” 我扮小猫,双拳放在胸前腮边。 “睡得好香啊!无忧无虑。” 勇行故意定睛看着我: “——当你在我身边,最舒服的时候,便是这样了!” 我在电车上很不好意思——我以为人家会听见。不看他。 良久,他定睛看我的姿态没变过。 我但愿他只看我一个。 为了准备三月份的考试,下课后温习和上班,我们已有一星期没见面了。 当我挂念他,又担心他是否找到新工作时,打过移动电话。 一次在阿倍野的漫画咖啡文库。 一次在难波。 有两次接驳不上。 这天妈妈着我下课后买些水果回去,最好是蜜柑和柿饼。自爸爸三年前辞世,姊姊主力负责家计,她在神户一家牛肉加工食品厂工作,一个月回家两次。她快要结婚。 这次回来,是跟妈妈商议吉日。 某回接到她电话: “我要嫁人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双目有点湿濡: “哦,你要嫁人了。” 以后她要改换姓氏了。也有自己的家。不知怎的,我们有点生疏,却更舍不得…… 她喜欢吃水果。我也是。 因住西区,在心斋桥买好,便回家。 ——但我见到勇行。 他在一家水族店。 店中卖海星、魔鬼鱼、小金鱼、海马……和水母。 无骨的水母,无血无肉,无色无相。全身透明,一如“寒天”。它像一把小伞,在水中浮沉缓动。有些微白的斑点,迎着水族箱的暖灯,忽地一闪。 我见有一只手指,指向水母,这是女孩的手:“要这个!”这个便给捞起来,盛在胶袋中,成为她的礼物。开心得嘻嘻笑,吻了他一下。 勇行付款。 他俩转过身出门。手挽手。 田岛千裕? 刹那间我手足无措,还闪身躲起来。我想过大概十个方式—— (一)装作看不见,掉头就走。 (二)与他四目交投,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三)上前,大吵一顿,不用客气。 (四)掌掴他一记。 (五)哭着哀求他。或请她退出。 (六)回去后才算账。 (七)若无其事,忍气吞声。 (八)从此了断,毋须解释。 (九)…… (十)…… 但,他怎么找上她? 是记住那卡片上的电话吗?看一次就记得?才一次? 不不不。全是我的错——当日是我先唤住她的。 是我自己的错。 在还没有整理好混乱的思想,无可避免地,还是遇上了。 我很意外地指着那个胶袋子: “呀,这是什么呀?好可爱呢。” “这是水母,看得见吗?”千裕把它递到我眼前,“现在流行养水母。” “我遇到她,帮她挑的。” “真巧啊。” 勇行问: “由纪子要不要也养一只?” “水母寿命有多长?” 千裕抢着说: “天气还没暖过来,怕它容易死。如果照顾得好,大概活一两年。” “一两年已经很长寿了。”我笑,“有些金鱼不能过冬。” “别看水母没有骨,它也很坚强的。” “这个多少钱?” “差不多二千圆。”勇行道。 “……” 我们谈笑甚欢。 末了分别回家。 我提着一袋水果。千裕提着一只水母。勇行双手插在裤袋中。 谁说这场戏难演?我那么轻快,世上再没有角色不能驾驭,也没有尴尬的事件难倒我了。 他是高手,我亦不自愧。 ——只是翌日,我再没有力气。我再也爬不起床出门上课和上班了。我把所有力量迸发一刻去“谈谈笑笑”?原来那是沉重的。 我觉得冷。虽然女人的手冷,体温高,但专家的理论,并不适合尘世受伤者。我的体温更低,全身都冷。我的热情一下子没有了。 我变成一只透明的水母…… “由纪子吗?” 我拎起听筒,有点失望。但我用轻快的声音问:“正博?” 岩本正博约我明天上班前喝咖啡。我间中同他约会。虽然在同一家书店,但工作时没机会“无聊”地聊天。他问: “英国屋抑或蔷薇园?” 又道: “英国屋的咖啡香些。但蔷薇园坐得很舒服。” “正博你跟我做心理测验吗?”我笑,“是英国屋还是蔷薇园?蔷薇园是不是有紫色花装饰那家?” “你喜欢蔷薇园。便选这个了。” “你不要迁就我。老朋友了。英国屋的烘饼也好吃。我可以去英国屋。” “蔷薇园有香蕉苹果批——” 我真有点混沌。今井勇行为何不自动找我?只有我找他?他不会找我?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一直在微笑?…… 跟岩本正博约好了。 我坐在地下街扇町通泉之广场附近的蔷薇园,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他来。我呆坐,正好什么也不做、不想。只是等。 再等了十五分钟,我没时间了。他气急败坏地推门。连眼镜也在冒汗。 “由纪子,我在——英国屋——等了你老半天——” 他也没时间了。我站起来: “不要喝了,边走边谈。” 他想问,我是不是与勇行出问题?他想约会我,星期三一块去有马温泉散散心?他希望我诉苦?他是我每晚见面的老朋友——但,我们竟然会走错了地方。只有两个选择,我们也见不上面,各自苦候,还误会对方不来。大家没缘分。他在最低落的一刻伸出手来,我没有心情。是不是因为走错了地方? 此刻才知道,他是英国屋,我是蔷薇园。他对我再好,我们是碰不上一块的。 在扇町通走着,人人熙来攘往,我俩被淹没了,像各自被折入隔了几层的扇页中。 我在熟人跟前哭了: “正博,真不巧,定休日约了男朋友呢。对不起。” 勇行伤了我的心。我仍然按他移动电话的号码。我无法同另一个好人到有马温泉。 除了他,我无法同任何人到有马去。 ——除了他。我儿,还有你。 你会记得这个地方的。 但你必更记得“人间优生社”。 这是一家私家诊所——说是“优生”,实乃“刑房”。 我在此处,把你谋杀。 妈妈是意外地,才知有你。那年,我二十。你是两个月。我不能让你出生! 医生先给我注射。我不怕苦,也不怕痛。像你爸爸。比他强的,是我不怕注射——我只怕这一针,效力不足。人工流产是普通手术,其实肉体不痛,心灵受伤。 我进房间时,来了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掀杂志。在等。 看来是中国人。说中国话。 她们看着我进去。然后跑到护士的柜台前,同她打个招呼。 做手术前,医生给我看了一个录影带,他很平淡地解释过程,并要求签字作实。 我既已来了,一阵空白,我签了字。 耳畔他还絮絮叨叨: “手术之后,或混在血水中。有时找得回,有时找不着……都不要……无权取回……不追究责任……同意……” 头两个月,孩子略成人形,如草上珠,柳上絮,一团血污。他在我肚子中,暖暖的。若我送走他,得用和暖的水冲到马桶去。我亲手做。 我分叉双腿,感觉有东西在把你吸出来。力度大,不很痛。真的。是真空吸盘,左右摆动一下,像手在试位置,好一下子给抽走。 ——一——下——子。 猛地一下,你被吸掉。那感觉,似高潮。麻麻的。带来了一切。带走了一切。 一定是那一次。 在有马温泉。 “千裕和水母”事件之后,岩本正博填不上他的位置。我太窝囊了。 我想见勇行。 勇行把头发剪短,染茶色。 我抱怨: “当我把头发剪得同你一样短时,你又把它剪得更短了——你叫我怎么办?” 我又道: “今后,我决定长长了。并且,不管你染了红茶绿茶,我才不管呢。” 他笑: “若我们一起泡到金泉中染金了,再也没有这个争拗。” “才怪。我去泡银泉。” 在JR大阪站乘宝冢线列车,再转一程巴士,我们到了六甲山脚的有马,才一小时多些。这是最近的温泉区了,“金泉”含强铁是赤褐色,“银泉”白得半透。 ——但我们进了房间,勇行把“请勿骚扰”牌子挂出来。 我们竟然没有泡过温泉。我们热爱彼此的身体。马上把一切都忘掉了——只有在斗室,他才真正属于我。不能放出去呀…… 由星期三到星期四早上,我们做了四次。 我们有一些日子没有见面,我总不能让着千裕。以前,我不知有对手,现在,我觉得取舍应该自主。 我们做了四次。只第一和第二次来不及用安全套——我知道,应是第二次时,有了你。 因为第一次太饿、太快。 第三、四次有点累。 我儿,在最激烈,我会流泪的第二次,他的欲念最强,我感觉最混乱。想死。我心中想着,即使最后我们分手了,我还是爱这个男人。不能放他出去。 这是直觉。妈妈很清楚。我忽地张开了眼睛,费了很大的劲。我张开了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在他的眼睛中,竟看到了自己。又看到你。 记得“大东洋”弹子房吗?就在阪急东通商店街。那长年“新台入替”招牌旁边,看手相女人对面,有一座“未来婴儿面貌”组合机,把我的样子,和他的样子,经电脑分析,现出“你”的可能面貌。 我的肚子暖。人又渴睡。以后也不想做——我意外地有了你,忽然间很疲倦,太疲倦了。 翌日,我几乎下午才有力气起来。昏昏沉沉,身心无着。空气中尽是精液的味道。 太阳亮丽。 今井勇行,你二十岁的爸爸,正抽着Lark。侧脸向空中呼出一团烟雾。 他问: “你有没有要问我的?” 我问: “我要问你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呢?” “没有呀——” 勇行狠狠地抽一口烟。伤感地: “你们都随我。你们根本不在乎我。你们只想同我造爱。” 他把枕头用力扔向远处: “世上没有人要花工夫来管我呢!” 我不答。我为什么要管管不住的人?他走了。木格子门大开。 这是最后的温存了。 …… “医生医生”。我问这白袍刽子手,“孩子在哪儿?” 我用一根玻璃棒,拨动那小小的金属盆子。有些东西沉淀,有些东西浮升。上层的血水浅红色,下层有薄衣、血块……我拨到一小块物体,约两吋高。两吋! 我儿这便是你了。 原来有小小的拗折了的手脚雏形。也有头。嘴巴给压扁了,好像说“不依”。软软的一摊。我心痛:“医生这突出的小点是什么?” “是眼睛。”他正欲把那盆子拎走,“颜色略深一点。啊,很完整呢。” 我用力抓住盆子。 “不是黑色的吗?” “还没有眼珠子。” “我多看一阵。” 他拿出那份文件,给我在最后一项签字。并以现金付账。 “我想带走他。” “不可以的。这儿,”他指,“写着:你无权取回婴胎。” “为什么?” “放弃了又何必可惜?拎出去不好。而且你要来无用。” 难道你们有用吗? 不不不。 我愤怒起来: “难道你们有用吗?” 忽地想起外面那两个女人。 “你们把客人不要的婴胎,卖给中国人做补品!用药材炖了汤来喝!” 他面不改容地说: “我们不会这样做。” 但又无奈地: “你用个玻璃瓶子盛走吧——不过已搞烂了。没有生命的。你不要乱动,刚做完手术,动作太大会流血不止。你现在先休息一下。喝杯热鲜奶。” “把瓶子给我!”我凄喊。 护士给我垫了特厚的卫生巾。 我的身体仍淌血。但我抓紧了你——生怕你落入人家肚腹之中。也怕你被冲到马桶去。更怕你被出卖。 你不能被杀一次又一次。 我听得医生在外头说: “有些妈妈面对这种变化,不能平衡,产生很多‘妄想’……” 把你扔掉? 放久了,你便变坏?发臭?滋生细菌?血的臭味好恶心?你化成脓? 制成标本?腌作干尸? 埋在土里? 我慌乱了。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主人。但现在我成了你的奴隶。妈妈不知如何处置你。有点失措。我拎起那杯鲜奶。 先呷一口,确定不太烫,没伤着你。再呷一口,让我咽喉畅顺。我把你拎近嘴边,忽地我咽了一下唾液,又放下了——我是没有经验,没吃过陌生的东西,不习惯而已。 我再呷一口鲜奶,白色的微甜的液体顺喉而下,但你在我嘴边,又停顿了。 我用力闭上眼睛——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我猛地把你倒进口腔,再用鲜奶押送。歇斯底里。 你很软,很滑,一点腥味也没有。你很乖,乖乖地回到我肚子中。 妈妈不能把你生下来。但你回到我处,最——安——全——了。 但自此,我无一夜安眠。 每当肚子痛,便喝热鲜奶…… 我辞去纪伊国屋书店的兼职,亦不再与同事们联系。 英语专门学校毕业后,考进新阪急百货公司营业部当职员。课长对我很满意。调派至生鲜水果之部门。 一年以后,我认识了仓田孝夫。 仓田孝夫是东北山形特产“佐藤锦”樱桃的批发代理人。来自仙台市。 每年五月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之日”。公司一早提供高级品作母亲节日之礼盒。主销红脆香甜樱桃。合作已有多年。 我们首次约会,是代表公司营业部招待他。他却领我到三十二番街,为我介绍仙台牛柳。 三番街是我常去的平民化地下街,回忆太多。终而淡忘。三十二番街真天渊之别,它在hankyu Grand Building三十二层,奢华的高楼。 “由纪子小姐,你们说神户及松坂牛是极上牛肉吗?” “对呀,神户的牛吃五谷、玉米,喝啤酒,所以肉质鲜嫩。” “但仙台的牛有饭后甜品,而且每日有专人擦背按摩一小时,令脂肪内渗,造成‘雪花’,红白相混,吃时全无渣滓,入口即溶化——仙台的牛柳比神户和松坂还要名贵。” “吃什么甜品?” “米雪糕好不好?” “哎——”我失笑,“我是问牛吃的甜品。” 他也笑起来。然后煞有介事道: “佐藤锦。” “把大阪的妈妈也当母牛?” 我觉得这位三十四岁,腰板挺直,走路很快的商人,好有趣。我们开始交往。 我见过今井勇行。 两次。 一次,我们坐汽车,经过浪速区的惠美须东,通天阁附近。Festival Gate在九七年夏天开幕的。很多人都涌到这个面积二十三万平方米的娱乐城玩过山车、旋转车和摩天塔…… 人还没走近,已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十分刺激。 我在人群中,见他搂着一个女孩的肩,排队购票内进。 我认得今井勇行是因为他的无袖白汗衣,抑或他白衣上的懒惰猫呢?我不知道。 在日本,每天有一百万个男孩穿白汗衣。人海茫茫,为什么我可以一眼把他找出来呢?我不知道。 但他身边的女友,已经不是田岛千裕,当然,也不是早川由纪子了。 汽车驶过了娱乐城。 那些尖叫仍是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当中,一定有他的声音吧。和她的声音吧。他俩紧拥着吧。 仓田孝夫问: “你想去坐过山车吗?我陪你去。” “不,”我微笑,“那是小孩子的玩意。” “哦由纪子是个二十三岁的老人家!”他揶揄,“我岂不应该当祖父?” 他公干后回仙台,每隔一两个星期,邮便局总会把一盒又一盒的山形“佐藤锦”送来我家——他忘了我本来就在生鲜水果部门工作,但也因为经验,我和你外婆尝得出他的礼物是极上品。经过严格挑选。颗粒和颜色完全一样。 后来,在红樱桃中间出现了一个指环…… 另外一次见到勇行,是在阪急电车上。向十三方向走的。也许他回家去了。 车厢中人不多,没坐满,我离得远远的,一抬头,又碰上了。说是没缘分,又不尽然。但统共才只两次吧。 勇行的头发长长了,回复我初见他时的长度。他戴上了音乐耳筒,不知听什么歌。 他神色有点落寞,没有女友在身边的今井勇行,眼皮特别单,本来的单眼皮,特别憔悴。他望着地面,但没有焦点。电车晃动着,他不动。全无舞感,乐声空送。他似乎不快乐。还有小小的胡楂子,不太显眼,小黑点——他的胡楂子长得很快,早晨剃了,黄昏便可长出来了。 我没有叫他。 后来他无意地望向我这边。我别过脸去。他没有叫我。 ——也许他是看不见我的。 他望向我这边,良久。仍是没有焦点。 今井勇行真是漂亮。可惜我们不属于彼此。我儿,这是心底话。我感觉到肚子痛,便知你不安。你饿。 盂兰施饿鬼会之后,八月二十四日,我参与了寺庙的地藏盆。晚上,大家在河上放流灯,小小的灯笼,称“精灵舟”。 堕胎的妈妈们为歉疚、追忆、怀念、赎罪、补偿……种种心事,后来化作一尊一尊“水子地藏”。长久供养。 一位法师走过来,说了几句话: “纯真无垢, 支离灭绝, 释放天然, 如水似月。” 灯笼于秋夜波光中掩映。蝉声相送。我听到虫子叫,法师在我身边走过去。 彼岸有曼珠沙华。夜了,红花变成天地一色的黑。 在远行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到千日前的道具屋筋,订造一个模型。 这道具屋筋术道不太长,两旁店铺共百多间。它之所以闻名,因此处以蜡或塑胶制作各种食物之样本。吸引很多餐厅的老板、游客,和喜爱收集食物模型的人。 他们造三文鱼寿司、荞麦面、天妇罗、火锅、意大利粉和御好烧…… 我向其中一家的老板提出订造条件: “我想造一客明石烧,八个,以红漆木板上——每个丸子帮我放两粒八爪鱼肉。” “不是一粒吗?” “是——两——粒!” “奇怪呀。没这样的造法。” “有。”我坚持,“我吃过。” 老板搔搔他半秃的头: “一颗眼睛是放不进两个瞳仁的。” 是的,这个我太明白了! “请你帮我忙吧——” “太挑剔了,丸子会裂的。” 我心中有道小河流过。 “不会不会。”我哀求他,“你照造好吗?感谢你了。记得放两粒八爪鱼肉呀。就像很努力地瞪大圆鼓鼓的眼睛——” “每个加五十圆才造。”他不情不愿,“又费材料又花工夫。从没这样的要求的。” 花在凋谢之前最美丽,但人却在离别的一刻才多情。你不要取笑我们啊。 我知道,这或者会是整条道具屋筋的奇怪笑话。 两个人之间的纪念品,总令局外人发笑——即使它是悲凉的。 当我在难波走着,忽然,传来一阵怪响。 四下的男女连忙左顾右盼。 原来是电子“求偶机”呢。 一个女孩掏出那手掌大,椭圆型的小机器,在她身边四点五公尺范围内,也有一个男孩掏出他的“求偶机”。大家配合一下。 二月才推出的新玩意,内销连订单已近一百万了。男装蓝色,女装粉红色。每个人设定模式:“谈心?”“一起唱卡拉OK?”或“追求?”只要在附近,有持同样机器设定同样模式的异性走过,便会同时感应,闪绿灯,发出讯号怪响,让他俩看看是否匹配,可以发展。 在人海中寻找另一半,又怎可依仗一个二千九百八十圆的电脑? “缘分”若如此便宜,人们又怎会受尽折磨? 她和他的故事,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真正的“爱”是痛的。我忽然泪如泉涌,无力自控…… 我竟然走到802号“初恋情人侦探社”的门外。我找不到那个人。我只找到一间公司。曾经一度,我最恨这间公司了。 我儿,妈妈虽舍不得你,但人生的路总是这样。 人随脚走。 路由心生。 我到任何地方,遇上任何人,我都记得你是我和他一块悬浮的血肉。 仙台有“天道白衣大观音”,一到埗,我必去祈求他保护你。照顾你。 还有不动明王、四天王、地藏菩萨、佛祖……虽你列仙班,总是一位小地藏,多听经多蒙保佑。 有些妈妈立“水子地藏”,各改玄妙法号,像“早蕨童子”、“空禅童子”、“远离恶语”、“清雪随喜”、“无缘”、“长慕”、“无愁”、“听涛”、“坐忘”、“迟日未醒”、“听铃无忧”…… 幸福婴儿在春日柳絮下酣眠如猫。我儿,你以花岗麻石为身首,五官朴拙,不笑不哭,不言不语,不吵不闹,不眠不休,不贪不恋……坚强地化作地藏。 我给你改作“猫柳春眠”,你一定明白我心意。 往后,我自关西至东北,走过每间寺庙,燃点香火,用力拍掌,摇动响铃的绳索,你若听见,遥遥示意,妈妈虽漂泊,心灵也会知道。 我会做四万六千日功德。 世无天长地久,终亦雨打风吹。惟有无情,方至多情。 夜夜风清月朗,辰光静好,心事清盈。我与你永恒相知,不会寂寞。 保重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