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女之舞》 从离开的漫漫长路,转身――【童女之舞】自序 曹立娟 四篇小说,发表年代从九一年到九七年。 作品很少,相隔很久。如果从八二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本书未收录)算起,十五年间,发表的小说仅仅五篇。 十五年如果用来谈一场恋爱,再怎样也该可断代了,养猫若能养到十五岁,无论如何都值得微笑。 但如果一个人在开口与沉默之间徘徊如此之久?或者说,一个写作者在“写什么?为什么写?如何写?要不要写。。。”这些基本命题上纠缠如此之久?老实讲,于我,要解释起来真是笔写百万字长篇还困难。一来,我并不习惯陈述自己(否则也不会钟情小说的虚拟空间),二来,这问题还真的无法打出“虚拟”的盾牌以躲闪(瞧我多么钟情虚拟),另外,我的的确确,不以为除了作品之外还应该多说什么。所以,只能如此叙述了――轻盈于沉重彼此挟制,在挟制于挤压的过程,意义不断分裂重组――仍然虚拟假借,我老实承认,不过换一个姿势。 是的,我很顽固,我顽固认为,一个厨师在完成一道菜后只须问:“味道如何?”不必展示做菜过程的刀疤烫痕,不必坦陈自己那其实并不具特异功能的鼻子或舌头,甚至,无须解释它要怎么吃,解释自己如何在灶火镬油的舞蹈间灵光一现创造了它,而一个小说作者,绝对有道德不轻易显露创作过程的自私或者无能为力。 何时出版小说集?被询问许久。发表【童女之舞】的九一年秋天,接到文坛前辈电话,语多鼓励,并问及作品数量如何,出版计划等等。我惶惶然嗫嚅以对,试着想象自己成为一本小说集的作者却何其模糊。之后,再再面临同样询问,。再再犹疑沉默,写作是如此私密,语言是如此凝固隔绝又如此流动,假如只是在“私语”的旷野上骑着独轮车自得其乐也就罢了,一旦发表或出版?这时“为何写,要不要写”就不像个人嗜好何种咖啡那样理直气壮那样轻易。 决定将几篇小说结集出版,其实没啥戏剧性。不是恍然顿悟,不是棋手在凝视某一颗棋子之时忽然就明白何谓棋道,也不是某个春日早晨,意外在台北郊区和一只罕见的粉红鹦嘴相遇。好比恋爱吧。好比和一只猫厮守。恋情要开始或者结束的时候你不会浑然不觉,猫要吃饭排泄的时候你不会不能理解。所以,与其说是我有所决定,不如说是我有所察觉,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刻。 在校对这本书同时想着怎么写这篇自序的过程里,不得不回头看自己写过的小说们(而且还得逐字逐句仔细看),很讶异这些文字里这些人物情节所构成的骨肉肌理居然已经有它们的自主性,不是我创造了它们,而是它们自己透过我生成。无所占有,无所留恋,我变得急迫想要速速摆脱它们,渴想回到电脑前我的私语旷野上任意驰骋。“为何写,要不要写”的徘徊在此时完全不存在,我不禁对自己大笑了――如此轻易?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辛稼轩屡屡戒酒使勿近屡屡破戒,爱恨交织到底只能老实承认“算合作,人间鸩毒猜。”而我的屡屡“戒写作使勿近”徒劳如戒瘾,屡屡破戒徒成了欲拒还迎忸怩作态。是啊老子今朝点检形骸。。。写作这篇序的过程我钻进时光极其点检过往,看见了二十一岁开始写小说,十六岁开始写诗的自己。再往前,写作的起步,十岁。我看见小学教室角落,单独被隔离的自己。没有上课,只有日复一日的写作训练,以及此项“特异功能”表演和竞技。如此“读”完小学。 十岁即尝写作乃一孤独无玩伴之事未免太早,遑论,明白写作以及孤独事多么严肃。 关于语言,当时连沟通能力都还没养成,却先学会了表演,与团体隔离,使我失去接触人的启蒙良机。十三岁小学毕业,整个夏天我抱着【安徒生童话】像抱着冰淇淋一样不肯罢手,悲愤着剪掉的辫子和还没玩完就被宣布结束的童年。之后,我花去生命中好长一段时间让自己再人群里看来不至于太畸形,吃力修补着那根基脆弱且倾斜的知识与生活能力。当然,为此我花去了同样多的时间力气在谴责写作,离开写作,隐藏写作。。。以及,赫然面对一个戒绝不掉写作,只剩下写作的自己。 九一年初,春雨午后在新竹某茶馆以便条纸写下【童女之舞】第一段,算是我微笑为自己断代的开始。小说,这考验我最多语言表达能力,暴露个人生命与思考塌陷或丰满部分最多的文体,最后是它,终结了我的徘徊。从十岁写作启蒙,经过二十年的刀光剑影,到三十岁,总算和“书写”之间有了真正和平相处,去绝硝烟的开始。 如果说写【童女之舞】的过程我致力于减法,那么【关于她的白发及其他】便是在练习除法,【断裂】有开根号的企图,【在父名之下】尝试从大纲的骨架开始一笔一笔堆塑,最接近我的启蒙期,有返璞之想望。四篇作品的写作过程都在做“剥离”的努力,剥离矫饰,以及对写作的抗拒。 至于,何以连续四篇小说都写同志?也有朋友好意提醒:“小心这样会被‘定位’。。。”但比起同性恋者在主流社会的被“定位”,小说作者个人所被加诸的框架又算什么呢?八〇年代尾声,丹麦以破天荒之姿完成同性恋者婚姻的合法化,九〇年代初,亚洲女同性恋联盟(ALN)与台湾第一个女同志团体“我们之间”诞生,然而多数存在于芸芸众生里,对上述革命大事不感痛痒,以及正四散台湾岛内外,面临而立之年,在家庭,事业与爱情的冲撞中打拼的我的同志朋友们,孤单者依旧孤单,不惯结盟者依然不结盟。选择在那个时代写下【童女之舞】,不能撇清说没有豪情壮志,但若仅仅只能举起一朵紫玫瑰的宣示,或者只能递送出去一朵紫玫瑰的祝福,其实,也没啥遗憾了。 已经多言至此,那么就再引述去年出版的某同志小说合集选录【关于她的白发及其他】时,我所写的一段后语吧: “现在还有Rainbow,一位混过六〇年代的老友指点我。那儿,不是混九〇年代的人的地盘,而在八〇年代,台北最大一家Disco的霓虹曾烧亮那方夜空,仿佛红鹤神话曾挺立于寸草不生的拉斯维加斯。 我未依指示去寻找那杯彩虹酒。长老们乘时间的马车踢踏而去,我站在这儿仰望,并且想象自己瞳孔内有光折射成七十七重虹影。他们的迁徙路线无迹可寻,无车辙蹄印,无七色石出土,后裔们持续用力凿挖地层。 看到了。。。有没有?那是费文的一根白发自地底破土而出,其坚如钛金属,朝光的方向航行。” 没有人知道林布兰(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晚年潦倒在阿姆斯特丹的贫民窟是以何种绝对的热情作画不辍,关于他的死亡无任何正式记载,只有维斯特教堂簿册上如此写着:“十月八日,画家林布兰葬于本教堂。他原住在罗森河畔,留下一个女儿鹤一个孙女。抬棺者十六人,丧葬费二十盾。”艺术史上的一代宗师沉默而去,除了作品没有为自己的存在多做诠释。“面对着自己最后一副肖像画,他轻轻笑了。安静地。一个画家能懂地他已全部明白。。。”三百年后,尚?惹内替林布兰如是说。 从离开的慢慢长途转过身来,我站在这里,单枪匹马,维持前倾的姿势,继续写小说,并且痴心妄想着:一个写作者能明白的,终有一日我能明白。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 童女之舞-1 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跳没有配乐的独舞。舞毕,观众中有一人大喊:「看啊!这是死亡与童女之舞。」 此后,这支舞就叫这个名字。 ──Isadora Duncan 其实,我一直很想送钟沅一朵花。那种浅紫色的玫瑰,半开,带着水珠。 你见过那种紫吗?如果你染过布你便知道,那是一种很难控制的色泽,偏红不对,偏蓝不对,偏亮不对,偏暗也不对。不是染剂比例的问题,也不是色层顺序的问题,那绝对无法控制。即使染出来了,也只是碰巧,第二次你绝对无法控制。还有,它不是均匀的紫。还有,你绝对找不到一种胚布的质感像那种花瓣的质感。 第一次见到那种玫瑰,那种紫,我就想送钟沅。我也曾以每朵十三到十六块不等的价钱,买过一朵又一朵半开的、带着水珠的紫玫瑰,但我从不曾将其中任何一朵交到钟沅手中,因为,是的,因为钟沅根本不爱花。 那年夏天我们十六岁,在南台湾最炎热的城市。蓝天空洞得骇人,仿佛可以吃掉天底下的一切;柏油路淌着汗冒着烟,仿佛就要融成汨汨黑河。就在那样热得人无所遁形的炎炎九月,我们考上那城市第一流的高中,并且相遇。 那天早晨我去注册,就坐在公车最前头的位置。途中某站乘客都登车毕,司机刚踩油门,却见前方有个女孩向司机招手,疾疾前奔。我不由得倾身看那女孩──不只因为她穿著和我同样的制服,不只因为这所女中的学生没有人像她那样把白衬衫放到黑裙子外面,不只因为她的百褶裙短得只及膝盖。我会看她,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刚好从路树枝缝间筛下,圈圈块块洒在路面,她就穿过那一地参差光影,两只着白鞋白袜的脚交错腾空、落地,远看竟如奔驰在崎岖岩地的蹄子一般! 你绝对可以说这太凑巧,因为我们竟然同班。 两个同班又搭同一路公车的女孩如何结成死党毫不传奇,两个十六岁的女孩自相识之初便迅速蔓延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亲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每天早晨见面,钟沅必定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朵花给我,有茉莉,有栀子花,后来也有桂花。每节下课铃一响,钟沅必定拉我顶着烈阳在新鲜的校园四处探险,直至上课铃响方横越操场一路奔回教室。钟沅进教室有个招牌动作──当然这得拜她那双蹄子般的长脚之赐──她从不好好走前门或后门,而是高高撩起裙子,自窗口一跃而入。我每每先回自己位子坐好,转头看钟沅单手撑着窗棂,两脚一提,轻轻落地,从不失误。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钟沅进教室的基本动作,从幼稚园到高中行之多年。她自小就是个疯丫头,千篇一律的教室格局和一成不变的上课下课令她生烦,便来点变化以自娱。国中之前,她是在男生堆里「混」的,国中她念了私立女中,面对一干文静用功的女同学,她顿失玩伴,只好把佻野的玩劲拿来运动,加入了排球与游泳校队。跟钟沅在一起,我那懵懂的十六岁心智仿佛对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开了一窍,乍然用心动性起来。钟沅则说她初见到我那两只生生嵌在脸上的圆眼睛,便想问我是否看到另一个世界。当然,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喜欢谁至今仍是未了公案,然那早就像无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无关合理,也不需论证了。 那天,钟沅开始加入我们学校的泳队集训,我背着书包立于池畔等她。昏暗天色里我寻找着池里的钟沅,突然池边的灯一柱一柱放出光芒,我瞧见两只湿亮的手臂迅速划开蓬蓬水花朝我游来。到了池边,钟沅倏地自水中跃起,柔软光滑像鱼一样。水自这条直立的鱼的发梢滴落,沿着脸庞、颈子……一路淌下,在脚丫周边蓄积成滩。我仰首看钟沅──她高我甚多──她的黑发搭贴在脑后,衬得一张脸水亮清明,那颈上的血管、悬垂在下巴尖上的水珠,还有嘴唇、鼻子、眼睛、眉毛……我一下子看呆了。眼前的钟沅像尊半透明雕像,自里隐隐透出一道十六岁的我从未见过的光。霎时,如魂魄游出躯壳般,我忍不住伸出手碰触光源…… 当我的指尖碰到钟沅那湿凉富弹性的、呼吸的肌肤时,我才轰然一醒,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奇妙、惊惧、兴奋、羞赧的热流在我体内疾速奔窜,我无措地垂首。钟沅近前一步,托起我垂下的脸。她呼出的气息往我面前一寸寸移近,我无助地合上眼。钟沅的唇往我眉心轻轻一啄…… 从此,每天见面分手钟沅必定在我眉心这么轻轻一啄,不管是在校园里、公车上、马路边。我一方面贪溺于这奇妙美好的滋味,一方面又看到了周遭异样的眼神。我不禁开始惶乱忧惧着──一个女孩可以喜欢另一个女孩到何等程度呢? 那回我们去看「殉情记」,回家的路上钟沅突然看了我好一会,「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像奥莉荷西?」 「哪里像?我才不要死!」 「嘿,死的是电影里的茱丽叶,又不是她。」 「反正我不像」 我定定看着这个跟我手牵手的女孩,突然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安袭上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打从我坐在公车上第一次看到她我就像个傻子。我根本不会打球,不会游泳;我的个子那么矮,头发那么短,裙子那么长……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突然我放开钟沅的手,「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跟你不一样,好别扭。」 钟沅怔忡半晌,也不看我,只是直亲前方沉沉道:「随便你。」 此后一直到翌年夏天,我天天提早出门延后回家,错开钟沅搭车的时间。在学校我没有再和钟沅说过一句话。 高一下,期末考前,周末下午我在图书馆念书,念着念着忽听到群蝉齐嘶,吱吱直捣双耳。我摀住耳朵,那声音却以更高的频率穿透耳膜,直贯脑部。我再也坐不住了,只有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炎热的午后我背着书包仿佛迷路般茫然行走于校园,最后来到从前与钟沅常去的侧门老榕树下。坐在树底摊开书,猝不及防的豆大泪珠竟啪答一声击中书页──晴天朗朗之下,我再也无处闪躲,天知道我是怎样舍不得她。 钟沅竟翩然而至。 「哗!妳!」她惊呼。 钟沅略显尴尬地随即转身把一只脚顶住树干,假装弯腰去系鞋带。我抹掉眼泪,侧头看她。她系鞋带系得很慢很惠心,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个脸,鼻尖上冒着一粒粒细小的汗珠,帘子一样的长睫毛一动不动。击好一只鞋她换另一只。最后──似乎准备好了──她挺腰站直,拍拍手上的灰尘,拨开汗贴在颊上的一绺头发,朝我咧嘴一笑:「嗨!」 背光站在我回前的钟沅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仿佛还在咧着嘴笑……她沉重的影子盖住我,我抓着书本陡地起身。 「嗨!」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正要去游泳。」她说。 「哦。」 「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会。」 「教你,很简单。」 「我没有泳衣。」 她想了想。「我的借妳。」 我猛摇头:「我们个子差那么多……」语未竟,钟沅已一手抓起我的书包一手拉着我钻出榕树旁的小门,直奔马路。 到公车站牌下,钟沅松开我的手,也不看我,只是咬着指甲张望车子。我把那本还拿在手里的书收进书包,一时之间觉得热气难挡,眼前的柏油路面升起缕缕焦◎。我搓搓手,手心都汗湿了。 我们在八德新村下车。钟沅父亲是飞官,所以她家比眷村里一般人家大而且新。打开铁门,入眼是宽敞的院子,一大篷高高的软枝黄蝉冒出墙头,靠墙左右两排花坛,种着茶花、杜鹃、茉莉、菊花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一辆橙色单车站在屋前的桂花树下。我想起从前钟沅每天早晨送我的花,大约就是院子里摘的吧。 「喏,」果然钟沅弯腰摘了一朵茉莉递给我,「我反正不喜欢花。」 屋里没人,大白天却还亮着灯,薄弱的黄光在敞亮午后显得突兀而多余。「每次出去都不关灯。」钟沅啪答关了灯,转身补上一句:「我说我妈。」旋即进房。 客厅橱柜上层摆着一张嵌在木框里的大照片,想必就是钟沅的全家福──只有三个人。她父亲极挺拔,偎在他旁边的钟母只及他耳下。钟沅母亲虽娇小,但那慑人的年轻美貌与倩笑却是中年女子少见的。我发现钟沅那双单眼皮长眼睛、菱样的上弯嘴角以及尖下巴是得自她母亲,而她的挺鼻梁与身长则得自她父亲。 房间里传来砰砰声响。「童素心!你进来一下!」钟沅喊。我应声走进房中。钟沅面对一排搅得天翻地覆的衣柜坐在◎沿,手里拿着一件红色泳衣。「偌,就这件,我升国二暑假买的,没下过几次水就不能穿了。妳一定可以穿。」 那天下午从八德新村出来,我们便乘着钟沅那辆橙色单车在街上瞎逛,因为我月经来,没办法下水。「所以我好烦当女生。」钟沅说。她提议去钓鱼、溜冰、看电影……都被我一一回绝。也许是因为太热,也许是因为期末考的压力,也许是因为经期的情绪低潮,总之我极其躁闷不耐起来:「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子很无聊吗?」 钟沅挑眉横我一眼,没有说话。 一路上,我坐在单车后座,目光所及刚好是钟沅的背。白衬衫乡迎风鼓动,隐约可见里头的胸罩样式──三条细细的象牙色带子,一条横过背部,两条直越左右肩胛。我突然发现钟沅直接就在胸罩外套上衬衫,不像我还在中间加了件背心式的棉白内衣。这迟来的发现令我恍然大悟──我和钟沅,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即使我们穿胸罩方式不一样,即使我们来月经的时间不一样。 就在我家巷口,钟沅让我下车。 「我很可能会留级。如果留级,我就转学。」说完,她疾驰而去。 我凝望钟沅远去的背影,只觉胸中有股气窒闷难出,胀得胸口疼痛不已。 高一结束,钟沅果然留级了。高二开学前几天,我接到她寄来的一封短笺。 「我转学了,再见。」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短笺里夹着一小把压扁的、碎成干花末的桂花。秋天还没来,我知道它当然不是那年的桂花。 再见钟沅,已是两年后的夏天。 联考过后一日下午,我倒在榻榻米上边吹电扇边看《威尼斯之死》,在闷热的天候与阿森巴赫的焦灼里,我昏昏盹睡过去。睡梦中,依稀有极熟悉的呼唤自远方传来。「童素心……童素心……」我翻了个身,在梦境与实象之间浑沌难醒。「姐,有人找妳。」突然妹妹来推我。 我吃力自榻上爬起,蹒跚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去推开纱门。霎时,两只惺松睡眼被突如其来的烈焰烫得差点睁不开来──钟沅! 她跨坐在橙色单车上,单脚支地,另一只脚弓起跨在我家院子的矮墙头。一件无领削肩的猩红背心并一条猩红短裤,紧紧裹住她比从前更圆熟的躯体,裸露在艳阳底下的黝黑臂腿闪闪发亮。她习惯性地撩开额前一绺头发,头发削得又短又薄。 半晌,我发现钟沅也在打量我。我不由得摸摸两个多月没剪且睡得得一团糟的乱发,再低头看自己──宽松的粉红睡袍,上面还有卡通图案与荷叶边呢。我朝钟沅报然一笑,钟沅也朝我笑:「去游泳?」 海边满是人潮。这个南台湾的炎夏之都总没来由的令人骚浮难安,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只有把自己放逐到岛的最边缘,寻求海洋的庇护与抚慰。 我和钟沅坐在挡不住烈阳的伞下,好一阵子沉默。 「你都没长啊?这件泳衣还能穿!」钟沅忽道:「还有这撮头发,」她侧身摸摸我后脑勺,「还这么翘。晚上带你去剪头发,打薄就不翘了。」 「不行,我不能剪你这种样子,我头发少,而且脸太圆。」 钟沅两手托住我脸颊,左扭右转,认真端详。 「嗯。」她点点头,「留长好了,你留长发一定很好看。」 接着钟沅打开背包,探手往里翻搅,找出一瓶橄榄油。她旋开瓶盖,倒了些油在掌心,便绕到背后为我涂抹起来。 我想当时钟沅的指尖一定感觉到我汗涔涔的背部霎时一紧,可能她也感觉到我的战栗了。我抑遏不住地挪动身子──长到十八岁,除了我母亲和妹妹,这是第一次有人碰触我裸沾的肌肤,而且这人是钟沅。「那么怕痒!」钟沅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钟沅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背上轻轻搓搓──我顿时从嘈杂人声与炙阳海风中抽离,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热流贯穿全身,像要将我引沸、融穿一般。钟沅的手在我背上滑动,左─右─上─下……我歙张的毛孔吸入她暖烘烘的鼻息。她的手指仿佛有千万只布满我周身,在捏着、揉着、爬着,我的身子不住往下滑,怦怦心跳催促我,催促着……啊,我整个要化成一摊水流在这沙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沅将瓶子交到我手中。 「手脚和脸也擦擦,不然会脱皮,很痛的。」 我悠悠回神。「你不擦吗?」 「我出门前就擦过了。而且我常这样晒,没关系,你看我都已经晒得这么黑。」 擦完,我将瓶子递给钟沅。 「想过我吗?」突然钟沅说。 「什么?」我一时没弄懂。 「算了,没什么。」 其实我马上就懂了,只不知该如何回答。 「妳呢?」我问她。 钟沅鬼鬼一笑:「跟你一样。」 黄昏后人潮逐渐退去,我和钟沅才下水。我那在体育课被逼出来的泳技极差,只能勉强爬个十公尺,钟沅不一样,她根本就是条鱼。她游来窜去,忽而将我按入水中,忽而潜入水里扯我的脚,直闹到我筋疲力竭,才放我回到岸上。 我躺卧沙滩静听涛声。凉风袭来,咸味淡淡,片刻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欢欣。钟沅如此之近,海如此辽阔,沙地更稳稳实实地接纳了我,一切曾委屈、忧惧、栖惶无措的,都暂时远去。 不久钟沅也上岸了。我一动不动躺着。她掀掀我眼皮,按按我胸口,又碰碰我鼻孔。「嘿!」她叫。我不作声。「童素心!」她又叫,我依然不作声。「妳死掉啦童素心?」钟沅大叫:「童──素──心!」随即往我腰侧一捏。 我尖叫着翻身滚开跳起来,钟沅在一旁鼓掌大笑。 回家的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不知哪来一股疯劲,又哈痒又捉迷藏玩得好开心。快到我家时,钟沅摇头晃脑地吟哦起来:「童……素……心……」 「干嘛?」 「没干嘛,你家到了。」 我才刚从后座跳下,钟沅便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我怔立巷口,搞不清楚钟沅到底怎么回事。忽地,自漆黑的马路彼端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唤:「童素心!」钟沅扯开嗓子没命放声:「童素心!我──想──妳!」 我木然站在原处,极目凝望黑暗尽头,隐约可见钟沅定定不动的形影。我缓缓张开嘴,也想对那头的钟沅大喊。声至喉间却窒塞难出──那一切曾经委屈、忧惧、栖惶无措的,又蔓延周身,将我牢牢捆得动弹不得。 终于,钟沅还是走了。 大一寒假我又见到钟沅。那晚是年初三,我们坐在河堤边,钟沅已经开始抽烟,抽一种绿色包装的玉山烟。她一样抿着微翘的仿佛含笑的唇,过一阵吸一口烟,白腾腾烟雾好象从她的嘴巴、鼻孔、眼睛、耳朵一古脑儿冒出来。她说抽烟让她觉得比较不那么冷。 是真冷,我。这回钟沅是来告诉我她已经怀孕了! 她跟的人已经在牢里,她叫他石哥。石杰大钟沅七岁,也是他们八德新村的。事实上石杰的弟弟石伟才是与钟沅一淘玩大的哥儿们,石伟上官校去圆他的飞行梦去了,石杰则跑了几年船,最近才回来。钟沅跟石杰在一起不过短短两个月,却已经见识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场子、应召站、兄弟、大麻……还有,性。 钟沅平静说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会不会痛?」我竟先想到这个。 「你说第一次?」钟沅很认真想了想。「还好,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程度。可是奇怪,我没流血。」 「报上说运动、骑车──」 「嗯,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避孕?」我盯着地上的烟蒂问。 「其实才,两次吧,都很突然。」 「不能不要做吗?」 钟沅看着我,沉思片刻。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很好奇,我不知道男生和女生有什么不一样……做了以后我才晓得做爱很简单,不过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吧。」 「什么?」 「比方说──」钟沅把烟扔到地上踩熄,然后跳上堤防坐在我身边,抓起我冰凉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玩。「比方说,我在想,两个女生能不能做爱。如果我是男生我就一定要跟你做爱。」 「那怀孕怎么办?」 「你是说我们还是我?」钟沅拍了一下我的头,笑道:「傻瓜,拿掉就好了嘛。」 「嘿!」她好象突然想到什么,陡地放开我的手跳下河堤。「我们来放冲天炮。」说着走向单车拿背包。 我也跳下河堤。钟沅掏出一把冲天炮、两个装了石头的可口可乐罐,两枝香。原来她都准备好了。 我们把罐子摆在河堤上,插进冲天炮,点燃两枝香。点香时,钟沅侧头问我:「你说我们第一枝炮要庆祝什么?」 「庆祝过年。」 「好,庆祝过年。过了年我们又长大一岁喽!」钟沅按下打火机,那一小盏火光映得她的眼睛又亮又大,她笑得那么开心。「第二枝炮庆祝我们见面。」 两枝冲天炮「咻──」一飞冲天,在寒冷的夜空画下两道细小却清晰的弧光,然后消逝在遥远的远方。 隔天,我们照约定的时间去医院,医生是石杰朋友,关于安全和费用我们都不必操心。坐在手术室外,我回想钟沅躺在手术台上的模样,打了麻醉剂之后她便闭着眼睛安静睡着了,连眉间都那么平,仿佛作着香甜的梦。她裙子下面的两只脚敞开来,分别搁在两头高高的属架上。那两只会跳跃打水、蹄子一样美丽的脚……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晚我留在钟家,半夜醒来,见钟沅斜靠床头不知想些什么。「还痛吗?」我问她。她摇摇头:「和月经来的感觉差不多。我在想,今天在医院好象作梦一样,我只记得躺下去,打针,然后醒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童,你知道两个多月的胎儿有多大吗?」 我没作声。 「这么小。」钟沅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着,「医生说,大约五公分。」她飘忽一笑,「只有这么小。好奇怪,我们竟然都是从那么小变成这么大的。」 我推开被子,靠到钟沅身边,抓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心口仿佛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好痛,好痛。 同年夏天,钟沅终于考上大学。 2 从南台湾到北台湾,我们在异乡继续未完的青春,一步步向成人世界迈进。 离开了故乡的蓝天艳阳,高中时期的往事仿佛突然失去它最适切的布景,怎么摆都不对劲。终于,一种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迥异以往的新模式,在我们之间逐渐成形。 我自然已蓄起长发,而且还是奥莉薇荷西在殉情记里的那种长发。另外,因为好奇以及其他原因,我开始和学长姚季平谈着不知算不算恋爱的恋爱。 至于钟沅,她当然不可能把时间花在功课上,除了游泳她另外迷上跳舞、电影、小剧场。不过令她在校园里声名大噪的倒不是这些,而是平均半学期换新一次的恋爱事件,对象男女有之。 这样情况下我们反而比以前更常见面了,只是难得单独见面。钟沅每有新欢必定踩着我宿舍后山那条小路来见我,我和她的历任情人皆相处甚欢,她和姚季平也很能哥儿们一番。偶尔,她会悄悄在我宿舍留下她母亲给她的巧克力、香水或Coty乳液、玛丽关口红;偶尔,我会寄给她两本沈从文、鲁迅或老舍的盗版书。彼时化妆品还没开放进口,大陆作家的作品尚未解禁,藉这些不易取得的东西,我们温习着或许已经不存在的默契。 钟沅对季平的真实观感我不得而知,而我与她众情人是否真能相处甚欢,也只有我自己明白,尤其是一个唤小米的女孩。小米是钟沅第三任女友,交往最久,几乎整整一学期。她头一次与钟沅来看我,我便大吃一惊,她留着与我一样一样的中分细鬈长发,额头比我还高,眼睛比我还圆还大,个子比我还矮。无论说话、行走、坐卧,她都旁若无人偎腻在钟沅身边,两眼瞅着钟沅不曾移开。她的肆无忌惮是温和的,却直逼钟沅。 然而她们还是分手了。 小米单独来找我,我看她神色便觉不妙,果然在她背包里搜出一小瓶氢化钾(她是化学系弄这东西不难)。我望着小米那张因过分抑制激动而变形的娃娃脸,再看看那瓶奶粉一样,可以迅即致人于死的东西,一时百感交集。我不能躲避自己说我一点也不在乎她们分手,甚至我可能还有某种窃喜的成分,但,钟沅啊,我窃喜什么?小米可是想寻死的。顿时,我愤道:「钟沅那个人你还不懂吗?要跟他在一起就要有她那种本事!就算跟她一直下去又怎样?你想过没有?做一辈子Lesbian啊?妳不苦不累不怕?别傻了,钟沅的新欢可是个男的!」 一段话说得我脊骨发凉──这是说给谁听?我何时蕴积了这么多不平之词?我又不平什么?思及此,我才发现自己是左手握着瓶子,右手紧攒拳头,几乎暴跳起来吼出这么一段流利至极、抑扬顿挫的话语。 小米呆视我半晌,抹去眼泪,恍然道:「我的天!童素心你比我还惨。」 此事我在钟沅面前只字未提,也许小米也并未向她说起,总之,钟沅依然带着她的情人走上我宿舍后山那条小路。 大四寒假,我和季平走完中横回到家,得知钟父殉职的消息,刚好赶上公祭。那天,钟沅的旧爱新欢几乎全部到齐,男男女女一字排开,差可组成一支丧乐队。钟沅谁都没理,也没哭,默默跪在灵台旁答礼。钟母素衣净容鬓插白花,由三两女眷陪坐一旁,那憔悴的模样在哀丧的场合里,竟依然令我惊艳! 我因要送季平去车站,更兼中横一趟走下来早已累垮,匆匆上完香便即离去。临走,我转头隔着众人看钟沅,她仍跪在缀满黄白菊花的灵台旁,也遥遥望着我。四日交接的剎那,我突然想起当年陪钟沅去拿孩子的情景。 是的,陪钟沅。 我曾天真的想要与钟沅相伴,从十六岁时我就偷偷这么想。在她奔跑的时候,存她游泳的时候,在她难过的时候,在她开心的时候,我都想伴着她。然而我们能像日升月落恒久不渝吗?我们能一起吃饭穿衣睡觉相偕到白发苍苍吗?说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如说我们是两个同样的人──同样是女人──这恐怕才是我真正不能摆平的罢!几年过去了,越长大我便越胆小懦弱得无能承担那样的天真。我的吃力、无奈,在四目交接的剎那只有转身离去。 春假前某天深夜,钟沅突然跑来找我。「陪我回家好吗?」 我们连夜搭车南下,刚好赶上南台湾的清晨。钟沅拿钥匙打开铁门,院子里的桂花树迎面而立,杜鹃也零落绽放,花坛里的杂草长了一些。门口有双漆皮高跟鞋──想是钟母的──其中一只倒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旁边则是一双男人皮鞋。钟沅看了那双鞋一眼,紧抿着唇。 推开纱门进屋,一个中年男人身穿睡衣手拿报纸刚好从洗手间出来。 「啊!沅沅回来了?」显然吓了一跳。 「嗯。罗叔早。我跟同学,去玩,顺道,回家,马上就要,走了。」钟沅结巴起来。 钟母端了菜头厨房出来,看到钟沅神色大变,放下碟子两手搓着围裙。 「妈!」钟沅低唤她一声。「我──我们要去玩,马上就走了。」 「沅沅你──」她母亲道:「你们吃早饭没?」 「吃了。」钟沅语毕进房胡乱抓了两本书,拉了我便走。 没多久钟母便再婚了,对象就是钟父的同学罗叔叔。她结婚前夕,钟沅来找我。「虽然实在太快了点,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担心,她是很需要人照顾的。」钟沅说。当时我正忙着准备毕业考,看她神色如常也就没有留意。待毕业考完方觉不对,丧父没有哭,母亲迅速再嫁也没反应,这的确是钟沅,但绝不是面对我的钟沅。她或许该对我说:「你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吗?」或者「我妈不知道会不会带我爸的照片去?」这才是我的钟沅。 然而这几年来钟沅曾对我说过什么?我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疯狂恋爱行径我了解多少?往后,她是回「钟寓」还是「罗寓」呢? 毕业考最后一科交卷,我便急赴钟沅住处。迟了。人去楼空,连休学都没办。 即使是在事隔多年的今天,失去钟沅消息那一年的情景我都不堪回首。我几乎崩溃,连寻找她的能力皆无。日日,我翻看大小报纸的社会版,对可疑的无名女尸或自杀新闻作各种可怕揣想,或喃喃自语,或怔出忡出神,或痛哭失声。意外的是,这样大方难关竟是季平伴我走过来的。 他搁下手上的硕士论文,南来北往打听钟沅下落。「我了解钟沅跟你的交情。」他说。我不知道他能了解多少,但确实心生感动,也豁然平添几分自责自戕的空间。就在我丢了第五份工作,体重也将跌破四十公近时,季平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样莫名其妙糟蹋自己到底对得起谁?父母?钟沅?还是我?你以为我这样大海捞针找钟沅很好玩是不是?我只想提醒你──全世界不是只有你有悲哀、无奈、痛苦,日子要怎么过,你自己决定吧!」 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季平花了近一个月的家教收入请我去吃法国菜。坐在优雅讲究的餐室里,在德布西的音乐与莫内复制画包装下,人们轻酌浅笑,一片温柔安逸……真是久违了啊!人世,生活。突然我心底升起一股极郑重深沉的抱歉──对季平的抱歉。一顿饭,可以有很多种吃法;爱一个人,也有很多种爱法。季平的用心到此地步,我却是对他或对钟沅都做错做坏了。 深夜回到住处,我房间门把上斜插着一束花。 邻房的学妹一旁叨絮说着有个女孩来找过我,留下这把花,又说那女孩如何活脱像Vogue杂志上走下来的Model……学妹的话一句句飘得老远,我怔立门边,双手抖得抬不起来。半晌,我解下系于门把上的白缎带,轻轻抽出那把花。是浅紫色的玫瑰,一共二十五朵,半开,带着水珠。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生日快乐。」没有称谓,没有署名。 钟沅啊! 我默默拿着那束花,良久,泪水决堤而下。 原来钟沅失踪那一年都跟晶姐在一起。她们是在BAR认谙的,时间是钟母结婚前夕,也就是我毕业考前,钟沅来找我那晚。 那一年,钟沅偶尔在晶姐的精品店帮忙,更多时候不是窝在家里看录影带、打电玩便是在BAR、舞厅、冰宫里消磨时光。昼伏夜出,白了皮肤,加上晶姐店里的当季欧洲时装,难怪我邻房学妹见到钟沅要惊为天人了。 叫我吃惊的倒不是钟沅──她依然没变──叫我着怕的是晶姐。头一回见她,隔着她店外的玻璃,当时刚好没客人,她像尊蜡像般手持一杯咖啡斜倚在沙发上。那姿势、线条、皮肤、五官、化妆、服饰,从头到脚,完全无懈可系。太无懈可击了,反而令人无言以对。钟沅拉着我推门进去,未等钟沅介绍,她便了然一笑:「童素心?」说着斜眄钟沅一眼,钟沅说:「晶姐你别吓她。」我尚来不及反应,晶姐便起身牵我走向展示架。「自己挑两套喜欢的,算是晶姐送你的见面礼。」她那只手是冰的。 几乎每天,钟沅驾着晶姐的白色奥斯汀来接我下班,与我一起吃晚饭。「姚季平要我盯你吃饭,你看你瘦得像只鬼!」我们鲜少谈及过往,未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计画可讲。季平服役前我们已订婚,等他退伍找妥工作就结婚。钟沅则打算跟她母亲及罗叔一起移民美国后再继续念书。每晚见面,钟沅仍带花给我,有时是一串玉兰,有时是一枝百合、晚香玉,更多时候是玫瑰,各色的玫瑰。当然那些花已经不是摘来的,而是买来的。 有回周末我们看完电影逛到公馆夜市,在拥挤的人群里为方便走路,钟沅又牵起了我的手,看到地摊卖衬衫,一件两百九,两件五百。钟沅捏捏我的手:「买两件好不好?」我笑着朝她点头。买了衬衫,我们又到外销成衣店挑了两条一式的长裤,迫不及待跑进更衣室换上。换好衣服,我和钟沅你看我,我看你,一模一样的棉白衬衫与牛仔裤。 「哇!情人装!」钟沅兴奋道。 那晚,当我们各拿着一支霜淇淋又蹦又跳冲进晶姐店里去接她时,她脸上霎时露出异于平常的神情。平常我们去接她,晶姐总是微笑着给我和钟沅一人一个拥抱,有时她会拨拨钟沅头发说:「明天去阿杰那边把头发修一修。」或者拢拢她衣领嗔怪:「衣服也不烫一烫。」对我,她多半会拉拉我的手,「晚上钟沅带你去吃什么?要吃胖一点,不然我们怎么跟季平交差?」但那晚,当我们向她张开双臂围上前去时,她却身子一闪,尖声道:「小心弄脏我衣服!」她指着霜淇淋 钟沅耸耸肩,一屁股坐上沙发。我则悄悄到后面洗好手,赶紧帮晶姐收拾店里。 正当我蹲在橱窗底下,拿吸尘器清理地毯死角的灰尘时,一旁的晶姐突然问我:「小童,你爱不爱季平?」我楞了一下,匆忙点着原本已低垂的头。 「你比钟沅大还小?」她又问。 「小,小三个月。」 「嗯。」她弯腰帮我拢起垂到地毯上的头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老。」 「怎么会?」我警讶地仰首看她:「晶姐才比我们大一点,而且看起来还更年轻!」 「少来!」她戮我一下,似笑非笑,「我看你跟钟沅才真的是金童玉女。」 我不知如何回答,几乎把头都要埋进吸尘器里去。 「算了,不吓你,」晶姐缓缓道:「也不吓我自己。」 平常回家的路上晶姐总会把这一天的生意、客人的趣事、下一季的流行趋势与进货计画等等说给我们听,这晚她却出奇沉默。钟沅也是,除了对前面一辆走在内线不打方向灯便突然右转的车子骂了声:「干!」之外,她都没开口。倒是我下车时,她们异口同声跟我道了再见。 隔天深夜,我终于接到晶姐电话。 「钟沅走了。」 「……」 「还有一双球鞋忘了拿,你有空来帮她拿去吧。」 「……」 「我本来还计画着给她添这买那,巴望着去送机呢!都要出国了,她就这么等不及?临走还留了一笔钱说是还我,天哪钟沅她到底还有没有心肝?连这一点点余地也不肯留给我!」 「晶姐……」 「快两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打从那晚在BAR里看她喝得烂醉把她带回家,我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晶姐……」 「我也不指望她跟我一辈子,谁不知道这种感情要海誓山盟是笑话?下可是她说走就走你知道吗?说──走──就──走……」 「晶姐……」 「小童你去告诉她……」电话彼端已泣不成声,「你告诉她,三十几岁的女人没有多少时间好去爱一个人……」 默默拿着听筒感觉彼端晶姐的心,我再说不出当年曾对小米说的话。 3 钟沅走的那年,我们二十八岁。 飘着细雨的南台湾仲夏夜竟已有丝许凉意,我骑着单车,持姚童联姻喜帖,缓缓向八德新村行去。一路往事历历,两个穿白衣黑裙的十六岁女孩仿佛就在前方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在我耳际轰然回荡……青春与爱,热与光,似点点星火向前路焚燃。 快到八德新村时,一辆计程车自前方路口拐进巷子,远远的,就在路灯旁停了下来。车门弹开,一截小腿伸出来,漫空雨点似银珠洒上那截光裸的小腿。接着又出来一截小腿。随后,整个人都站出来了。计程车离去,那女子在原地定了几秒,往前走两步,停下,然后便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勾起一只脚,侧弯身去拉脚上的鞋带。她脚上是黑色平底凉鞋,细细的黑皮带像小黑蛇一样自她脚背交错缠绕到脚踝。她的黑底闪银光削肩短上衣并桃红短裙,在空旷的暗夜巷中更加显得诡艳异常。那裸露的颈、臂、腿,我看了多少年,此刻方看出它们孤绝的线条来。 「钟──沅!」我大喊。 罗叔的宿舍与钟沅从前的家只隔一条巷子,院子里也有好花。钟沅弯腰折下一朵插在我鬓上。「什么?」我问。「花啊。」她说。 钟母和罗叔已经睡了,安静的客厅里家具几乎撤光。我随钟沅走进她房间,房里只余一张床垫、两把小藤椅,敞开的衣橱零星挂着几件衣服,地上搁着几只旅行箱。我将喜帖递给钟沅。 「哪天?」钟沅说着打开喜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边看边拿手指在红底烫金的「囍」字上来回拂拭。「我来不及参加了,机票已经confirm。」 我轻轻抽下她手中的帖子,搁在旅行箱上,然后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 「钟沅──」 「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 「我一直没说。」 「我都知道,真的。」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两个女生可不可以做爱?」 钟沅闻言缓缓垂下头,没有回答。半晌,她的头与肩膀开始颤动,两只手紧紧互扣着,手也在抖。最后她抬起湿糊的脸,两只血红的、汪着泪水的眼睛盯着我,定定摇头。 「不─可─以!」 我站起来捧起钟沅的脸,俯身往她眉心深深吻下。滚烫的热泪自我眼中向钟沅额际洒落,声嘶力竭的蝉鸣突然如雷贯耳……许久……钟沅张臂圈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啜泣起来…… 一九九○年夏日午后,我步出医院,站在深色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怔忡出神。我轻轻按着尚未隆起且毫无感应的肚腹,想着医生的诊断:两个多月……你知道两个多月的胎儿有多大吗?钟沅贴在玻璃门上朝我笑……这么大……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着,五公分…… 回家与季平通过电话,我伏案给钟沅写起信来── 颠倒的,只有白天 黑夜么?气象报告说 纽约阴雨最高二十六度 台北下午我行过 日焰焚焚灰飞烟升的马路 亲爱的紫玫瑰 只有你感觉我最真实的温度 十个月足以完成什么 我的紫玫瑰? 倘若在子宫里孕育 某个生命 一切可能与不可能 是否都将和她 一起诞生…… 断裂 她像一个古董瓷娃娃, 那样不堪碰触,裂纹由内而外遍布全身...... 「走吧!」爱达说。 席拉背对爱达坐在床沿,矮柜上一盏灯照著她,把她半截身体放大成巨大黑影,打上爱达背後那面墙,连爱达的脸也被影子吃掉了。席拉略略一动,黑影倏地膨胀,入侵天花板,乍看像一只庞大的爬行的兽。 「走了啦!」爱达又说。 席拉没反应,汗水自她背上沁出、凝结、滑落。 爱达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刮席拉的汗。她用指甲在席拉背上画线,直的横的斜的交叉的。也画圆圈。一个圆圈,两个圆圈。大圆圈,小圆圈。然後她摊开手掌整个贴上去,一下子,手心也汗湿了。 席拉背上有许多痣。夏天以前,爱达喜欢把这些痣一颗一颗连起来玩。偶尔,席拉也真的让她拿彩色笔在背上的无数点与点之间画来画去,有时描出一头象、一匹马、一株树,爱达最喜欢画的则是恐龙。各种恐龙,迅猛龙、翼首龙、三角龙、雷龙、暴龙、剑龙……那阵子她疯狂崇拜这些曾经霸据地球的大块头,向往那个连哺乳类都还没影儿的时代,侏罗纪白垩纪……多美丽的名字令她遐想,赤手空拳肉搏战,武器或者道德当然都还没出现,啊!那温暖纯洁而又生猛的年代!她简直可以忆起自己前世,在冰河期之前,她亲爱的恐龙手足们一个个彼此呼唤以避祸,最後只剩她,孤零零站在寸草不生的山头……。 但相隔三亿年的遥远前世毕竟对现在没啥屁用,爱达很清醒。夏天以後她连恐龙都画腻了,因为冷气机故障的缘故。而且她失业。她不许席拉出钱修冷气,自己也没钱修。差不多就算阴谋了,爱达心里有数,她的夏日阴谋就是虐待她。没有冷气,席拉百分之百过不完这个夏天。 她把中指和拇指拉开,测量席拉的背。面积三乘二。那厚度?爱达想,或者,深度?她抠她的痣,忽觉这些痣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无底洞。像她跟她之间那些永远填补不了的空隙,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她不努力,她已经努力得够多够久了,到头来都是白费力气--那些洞已经穿透她和席拉,往四面八方延伸到异空间,速度快得连光都追不上。黑洞成泡泡,一个一个孤单的泡泡在没有光的异空间孤单浮游。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虔诚望著天空,想像那後面所隐藏的她力所未逮的什,然後向那些泡泡说再见吧。 「你快来不及了。」爱达把手从席拉背上移开,往衣服上抹两下手心的汗,跳下床跨步一个前滚翻,贴著墙壁开始练倒立。今天要多撑几分钟,她可不想到了舞台上再出糗。 席拉的脚丫经过她眼前,乒乒乓乓,她听见她在敲冷气。 「喂!」娣娜吐气,提高嗓门:「快四点了耶……」席拉三点就该走了。 那边还在敲,愈敲愈使劲,差不多要把那无辜的机器大卸八块。 爱达开始撑不住了,两手发软,脸热,头皮疼,身体在逐渐往下滑。她使力把腰挺住,双脚往墙上蹬了几下,然後闭上眼睛默数。一、二、三、四……再撑一下……一下下就好……突然发觉气流有异,睁开眼睛,好大一张席拉的脸。席拉屈膝弯腰把头垂在两腿间,正好跟她面对面。有够诡异。同时看到席拉的脸跟脚,而後头的背景是倒过来的,颠倒的椅子桌子柜子,地在上,天花板在下。 「你这冷气到底要不要修?」席拉额上的汗滴落,爱达耳内轰轰响,几乎就像听到大雨敲在铁皮屋顶的咚咚声。可怜的席拉真会流汗,爱达察觉自己有些心软了──不行!长痛不如短痛,十岁小孩都知道。 爱达慢慢把脚放下,翻身直起腰,喘两口气先看表,居然还比上回少了两分钟。 席拉也跟著直起腰,「已经签字了。」她忽然说。 「什?」换爱达冒汗,冷汗。 「我跟老杜签字了。」 「什时候?」 「你彩排那天。」 爱达稳住情绪,没表情:「怎不先跟我讲?」 「我说过『我』会处理。」 爱达不讲话,迳去浴室洗脸。席拉从後头环抱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蹭。 「不热啊?」爱达的声音彷佛泡了水,淡的。然後她关了水龙头推开席拉,「我要尿尿。」 席拉跟到马桶旁,蹲下来搔爱达膝盖,「我在汐止看了一栋房子……」 爱达看表,「已经四点了,你真的来不及了。」边说边拉裤子,「一起走,我搭你的车。」 才四点,路上已经开始塞──其实管它几点,台北市无路不塞──车子下民权大桥,席拉临时决定走废河道。基隆河截弯取直,政治人物玩的大手笔装置艺术,渠水成乾漠,风吹沙走,末世纪城市奇景之一。爱达看车外漫天尘土,不觉掩鼻,一回神才想到多此一举,车窗根本关得密不透气。 前方乌云浮动,天陡地暗下来。席拉摘下墨镜,换档时顺手滑过爱达大腿。爱达正发呆,顿时吓一跳往旁边缩。 席拉的手会咬人。 长年布料针线堆里讨生活,接触剧场服装之後,又成天在各种材质及化学染剂里头搞实验,她的手指早已坑坑疤疤,连指纹都难辨认。 席拉把手放回方向盘,「好像快下雨了。」 「对啊。」爱达心不在焉。 「唉!」席拉长叹一口气,她了,当然了,只是临上战场她才发现自己连一管枪都来不及配置,只能赤手空拳。一时之间,她彷佛听到远处有口哨声响起,悠扬清脆的杀气,「来送死吧!」神枪手爱达在百步之外冷笑……席拉背脊一凉,只觉脚下踩的不是离合器,而是马镫。马蹄达达,乌云低垂,废河道沙尘漫天,路旁树都没一棵,只零落几幢弃置的铁皮工寮面目可憎。真他妈有够荒凉有够贴切,多像西部片里决战的好场景。 「你看!」突然爱达指著前面。 席拉随爱达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挂著好大的招牌──「槟榔」,摊子前头两个年轻貌美的槟榔西施坐在高脚椅上。席拉把车慢下来。穿苹果绿的明眸皓齿,穿石榴红的性感撩人,一致低胸超短迷你洋装,屁股轻轻点在高脚椅上,双腿斜斜侧出半放半收,完全是服装杂志上拷贝来的模特儿架势。旁边一个小伙子低头切槟榔,边与苹果绿打情骂俏。 席拉摇下车窗,朝槟榔西施们挥手吹口哨,「水喔!」大声对她们说。槟榔姊妹向她挥手,免费送她两个天使飞吻。 「你很无聊耶。」爱达皱眉。 席拉没还手。 「你真的很无聊。」继续挑衅。 「干嘛啊你?」席拉沈不住气了,「有必要这样吗?」 爱达低下头半晌不讲话,等红灯的时候席拉转头看她──竟然──这女人──竟然在哭吗?打人还喊救命,这夸张? 「嘿……」她拍她手背。 爱达哇的一声,索性蒙脸大哭起来。 「到底怎啦?」席拉才刚开口便懊恼,明知不该问,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去哭,爱达不擅长单口相声。 「不要哭嘛!」她居然又说。这下可好,眼看就要输啦! 果然爱达开始擤鼻涕,「前面路口,」边说边吸气:「我要下车。」 席拉看表,天不时地不利,无可奈何。「晚上去找你?」 「不行,」爱达摇头,「明天去高雄,我要早睡。」 「那打电话?call你?」 爱达迟疑,「call机掉了,而且我不一定回去睡。」 席拉一股火气冲上来,顺手捞起行动电话往她身上砸:「拿去!我打这支电话给你!」 爱达揉著手肘上刚砸出来的瘀青,泪眼汪汪冷面瞅她。 结束了。席拉心一沉,回过神来急踩煞车,车头已经撞上路旁工寮的铁皮墙。原已倾危的小工寮急晃两下,逐渐往旁边斜,再斜,轰一声整个解体,部份木架铁皮歪塌在车前头引擎盖上。两人呆愣片刻,终於明白眼前这场灾难。 席拉熄火,下车。 「婚都离了你还要我怎样?」她隔著车子朝她吼,「这样逼人!嗄?」 「我又没说要你离婚。」爱达抓起背包就走。席拉绕过车尾拦她,「你没说?」她大叫:「你敢说你没说?那是谁一天到晚掉眼泪说要住一起?说不要睡醒了看不到人?谁说要每天一起睡觉吃饭?你没说?这些你通通都没说?难不成我有妄想症,都是我在自编自导自演?」 爱达跳脚,「这样吵很好看是不是?」 「你也知道什叫好看?」席拉豁出去了,「当我是聋子瞎子还是白痴?剧团哪个人你没睡过?人家怎讲你知不知道?那才真的好看!我够忍耐了!」 「你不必忍耐。」 「我贱,可以吧?」 爱达翻白眼,「拜托!」 过往车辆挟著沙尘呼啸而过,天更暗了,乌云团团聚拢堆起一层又一层,向地面逼近。忽然风吹来,一阵热一阵冷,云堆里爆出电光,雷声轰隆一劈,大雨兜头兜脸打下来。 雨似乱棒来自四面八方,打得席拉无处躲。她蹲下来,解开湿搭搭的头巾。 爱达推她,「赶快去接你儿子吧,五点了。」 席拉不动。 「喂,」爱达一点都不喜欢淋雨,急著演完最後一幕戏似的使劲拉她手肘:「起来啦!」 「别管我。」 「那你自己看著办吧!」爱达变脸了,不过没有观众故不必太著墨,眼前席拉圆圆秃秃的脑袋彷佛超大型麦克风,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你要离婚,我没意见,你要抛夫弃子,不当贤妻良母要搞Lesbian,我也没意见,你搞什我通通都没意见,拜托不要再说是为了谁,谁都担当不起!」 当初下决心之前,席拉先去理了个大光头。 理了光头去接小孩,终究怕吓到孩子,遂扎上头巾。车子开到半途愈想愈不痛快,又把头巾解下来。孩子见到她,居然并没吓到,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妈妈你头发呢?这样丑死了!」 再来是丈夫老杜,「嘿,」也来摸她头:「不错嘛,挺sexy。」她忘了干广告的老杜专门搞怪,几年前就理过光头。 工作室也没人吓到,打版的小崔还赞叹:「酷喔!」她父亲没吓到,即使吓到也无法表达,老人家中风,语言能力倒退七十年。她母亲见怪不怪,本来就差不多要出家的人,早已去执断妄,若非为了照顾老伴,去年大概便剃渡了。 光头席拉身边无一人有意见,只陌生人对她侧目──但那短暂的一瞥无关的一瞥丝毫不具意义。 她发现自己的可笑。剃光头又怎样呢?就算把脑袋割了也一样,稍微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这完全不关脑袋的事,所有纠缠著的,并未随发丝的切断而切断,有断发的勇气不代表有做其他事情的勇气。 光头席拉并未因此而变成另外一个崭新的人,龟裂却由此开始。那可怕的裂缝啊!从体内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开始,她像一个骨董瓷娃娃那样不堪碰触,裂纹由内而外遍布全身。断发那一刻,发丝坠地时,她甚至听见体内的龟裂之声,裂缝持续扩大,从头到脚。剃好头她小心翼翼站起来,生怕不慎碰到什便碎成粉尘。她连头都不敢摸,顶上凉空空,脑袋彷佛已经离开她独自飞行去了。她避开镜子,怕看到一个没有头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已经裂成两半,一半瞧不起另外一半──一半还是席拉,一半已复制成爱达。 与其说她爱爱达,不如说她想成为她。她让爱达介入她生命成为她的父、她的母、她的孩子、她的情人,她根本就崇拜她。她模仿她行走坐卧吃饭穿衣花钱的方式,模仿她讲话的方式、擤鼻涕的方式、坐马桶的方式──遇见爱达,她才知道大便时可以不关门并且跟另外一个人聊天,才知道怎样把餐厅的银匙偷回家,怎样说三字经。如果假以时日,她甚至相信自己也能学会怎把老人推倒路边、把小孩扔进井里。爱达令她叹为观止令她嫉妒令她著迷。才短短几个月,她便迅速说服自己满怀热情勇往直前,等著爱达发给她一张结业证书。即使先天血统不正,她也要凭後天的努力成为爱达那样的人。爱达说过,她完全有潜力。 直到开始痛恨自己的五岁小儿──因为爱达痛恨──她才终於害怕起来。她无法与儿子独处,她感到羞愧,继而愤怒;儿子看她的眼神彷佛洞悉一切,那无邪的、残忍的、理直气壮的眼神啊!她简直怀疑最後不是她手刃骨肉就是有人弑母。 该结业了,只差最後的测验。 她要拿师父当对手。「我跟老杜签字了。」多亏她教会她撒谎。 「什时候?」 「你彩排那天……」鬼扯!当晚她跟老杜他们那票老饕在中桥大啖生鱼片,这辈子头一回见识到河豚刺身,她不会忘记。 「怎不先跟我讲?」 「我说过『我』会处理。」有点心虚。 爱达去洗脸,她跟过去抱她,把脸贴在她背後蹭。初试身手难免紧张,她在心里祈求:「帮助我,爱达吾师……」 爱达关了水龙头推开她,「我要尿尿。」 她蹲下来搔她膝盖,「我在汐止看了一栋房子……」犹继续砌著她们的糖果屋,可惜它毋宁更像囚笼,而且还是两个分开来的囚笼,她们恐怕连关都无法关在一起了。爱达的字字句句像榔头敲下,裂缝更深更长。 「你要离婚,我没意见,你要抛夫弃子,不当贤妻良母要搞Lesbian,我也没意见,你搞什我通通都没意见,拜托不要再说是为了谁,谁都担当不起!」 席拉多感谢爱达童叟无欺,是啊,谁都担当不起,打从一开始爱达不就警告过她吗?「我不会罩你,我从来都是单打独斗。」 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从爱达那里学会的每一样本事,她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发扬光大,连自己都难以置信。这容易?编造谎言的兴奋掩盖了悲伤,她迷乱其中几乎像嗑了药。大雨是乱箭穿身,整个人已碎裂成骨屑肉片仍不知疼痛。面目全非,已经面目全非了。原以为爱达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她是真的下了决心的,只要爱达站在她这边,她真的会回去跟老杜离婚。届时师徒两人海角天涯,闯荡江湖,偕手打造她们(还是她?)的美丽新世界……。 然而师父不要她了,得自立门户了。 目送爱达坐上计程车,她就这样一直蹲在路边。 大雨下了整夜,那晚经过废河道的人都看见一个光头女人蹲在那里,身後一辆红色喜美,车头陷在崩塌的铁皮工寮底下。光头女人觑著眼似凝视前方,来往车灯扫过,有人甚至瞥见她头上有一圈红色的光环。 关於她的白发及其他-1 1 恶魇。 恶魇是鞭索是铁炼是乱丝环环缠绕,绕她成一具梭人,辗转,转,转,转……她的身体被密捆绑除了头──恐怕只剩头了──啊啊救命啊……她彷佛穿越几千几万光年回去抢救自己即将迸裂的残骇,牙齿磨得吱嘎响,两鬓青筋暴突,只目紧闭,大白天斗室床上躺着的她,看起来不像做噩梦,倒像进入某种宗教式灵魂解构肉身颠覆的狂喜状态中。 她冒汗呻吟,颤抖。久久终於乾黏眼皮开一条缝──妈的我在哪里啊? 漂浮无重力状态。回来,回来。她吃力捡拾意识的碎片,旋转停止,她从高处坠落,一路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紫光白光蓝光彷佛深渊没有尽头。接着一片金光扑向她,无边无际闪闪金光填塞的虚空。 她认出她的闹钟。黄铜外壳映着日照灼灼,斗室中交错着刀光剑影,竟有热辣刺鼻的硝烟味。 窗外一丛异色蕈状云滞留在天顶某个位置不动,她直挺挺躺在那儿,也一动不动跟它僵持。日光似辐射尘散落,左眼皮跳三下。 「他妈邪门……」右眼皮也跳了。天上一道金光锁定她眉心杀气腾腾直劈而下,「操!」她倏然坐起。 那丛云不见了。 她感到胯下有异,低头发现月经来了,而且血崩一样染红整面床单。很好!真他妈太好了!不赌也输衰到这种地步,一辈子月经没这么准过!她下床关上窗户,搜集屋内所有大幅布块纸板将每个通光口一律堵住。斗室顿成溶穴,她垂首踱步,任经血沿腿间流淌滴在地板,一步一印,血迹斑斑。 天旋地转,口乾舌燥,她不禁怀疑自己己血水尽失成一具屍乾了。乾。灼痛的喉头再咽一下便成裂帛,她浑身上下乾得连淋巴液都挤不出零点一西西。 开冰箱找水,入眼只有几罐啤酒。好吧,她开了一罐仰头喝,随即踉跄趴到水槽边呕吐起来。 「吐!吐死活该!」她咒骂自己。最好能把五脏六腑整个身体脑袋一切废物吐个一乾二净,清出一个空皮囊好装别的东西……,她直起身,旋开水龙头将秽物冲掉,剥了几锭制酸胃乳片抓一把止痛剂配自来水吞下。 疼痛是神,疼痛是主宰。头痛。背痛。腰痛。胃痛。月经痛。痛……他妈真痛啊。没用的孬种禁不起痛,她乾笑两声,踩着地上自己的血迹蹒跚走回床边,拿起电话。 2 2 费文嗜光怕黑,大夥都知道,阴天她取憔悴,雨天她最赢弱,日光是她活命仙丹。夜里睡觉她要点十几盏一百瓦灯泡在七坪大的房间,她的衣物非黄即白,只用白瓷或金属器皿,住处白墙白地板白色澡缸马桶洗脸台,家具部分上铬黄涂料。她们笑她不如打造一幢玻璃屋,把自己种在里头好吸取日光精华。 「又不是植物!」费文说:「人要节制。」 当然,众人无异议,要节制。不节制怎么长命?才约好了等老到无性欲食欲跟植物差不多的时候就盖座大宅住一起,内供光屁股女神一尊──哪位女神届时再投票决定,也许就供奉已先赴天国的盖书婷同志吧──另外养一堆活蹦乱跳的母猪母鸡母狗母猫之类,最重要是养老。养得老老老老,老到足以成为神话曰:「从前从前,有一票百岁女巫老妖精……」为此必须节制。不节制不能长命。不节制,费文昨晚也不会跟椒椒小姐说要分。 「我们散了吧,椒椒。」昨晚费文打定主意要跟椒椒说。 昨晚……无数个雷同的昨晚,集体意淫所堆积的记忆远胜过个人自慰,她记得,她也记得,她们都记得。若干年前众人薄衫赤脚游街那个周末夜,爱玛小姐以黑色蕾丝衬裙终结自辱的年代,洁西小姐则以拷贝自老阿嬷的敞口无袖棉白内衣,高挂无邪羊头卖意淫的狗肉。Good girl ,Good girls!好女孩们朵朵微笑漫地泼洒如铃铛花,模糊簇叠,透明轻质的蓝……蓝色是遥远哀伤该死的乾净春梦没有分泌物,从此母兽们开始发情上战场,死了的好歹堆在记忆之荒原当肥料。 赶尽杀绝,风花雪月。急雷做战鼓,响亮的猎歌似狂沙覆盖黑夜。 众姊妹卸下乳罩身披薄衣,晃着大大小小奶子出巡基隆庙口的阵势何等威武,眼做刀斧见人封喉,路树立成焦炭。黑白只煞爱玛跟洁西领队,众人大奶小奶一律庄严挺立,沿路拖曳长串猎来的眼球,左脚右脚左脚右脚齐步走,她们骁勇剽悍她们斗志昂扬,脚底下一颗颗眼珠如乱石互击喀拉响,放鞭炮一样。 据说十八王公的香客也为她们燃起一千零一炷香。庙门之前,众人横陈大醉,乱风中费文就近翻开一条裙子钻进去点菸。外头风生浪起,她忽闻海潮咸湿味与裙底胯间的咸湿味混成异香醚人,不觉迷走其中不辨今夕,忽然头顶裙罩一掀,她恍恍抬头,原来是椒椒。椒椒醉眼惺忪,蛇起腰来召唤浪潮便舞,左拨右撩弓起手臂魔指点点,潮来潮退摇头摆尾,长发迎风像乌亮水蛇游向空中,一身红袍灌满了风成张牙舞爪的旗帜,赤色大旗顺风而行沿海滨渐飞渐远了。买仙急唤:「椒──椒──」抓起酒瓶仰头灌,冲过去拦腰劫住她,嘴对嘴送她一口酒。嗯,好长好甜一口啊……盖子说…… 开国元老,盖子、椒椒、咏琳、曼卿。那时盖子跟张明真,椒椒买仙,咏琳洁西,爱玛阿宝。费文没人,之前归曼卿,有那么一天曼卿终於收拾行囊掉头去。再不挑食也被搞坏胃口,费文很有这种本事,她们说。 最后赶上繁华者洁西小姐。咏琳引她进门,第一眼没人喜欢她。爱玛挑眉横睨她足足两分钟,最后锁定她耳朵:「阿根廷紫水晶,手工,龙门楼上Nana卖五百五。」说她那对宝塔似的庞然大耳环。 「你买五百五?」洁西热眼移近,彷佛对环伺的冷目全不知觉,「居然卖我八百块!」 「你没杀价?」爱玛跟着升温,「她开会八百对不对?我跟你讲,那边的东西你一定要杀价……」一拍即合,耗时三分钟莫逆成交。 阿宝向咏琳耳语:「我看这女人跟爱玛一样败家,搞不好更厉害。」 「她花她自己关我屁事!」咏琳回答。 当时咏琳刚进出版社,起薪不过九千,一个月不吃不喝杀价买十六对那种耳环,还能剩二十块。 费文远远打量那女巫。一指(趾)一色指甲油。黑的白的黄的蓝的。珠银。苔青。蛇胆绿。猪肝红。姿白娃娃脸,嘴角一抹血迹居然是──乖乖槟榔汁!毛黄长发及臂,手炼戒指耳环外加几百条珠患披挂满身,光呼吸都会震天响。此女另驮一只不黄不白污脏大布袋,鼓鼓满满不知装了啥可疑之物。费文蹙眉后退两步,不安起来。 此女当日即进驻咏琳处。大布袋之谜揭晓,里头是洁西小姐所有家当,睡袋钢杯衣服,连牙刷毛巾都没。布袋掏空抖出几撮皱巴巴乾草叶、一团铜线、石头、钳子、小刀、强力胶……最诡异是一个葫芦形小罐,黑油油看不出啥玩意。 邪门。 「你哪里捡到这女的?」盖子说话了,「万华车站啊?」 「跷家啦。」咏琳答。 「干什么的?」 「刚休学,大五,毕不了业。」 「你养她?」 「还她养我咧!」 「你小心点!」 「再说吧。」 当时每周周末费文必须准时向麻将师父咏琳盖子椒椒报到,因曼卿回日本后他们打牌浃不上搭,费文是罪魁祸首,众人无异议指定她顶替。费文原指望半夜阿宝报社下班回来解救她,但阿宝牌瘾甚浅,得吃饱喝足洗头洗澡甚至小睡片刻才能上桌,这一睡常常就到天亮。费文如坐针毡,屡次哀求爱玛相救,但师父们多以爱玛乃朽木不可雕为由叫费文自立自强专心学艺,不让爱玛上桌。洁西来了以后,爱玛更义无反顾偕同最佳败家拍档出门去共度美妙周末。如此周复一周,费文缴给师父们的束修足以换好几头上等乳猪,牌技却不见长进。赌局无限量复制,费文倒先上了别的瘾。 耳朵越练越尖。她侦测到一种频率且一日比一日渴望它。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她熟悉这滋味,太熟悉了,她是只驯良优秀的猎犬,血腥令她兴奋,追踪猎物是她的责任。勤快的狗儿有骨头啃,这些年只有她的爱史可与阿宝相提并论,情人数量比盖子跟咏琳加起来还多。阿宝那首诗怎么说来着?……地底的热流,三月冰川深处有水醒淌……不,比地底深,比冰川三月还三月,无深度温度无法以任何测知,她听见,总之,她听见。 心跳加速,手凉耳热,她听见五楼下一百公尺远的巷口传来对方脚步声衣物轻窸窣声,甚至呼吸。频率迫近她越加躁急,筒子万子条子红中青发白皮东南西北方块砌叠的城堡在她眼前崩塌,一砖一瓦,随湍急的水流走,被漩涡吞噬。无能为力,耳即是身即是心即是一切,多么强烈的冲动想引吭高吠冲向门口去摇头摆尾呵。她忍得汗流浃背。 再来发展嗅觉。鼻进化成犬科,她开始嗅闻主人的味道,猎物的味道,神的味道──但她同时也听到神说,不不,你在引鬼上身啊,孩子。 「……既然说出就要放乎忘记啦,旧情绵绵暝日卡想也是你……」那个大雨滂沱之夜洁西歌声如雷贯耳──「明知你是杨花水性,因何偏偏对你锺情……」锺情……费文锺情摸来的一张三条迟迟打不出手。「睡着啦你!」咏琳催她。啊……不想你,不想你,不想你…… 一颗核子弹在费文耳内爆炸,将她蚀穿。 青春梦断你我已经是无望……听牌无望矣……明知你是有刺野花,因为怎样我不反悔……「胡啦!」盖子推牌,咏琳放炮。费文安全下庄,狗性难改朝空吸了吸鼻子。 「你搽什么香水今天?」咏琳趁洗牌空档把头埋在洁西胸口蹭两下。 「Poision ,毒药。」洁西答。 费文埋首砌牌,猛一阵晕厥因为过量毒药。真真是毒药!原来洁西弯腰面向咏琳的同时,也在牌桌底下放毒。此女暗暗侧勾起左脚伸进桌底,用脚趾尖轻滑过费文小腿,一下,一下,又一下……,千百条小毒蛇在她腿上爬行,细细尖尖的毒牙戮来并不痛,而是痒;毒液迅速通过血管流抵心脏,费文简直怀疑每个人都听见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响,像戏台上两军交战时的疾痘锣鼓点,千军万马攻来,人神共惊的一声声:「杀啊!……」 费文从死里回来,耳不聪目不明瘖哑难出声。毒!有够毒啊!根本不是做贼的料,看咏琳完全没有捉奸的意思令她更加忐忑,结果那把牌她一直到放炮才发现自己多补了一张花,相公!浩劫大难莫之能御,灾情惨重到八圈之后依然翻不了身。 毒药香水在台北街头迅速蔓延,洁西小姐还剩大半瓶,全数倒掉不留一滴。而那个盛毒药的紫色小玻璃瓶,数年后费文还无意间在咏琳那儿看过,当时咏琳跟洁西早已分手。再后来,曼卿在日本嫁了个美籍犹太人日语比她溜十倍,消息传来众人狂笑。曼卿信上说,老家伙大她十九岁,前任老婆日本人,前前任韩国人,总之膜拜东方女神,更膜拜中国菜。她天天给他吃肉,猪鸡牛羊还有人肉,而且专挑肥的。胖白粉嫩的曼卿妹妹没日没夜一逮到机会就轧老家伙,轧得他两腿发软越吃越多。这女人好毒的心肠想遗产哪。 从曼卿开始一阵结婚热,包括阿宝的青梅竹马、盖子前任和前前任,还有咏琳那个始终只跟她神交不性交的学姐。最离谱莫过爱玛的新欢洪美华,这个全台湾最男相的汤包居然也会穿白纱。阿宝不死心去喝喜酒,回来哀哀一句:「内亍被外行耍啦!」原来洪美华两年前就已经订婚。问她有没送礼,她说送了,爱玛交代的。大夥齐斥爱玛,爱玛冷道:「冥纸一叠,够意思吧?」她咒她死,恨的。半年来这笨女人不知已经奉上多少金锁银炼新台币给人家。 姓洪的没死,死了另外一个。割腕没死成换吃药,送急诊洗胃救活过来,又溜上医院顶楼往下跳,拥成一摊番茄炒蛋怎么也拼不回来。咏琳去认的屍,死的是她换帖哥们,盖子。 咏琳并不哭,灌酒,当水一样灌。不吃不睡不言语灌得两眼发直,几乎也要挂。她跟盖子哲学系四年同窗联手打天下,车马衣裘共享,荣辱福祸同担,可以为对方杀人放火的交情。数日后咏琳勉强打起精神帮盖子父母办后事,入殓那天终於崩溃,哭得比人家爹娘还抓狂。她心痛盖子那张天下无只的漂亮脸蛋摔成了补破网,又对寿衣直跳脚,差点把盖子从棺木里头揪出来换成男装。大夥制不住她只好将她架出灵堂,「要死屁也不放一个,我他妈想去帮她杀人都不晓得杀谁!」她最后说。 T大哲研所女生盖书婷跳楼自杀事件为那个时代划下句点,活着的仍然得活着,历史不足训忘了也罢。盖子死前究竟想什么没人知道,没遗书没遗言连日记笔记任何蛛丝马迹都没。唯一线索她最后的爱人张明真从头到尾没露面,她们找过她,「我知道的不会比你们多,」张说:「没吵架没第三者什么异样都没有。还跟我说出院以后找房子一起住,等她口试通过我们攒钱出国……」从来温柔敦厚的张明真居然也会冷笑,「知道她跳楼的时候我正在干嘛吗?帮她买鞋子!她说要大半号的,好走的,最好是慢跑鞋。哈哈!」笑着狠狠抹去两行泪。 死活都要立足地,出局的入局的,旧的新的,一副牌洗了又洗,现在买仙跟小青一对,爱玛跟咏琳,费文跟椒椒,阿宝特变态专钓小可爱。洪美华离婚以后阿宝在T吧碰过她几次,据说每次女伴都不一样,但都神似爱玛,黑皮肤大奶大嘴巴。洪美华屡屡向阿宝要爱玛电话,爱玛告诉阿宝:「你叫她去死!」 是啊,去死吧!洁西也跟费文说过同样的话,费文谨记之。愚公移山靠的是什么?错了,不是毅力,而是时间。此乃洁西名言之二,费文亦永志不忘。时间的力量无远弗届,盖子刚死头两年的冥诞忌日她们都浩浩荡荡上山去送花上香,后来也就忙了忘了。去年张明真结婚她们去喝喜酒,谁都没提起盖子盖书婷,咏琳尤其没提。沧海换桑田,十八王公庙前开新路,椒椒小姐非但不再舞新浪潮,她根本已经不跳舞许久了。大夥的夜再也熬不长,三十岁以上的人睡眠挺重要。 偶尔新人出现,大夥略显振奋之意,但难持久。有些情境很需要时间蕴生,而且还不能太短,她们十数年来披荆斩棘相濡以沫以厮杀的故事说来话长,新人终究算外人。 像昨晚阿宝带来的那个小鬼,不只是外人而已,简直就是外星人。「可怕!可怕!」小鬼走了以后贾仙慨叹. 小鬼讲了一夜没人懂的外星话,蜡笔蛋头小新圣斗士莉香星矢完治小红莓多莉阿莫思……念咒一样。阿宝勉强出招说起近来现身的葛莱美奖女歌手K. D. Lang:「有没有?就是演《相遇阿拉斯加》那个?」小鬼撇撇嘴:「她啊?太老了!」完全无视於她们也跟K. D. Lang差不多老。 小鬼简介各家T吧,为她们这群迷途老羊指引夜空中点点星群。东区西区南区北区,北极星的酒调得不错可是贵,春光有舞池卡拉OK,猎户都是一堆老Uncle ,感官特区一天到晚办座谈最无聊……小鬼短薄发,前额几绺挑染,刺眼的白,左耳挂银环,一把只头斧杳摇西晃。小鬼说只头斧是女同性恋象徵,典故出自希望神话,故事无趣所以她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有一堆女生每次拿这种只头斧跟人打架都很「害」──费文愣了几秒总算搞懂她说的是high不是害。 「A-MA-ZON……」阿宝费力咬音吐字帮小鬼补充,「一票女的,骁勇善战,曾经占领过雅典,三千多年……」 「炫喔?」小鬼忙着甩耳环,根本当阿宝的话是空气,只头斧一下一下砍她脖子,「我朋友在旧金山Castro Stteet 帮我找的。」 外星话听得众人打瞌睡,小鬼将他们惊醒。「我不分!」听她口气好像也炫得很。大夥不懂她说什么,阿宝帮她解释所谓不分是指无所谓T或婆都可以。贾仙还是不懂,於是阿宝说:「她可以跟你也可以跟小青,懂了吧?不分──彻底摆脱异性恋模式的宰制,女体面对女体还我纯粹的真实的原创的自主的面目……」阿宝陷入自我催眠,语音尖颤彷佛手持毛语录站在中正纪忽堂高喊破四旧的神经病,咏琳冷眼斜瞄,似在质疑她到底站在小鬼那边还是她们这边,贾仙睁大眼睛抓起配可乐娜的柠檬片喷喷猛吸,看得费文牙根发软。 小鬼喝Vodka 加兰姆,杯缘抹一圈盐巴。咏琳说店里没这玩意,小鬼钻进窄狭的吧台后面自己动手。她跟咏琳个头都不小,两人挤在里面摩肩擦肘,咏琳努力维持长辈风度面无表情略让了让,不料小鬼一个大幅度转身,差点撞翻咏琳手里那杯调好的长岛,冰块击得杯子喀拉响。咏琳斜睨她一眼,之嫌恶。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Rainbow ?」小鬼回座以后阿宝祭出屡试不爽的法宝:「彩虹,六○年代很流行,用七种酒调,酒的质量不一样,所以一层一层浮着不会混在一起,一层一个彦色,红的黄的绿的就像彩虹那样。喝的时候要先点火烧……」 小鬼终於安静聆听老Uncle 阿宝的天方夜谭,但还是忍不住插嘴:「哪里有?你们会不会调?」 「香港,」阿宝没劲了,「香格里拉酒店有人会调,听说。」 「台北呢?有没有?」 阿宝摇头。 「没关系,」小鬼安慰她:「我去找,找到了跟你们讲。」 趁小鬼上厕所的时候咏琳警告阿宝快点让这个小白痴滚蛋。咏琳说,没有人有兴趣在这个六十几年次的小鬼面前扮慈眉善目,再说,娜位提诺娃就算退休也永远是女金刚风范,难道叫高仓健跟中岛美雪牵小手演热力十七岁吗? 「不伦不类!」贾仙说阿宝。 费文噗哧一笑,不是笑阿宝,而是笑那四个字。说得好,不伦不类。 「我们散了吧,椒椒。」费文终於打定主意要对椒椒说,下决心时她才开始第四瓶可乐娜,醉鬼心定,何况她还没醉。其实她从来也没胆量醉,「我们散了吧,××……」她不只对一个女人说过这种话。大夥十数年来相濡以沫如不乾不死的鱼。一张网兜得鱼们团团转,兜她们成一圈奇异壮观生物链,A捕食B,B依附C,C供养A……费文是她们当中唯一的素食者,海藻鱼,白毛。 「我们散了吧,椒椒。」费文瞅着椒椒用眼睛说。她巡视众人,咏琳的手在爱玛腰背搓揉。爱玛已怀孕九周。这一年多来她在咏琳共识下物色雄性筛选精子,乖乖了不起的爱玛,居然找到一个血型星座与咏琳相同,而且一样单眼皮哲学系出身的男人。爱玛孕种成功,据说那精子的主人浑然不知自己被当成易开罐可乐喝过即弃,更不知道这世上已有一个遗传他DNA的人类正在逐渐成形。爱玛与咏琳大概打算就此定下来了,现有银子车子房子,加上未来的孩子。费文有些疑惑,这不是她一直所认为的爱玛和咏琳。 唉!白首偕老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得等头发白了才算数啊!费文叹气,忽然发现贾仙额上居然有两条好深的抬头纹。 她分外郑重珍惜地举起可乐娜跟贾仙碰瓶:「长命百岁!」可怜这家伙赴大陆东莞驻守工厂三个月,回来整整瘦了四公斤。「不去了!再多一倍薪水我也不去了!」贾仙说:「什么乌不拉屎的地方!」 咏琳不知何时进厨房炒了盘麻辣肚丝,端出来摆在贾仙面前。她店里向来不卖热炒,羊肚不好买也不易处理,费文对咏琳有些刮目相看。贾仙不言谢,拿起筷子便大啖起来,这菜是她的最爱之一。 咏琳打烊以后小鬼终於离去,椒椒提议去她唱片公司附近一家地下PUB 继续喝。她说……她说什么? 颓废,DECADENCE ……对,好像是这个字眼,颓废。她说她「特爱」那儿的颓废调。费文摇头。唉!颓废,唉!椒椒…… 跟随颓废的脚步进入后现代门槛,装饰,反讽,轻薄,享乐,感官……颓废风潮已成近几世纪趋势轮回,在新旧世纪的交界边境游走。游走,是的,游走。费文吃力游走在椒椒谈话边缘,吃力接收她抛出的大串符码将之消化成白话文。她环顾满室几何排列粉彩色调的轻质桌椅,天花板上交错的通气管像放大的巨型IC板,墙上此起彼落的照片全是唇部大特写,宽的窄的厚的薄的,开的合的露齿不露齿,男女老少,各色人种,太多嘴唇令人疲厌,光只有唇,彷佛超市生鲜柜堆叠的鱼肉,但至少你很清楚那些鱼肉是食物,而一堆嘴唇?徒叫人食色两欲皆衰。 费文呼吸困难起来,这儿灯光暧昧,令素有恋光癖的她逐渐萎顿。墙角矗立的一组钢条雕塑手法拙劣简直像魑魅魍魉,靠里面整堵墙是琉璃镶嵌壁画裸裎男女交媾图。她不懂何谓颓废,即使懂也无关紧要了,她只知道跟椒椒一定得散,不敢不行。 椒椒要了五盅小米酒,除了爱玛一人一盅。酒店老板阿力安对椒椒锺情已久,不时殷勤探看。椒椒跟她们说阿力安是二分之一阿美人,吉他萨克斯风一流,歌喉足以令全台港男歌手靠边站。「而且你们看他的型,阿部宽眼睛修葛兰下巴奇诺李维闷骚做不起来才怪!」她说有好几个制作人对阿力安觊觎已久,可惜阿力安热中酿酒调酒远胜过干明星,「他的小米酒也是一流,他连种小米都讲究。」椒椒说。 「是吗?」贾仙不怀好意瞄椒椒。「他们不是喝米酒加伯朗咖啡?」 「您恐怕落伍了,」椒椒慈祥微笑:「现在流行稻香加古道绿茶,或者啤酒加番茄汁。」 「卖酒赚几个钱?人家卖身契等着签给你啦!」 椒椒没理她,起身去找阿力安。 「这么快?搞定啦?」椒椒回来以后贾仙说。 椒椒转头点菸不看她。 费文远远瞧见阿力安在换CD,顿时一阵胃酸──又来了!这女人!她就算马上聋掉瞎掉也晓得是哪张CD,连续半年来椒椒不停放给她听,还录了MTV叫她看,她早听得看得想吐了她还不腻。 Return to Innocence ,是啊多么动听,Return to Innocence ,回归纯真。问题是纯真除了做为名词之外又是个啥玩意!「要节制啊,椒椒……」费文在心里说。 喝─咿─呀──嗨─呀─嗨─嗨─哟……听阿他们在呼唤,多么Innocent的呼唤,来呀我的孩子,手牵手围个大圈圈,祖先的教训现在我传给你,你们要用心记住,千万不能忘记…… 费文没有忘记当初椒椒跟她讲ENIGMA这首Return to Innocence 的神情,「你听!」她虔敬严肃得好像面对西斯汀教堂的米开兰基罗真迹。「喝─咿─呀─嗨─呀─嗨─嗨─哟──」椒椒放声跟着CD高唱,费文为表尊重也努力虔敬严肃地把曲子听完。「唉!」椒椒慨叹,「为什么人家做得到,我们做不到?」看费文一头雾水,她赶紧解释:「ENIGMA是德国的团,采集了我们阿美族音乐结合他们的创作,你听──」她再放一次CD,「这是阿美族举行ilisin的时候长老唱的,ilisin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汉人所谓的丰年祭。阿美族男孩子十几岁要参加一种类似成年礼的ilisin,整个部落的男人围成好几层大圈圈,越老的越里面,年纪最小的就在最外面,这样一层一层像……像切开的洋葱一样。」文案高手椒椒小姐也有想像力无用之时,不禁赧笑,「不管它!」她摇摇头自言自语,「喝─咿─呀─嗨─呀─嗨─嗨─哟……最里面的长老开始这样唱,外面就一层一层接下去,像重唱一样,从最老的传到最小的……」说到这儿已眼泛泪光。 「这喔咿呀什么意思?」费文问她。 「嗯……阿力安没讲,大概是一种祈福驱邪的咒语吧。」 「这个要学起来,以后避邪的时候可以唱。」费文逗她:「喔─咿─呀……」 「天哪难道你一点都没感觉?」椒椒大骇,「Innocence !源头活水欸!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僵死掉你不怕?」 「怎么会?怕什么?」费文傻笑,笑得也挺Innocent. 「你真的没救了,费丽文!」 费文看着她,搜索枯肠。 「输给你!」椒椒说完掉头离去,留下忠实的机器兀自忠实复制着一遍又一遍苍茫男音,像风回荡山谷。 喝─咿─呀─嗨─呀─嗨─嗨─哟…… Dont be afraid to be weak Dont be too proud to be strong Just look into your my friend t urn to yourself turn to innocence …… 椒椒有诲人不倦的品德,并未因此放弃费文这愚劣之徒,她放带子给她看。 「我忘了你是乐盲,」她和蔼可亲告诉她,「看MTV好不好?影像可能比较触动你,说不定不一样。」 费文看了,看了不只一遍,而且果然看出一点东西来──但其实她看到的并不是回归纯真,她反倒从此明白了什么叫做他妈的恐惧。 Return,Return……果实回归花朵根茎土壤里,让海潮回归海的另一头,让马蹄倒退就当它这一生都在原地踏步,让泪水回到眼眶回到泪腺回到不曾存在,皱纹回归童颜,黑字回归白纸,回归……费文不禁怀疑回归到尽头是不是屎尿回归口腔,人回归到受精卵,再回归到三百万年前非洲的奥都维峡谷?如果不节制,那么生物也可以集体回归到单细胞构造K 最后地球回归成一堆浓浆美其名为混沌?届时什么都不是,Nohing. If you , tart to laug , tart to cry. Be yourself dont believe in destiny …… 可怖啊!去他妈的Innocence !去他的Destiny !费文急急乾掉杯子里最后一滴酒,想尽快驱除这支MTV所留给她的恐怖记忆。她搁下空杯子挥手找阿力安,阿力安说整坛小米酒都给她们喝光了,递给费文半瓶开过的Old Parr,上回椒椒喝剩的。贾仙要台啤,小青自己去调了琴酒加柠檬加养乐多(她得意的独门秘方)。爱玛胃口奇佳,已吃掉半条核桃杂粮蛋糕加两包牛肉乾。 椒椒给她续酒,神色哀怨似乎已了矣,费文转头无法看她。旁边阿宝的声音传来:「……多可怕你晓得吗?一票六十年次的!操!三十岁以上的Lesbian 难道都死光啦?」她们之中只有阿宝出入T吧、G吧,一半为通人脉,她干记者,跑艺文。阿宝说艺文界同志不少9奇怪费文也算半个艺文界人士,却从来不认识什么同志)。她说这几年台湾的同性恋文化是愈来愈蓬勃了,各种组织刊物纷纷揭竿而起,这其中女同性恋的声音又比男同性恋大些,或许因为女性主义护航的关系吧。「早晚要分家,」阿宝总结道:「Lesbian 没办法在女性主义里面开花结果,这是两码事 。」 阿宝演讲毕,听众反应冷淡,无人搭腔,连椒椒都不说话。椒椒本就跟阿宝犯冲,何况阿宝这套讲词换汤不换药的已经讲了第N篇啦。同性恋文化关她们屁事?女性主义关她们屁事?没这些东西她们不也活到现在?午夜两点半谈这些,不如去睡觉比较实在。 「该上床啦!」咏琳说。费文随她目光巡去,见乱玛不知何时已倒在角落一张沙发上睡得好熟。 上床二字反令贾仙精神大振,「怎么样啊,费文?该?上?床?啦?」说着瞅椒椒。 「花痴!」椒椒回敬她。 费文跟椒椒还没上床,不只椒椒,她从来也没跟哪个女人上过床,所以她「实在很混」──阿宝说的。哏据阿宝那套分类法,咏琳、贾仙、费文跟她自己都是Lesbian 里面的T,tomboy,汤包,简单解释叫做男人婆。其实这些名词对她们毫无意义,不过方便外人认知罢了,就算把tomboy改成tomgirl 亦无不可,而且还更贴切一点。费文从来对名词符号不感兴趣,她前面十数年的tomboy生涯可从来不知道tomboy是啥。 重点不在名词符号,在内容。 「太混了吧?不上床那你搞屁?」阿宝对她颇不以为然。 「错了,她就是不搞「屁」。」贾仙曾替她回答。 「无能,鸵鸟,墙头草。」咏琳如此结论。她说费文爱无能性无能,以为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堆里不去碰性这个东西,就永远不必面对自己面对别人,说不定在必要的时候她还可以用这当藉口,澄清说她不是同性恋──可惜咏琳的激将法也没成功,费丽文小姐并未因此而改邪归正。 爱玛说她有病,小青和贾仙则曾免费示范教学,给她这个「性盲」启蒙。还有一人如此道:「哀哉哀哉!巴比伦哪,你所贪爱的果子离开了你,你终将倾倒,亲爱的费文,你的巴比伦城终将顷倒成废墟,你若不愿与魔鬼同处,就早早死吧……」洁西给她的信上这么写:「亲爱的费丽文小姐,若你不能自了,那么来,来洁西这里,这里有颗好好吃的毒药可以毒死你。」 毒?死?你…… 「我们分手吧,椒椒。」费文终於说。她蹲在人行道乾呕,椒椒立於一旁轻拍她的背,费文呕不出东西,捧着胃一转眼,瞥见椒椒短裙底下的两截腿。 「其实,你可以跟阿力安……」她对椒椒的脚踝说。 「妈的费丽文!」椒椒一把拽起她,「有种再讲一遍!」 「对不起,我就是没「种」。」费文摇摇欲坠。 椒椒不让她骑车,先押她去7-ELEVEN买吃的,费文捞了满满一篮子啤酒,椒椒叹气把帐结了,一手拎东西一手拎着她上了计程车。 「你们断不了是不是?」车上椒椒开口。 费文摇头。 「那你──」她还没说完费文又摇头。 椒椒是聪明的人应该懂吧?费文瘫倒在椒椒肩头咬牙强忍着不能吐,彷佛坐在云宵飞车里,三百六十度旋团一圈又一圈。倒行逆施。不伦不类。Return to Innocence.纯真的尽头就是Noturn to yourself dont urn to innocence ……回归不了的一切已经太迟啦,费文终於「哇!」一声吐了出来。 3 3 阿宝说费文最有本钱。宽肩平胸窄臀长腿,加上高额俏颏与线条俐落的颈子,还有,最重要一点,他妈的费文缺心少肝完全对失恋症候群免疫,她实在有绝佳的本钱穿长裤剪短发扮可人tomboy,起码,三十五岁以前,费文比她们任何人都有本钱去诱拐未成年少女。 「而且保证留人家处女全屍好嫁人。」阿宝如此酸她。 她很难拿捏阿宝言下之意是褒抑眨,她从没跟谁约定要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是事实,从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欲仙欲死是事实;早在遇到洁西之前她便已发现,越是如此越是有人要来启蒙她、剪裁她、挖掘她。她知道她们喜欢她的迟钝无心,越钝越好,她在替她们探测安全的底线。 她得天独厚,她又何尝瞧得起费丽文小姐?除了青春期那几年,除了练习如何缺心少肝,她的tomboy养成过程完全仰仗天时地利人和,她自己可没尽过什么力。快满六岁那年冬天她就没娘,费丽文是她老爸还有三个哥哥带大的,从小捡她哥的汗衫裤子穿,一样去理发店,他们跟人干架的时候自然也没忘了带她去见习。还需要怎样?得来全不费工夫,十八般武艺直接师承父兄,小学三年级开始跟她哥学泡妞,四年级,替他们跑腿买菸,杂货铺散支零售新乐园,没滤嘴的,偶尔他们也赏她一管。她头一回吸菸呛个半死,憋得满面通红眼发直,她大哥擂她胸口一拳:「几岁了菸还不会抽!」 五年级,初吻献给她大哥女友波霸阿霞。六年级,大哥弄了本破烂污黄的Play Boy回来兄弟传阅,也许因为太紧张兴奋故而忘记把她赶开。再后来,她无意间撞见阿霞跟大哥妖精打架……。启蒙,启蒙!当小青与贾仙灌下两瓶红酒,只只宽衣解带为她卖力示范时,当她们以手指以唇舌甚至好不容易搞来的好几样性玩具一样样向她讲解时,费文其实是有点抱歉想笑的──她的启蒙比她们所以为的更早更彻底,她明白得太早,也太晚了。国中前后那一两年,天知道,L 也居然也有几次想拿她三哥的童军绳上吊去天堂。 大彻大悟自己并未配备鸡巴卵蛋,她的奶虽小虽发育得晚,到底还是发了出来。至於月经,健康教育课本里的说明已经够她冒冷汗,加上几个死党形迹鬼崇地频频交换着关於「好朋友」的私语,费文几乎悲愤难平认为她们已经秘密结盟摒除了她;而为了她们,为了她的死党们,甚至愿意祈求月经快点来,差不多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等到国三,无计可施只有找阿霞。阿霞为给她讲习,二话不说脱掉衣服裤子,带着费文的手在她身上认路,来,这是奶奶,这里,肚子里面有子宫跟卵巢,还有,这个叫阴道,男生的鸡巴放在这里会怀孕,小贝比这样生出来……费文抽回手抖抖说我知道了,阿霞慈眉善目笑着交给她一袋生理裤卫生棉,放她回家。国三下开学前几天,初经果然来了,图穷匕现,她像赴死烈士冷静悲壮进浴室把自己料理好,洗内裤时头一次想起老娘。此后一直到上大学离家,费文换下的卫生棉都是另外包好了带出门去丢。 除了月经以及撒尿的方式,其他十八般武艺师承父兄。即使每月总有若干片刻感到孤独,却也不难度过──三十岁前她从不经痛,量也少,两三天很快便混过去──她甚至怀疑她老爸老哥已彻底忘了她是女的,她自己也忘了。 她很难体会,阿宝她们几个多年来努力不懈建设身心,是怎样一种忠诚尽职,好比中世纪骑士之恪守戒律,她们永远记得把衬衫扣向右衽──费文更彻底,她到现在仍然穿汗衫,而且拜小奶之赐,连胸罩都没戴过一次。阿宝抽万宝路,买仙是硬盒长寿的忠实拥护者,然而费文的启蒙新乐园?对不起,她们没抽过。 阿宝每周两次,每次至少两小时(比小青做脸还勤快)向健身房报到,咏琳慢跑,爱玛游泳,贾仙打网球,椒椒练瑜伽,只有不知长进的费文不运动。「六十年次满街跑你知不知道?」阿宝警告她:「别太嚣张,长老级啦!」 其实不是嚣张,而是绝望。一个从来不曾努力维持过什么的人,想努力也无从着手。 她只能勾勒那幅自画像──打从发现第一根白头发开始,她就不断梦见白发银丝三千丈,将她密密捆成一具木乃伊──发苍苍而视茫茫,偻背垂肩颤巍巍跨上锈蚀机车,(也许三十九岁,也许四十九,她尚无法想像比这更大的数字)漫天沙尘是千万把只头斧迎面劈来,她哀老脆弱的灵肉再无招架之力,而她的额头、眼尾、脸颊、脖子以及四肢,刺青一样布满一条条皱纹老人斑。不只是她,她们一个个无一幸免。 ……起码,三十五岁以前,她比她们任何人都有本钱去诱拐未成年少女……三十五岁转眼将至,时间的力量无远弗届,费文还没白痴到以为自己可以逃过时间的杀伐创造奇迹。何况她已经有了白头发,虽只几根,很快的它们就会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不?可?收?拾──说什么Return to Innocence 都是狗屁!她还不够Innocent吗?一直以来她坚持停留在纯真的年代不肯向前,她理直气壮(绝对安全)地跟女伴们玩牵小手亲小嘴却完全不涉性器官的青春期之前的游戏,扮演tomboy之轻易一如办家家酒。她简直难以想像,过了三十五岁,自己如何还能一副天真无邪状? 白费力气。从青春期到前中年期,她完全是白日梦白费力气,没有长大就要老掉了。 鲜血自体内汨汨而出,彷佛要把她未来十数二十年大概两百个月的经血一次排尽。夜安型卫生棉不到半个钟头便已湿透,费文想起以前帮洁西买过的产妇用的大大厚厚那种,只好下楼去超市找,一路上轻飘飘像浮在地面。好不容易爬上楼来,换好这特大号的棉垫,清理好床上所有沾染了血渍的铺盖垫背床单,她便像条死鱼般瘫在床,下腹继续痉孪抽痛,十二月天里透体汗虚。 得打电话去请假,费文想。还有几张版样不能拖,只好拜托同事做。两件外套还在洗衣店,信用卡缴款期限是不是就今天?电话费已经过期,再不去交会停话。马桶漏水几百年了还没修,灯桌要换灯管,喷胶快用罄,冰箱里的土司发霉要扔掉,还有摩托车还在咏琳那儿……费文竹力瘫在床上细数备忘录,一阵茫然──这些,就是她的生活? 不对,不好,不祥之感无端盘绕。她拿起电话,拨给椒椒。 「其实你可以去嫁人──」她还想跟椒椒说,但那头铃声乍起她就把电话挂了。这根本不关椒椒的事,弗文清楚。椒椒有她自己一套「乾爽透气不侧漏不回渗」的恋爱哲学,真正可耻的是她费丽文。 「去嫁人吧,椒椒……」费文还在想:「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青春……」哇操念咒是不是?难道不能换点新鲜的吗?曼卿嫁人了,端如嫁人了,包括阿宝的前两任贝贝跟林子琪,还有贾仙前一任蕙心,还有,咏琳的阿姬,统统都去嫁人了,全是费文的功劳。她卑鄙她无知,洁西说的,自己没本事干嘛不滚?一个个劝人家去从良,你以为你在干嘛?普渡众生啊?不知道谁才真的需要普渡! 病态!洁西说她。 她也知道自己有病,比方她尿床。算是反床老手了,才五岁,就会自己起来换裤子,洗乾净踮着脚尖撑竹竿上晾好。她老娘走前一夜她也尿床。五岁快满六岁那年冬天,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起来换洗裤子,因为连垫被也湿透,只好去她爸妈房间想跟他们挤一宿。她站在他们房门口,先是看到四只脚丫,老爸老娘的,上去四截光溜溜的腿她也认得,还是老爸老娘。可是再上去,暗黄黄肉色一团,完全不认识。肉团颤动起伏忽快忽慢,像有什么吓人的事要发生又没发生,她适应黑暗以后,终於认出肉团上方有颗圆圆很熟悉的后脑勺是她老爸的。她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喊她老爸,就在那一刻,她老爸突然发疯似的埋头急蹭,另外一张脸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是她老娘。 老娘看了她一眼,不叫她,也不讲话。费文浑身颤抖,马上转身逃回自己房间。第二天,她老娘就此消失,费文连续三日夜高烧,不断梦见老娘牵着她的手在黑暗潮热的迷宫中急奔,她们左回右绕急急奔跑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怪物紧追而来,喘息声脚步杂沓声不绝於耳,老娘拉着她前进转弯前进,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终於老娘松开她的手说:「咱随人顾性命吧……」梦到此也醒了。梦醒烧退,费文回到久违的人间继续长大,继续尿床。 最后一次尿床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国父诞辰,费文牢牢记得。清晨五点半在咏琳住处及时惊醒,虽没弄湿地毯但内裤牛仔裤都完了。她猫身而起无声无息像专业间谍,逐一跨过地上横陈的贾仙椒椒阿宝爱玛等人,甚至踩到一枚坚硬凉冷的东西,赫然是前晚众人遍寻不着的麻将牌九条。摸黑进厕所把膀胱里的余尿排光,接下来却不知怎么办了。没裤子换。费文用卫生纸尽量将裤子吸乾,出来点菸到阳台上抽。妈的十一月清晨居然已经这么冷,她站也不是动也不是,冷裤子冷屁股搞得人呛极,索性扔了菸想乾脆回去算了,不料摩托车钥匙却不晓得塞到哪,连皮夹都不见了。很好,她喃喃自语,真是太好了,这下连坐计程车的钱都没! 正恼着,费文突瞥见屋角有光闪动,定睛细看原来是玻璃杯。屋角地板上坐了个人捧着玻璃杯在喝水──不是洁西是谁?黑黑一圈影子,披头散发鬼一样。 「你干嘛?鬼鬼崇崇不讲话!」费文没好气。 「你才鬼鬼崇崇!干什么半夜不睡觉?」 「尿骚味,闻到没?」费文不知发什么神经脱口而出:「本人尿床了。」 「噢──」洁西动都不动,「然后呢?」 「然后我没裤子换啦小姐!」 「不早讲!」洁西起身把杯子递给她,进去拿裤子给她换。费文带浴室端详那灰蓝色缀满小星星图案蕾丝镶边的好小好小一条三角裤,简直怀疑它够不够裹住半个屁股。她小心翼翼怕失手扯坏了,穿好后才发现这种内裤可不能小觑。「原来洁西穿这种内裤……」她想像着,然而实在无从想起──彼时他们之间啥事都还没发生。 从浴室出来,洁西审视她几秒后哈哈大笑:「怎么那么短!」指她身上那条嫩桔色运动裤。费文低头,可不是!裤脚才盖到她小腿肚。 「欸,」洁西凑过来,用食指顶她屁股,「会不会太小?」说着作势要拉她裤腰。 「干嘛啊你!」鬻文一闪,本来就很不习惯那么小一条内裤箍在那要掉不掉的露出大半个凉飕飕的肚子,这下内忧更兼外患了。她提提内外裤腰,离洁西三丈远。 洁西要她一起散步去买早点,路上费文心一横,索性把自己的尿床史包括她老娘走前一夜所有细节全告诉这女人。洁西似听得心不在焉,费文则因为从不曾跟人讲过这事而结巴频频。两人直视前头都不看对方,走着走着一辆摩托车呼啸而来,费文警觉待要拉外侧的洁西,不料洁西已遭车子挡风板扫倒在地。 「干你娘!」这女人迅即爬起来破口大骂,中气之足节奏之漂亮,令方圆百公尺之内的路人都投以赞赏目光,「骑那快要返去做孝男是勿!」洁西怒气未消,抓了一把石子乱扔,车子早在一公里外了。费文要洁西先回去擦药,一方面因为伤口又是砂又是血看起来颇恐怖,一方面,她已经感到这女人是大麻烦。怛洁西不肯,「一下下就到了嘛!」居然还跟她撒娇。 走到十字路口遇上黄灯,洁西箭步往前冲:「快点费文我们来赛跑!」费文还没决定要不要跟进,红灯便亮了。她站在这头看洁西九死一生杀过重围抵达彼岸,接下来几十秒,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四线道,简直就像在人潮里失散的乱世情鸳。费文看对街那个梳两条辫子趿红拖鞋矮矮的女孩,晨光斜罩住她头脸落在她脚边成一团无辜的淡影,她无辜地往费文这边笑──费文很清醒晓得洁西没戴眼镜出来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她,所以,她那无辜的笑容大约跟对空气笑差不多吧,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也跟她笑,「Good Girl ,洁西…西…」她在这岸唤她,很庆幸洁西完全不可能听到。 Good Girl ,洁西……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洁西最爱唱这歌。太阳下山喽,快点来做爱,洁西小姐的口头禅,费文谨记之。澄澈只瞳唇红齿白,瓷娃娃一样思无邪,毒之极品看来最最无瑕可口,费文恨自己鬼迷心窍不自量力。 青春的目的在做爱,洁西说,多多益善有益身心健康K 做爱过程是真和善的终点,性高潮是美的极致──瞧,许多年前洁西便早以血肉之躯在实验着Return to Innocence ,从来不掩藏她的性欲。 可惜费文的做爱总纪录是零,她的性之欲力从未启动过,也许她真的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噢,可怜的费文……」洁西好心疼说过,言下似颇有普渡她之意。然而她们最大的关键不在这里,在於「见不得人」。无法光天化日当街亲嘴也就罢了,众同志面前,她们仍得悄无声息,作戏假装。费文之轻色重友,初始乃媚德不顾跟咏琳直接冲突,孰料走到最后却只有死路一条。洁西最念兹在兹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个,即使多年前她跟咏琳分手后,到今天,为费文之故她一直没有回到他们共同所属的这个圈子。 「猫发情的时候叫得多大声你听过吧?」洁西的话她没忘记:「圣人费丽文,我会歌颂你的!」 「可是咏琳真的爱你啊……」费文居然还能背她的四维八德。 洁西长叹一口气,「唉!乖孩子,你─去─死─吧──」 ……死,那么容易?昨晚洁西在电话那头说。 「我大概快死了,洁西。」费文送走椒椒之后与她通过话。 「真的?」洁西笑,「是癌症还是什么?」继续笑,「出车祸啦?你这种人就算出车祸也是撞死人家。」笑毕停了一下,「喂,椒椒要杀你啊?」 「我─有─白─头─发─啦──!」费文呼救。 「白头发?」洁西笑得更大声,「大惊小怪!你不会拔啊?不然染嘛,剃光头也可以。我连阴毛都白了好几根你信不信?死要那么容易,那我明天就陪你去跳楼……」 还跳楼咧,费文筋疲力竭只剩一息尚存,连跳楼的力气都没了。 4 4 可疑的日光不知何时悄悄渗侵,溶穴即将不保矣。费文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深色厚床单,窗口再补上一层。床单立成半面花墙,往事历历重现。 粗棉平织布摸起来疙疙瘩瘩好像还杂有棉花子,足以砥肌砺肤,洁西说的,类土壤质感。褐土上开满碗大红花,花芯瓣缘靛青渐层描金线,花间有肥硕茎叶浓绿得发黑。洁西穿梭在花丛里向她吟笑招手,明眸皓齿冰肌玉肤。来!费文,来洁西这里──她鬼迷了心窍勇往直前…… 洁西的床单,费文匍匐在这床单上头一次跟洁西亲嘴,洁西发丛衣襟里里外外花海涵涌,她迷航似的怎么转也转不出来。甜沁滋味是花蜜是琼浆,费文虔心俯自,一时贪念大起欲罢不能,待清醒过来才知道完了,洁西的唇牢牢贴在她唇上。花蜜琼浆,毒液之伪装,而且愈甜愈毒。她盲目吸吮自寻死路──就算没死也不完全了,恨这个东西已足可废尽她武功。 恨,是的K 那种她一辈子都不要沾到的恨啊,她躲避它像躲避瘟疫,不能不行不可以恨,她退无可退,终至连爱都弃她而去。没有爱便没有恨,套用洁西的逻辑,无光亦无暗,无爱亦无恨,没有肉欲就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人能用灵魂去爱谁呢?这样的逻辑绕来绕去几乎要把她搞疯,椒椒的话言犹在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她跟她们都上过了,每一个,都?上?过?了!」 是吗?都上过了?她不相信。 但椒椒具有值得信任的品德,费文相信。她帮费文守住洁西这段秘史多年,她们头一回在牌桌下发生的奸情她就是目击证人。然而答应费文不说,她便半个字也不曾多问或者泄露。 直到那么一天,椒椒从一个替她守密的朋友变成情人。 费文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栽倒在这里──作风超辣的椒椒开始端出一盘盘草莓鲜奶油蛋糕,令胃酸过多的费文日甚一日地恐惧甜食。但胃酸尚不致令她疼痛,她痛的是椒椒挖掘出她以为自己已经痊癒了的恨──洁西跟她们都上过了,每一个,都?上?过?了──荧荧恨火烧红她的眼睛。 椒椒是逼不得已的,费文知道。 然而这不得已的一刀多么血淋淋啊!费文屈膝盘腿坐在地板上,两手来回抠着脚趾头,目统涣散。她体内有个东西在急遽膨胀,耳边有个声音说:快点快点不然你会来不及……来不及又何妨呢?费文自问,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恨的致命速度她比谁都清楚,远在母体里头,远在胚胎时期她就注定感染了这玩意儿,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命大了。 她移动坐麻的只腿站起来,到浴室放了满满一缸水把自己泡进去。热水转温,温水变冷,起来放掉冷水再接热水,如此循环重复一遍又一遍。浴室中雾气弥漫,引费文来到迷离幻境,她站在一处洞穴,洞中阴黯霉湿充塞着呛鼻药草味,沿着洞壁,三百六十五度环绕整圈玻璃缸,缸中注满萤黄液体,浸泡着一具具标本。一具具头尾蜷曲、表皮起皱泛白或泛青或泛紫的标本。人体的标本。闭眼的人。死了的人。小小的人。很小很小,像人又像某种她所不认得的兽雏。 那是一具具夭折后做为标本的婴屍。有些五官畸形不齐全,有些四肢畸形不齐全。每个小人肚腹都连着脐带,脐带缠绕小人的颈脖手脚胸腹。她发现其中几具小人毫无瑕疵,五官手脚皆完整,她纳闷着,眨眼一片萤黄世界,这才赫然发现自己正是缸里其中一名小人,而站在缸外那个既是大人的她又是她老娘。她在冰冷侵骨的萤黄药水中载浮载沉,老娘默默注视小人费文许久,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小人费文大叫:「妈呀我还没夭折啊……」老娘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大人费文庞然的影子贴在石壁上发抖。 冷啊!真他妈的冷!一对神经病,她跟她三哥,十一月底寒流来袭那天,居然跑去见他们老娘。 ……阿桂,囝仔来看你了……那个当初偕老娘私奔的人向「显妣费氏许桂」的墓碑介绍他们兄妹俩,费文瞄墓碑左下侧几个字:孝男正文明文鸿文泣首。拜托他们谁来「泣首」过了?要捏造何不捏造到底,连丽文名字一并列上?她倒宁愿墓碑上头刻的是「爱人某某某立」──如果这个陈仔够胆识的话。也许,老娘跟陈仔终究还是害怕到了阴曹地府无容身之地吧。费文撇了一下嘴角,脸上的冷笑还来不及成形就遭寒风吹散。 5 5 老娘一直跟陈仔一起,东搬西搬大概全台湾都跑遍了,早老爸两年挂,之前洗肾洗了好几年。路上她三哥大致向她交代,「台中有个叫新社的地方听过吧?陈仔开杂货店兼槟榔摊,老娘就埋在种苗场附近……」费文完全不和道她三哥何时开始万里寻母的,就像他何时成为她的同路人她完全不知道──没错,一门只杰,她三哥是GAY ,是那种邋里邋遢、小平头落腮胡、走在街上外人很难监定得出来的那种GAY.她只知道他跟他那个叫小龙的Lover 已经五年了,他们零一不分,不过三哥做零多些,偶尔打打野食彼此心照不宣,但因AIDS的关系近来他们都很三贞九烈。既是兄妹又是同志亲上加亲,不过他们其实不大谈这个,可能做兄妹还是比做同志习惯吧。 三哥的事老爸不了,费文则在若干年前正式遭老爸扫地出门。「贱!」他啐她:「贱种!」好像费文的品种跟他毫无瓜葛,又好像,费文的tomboy养成过程他没有一点功劳。荧荧恨火烧红了他的眼睛,逼得他手刃骨肉大义灭亲。 但也都过去了,他咽气前几天费文最后一次去看他,他已经没力气咒她也没力气赶她走,重病老人两眼凹陷彷佛已无视觉,一点点微弱红光偶尔偶尔晃动那么一下,也完全是另外的恨法,恨的对象已经不是人了。费文帮他擦澡换尿片,他瞪着天花板任她摆布,皱巴巴皮包骨的身子,皱巴巴萎萎一截阳具,比她大哥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一吉先生的小鸡鸡大不了多少。「老爸,」那天费文忍不住对他说:「人生海海啊啦!」明知他根本不了台语。他过世后费文回老家清东西,发现几张破烂照片推断应是老娘,拿给她大哥,她大哥说如果她跟老三都不要就扔了吧,费文也没问她三哥,全扔了。 「老大晓不晓得?」她从夹克口袋陶菸出来,递给她三哥一根。 三哥摇头。诡好,费文想,老娘离家的时候老大十二岁,如果他存心要忘的话,肯定比她跟老三吃力而且彻底。 ……阿桂,囝仔来看你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站在萧瑟山头祭老母还是让费文有点手足无措。她努力拼凑老娘形貌,完全空白,而且是像眼前这片即将凋尽的菅芒花一样稀稀落落的白。 ……阿桂,这是鸿文啦,这是丽文,你看,这大汉了……陈仔递给他们一人三柱香,烟薰得费文拚命眨眼睛──她突然很怕陈仔误会她在哭。不料她三哥这时候也吸了吸鼻子,顷刻间,兄妹两人似冰棍冻在原地,各自或左或右以四十五度角把脸转开不看对方,这时候看不得,彼此的表情彼此都陌生。 ……阿桂,你要保庇这几个囝仔,乎尹身体康健,头路成功……陈仔凝神默祷,费文突然嗅见一股胶香想起她老爸,忍不住瞄了一眼陈仔头发,果然油光水滑。嗯,没错,林森美发蜡的味道。不知老娘跟陈仔一起这十几年,是否曾有一两次因为森林美发蜡而想到他们老爸?或者因而想起他们兄妹几个?她快乐吗?她幸福吗?费文忽想起椒椒写的一首歌叫(面具),讲隐身在贤妻良母群中的女同性恋,本想给他们公司那个小仙女唱的,结果当然没有下文。其实,椒椒说,小仙女辛西亚她就是Lesbian ,她那个搞地下音乐的汤包女朋友他们公司谁没看过?最后椒椒在小仙女那支讲童年的第二波主打MTV里偷渡了三秒半镜头,让一群小女孩戴着面具手牵手跳木椿,背光强反差加滤光镜广角拍摄,诡异的粉红色童贞践踏一根根枯萎无助的阳具。 她在撒谎啦啦啦,她在骗你骗你啦啦啦,笑的面具,哭的面具,漂亮的面具,你还是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你…… 照理说应该动容的──眼前不正是则凄美壮观的同志爱史吗?陈仔跟老娘,不错,陈仔是女的是老tomboy真正老Uncle ,当年勾搭老娘相偕款了包袱离乡私奔,令他们老爸可耻可恨到死都参不透。抛夫弃子的老娘啊,费文实在不晓得该拍案叫好还是搥胸顿足,同志,同志,许桂同志,陈月珠同志,除了同志,其余跟她费丽文毫无瓜葛──是这样的吧?费文努力向自己客观陈述,努力小心提醒自己,不做母女,做同志也算够了吧?心里滋味无以名状。 在陈仔家吃饭,荫豉蚵卤大肠凉拌地瓜叶香菇鸡汤,费文认出有好几样是陈仔携到老娘坟前祭过的,她说这些都是老娘爱吃的菜。陈仔人虽不起眼菜倒做得挺起眼,费文胃口甚佳,连扒了两大碗饭。吃饭时陈仔不时抛来探测的目光,费文发狠做足男相要陈仔开眼界,她三哥趁隙K她几眼,大意是说,老么你他妈飙够没有? 老汤包陈月珠,拐走老娘的陈月珠,突肚粗手短腿,小眼睛小鼻子,一口黄板牙积满菸垢槟榔渍,连帅字都沾不上边的陈月珠,这么不称头的陈月珠……哇操!费文咬牙切齿往嘴里塞一把地瓜叶,没料到菜里暗崁了好大一棵生大蒜,辣得她差点掉眼泪。 饭后无事可做,只好又掏菸出来,三管菸齐燃,屋内白茫茫一片,放乾冰似的。陈仔抽菸嚼槟榔看电视不讲话,烧水泡茶不讲话,费文跟她三哥各自努力定坐窄小的藤椅里K 怕不慎弄出什么声响吓到自己。她三哥挺高有一八二,费文一六七,大个子的共通悲情莫过於此──进退不得。费文像灌气一样把菸大口大口灌进肺里聊以取暖,倾所有意志力在控制自己不发抖。妈的什么鸟地方这么冷?起码比台北低了五度哇操! 再坐一会就走人吧,费文向她三哥示意。她三哥清清喉咙,「正文在卖卤肉饭──」没头没脑冒出一句,陈仔啊一声表示没听清楚,费文乾脆接过来讲。 他们兄弟几个一直很亲,她说。算是开场白。 老大正文当兵前混过一阵子,不过似乎不大尾,因为除了一把小扁钻从没见他有过什么像样装备。大概真的没搞头,所以他当兵回来就「退出江湖」了,干了一阵子推销员,最恐怖是卖快锅,那时她曾认真替正文想过,干兄弟的时候没死在开山刀之下,要是现在反而被快锅炸死那就糗大了。后来他陆续卖过瓷砖马桶OA家具等等,前几年做保全,结婚以后他丈人无期无息贷款给他顶了间店面,唯一条件就是戒赌。开张前三天,老丈人送了大礼来,九包祖传配料秘方,一锅九年老卤汤,勉励他生意做得久久长长。如今费正文先生已经老老实实卖了五年的猪脚跟卤肉饭,最大原因乃忌惮他丈人──这老家伙据说真的混过的,在他们云林老家还颇有势力。费文见过他剁猪脚,七十几岁乾乾瘪瘪一个老头,袖子一卷露出两条青龙张牙舞爪,剁起猪脚之快之准之狼的! 费文一口气洋洋洒洒,不容陈仔有插嘴余地,陈仔忙着递菸倒茶吐槟榔汁,两腿抖来抖去,右脚抖乏了换左脚,太专心的缘故。 老二明文国三那年死的,肝病。费文尽量把声音放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怕她老娘万一躲在什么地方偷听突然跳出来抓狂。要不是碰上九年国教,说不定早在五、六年级就被操死了,「联考害的K书K坏了。」马上交出罪魁祸首,反正也不算栽赃。 嗯,反应不错,费文心想,连自己都意外哪来的本事睁眼说这堆瞎话。或许她潜意识里章已将这段历史窜改得倒背如流?天晓得,反正得瞒,就算老娘在场也不一定要讲──是老三最先发现老二不对劲的,有回他看见老二在「吃」新乐园,真的是吃,整管菸草放嘴里嚼,像嚼英伦心心口香糖。丙来他喝派克墨水,喝得喷喷有声像在喝豆浆。他吃香皂,那种用网袋装成一串的橙色柠檬香皂,他吃起来比吃森永牛奶糖还香。他吃橡皮筋,吃报纸,吃煤炭,吃火柴棒三马软膏绿油精,也吃图钉水彩刀片橡皮擦……无所不吃,他的胃液像硫酸,吃什么都融解得掉不会死。 最后老爸决定绑他,是因为他开始挖大便来吃。 那几年他们过得挺惨,老爸标会借钱搞了七八台机器织毛衣,订单还不见踪影,一堆欧巴桑叽叽喳喳就来上工。机器整天喀拉喀拉响,老爸的钱像水一样哗啦哗啦流。老二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开始疯的。 后来欧巴桑不来了,他们家这儿那儿到处一座座毛线山,成品半成品,多数不是缺袖子少领子就是短半截,一堆卖不出去的残障毛衣。比毛衣更多的是毛线,五颜六色粗细不一的开斯米龙一捆捆,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塞,最后蔓延到费文床铺,大热天闷得她浑身都是痱子。 机器脱不了手,她老爸只好打起精神自己上阵一块块补缀霓裳碎梦,暂时做妈一件是一件,再拿去菜场摆地摊换点柴米油盐回来。也就是那天夜里,费文又尿床了K 起来听见老爸还在忙着喀拉喀拉响,她换好裤子床单,顺便想绕到客厅看看。 喀拉声停了,老爸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走吧,你去吧!」她老爸说。 费文站在漆黑的厨房里,看到老爸解开她二哥身上的麻绳,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吧,你去吧!」老爸拉着二哥穿过院子,打开大门把他推出去,然后转身关门,动作流畅毫不犹豫。 费文看见老爸眼睛泛着荧荧红光,不知怎的她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恨,是那种她一辈子都不要沾到的恨。她速速逃回房,卸下纱窗,把床上所有开斯米龙全部往外扔。然后躺下来,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她才发现夜里下了场大雨,那些开斯米龙毛线全部泡汤了。老爸拿藤条抽她,罚她跪一个锺头外加一天不准吃饭。她心甘情愿付出代价(说不定还笑了),因为她己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饱足。 第三天,她二哥的浮屍出现在五公里外一池废弃鱼塘,老大带她跟老三去认屍。她二哥肿胀得有两倍大,嘴巴开开像跟他们打招呼。老大哭了,她跟老三却一点也没掉眼泪的意思。 6 6 孤独的旅程,与恨搏斗的旅程,从这里开始。 「魔钪,魔镜……谁是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费文走到镜子前站定,另一个费文冷眼旁观。 椭圆形长镜,若干年前小青跟阿宝还在一起时送她的生日礼物。小青说,费文拜托你出门前照照镜子,不要老那么邋遢。才不邋遢,椒椒说,这就是她的风格……。费文没意见,她对那面镜子、对小青和椒椒的话都没意见,然而洁西有意见,她说那么大一面镜子叫人神经紧张,「老觉得你屋里凭空多出一堆「东西」,鬼影幢幢!」洁西把她做衣服剩的碎布头拼缝成一大块帘子盖住,长镜也就从此隐姓埋名了这些年。 其实当初这帘子一罩,才真是鬼影幢幢让费文神经紧张。哪,中间那块栗色麻,洁西衣袖飒飒有风刮过手腕一只晶白玉镯,麻粗玉冷,费文的手心指腹还记得这触觉……上面那方湖绿,没错,就是洁西那条纱帐似的大蓬裙,某年圣诞夜横扫林森北路黛安娜舞池……下面这片年代更早,那是洁西一度锺爱的水蓝冰纹露背装,某年夏天众人从圆山动物园越基隆河走到天文台再杀往士林夜市,午后闷雷隆隆如战鼓,众女将们斗志昂扬,费文走在队伍末端,一路赤胆忠心追随水蓝冰纹如追随女皇的旗帜…… 往事历历在目,佳人巧笑倩兮鬼影幢幢。块布寸缕已足够测她胆量了,她怕洁西,没错,但以毒攻毒总有练成金刚不坏身的一天。尤其这两年来,洁西生下芽芽又离婚以后面貌丕变,这些碎布头反倒成了可贵的考古标本,让费文藉以勾勒过去的洁西──曾经湖绿冰蓝◎紫嫣红的洁西,曾经柔软垂坠丝光纺雪的洁西……现在洁西削短发剃细眉,穿衣非黑即白,生产后甲状腺出了问题不胖反瘦K 瘦骨嶙峋脸色青白的洁西虽仍擅放毒,不过更像个吸血鬼。 冷眼旁观的费文叹了口气,另外那个费文则伸手将镜子上那块拼布拉了下来。生平头一遭,费文看见了赤裸裸的自己。 镜马里的女体居然令她感到好陌生。「嗨!你好!」她跟她打招呼。她凑近她,仔细触摸她的脸,她看到她这里有一颗痣,那里有一块斑。她轻轻拂过她颈子上的细纹,手指随着她锁骨的坡度起伏,上坡,下滑……她检视她胸前两小球圆圆鼓起、名之曰乳房的东西,她的手绕过乳晕乳头,发现右边乳晕有四根毛,左边有三根。她一节一节爬过她的肋骨,抵达肚腹。她滑过她内凹的腰线,凸出的骨盆。她梳理她肚脐下方、两腿会合处一丛鬈曲的黑竭色体毛,体毛所覆盖的,当然,她晓得,是阴唇阴核阴道。就常识上而言她也了解,在费丽文的肚皮底下、骨盆腔里面,有两个卵巢和一个子宫。 她找出小钪子与穿衣镜对照,看费丽文的左侧脸、右侧脸,连耳窝都没放过。她检查她的背,在她背上找到三颗痣和两颗黑头粉刺。她再检查她的胳肢窝、肚脐、肛门……。越看头皮越凉。关於费丽文,她了解多少?这副肉体,这副已跟她相处了三十几年的肉体,居然他妈的这样隔阂这样陌生。 多么悲哀,冷眼旁观的费文几几乎要落下泪来。疏於照料三十三年,费丽文就算立时萎掉也危不得谁。能不萎吗?她头顶乙冒出数茎白发,她已经连续做了七七四十九夜的相同噩梦无法好睡,她一再梦见白发银丝三千丈将她密密缠缚成一具木乃伊。谁都知道她怕黑,她睡觉要点十二盏一百瓦灯泡并不是新闻,阴天她最赢弱,雨天她最憔悴,日光是她的活命仙丹──然而她今天居然将日光阻绝在斗室之外,如困兽於洞穴中垂首踱步…… 差不多是时候了。 血液自下体大量释出,白发从顶上源源滋生。 还长命百岁呢!十一月底过生日的时候,洁西在她脖子上系红线绳,绳坠「长命百岁」金锁片。费文简直怀疑自己跟芽芽一样是个吸奶嘴兜尿片的小鬼,还来不及长大长熟就萎掉的小鬼。 那晚洁西为她准备了她所锺爱的Ce. 费文一个人就干掉半瓶,末了两杯是on the rock ,加了冰块的,但还是醉得一塌糊涂。 半夜洁西摇醒她,「来洗澡!」 费文本能抓了摩托车钥匙就想逃,却颠颠倒倒一路被洁西推进浴室。莲蓬头泻下千万条水柱敲得瓷砖地震耳欲聋,她的衣服裤子湿搭搭贴在身上,洁西帮她解扣子,她举手挡开。「干嘛?我手有毒啊?」没错是有毒……费文全力集中心神想开口,怔忡间已被洁西剥得只剩汗衫内裤。她猛然警醒退到墙边,洁西朝她逼近,她紧贴墙壁无处可逃。然而洁西却只是过来抱住她,两手安静扣在她背后。费文放松警戒张臂拥住她,哗啦啦的水瀑织成网裹住她们,钻过来又穿过去的水是小鱼透明鱼。 终究费文的澡没洗成,到洁西房里找了衣服穿上,回来靠在浴室门口跟她聊天。 「有饼乾欸,昨天烤的,要不要吃?」洁西一把纠乾湿淋淋的头发转头问她。 「留给芽芽吃吧,我不吃。」 「这礼拜芽不来,跟她阿嬷去日本。」 「吴志鹏呢?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 「芽芽跟你?还是跟他?」 「拜托!跟我她就衰了,我也衰。」 费文看一眼洁西骨棱棱的背,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你多久没做爱了。」 「嗄?」洁西看她。 「我问你,多久没做爱了。」 两人沈默只余水声。费文看洁西半晌不讲话,回客厅坐在地板上打俄罗斯方块。 她听见洁西到后阳台关瓦斯的声音,听见她吹头发开关衣橱洗碗盘收垃圾的声音。方块从天而降,凸的凹的横的直的,下冰雹般掷地有声,敲得费文脑袋咚咚响。前滚翻,后滚翻,左转右转,腾空落下成一列,刷──自地平线消失。消失之必要,空白之必要,节制之必要……费文突然嗅到咖啡香,洁西不知何时已坐在她身后。 俄罗斯方块都打倒最后一关了还游刃有余,费文住手,无聊毙了。 「死啦?」洁西问她。 「就是死不了,有够烦!」 「换别的嘛,一直打这个,打几百年了也不腻。」 费文突又嗅到别的气味,低头闻了闻自己,「这衣服有你的味道。」 「废话!我衣服当然有我味道。」 「狐臭味。」费文逗她,其实是想逗自己。她紧张。 「你才有狐臭!」洁西踢她一脚。 费文调匀呼吸往后靠,顺便扑过洁西的脚丫来玩。其实洁西并不怕痒,但每次都会假装很痒的样子呀呀乱叫陪费文玩。现在却没动静。费文扳扳她脚趾头,又抠抠她脚底,她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费文放下她的脚丫,手都凉了。 「你刚刚问我多久没做爱──」声音幽幽传来。 「随便问的,」费文急了:「你不用讲,真的。」 「上礼拜……」洁西迳自往下说:「跟一个男同事──」三言两语石破天惊,躲都来不及,「前几天跟阿宝,昨天跟王咏琳……」 费文头骨遭落石击碎成一片片。 「还有贾仙──」洁西继续说:「他们三个都跟我做过,从以前到现在。」 哇──操! 费文努力拼凑碎裂的头骨,什么念头都没有只除了痛,好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果然如此?果然到头来真正的外人就是她?太阳下山了,大家来做爱,那个大同世界爱情乌托邦不独是洁西一个人的,她们联手创造了它,创造了那奇异壮观的生物链。而她落单了。 「洪美华呢?冯端如呢?小青爱玛椒椒曼卿还有哪个漏掉的?是不是连盖子盖书婷都有份?」费文嗓子尖了起来。 「拜托!」 「芽芽真是吴志鹏的种啊?」费文冷笑,杀戒既开就杀到底吧,人不怕我死我还怕他没命? 「不知道耶,」洁西还手:「说不定也不是我的种,根本抱错了!」 「噢,那真糟糕。」 「是啊,真糟糕。」 费文拾起地上的电玩调到最后一关,低头再打。速度之必要,空间之必要,节制之必要……凹的凸的方块不是方块纷纷而出,三角形圆形梯形多角形点和线漫天飞舞……费文眼花撩乱,乱了乱了,整个整个都乱了,她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干你娘这要怎么玩啊? 「……每一个,都?上?过?了……」费文回味过来,原来她们不是一只只在白头偕老,而是一群!真相大白,同志们早已串联而她丝毫未曾察觉,当大夥纷纷交换着回春丹大补丸,唯独她,她还在这儿顾影自怜。真是连镇捶胸顿足都可以省了,多么不甘心──就这样?玩完了? 「Come on !不爽就不要玩嘛!」洁西拿走她手上的电玩,「去睡觉好不好?明天还要上班……」说着拉她起来。 费文两条腿突然瘫掉一样无处着力,快倒下的一刹那她攀住洁西如同攀住一截树。洁西晃了一下,随即接过费文抛来的重量想稳住她。可是稳不住啦,费文顺势下滑,手掌滑过洁西肩胛和背,接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洁西被她顺势一带扑倒在她身上,费文攫住洁西,吻她。她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狠狠啃◎她的脖子。突然她尝到一股咸味,温湿似血。她溯源而上,原来──她的眼睛──原来洁西竟,竟哭了吗?她俯首舔舐,没错是眼泪。 她从来没见过她哭,她自己从有记忆以来也没哭过。久违了啊,眼泪的味道,多感人的一刻,该哭的不是吗?南海鲛人有泪,泪成粒粒珍珠……费文眨巴着乾涸只眼,到底挤不出一粒珍珠。同性恋路上十余载,比起众同志们,她费丽文完全是布袋戏里头的秘雕而不是史艳文,连苦海女神龙都不是。 费文掀开洁西衣服想向她借点体温。她揉搓她的背,她的乳,揉差她这些年来瘦得硬得竹节似的手臂。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你如昔,他妈的洁西……费文软弱的脑袋往下垂,再垂……终於埋入洁西两腿间。十数年来头一遭,她亲吻了这里,这个她完全陌生的所在。她的手指像学步小儿跌跌撞撞,一步两步,前寻后觅,陌生的国度深邃的迷宫层层叠叠,怎么也走不进去。 也许应该问洁西要一份DIY手册或地图吧?费文跌坐在地,众神垂怜,她现才明白洁西瘦得多厉害──这女人已经瘦到连屁股连下体都没肉了,耻骨棱棱彷佛还敲得出声。该心痛的,枯鱼临河泣,何时悔复及?原来原来,枯掉萎掉的不只她费丽文一个人而已。 7 7 「去吧,你走吧……」有人在费文耳边低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她老爸老娘她哥,盖子椒椒咏琳阿宝……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她看见自己正在大把大把的吞图钉喝墨水,又拿肥皂煤炭橡皮筋往嘴里塞。「去吧,你走吧!」──她一辈子都不要沾到的那种恨啊,她一点都不要像她老爸老娘她大哥二哥三哥,她谁都不要像。她甚至也不要「像」一个tomboy. 她没胆她无能她有病,她们说的统统都对,大家都在做爱只有她没有,没有做爱的人,没有性的同性恋者,这就是她的罪。 待罪之身还有什么话好说?不就立时拉出去斩了吗?费文站在三十三岁的开端,看到衰老同时看到了死亡。就算她不死,就算她可以活到三十九岁、四十九岁甚至五十九岁,就算她有了N加N根白发,就算她可以像洁西说的拔掉白发或者染红染绿,然而届时那偻背垂肩的松垮身架、那些老人斑那些皱纹……也许……也许将来她不穿牛仔裤了,可以改穿宽罩衫以及大直筒棉麻长裤,说不定乃能营造出一种颇富禅机的格局;她也可以终年一顶帽子一副墨镜,说不定还会酷得颇为神秘。只要──只要什么?只要老而不死吗?随身携带着一颗被恨吸乾吸空的心,即使老而不死又能去哪里? 哀伤,这样的哀伤。 哀伤令人冷静,因为冷静,终於感觉到肉体的寒冷。她浑身鸡皮疙瘩赶紧抓了衣服空上,仍觉得冷。再搜出春天时为上黄山而买的飞狼羽绒夹克,套上毛袜,给自己倒了一杯id turkey. 好一会儿,仍然暖不过来,费文只好在夹克里加了一件毛衣,裹上围巾,再戴上帽子跟手套。所有最御寒的衣物都在身上,她向来不怕冷的,能穿的也只有这些。洞穴内寒气逼人,她再倒一杯酒,拖了毯子来披着,还是抖个不停。 果然是一点一点的在冷掉僵掉死掉了。费文抖抖一笑,「好,来吧!老子成全你!」 找出纸笔写遗嘱,呆愣半晌不知从何写起。首先是后事,交给谁来办?老大猪脚店一年难得几次公休,再说嫂子也一直跟她保持距离。老三呢,他自己烂摊子一堆。至於洁西,连芽芽都懒得管了还管她这个死人?那么椒椒?算了她八成又要在丧礼上放Return to Innocence,再说人家什么也不欠她,她凭什么?想来想去,就找咏琳跟贾仙吧,咏琳擅企划,贾仙擅执行,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人都财力雄厚,万一她自己的钱不够办后事,她们掏腰包贴补不成问题。十数年交情,即使不是同志也有同窗死党之谊,只好算她们倒楣。 一切从简不需任何宗教仪式──费文忽想起盖子的遗容,还有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孔二小姐消息,可怜老汤包一生男装,死后却让人换上旗袍梳包头(说不定还戴纷红色珍珠耳环项炼手镯),打扮成慈祥老太太模样,真是情何以堪!──不行,费文想,随即从衣橱里找出最常穿的衬衫长裤,继续写道:「一切从简不需任何宗教仪式,遗体若有更衣之必要,本人已准备好衣裤一套放在枕头上,请依本人生前之衣着习惯处理,不要画蛇添足──」 火葬,骨灰视同垃圾处理,往后什么忌日生日都不必了,不需记得她,众同志一样继续吃喝玩乐一样继续建构她们的爱情乌托邦共和国,而她费丽文,就此湮消云散…… 濒死之鸟,其鸣也哀。费文想到许多一直想做却已来不及做的事情觉得好不甘心。比方她计画了许久的尼泊尔还有荷兰之旅,她甚至已经打听好加德满都哪条巷子有老银铺,哪个摊子有春宫画,更巴望能看一眼悲情巴洛克大师林布兰的诸多自画像。还有,她一直想要抽空练潜水,想学开车,想存够钱搞麦金塔──现在纯手工的版样完稿越来越难混了。同事老K答应让给她的Nicon 相机FM2 Body并Pentex 85-105mm 钪头只等她拿了年终奖金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现在这些都已不具意义,毫无意义,除了继续呼吸,一切都毫无意义。此刻她只觉得体内有一球剧毒冰瘤,正在逐渐膨胀蔓延,一点一点的冷死她,她冷得手僵足硬,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S!」费文扔下笔,遗嘱到底没写完。 捱到夜深人静,才敢出门到咏琳店口去牵车。路灯月光冷冷飘洒,她以时速九十在夜街奔驰,几乎绕遍了整个大台北地区,到众同志住处各兜一圈算是告别。 黎明前来到洁西公寓楼,下揿了许久对讲机,困倦的男声传来:「谁啊?」无言以对,掉头离去。 三日后费文到出版社去接稿,人整个瘦了一圈,肤色也白了一点,戴着窄边黑呢帽还有墨镜手套,在室内也不拿下。往常冬天在办公室只着衬衫的她,身上却是厚棉长裤、套头毛衣跟羽绒夹克。同事吃惊,纷纷探询。「费丽文你感冒啦?」、「看医生没?」、「要多喝水多休息多吃维他命……」费文吃力微笑着点头或摇头,啜饮同事端来的苦涩难◎的热咖啡。 第四天,腹痛加剧,每隔一个钟头吞一颗普拿疼。 第五天,她在窗户上加一层毯子,把自己桎梏於彻底幽暗的洞穴中,也不点灯,眯跟趴在地上绘插图好多赚取一些货币办后事。洞内空气晦浊,充塞菸气酒味,她累极时倒在地板困睡,总睡不沉,才几十分钟便被不复记忆的噩梦惊醒。 第六天,费文出门蒐集了满满一背包的色情书刊录影带。电视萤幕成玻璃缸,特大号的人体曲臂蜷足浮游在她眼前,彷佛随时都会破缸而出向她扑来。肉色欲流泛滥斗室,却怎么也淹不透满屋子的空洞。 费文撑着严重睡眠不足的凹陷眼眶,忽而清晰忽而失焦。黑毛。金毛。无毛。巨乳,巨唇,巨蛋,巨根。女─女,女─男,女─男─女,前后左右上下……音量调到零,反正不需要情节对话只有呻吟,而那样的呻吟,听来毋宁更似受伤或重病的兽在哀鸣。无声的默片令她专心一点,肉的色泽,肉的质地,局部特写,只剩器官与器官,够简单也够纯粹了吧? 开始练习自慰。但是神啊──她费丽文长到三十三岁了,居然连自慰的方法都不会。 她一手持镜子放在两腿间观察,另一手跟自己做爱。她依样画葫芦学者萤幕上那个满头贵宾狗似髦发的女人,笨拙地与自己的肉体对话。许久许久,麻木没有感觉,只除了一点疼痛,麻木无感觉。她闭上眼睛,据说这需要一点想像。好吧,想像,虽然她实在不擅想像。 想遍了所有能想的,包括电影与小说的画面,包括咏琳与爱玛做爱,贾仙与小青做爱,甚至她老爸老娘,还有她大哥与波霸阿霞。仍然麻木无感觉,她乏力进入昏寐。 悠悠醒转,彷佛睡了一生之久,她看见自己与洁西躺在荆棘丛中,她忽男忽女,洁西忽女忽男。两头雌雄同体兽以各种性别组合交欢──女与男,男与女,男与男,女与女──彷佛从开天辟地做到地老天荒,生殖死亡不存在,只剩下性,永恒不灭的性高潮。高潮即真理,信徒虔心俯首膜拜。 恍然大悟啊!这滋味!真与善与美的极致,是的是的洁西,朝闻道,夕死可矣!费文手指拨弄着长睡已久的肉欲,像爱抚乍醒的灵魂。 自此费文分裂成好几个:男费文,女费文,又男又女,不男不女,女性化的男费文,男性化的女费文……。每一个费文都跟自己做爱,一回结束再来一回,好像要把三十几年来未曾支用的欲力耗泄殆尽。她做得筋疲力竭,做到形容枯槁像个色痨鬼──差不多是鬼了,不吃不喝不睡,脸色灰败,满眼血丝似蜘蛛网密布,也许她根本就想用这种方式自杀。 一脚踩进深渊,无法停止不能回头,只有以重力加速度坠落。除非有人垂给她一根绳子,可惜,她还来不及祈祷一根绳子或研究出制绳的方法就起不来了。浑身发烫,奄奄一息,费文辗转病中,顶上的青丝终於悉数变白。 第七日,门被撬开,有人找了锁匠来。 「发什么神经啊你?」那人破口大骂,一边踢轮地上七零八落的录影带、酒瓶、菸蒂、画笔……,再扯下覆在窗口的纸板布帘,刷刷打开四扁窗。日照直窜而入,费文无所遁逃,吃力学起只臂抱头伏卧。光刀凌厉切割斗室,浮尘蓬蓬,彷佛一座看不见的屋楼瞬间遭到无声摧毁而扬起漫天灰沙。这屋中之楼,她安全的囚笼。费文遭到重击似的乾咳起来。 脑袋随咳嗽而剧烈晃动,乍看之下好像罩了一顶白帽子,帽子在光中熠熠生辉,原来那是她的白发。满头的白,彻底的白,连一根乌丝都不剩。她咳得脸发红,红颜白发,看起来还真有点回光返照的模样。 那人马上架起费文送医院。 费文心想这一去大概出不来了,一路上睁大眼频频流连人世,连行道树都依依不舍。 半个钟头后,她看肉内科被诊治为重感冒,又被推进妇科诊疗室做内诊及超音波扫描。费文完全瘫软无法反抗地任人脱下裤子搬上诊疗台,完全来不及有任何尴尬或愤怒的情绪,即使扫描棒塞入阴道中她亦无疼痛,只是感到荒谬,太荒谬了──此生第一次碰触她下体深处的居然是这一根棒子,而她连它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卵巢囊肿,费文依稀听到医生宣布。要生育就先不割,观察;不生就乾脆割了,以绝后患……暂时不用住院…… 返家途中费文终於清醒过来,「要不要割?」那人问她。 费文踌躇着,她从未有过生育的念头,可以肯定将来也不会有,但是,突然间她跟她的卵巢彷佛已经有了感情,它们在她体内负责尽职工作了这么多年,对她的意义并非生殖,而是唇齿相依的夥伴。她不愿失去它们──如果有别办法的话。 「我真的不会挂?」费文想再确定一次。 「不然你希望怎样?癌啊?」那人没好气,「像你这样搞法,快了。」 费文惨惨一笑,不知悲喜。 第九日,费文经过打针吃药进食以及睡眠,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这天早晨她醒来,那个送她就医还照顾了她两天的人已经彻底消失──离开她的住处,也离开她的记忆。费文大惑,竭力回想却百分之百想不起那人的长相,甚至想不起这一生中是否曾经结识过、看过那个人,她只嗅到遗留在斗室中的气味,混合了开斯米毛线的霉味、新乐园菸味、威士忌、血腥、花香、日晒后所蒸发的体味,基碉是林森美发蜡,后段则是女人私处像铁锈般的微淡酸酵。部份气味悠扬似笛音,有的清脆若琴声,叮叮咚咚,咿呀鸣鸣搭拉……种种气味组合成乐曲回荡斗室,穿透毛孔逐渐渗入她体内。 第十日,洁西来看她。 「这给你,」甫进门便塞给费文一只袋子,「保养品,除皱保湿防晒之类的,等会我一样一样跟你讲。」接着瞅她头发,「要不要染?我知道一种染发剂──」 「不染。」 「嗯,」洁西专注评估她这满头银丝的新造型,「其实也挺好看。」 费文让洁西看她拟好的遗嘱还有那些色情书刊录影带,跟她说连日来的种种,包括自慰与春梦。洁西大笑:「你完了!开荤啦!」 洁西在没隔间的小厨房敖鱼汤,费文仔细看她裹着毛衣的背影,这些年洁西瘦了许多,毛衣看上去空空的,却反衬托出底下那副凌厉的骨架──奇怪费文想到的是凌厉两个字,她突然发现洁西一直是把线条「撑」在那儿的,不准任何人碰垮它。原来那并非强悍,而是孤单。 费文掏菸点上,吸了两口无滋味,熄菸踱到洁西背后圈住她的腰。洁西拍拍她的手,仍然聚精会神在炉台上。几乎也就是这不到一分钟的工夫,费文知道自己已经不爱她了。或者说,已经不再爱恋她,那感觉毋宁更像两个老姊妹──她更愿洁西是姊妹而不是情人。 窗外夕阳西沉,锅里鱼鲜扑鼻,费文搔搔洁西头发,发根白光闪过,她不禁忆起她的话─我连阴毛都白了好几根你信不信──「你染发?」 洁西愣了一下,「是啊,怀芽芽的时候突然白了好多,遗传,我妈也一样。坐完月子我就开始染了,不染不行,花的,之可怕。所以才剪短嘛。」费文想起从前她那头长到屁股的毛黄鬈发,现在的显然黑了许多,奇怪这么多年她都没注意到。 一时无话,费文看洁西洗青菜挑虾肠,「我来切葱。」她自告奋勇。 「拜托,这是蒜苗,那才是葱。」 费文大吃一惊,她完全不知道这两样东西长得这么像。 「有空教我做菜吧。」 「要不要顺便教你做爱?」 「好啊,」费文侧身在洁西脸颊亲一记,「等病好了,我要跟她们每个人都做一次。」 自小受洗的基督徒洁西小姐,多年前曾在写给费文的信上提到约翰福音第八章。关於那个行淫的女人,费文记得耶苏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在父名之下 热夜,颠簸在黑暗的长路怎么也睡不沉,周佩莹知道外婆又把电扇关掉了,翻身滚到席子另一头,搔搔汗痒的背,挣扎着想要起来开电扇,辗转间眼睛忽然弹开来。 耳朵先醒。她竖耳,中断睡眠的不是热,而是声音。 外婆在哭,外公咆哮。 「.......打给你死!我林添旺前世人是做什么歹积德,养到这款畜牲!今日若不可以给你教示,我不是你老父!见笑!有够见笑!祖公祖妈的面底皮都给你削了了!你父甘愿死了无人捧斗,今日也要把你这个畜牲打死!」 皮带一鞭一鞭秋风扫落叶,小舅跪在那里像棵颤抖的矮树。外婆拦不住外公,急着推小舅:「紧走!若不走真正会被你老父打死.......」 小舅不动,彷佛膝上已经生根。裸露在衣服外的每寸皮肤,无一处没有鞭痕。 吓呆了的周佩莹立于厅门后头暗廊,也跟着发抖。她几乎不认得眼前那三个人,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大厅角落的老电扇兀自呼呼转动。那风远远吹来,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周佩莹往后缩,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有张纸被风吹落,三翻两滚朝她的方向贴地飞来。她悄悄抬起塑料拖鞋,悄悄将那张纸压住。 白纸黑字:「.......高三孝班学生林永泰、郑智伟.......严重猥亵.......退学.......」 黑色的「猥亵」像长了很多脚的黑色大蜘蛛,而且忽然膨大无数倍,从白纸上站起向她扑来。她一捏,把那怪物捏得扁扁扁扁,让它动弹不得。然后她哭着跑到里间打电话:「妈你快来!小舅快被阿公打死了.......」 咻咻皮带声发疯一样持续着,周佩莹躲回自己床上继续听,怀疑那皮带已经变成几百公尺长,整幢屋子都被抽打得旋转起来。 热夜,周佩莹再度从睡中惊醒。 「夭---寿---仔---欸!」外婆的尖叫穿破厚厚夜膜,直达周佩莹耳内微血管。脚步声,哭号声,「永泰!泰啊.......」她母亲频频呼唤小舅,她父亲里外奔跑,匆忙将小舅抬上车。周佩莹只来得及看见父母与外婆的背影,只来得及看见小舅垂落在她父亲身侧的的手臂,像失水的花茎那般炸鉾L力。 花茎有汁液渗出,暗夜里看来像巧克力的颜色那么深。小舅手腕上粘着好多巧克力酱,周佩莹一股冲动差点上前去帮小舅擦干净。然而她只是呆立自己房门口,远远目送父亲的车子急驶而去。其实她马上就明白那是血了。她就是明白。 静寂内屋传来声响,周佩莹循声而去,看见外公坐在小舅床沿,那裹着汗衫的肥胖身躯一抽一抽,彷佛挖空晒干的葫芦在剧烈抖动。周佩莹站在那儿不敢出声,手伸进睡衣口袋,意外摸出前晚留的水蜜桃果核。 果核已经干了。 她很担心小舅再也没办法回来陪她埋果核------院子里那棵木瓜树就是小舅的,小舅说他小时候常将果核或籽子扔在院子里,无意间竟长出芒果与木瓜,从此养成埋裹核籽子的习惯。周佩莹也一直希望有自己的果树,随便哪种水果都好。她又瞥了一眼窗外,那棵木瓜树像刚才小舅的手臂那样软弱无力在夜风中摇。 林永泰出院,家人对外宣称他只是去开刀割盲肠。 父子不可以相对,林永泰寄住大姊美兰家半年多,以同等学历参加联考,落榜,申请提前入伍。 十九岁冬天,兵单来。入伍当日美兰一家三口、林母、六姊美如、二姊美樱全家还有正大着肚子的三姊美香去送他。 林母哭,林永泰烦道:「哭啥啦?又不是去南洋!」 站台上风冷,大姊夫递了一根香烟给林永泰,帮他挡风点火。林永泰熟练衔烟接火,熟练地弹烟灰。林母吃惊悄悄问美兰:「阿泰几时会晓吃烟?」 美兰蹙眉:「我嘛不知。」 两个姊夫交代当兵须知,林永泰心不在焉,偶尔嗯啊一声或点个头表示明白,眼睛却望向站台遥远的尽头。美如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在等谁?」 「没啊。」说着朝外甥们招手,「过来给舅抱一下!」 两个分别念幼儿园和小学的男孩向他奔去,如往常一样热情冲进小舅怀里。已经国中一年级的周佩莹慢慢移动脚步,自从小学毕业那个夏天回到城市里自己的家,几个月来几乎日日与小舅同桌吃饭,她发现儿时玩伴的小舅已经像她结束的童年那般一去不返了。 小舅变得很少说话,几乎不说话。每天,她无法忍住不看小舅端着碗的那只手上,暗红色蜈蚣一样可怕的疤痕。金属表带在疤痕上滑动,好几次,她都担心:「这样小舅会不会痛?」 周佩莹看着那两个猴在小舅腿上背上的表弟,只觉他们幼稚愚蠢。某种悲哀的情绪居然已经开始在她十三岁的身体里滋生。 小舅并没有抱她,只是摸一下她的头,拍拍她肩膀,「孝顺阿公阿嬷。」 她很懂事地点头。 「这个给你。」林永泰从口袋摸出一包用手帕卷着的东西交给周佩莹,周佩莹打开来,橘子籽、苹果籽、杨桃籽、释迦籽.......好多好多。 「帮舅种?」 周佩莹又点头。 数月后,林永泰寄一包裹给大姊林美兰,附信说这些东西目前都不需要------包括衣服鞋子,那只林父以前买给他的手表,还有林母为他当兵求来的护身符。 从此林家再无他的消息。 都说周佩莹长得像小舅,因为她母亲林美兰出嫁那日扔下扇子以后还回头看,正好看到那捡扇子的唯一的弟弟林永泰。当时便有人预言,美兰头胎一定像母舅。果然。 比较甥舅两人的满月照片还真像兄弟------其实林家族谱里的确记载着永泰有过一个兄长名永昌,从仅存的那几张发黄照片看来,永昌跟双胞胎弟弟永泰一样漂亮可爱,但半边脸灰青胎记就像不祥记号,养到两岁便夭折。 像小舅的周佩莹满月以后开始蓄发,永泰则被包裹以男孩的形状在长大;两个都在成长的小孩变化太多,何况毕竟相差六岁,何况一个女孩跟一个男孩长得再像,也得靠点想象。而想象,自从某一年某一天之后,在林家就成禁忌了。 至少,没人胆敢公开想象。 唯一还坚持者,永泰母亲吧。 周佩莹考完大学联考去看外婆,当时她已将头发剪得极短似男生一样,还故意穿了长裤衬衫。外婆一见她,像被啥物附身那样定在原地颤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半晌,开始喃喃自语 ?流满面,「哪会这像?有够像喔.......夭寿仔欸.......」 夭寿仔,林母赐给永泰之名,不这样叫怕也养不大,怕死去的永昌来把双生弟弟也带走。生这胎已经四十一岁,第二年发现肿瘤,此后再无子宫可执行任务,林母养大这唯一的儿子之戒慎恐惧可想而知。打,天天拿藤条狠打,自己打起码打不死。 那藤条周佩莹幼时也尝过。然而藤条和皮带哪个痛?她不知道。她没挨过皮带。长久以来她暗自运用过所有想象力想象那滋味,却又越来越晓得真正的疼痛与皮带无关。国中时在报纸上认识猥亵是一种罪,到了高中她终于明白,小舅与猥亵与罪无关。十八岁的周佩莹已经理解疼痛并不等于痛苦,好比此刻,她故意顶着这头短发昂首立于门坎垫高自己,同时想象小舅十八岁时的身高,那真是痛苦的恶作剧。 周佩莹想象并且等待着。 「有够像.......」林母瞅老尪。 林父走过来赶蚊子,报纸卷成筒状东挥西撢,似在驱邪魔。 「紧入来!」老人眼睛不看外孙女周佩莹也不看老某,挤过她们之间去拉纱门,「蚊子真多。」 周佩莹一脚踩在槛上一脚顶着门框不让开,老人丝毫未被激怒,拍拍孙女的腿,「佩莹入来,阿公关门。蚊子真多。」 外公弯腰拼命赶蚊子的模样,无辜的衰老疲倦的背影令周佩莹想哭.......。自从林永泰割腕自杀那一夜,林父的背影便不曾改变过。他只是更胖更圆更干,更像被掏空曝晒过的葫芦瓜。酗[以来周佩莹将这段记忆定义成十二岁之后再也穿戴不下的衣帽,不愿扔掉不可以送人,只好收藏起来。林家的人都各自把这个部份收藏起来。集体封锁一段记忆并不需要讨论表决再公布实施,只需酝酿一种类似躲避传染病的气氛,藉由耳语,大家自然知道如何趋吉避凶。 林母也有自己一套封锁的方法。她封锁了对事实真相的求知欲,因为三太子与关西大师与竹山仙姑已告诉她真相:父子相克,注定分离;无须寻找,相安无事;劫数终过,儿定归来。 儿定归来,林母等待,儿定归来。 她很快就从疯狂寻找日夜啼哭中清醒,甚至因为知晓了父子相克的天机而对老尪分外慈悲,不再天天怨怪他:「这款废人老父!后生在学校打架就赶伊出去做流氓!」------没有人知道不识字的林母如何将「猥亵」定义成「打架」,又如何将永泰的出走定义成「出去做流氓」。在林家,此事不宜讨论,所以如何定义其实也不重要。 总之儿定归来,林母精神抖擞。每早林父去农会上班后,她便取出预藏的钥匙打开永泰房间擦抹一番,冬备毛毯,夏置薄被,每年过年仍然买一套男孩新衣。数年后算算永泰年纪,开始备金饰,连最热衷的进香团和最想望的东京七日游也不去了,省下钱换戒指项链手镯------做老母的若无打算,到时按怎娶媳妇? 林美兰则最怕去大伯家。 「永泰有消息否?」每次大伯总是问她,「囡仔有什么勿对,这多年也应该让伊返来了,难道你老父真实要等到彼一日,无人来捧斗?只有这一个后生,搁卡按怎也勿通这固执.......」 林美兰总是默默点头,无言以对。「叫永泰来找阿伯,阿伯帮伊作主,你老父搁卡番颠,犹原要叫我一声大兄。」 又点头。 「知否?」大伯最后会说:「叫永泰免惊,做伊返来,阿伯给伊靠!」 终于有一天,走出大伯家,林美兰忍不住告诉她的独生女周佩莹:「伯公如果知道怎么回事,小舅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死。」 「永泰吾弟,生日快乐。」 林永泰的六姊林美如年年都会登这样一则广告,头几年的确怀抱希望,后来成为仪式安抚自己。林永泰自杀她比谁都沮丧。躺在医院脸色苍白眼神沉郁冷漠的阿泰,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同她一起长大的阿泰。她的弟弟阿泰挨打不会哭,挨骂不会跑,天天爬树翻墙,两个眼睛贼亮亮随时捉弄人,一个孩子王。他很壮很健康很少生病,林美如几乎想不起他何时曾经躺在病床上。这样的阿泰怎么会割腕自杀?即使.......即使.......为了「那样的事」?这样的阿泰,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林美如是自责的。做为跟阿泰最亲近的姊姊,居然对他的心事一无所知。可能她不该在阿泰说以后要去组乐团或画漫画时否定他,还警告他不可以靠这个吃饭。可能她不该在阿泰半夜弹吉他唱歌时骂他神经病。可能她不该明知阿泰偷钱,却没认真阻止他也没告诉母亲。可能,她不应该,故意忽略阿泰高二时跟郑智伟走得那么近。她甚至曾经面对阿泰那求助的、彷佛快哭出来的眼睛,却因为某种恐惧而假装看不懂。 如果早半年或晚半年就好了,她一定、一定会帮阿泰。只怪那时她正全力准备金融特考无暇它顾,进银行工作是她商专五年来最大的梦想。否则,可能阿泰不会一去不回头?可能.......他会在她的晓以大义之下「改邪归正」? 自责之深无人可解。坐入银行柜台后,天天注意与阿泰年龄相仿、体型相仿、面孔神似的男子,变成林美如另外一个工作目的。偶尔,突如其来的某个讲话腔调或某个身影手势,有时仅仅只是看见穿卡其制服的高中男孩,都足以令她按错键算错钱,起伏终日。明知不是阿泰,却叫她不可以不想起阿泰。也看过伸进窗口的带疤的手腕,但不是她要寻找的伤疤和手腕。 几年下来,林美如论年资与考绩已不须再坐柜台,她变成行里的怪人,不但自愿一直留守前线,而且不停请调各地分行。林美如不敢自问这样的寻找究竟有多少效率,全台湾有几家银行?每家银行又有多少分行?与阿泰年龄相仿体型样貌相似的男性又有多少人?念过经济学统计学成本会计的她,不会不知道这简直是蒙着眼睛在大海里捞针。即使她每天骑着摩托车绕不同的路上下班,即使她休假时偶尔也坐上国光号到林口与小港机场去转一转,即使.......但她可以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最多就是这些。 曾经无意间发现一则同性恋活动的消息,林美如鼓足勇气到活动地点,但只停留了一分钟,因为心跳得太厉害几乎晕厥------头一次站得这么近,近到可以从很多「疑似」同性恋者之中辨认自己的弟弟------她受不了,除非她向自己承认阿泰是一个会抱着男人亲嘴的男人.......活动现场不就有这样一张好大的海报.......何况她根本看不出哪些是看热闹的,哪些是「他们」,他们并没有贴名牌,没有人挂着牌子写说:「我是同性恋者,我叫林永泰」.......没有,没有。难道要她高高举个牌子:「寻找我的弟弟,同性恋者林永泰」?或者,「我是同性恋者林永泰的姊姊林美如」? 林美如被彻底打败,逃走。她宁愿回到街上,回到银行柜台后头,从所有男男女女当中,从所有不特定的人群当中去毫无效率地大海捞针。 她甚至不愿向自己承认那天或已经看见阿泰了。 真的有个人很像阿泰,而且那个人也在看她.......就是那双疑似阿泰的贼亮亮的眼睛.......他看着她,他们都看着她,她不知所措,只有再一次的拒绝,以及自责。 「永泰吾弟,父病危,速回!」 林美如又登报,几乎每家报纸都登。已连登了四天。 美樱美香与林母轮流赴医院照顾林父,林美兰坐镇寻人指挥部,动员林家所有可以动员的人力,先是找出阿泰小学与国中的毕业纪念册,电话一通一通打,地址一个一个找,最后辗转拿到阿泰高中那届的通讯簿,又辗转找到了郑智伟------不是郑智伟本人------「他出国好几年了。」郑母说。 没问出电话号码,只拿到一个信箱地址,林美兰孤注一掷,要周佩莹立即寄航空快递到美国纽泽西。 只剩这条线索了。 周佩莹犹豫多日,终于问她母亲:「要不要去找『那种』地方问问看?」 「现在有这种单位?」林美兰诧异。 「是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这字眼让林美兰感觉到某种秘密的危险性,不禁忧惧且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大学快毕业、比她还高的女儿。「你怎么知道?」 「只是听说。」 「好找吗?」 「试试看喽。」 林美兰很快估量一下,「去找吧!」 周佩莹并没有告诉母亲,她自己就有几个同志朋友,她学校附近就有陈列了各样同志论述的书店,还有她曾多次参与的支持同性恋活动。不是怕吓到她------要吓到她母亲不容易------周佩莹之所以没提,只因「同性恋」三个字在她们母女对话中十分困难,那是禁忌。 衔命「进场」寻找,周佩莹透过在女同志组织里活跃的两个高中死党、男友阿健、阿健的男同志朋友,以及同志朋友的朋友.......分别抄了十几家老老小小的 BAR、三温暖、健身房,包括「公司」和最新的七号公园都没放过,网络也进去了,中部南部几处热门据点分别托人捎去讯息。初始兴致勃勃,很快便越来越沮丧------ 你小舅现在什么样子?做哪一行?什么特征?「哥哥」还是「妹妹」?他这个年纪,在里面跟在外面恐怕差很多喔,有没有绰号?很少人拿本名出来混的啦....... 周佩莹铩羽而归。 林父的冠状动脉已硬化得跟石头差不多了,转加护病房。 其实在此之前一年内,林父已因呼吸困难以及心绞痛挂过两回急诊,之后只可以垫两个枕头半坐半躺勉强入眠;林母不跟他同睡,自然极少发现他时常喘得睡不着,只觉这个老番颠越来越懒,越来越胖,连脚踝都胖------她当然不知道那是水肿。所有的警讯都被忽略,林父自己则慢性自杀喝更多酒抽更多烟。总之这回是搏骰子。医生说,不乐观但我们会尽力。 林母日日问美兰找到阿泰否,她已嗅到危机的气息。大伯也问。所有亲戚都在问。林美兰焦头烂额穷于应付,终于发飙。 「透早找到晚,还找到美国去,敢无在找?就是找无,我又有什么办法?」她当着大伯的面洪声:「当初人不是我赶出去,现在都来找我!减一个后生是按怎?阮这六个女儿难道就不姓林?就不是子?」 林父陷入昏迷。 林美兰终于等到纽泽西来的电话了,「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郑智伟很客气说:「我跟永泰十年没联络了。不过我会尽量找找看,如果永泰回来,也请他跟我联络。」 郑智伟你他妈的混蛋王八蛋!要不是你带坏我弟弟,他怎么会被退学?怎么会十年不回家?我们阿泰不知道在哪里流浪,你这王八蛋老远跑到美国真逍遥! 当然林美兰并未开骂,理智最后一道防线提醒她,做为林永泰的大姊,她林美兰可不是没风度没家教,还有,最重要一点,如果骂了,那就表示.......表示....... 林美兰瘫在椅子上,顿时力竭神溃,连眼 ?流下来都没察觉。 「林永泰,父病逝,速回!」 美如又登报,托关系好不容易挤上一家大报头版。美兰不反对也不鼓励,「要刊就去刊,不过美如你要觉悟,花这种钱就亲像放水流。」 寻人指挥官已经完全弃守,转任治丧指挥部。 林父因心肌梗塞病逝,享年七十七。 风水是早就看好的,十几年前修祖坟时,林氏三兄弟一并定好了各房的墓地------买一大片比一块一块购置便宜很多。寿衣也早备妥,棺木选定,林美兰原以为其它诸事交葬仪社处理可以快刀斩乱麻,没想到光是灵堂要几尺宽、几尺深、几层祭坛、用多少鲜花、什么花、帐帷质料颜色.......就已七嘴八舌,林母及伯叔各一套意见,连美香等人都来插花。不得已只得耗着。耗了一日夜,反而没人出面揽事了,按往例又堆到美兰头上。 决定了灵堂、墓地规模样式、出殡阵头,唯有一事迟迟无法决定------印讣文。 出殡日不择定,讣文便无法发印。「无后生捧斗,欲按怎出山?你老父是真爱面子的人。」林母坚持要等林永泰,长辈们也有此意C林美兰拿出老办法,再耗。林添旺生前最后那十年,子孙从没到得这么齐过。头七当日,六个女儿,四个女婿(美香离婚美如未嫁),加上九个外孙,通通到齐。移民澳洲的美芳两年没回来了,远在南非的美娇更久,将近五年。归乡奔丧自然不是什么开心事,但二十个大大小小的人忽塞满这荒蔽寂寥酗[的两进三合院,大人叙旧小孩打闹,加上前庭灵堂早晚川流的吊丧亲友,单是吃饭都热闹非凡。 头七,葬仪社按各人身分发给不同孝服。美香虽离婚,仍以出嫁了的外姓论,穿粗麻唯美如一人。 「孝男咧?」葬仪社拿着麻衣草鞋问:「无孝男啊?不是说有一个后生?」 无人答腔。 「后生连头七都无返来?」 「永盛!」大伯招手要大堂兄向前,「你来穿!」 「无要紧啦,阿伯!」美兰揭开白布头绖连忙阻止,「有也无,无也有,阮阿爸真实在的人,不会计较这。」 「你是知影啥?」大伯一时难下台,怒斥:「嫁出去的查某子管这多!今日你老父无去了,难道你目睛内连我这个大伯也不存在?」 林美兰咚地一跪,声泪俱下:「阿伯!」妹妹们纷纷跟着跪。「老父无去,还搁望阿伯福气的人,还要吃到百二岁,阮姊妹哪敢让永盛大兄替阿泰那个不肖子来做孝男?」 葬仪社一旁催促,喜丧场合多纷争,他们干这一行看多了,不催,没完没了。而大伯其实也并不真的甘愿让自己后生替他人披麻带孝,哪怕是伊们自己的亲阿叔,再说,下辈跪也跪了,风波就此平息。 大殓。天渐暖,不可以拖。 林母后悔当初没听美如建议,把遗体暂置殡仪馆冷冻。既如此,要殓也只有殓吧。 日日有亲戚来,日日哭一回,哭老尪歹命,哭自己歹命。夭寿仔不回来,出殡无人捧斗是一件心事,最重要的,往后日子要跟谁过?难道就守着老厝跟老尪灵位相对看,孤孤单单半夜死了也没人知道?还是轮流到女儿家去住------但这又算什么呢?她林陈品又不是没生儿子。 哭泣之疲劳,心事之沉重,林母除了应对亲戚不大有话,也少吃睡,清早起来便坐在灵堂里为老尪折着往生莲花一朵又一朵,已经折了几大箩筐。丧仪诸事交给美兰,她已无力有意见。唯一坚持,要阿泰回来捧斗。阿泰一日不回来一日不出殡,她有她的原则。 第十四天,大伯也着急了,过来问日子看好没有,讣文到底发不发,再拖下去添旺如何超渡?对亲戚如何交代?「阿品欸,囡仔不晓打算,难道你也不晓?按呢拖下去是要拖到何时?甘对?」 林母紧抿嘴角,继续折莲花。 林家姊妹趁势纷纷发言。要上班,要做生意,孩子马上要期中考;住城市的惦记城市,住外国的记挂外国.......。总之,都希望此事及早定案。 林母起身推开七嘴八舌的女儿,进屋拿出一迭往生冥纸,坐下继续折。折着折着哭起来,狠狠抹去眼 ?,那眉宇的仇怨无助,彷佛孤军对抗一群没良心的勒索的歹人。 众人见状纷纷噤声,大伯叹气离去。 半夜,周佩莹听见小舅房间传出窸窣声响,忐忑着推门,发现外婆在收拾小舅东西。已封了一皮箱两纸箱,敞开的衣橱空无一物,周佩莹知道那里头除了衣服还有一把外公送小舅的木剑。书架上的郑愁予白先勇曹雪芹尼采赫塞杳无踪影,口琴、录音带、棒球手套、球鞋皮鞋.......甚至一直保存在桌垫下那张永昌永泰周岁时的全家福也已消失。林母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着手正要撕墙上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 电影「俘虏」经典画面,小舅的宝贝。周佩莹长大后曾经找来看L四遍的。 海报当初不知是用什么黏上去,彷佛已在墙上生了根般抠不动,林母一面使劲一面又怕弄坏,立于凳上颤危危,看得人心惊肉跳。周佩莹扶外婆下来,换她站上去,拿美工刀一点一点刮。 不知刮了多久,刮得眼酸手痛脚发麻。前庭灵堂日夜不停播放的录音带诵经声远远传来,像配合她手上动作产生一种和谐的节奏。周佩莹刮一阵停一阵,偶尔皱眉等外头刺耳的车声隐去。以前晚上很安静,她想,现在居然连这儿都有人飚车了。恍惚间窗外似有人影闪过,原来是那棵老木瓜树在摇。 「阿嬷,彼丛木瓜树敢还有生木瓜?」她忽然问。 「有喔,你阿公时常浇肥,每年拢嘛生真多。」 周佩莹转身继续刮海报,眼睛飘忽起来。眼前埋在土里的忽然不是戴维鲍伊,而是小舅的脸,外公的脸。其实最像小舅的是外公......不对,跟外公最像的是小舅......年轻时的外公也有一双大眼睛......她眨巴着遗传自外公的大眼睛,趴在墙上继续努力地刮。 翌晨,林母照例把老尪灵前的鲜花水果换新的供上,众女儿外孙梳洗毕,一个一个来上香。 「美如,去拿大厅彼付筊杯来。」都拜过以后林母说。 大伙纳闷,干什么要掷筊? 美如将筊杯取来交给林母,林母对着林父遗照喃喃酗[,极慎重的将筊杯往地上一丢。 众人都围过来看,「啊!成杯!」 林母叹了口气:「你自己的意思,到时勿通怪我。」说着将筊杯拾起来。 「阿母,你是甲阿爸问啥?」林美兰终于问。 「紧去看日,」林母说:「你阿爸答应了,勿免等阿泰了。」 六姊妹从未这么合作无间这么有效率过,两天后讣文交到林母手中,美兰一字一字念给林母听,向她解释。 「显考林公添旺.......享年七十七岁.......不孝男永泰,不孝女美兰、美樱、美香、美娇、美芳、美如等随侍在侧.......」 「按呢对,」林母哽咽道:「永泰的名嘛是要给伊写上去.......」 出殡当天,风和日丽,自麦克风传出的孝女白琴哭调与诵经声特别清晰。林家六姊妹从五十公尺外的小路口一路爬进灵堂,个个膝上淌血痛哭失声。林父待女儿不薄,可以读书的尽量让她读书,出嫁时也力置妆奁,分祖产一份。在她们家,掌藤条的是林母,好脾气的林父只打过一次孩子,那永远的一次。 阵头不大不小,除灵车外另有花车四辆,中西乐队各一,负责抬棺及法事的,加上林家亲族数十人分乘三辆小货车七辆小轿车。出发时由美兰捧斗,美香撑伞,美樱持招魂幡,美如抱着林父遗照,美娇美芳率众外孙于棺侧执绋,女婿们在送葬队伍最前头掌连旌,长幅的红色连旌旗帜随风飘扬,旌上金漆字在春日下闪烁发亮------一幅写着女儿女婿之名,一幅写林美如,一幅写着林永泰。林添旺后世子孙在他最后这一场告别式中皆各守其分、循礼行仪。 周佩莹一路随仪式前进,一路不时微掀起白布头绖,吃力睁着 ?蒙双眼四下张望,企图于庞杂陌生脸孔中辨认出某张熟悉的面容。自从决定好出殡日之后,全家上下,包括外婆及伯公叔公等长辈,都无人再提及小舅了。周佩莹怀抱希望一直到此刻,外公就要走了,就要走了啊,小舅到底会不会出现? 再走一段路就要上车。周佩莹越急越止不住哭泣,眼镜上都是雾。她害怕已认不出小舅了,三十岁的小舅是什么样子?像她有次在MtV上看到的一个很像很像他的鼓手那样子长发披肩?像她有次在PUB里看到的一个很像很像他的人那样小平头条纹衬衫牛仔裤?还是像她系上一个很像很像他的助教那样,邋里邋遢短裤凉鞋? 无从想象,无从辨识,仅存记忆。抬棺工人们喘息着齐数口诀吃力前进,周佩莹从不知棺木这么重,沉重死别敲击着断裂的记忆,她慌张回头做最后搜寻,失神间,四姨美娇推了她一把,捡起掉在地上的头绖递给她。 灵车蜿蜒上山,路旁林树蓊郁野草莽莽。周佩莹凭幼时随外婆掘土种菜的经验,约略看出山土颇为结实致润。 「这叫什么山?」问她母亲。 「百果山。」 「啊?」 「百---果---山.......」林美兰以国台语向女儿各说一遍,一字一字,非常缓慢的,简直像在吟哦某首古老的调曲。 周佩莹几乎可以察觉埋藏在她母亲唇角那极具戏剧性的笑意了,疑惑间,她看着她母亲,突然灵光一现,差点也跟着笑起来。啊!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 周佩莹注视着自己母亲的侧影------现在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她不是酷似小舅,而是酷似自己的母亲,母亲跟小舅姊弟俩的的侧脸是如此神似啊.......没错,就是「她」!出殡前最后那个守灵夜,那个戴着墨镜一身黑衣裙来上香的,与她母亲面貌神似的「女人」....... 周佩莹忍不住往车后张望,不知道「她」是否正驾着某辆小车跟在队伍后面,以「她」自己的方式送外公这最后一程? 「百---果---山.......」周佩莹学她母亲的腔调小声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