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 第1章 我带着婀娜到尼泊尔去拍照时是三月。尼泊尔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正雪融,绿茸茸的小草长得似绒毛,空气如水晶,村中孩童欢笑的面孔使我俩心旷神怡。 婀娜并不是我的女友。 她是一个活泼美丽的女郎,诚然,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是一间杂志的编辑,而我是职业摄影师,我们到尼泊尔是为了拍一辑当地妇女与孩童的照片。 是以我们并没有住尼泊尔帝国饭店,我背着背囊,带着一吉普车的行装,随时预备架起尼龙帐篷在山坡睡上一觉,这害苦了婀娜。 像一切都市女郎一般,她娇生惯养,唯一的运动限于穿了三点式泳衣站在沙滩上拍照,或是提着网球拍在球场上来回踱步,一到尼泊尔郊区,她就嚷吃不消。 早上睡醒,挖起一团雪擦擦脸我就吃早餐,吉普车尾箱放着整整两大箱罐头,包括番茄汁烤豆与啤酒,以及用来分给孩子们的许多巧克力,全部不合婀娜的胃口。 她也真有办法,在乡村买来干净的鸡,生了火烤来吃变相的叫化鸡。 婀娜说如果有办法弄到龙井,可以在尼泊尔落籍,时代女性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在这以前,她与我去过希腊拍摄土制船只,晒得像黑鬼头似的回来,一副欧洲新潮儿的模样。在希腊,我们还有男女之别,现在就成了兄弟姊妹。 真可惜,婀娜长得那么漂亮,身材又那么好……我耸耸肩,或许应该庆幸,因为友情更加难能可贵。 这一次来尼泊尔,跟上次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往后发生的事,却是我们两人做梦也想不到的。 当夜我生了火,在电筒下阅劳伦斯的诗,口中嚼着口香糖,真有一种永远不想返回文明的感觉。 婀娜裹着毛毯过来我身边坐下。 我放下书,quot;怎么?仿佛有所感触似的。quot; 她抬头看着星空,quot;这里真好。quot;她说。 quot;欠一个热水龙头。quot;我说。 quot;是呀,但是在这里,谁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戴着金劳力士手表。quot;她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故意打岔,quot;还不是一样势利,孩子们见你手上有巧克力。就来亲近你。quot; 婀娜埋怨说:quot;你真煞风景。quot; quot;嘿,我算煞风景?你下次另外找人陪你去利马高原吧。quot; quot;乔穆,quot;她无奈,quot;我在等着看什么人来收服你。quot; quot;你呢?你为什么不使尽浑身解数?quot;我问。 她取起劳伦斯诗集往我头上拍下来。 我说:quot;嘘,有异声,听。quot; 她侧侧耳朵,quot;没有声音呀,少见鬼。quot; quot;我明明听见脚步声。quot; quot;尼泊尔没人落蛊,又没人懂吹毒箭,我不怕。quot;她笑。 quot;不怕就睡吧,明天已是最后一天。quot; quot;你没有留恋?quot;婀娜问。 我拍拍她的肩膊,quot;睡吧,我们是香港人,离不了那块地方。quot; 她忽然一震,quot;乔穆,我听见铃声。quot;婀娜站起来。 我取笑说:quot;猎头族来了。quot; quot;瞎说。quot; 她取起电筒照过去,quot;谁?quot;她用学来的尼泊尔土语问道。 我们的面前有一片树木。 quot;什么人?quot;婀娜扬声,quot;出来。quot; quot;听错了吧,quot;我也疑惑起来。 话还没说完,树林中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形,微弱的铃声跟着响起。 quot;是个孩子。quot;婀娜说。 我释然,许是听到我们这里有糖吃,乘黑摸了来寻。 quot;过来。quot;婀娜扬手叫他。 那孩子缓缓走过来,身形渐渐清楚。 婀娜失声,quot;咦,是个少女。quot; 正是个尼泊尔少女,穿着当地乡村的民族服,梳两条辫子,她向我们走过来,腕上装饰的银手镯发出铮铮声。 她的鹅蛋脸作蜜黄色,眼睛又大又圆,长得竟如此漂亮,在电筒光的掩映下,我看得呆住了。 亚细亚族人面孔都差不多样子,但是尼泊尔人少有这样细致的五官。 她走近了,并不出声,先细细把我看清楚了,又转过了头去打量婀娜。 婀娜觉得有趣,把身上的毯子扯得紧一点,坐在她对面。 那少女开口了,说的竟是英文!我真正连下巴都几乎掉下来。 她说的是:quot;你们是香港来的吧。quot; 婀娜诧异地问:quot;你也是游客?quot; 她缓缓地摇头,quot;不,我不是游客,我住这里有两年了。quot; quot;两年?在这里?quot;婀娜瞠目。 quot;以前,quot;少女说,quot;我也住香港。quot; 婀娜与我听得一阵迷茫,知道这件事决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 quot;你先坐下来,quot;婀娜说,quot;要不要喝可口可乐?quot; 少女摇摇头,quot;我不喝可乐,quot;她想一想,quot;有没有庇利埃矿泉水?quot; quot;老天,quot;婀娜说,quot;你一定在香港住过,毫无疑问。quot; 少女说:quot;我想你们两人帮我忙。quot; quot;怎么帮法?quot;婀娜非常热心。 我抱着双手站一边,越来越困惑,她是人是鬼? quot;我想离开尼泊尔,事实上我想回香港。quot;少女说。 她的英语非常纯正。鬼说不说英语?· 我忍不住问:quot;那你的护照还在不在?quot; quot;在。quot;她很清醒。 quot;我可以看一看吗?quot;我问。 她自贴身的口袋中取出一本英国的护照,交在我手中。 我打开到姓名那一栏,quot;慕容——你姓慕容,是华裔?quot; 她点点头。 婀娜探头过来问:quot;慕容琅,啧,多么美丽的名字。quot; 我问:quot;你没有飞机票吧?quot; quot;没有。你们替我垫付,到了香港,我还你。quot;她说得这样理所当然,这样坦然,不由我们不相信她的。 然后她收好护照,跟我们说:quot;我走了很远一段路才到你们这里,我累了。quot; 她走进帐篷里,躺下,当是自己家一样的就睡着了。 我与婀娜张大了嘴,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我问婀娜,quot;哪里来的这样一个神秘女郎?quot; 婀娜苦笑,quot;大概是城里那些庙宇中的冶艳人像复活了。quot; 我看一看那少女,quot;她说的话可信吗?quot; 婀娜说:quot;我不知道,我从没遇见过这么怪异的事。quot;她抱膝坐下,quot;也许明早太阳一出来,她就会消失无踪。quot; 我说:quot;看样子不会的。quot; quot;她一个人在尼泊尔干什么?quot;婀娜好奇心不能磨灭,quot;怎么能够一住两年?现在又不流行吸大麻。quot; quot;也许她像你,quot;我摆摆头,quot;住腻了香港,前来吸新鲜空气。quot; quot;但是两年!你看她,跟土著有什么分别?她那件羊皮短袄油腻邋遢,手脚都黧黑,乔,看样子她还不止住了两年呢。quot; quot;她的英语还那么流利——quot;我说,quot;真不可思议。quot;我打一一个呵欠。 quot;乔,你睡得着?quot;婀娜对我说道。 quot;当然,quot;我说,quot;你也睡吧,睡眠不好,人容易老。quot;我打趣她。 她裹着毯子,咕哝说:quot;今天特别冷。quot; 我钻进帐幕去,熄了电筒。 第二天我第一个醒,草上的露珠尚未消失,我已经起身,头一件事便是探头去看那个少女,她睡在婀娜旁边,两个人一式的脸蛋,长睫毛,像双妹牌花露水招牌上的广告。 我放心了。 脱了衣服,我浸到溪边洗澡,水是雪水,冻得彻骨,我一边呵呵地叫,一边洗刷,我就快把身体练得百毒不侵了。 擦干了身子上岸,回到帐幕边,双妹唛已经起来了,婀娜在收拾相机及底片,而那少女不知在什么地方,牵出两只毛茸茸的犁牛,正蹲在那里挤牛奶,我看得呆住了,惊骇之余,看向婀娜,她向我耸耸肩。 少女朝我笑笑,不出声。 婀娜说:quot;她说她在此地住久了,没有说话的人,故此久而久之,已经失去闲谈的习惯。quot; 少女捧一碗牛奶给我,我闻到一阵骚香味,随碗喝了一口,别有风味,也顾不得卫生问题,一饮而尽。 婀娜说:quot;这两只牛是她的财产。quot; quot;我的天。quot;我说。 婀娜说:quot;比一辆跑车有用得多呢。quot;她拍拍牛腹。 我取过相机,替少女拍了一连串的照片。 我说:quot;慕容小姐,我恐怕你要放弃这两头牛了,今天我们将回波曼城去订飞机票回香港。quot; quot;呵是。quot;她说,quot;太好了。quot; 婀娜说:quot;那么你回去收拾收拾吧。quot; 少女摇摇头,quot;我没有什么可收拾的。quot; quot;牛呢。quot; quot;随它们去,还它们自由。quot;她说。 婀娜说:quot;我还有一套干净衣服,给你换上如何?看上去不那么异相。quot; 她想了想,点点头。 婀娜递一套牛仔裤t恤给她,她接过了,看了看,quot;咦,quot;她问,quot;今年还流行祖达治牌吗?quot; 婀娜涨红了脸,quot;你还记得这些?quot; 少女侧头想了一想,quot;像骑脚踏车,学会了总不会忘记。quot; 她转身去换衣服。 婀娜说:quot;我保证别的摄影师不会有这样的奇遇。quot; quot;看样子她未出家之前,跟你一样,是个时髦的黄金女郎。quot; quot;啊,我想她环境要比我好得多,你不见她雍容的态度?quot;婀娜说,quot;到了香港,我们一定会有一个更大的惊奇。quot; quot;你身边有没有六百美金?quot;我问,quot;我们先要替她垫付飞机票。quot; quot;什么我们,是你,quot;婀娜笑,quot;别把我拉扯在内。quot; 少女换了衣服出来,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鼻边镶着一颗金珠,一双眼睛黑沉沉地,里面像是匿藏着无数青春的梦,蠢蠢欲动,要把人摄进她的梦境里,无限的神秘诡异。 我像个呆瓜般地盯着她看,目光注在她的脸上。 婀娜永远是最现实的,她对少女说:quot;回到城里,你一定要好好把自己洗一洗。quot; 少女含羞地笑。 我把她俩安顿在后痤,发动吉普车的引擎,向波曼城驶去。 路程约三小时,婀娜不停的发问,少女很温婉老实,一一作答。 我忍不住,跟婀娜说:quot;你那记者本行的老毛病发作了吗?问个不停,也许人家不想说那么多呢。quot; 婀娜白我一眼,quot;我又不会写出来,怕什么。quot; 少女微笑,quot;没有关系。quot;她好脾气地看着婀娜。 婀娜问下去,quot;……那么你离开尼泊尔是因为族长要娶你为妾侍?你可以逃呀。quot; 少女仍然微笑,quot;我现下不是在逃吗?quot; 婀娜说:quot;哗,太刺激了,他是一个糟老头子吗?quot; quot;不,他是一个英俊的年青人。quot; 我趁婀娜再发表意见之前说:quot;不如狸猫换太子吧,婀娜,你留下来吧。quot; quot;去你的。quot;婀娜在我身后捶我的背。 我说:quot;那个旅长并不是手持弯刀的土佬吧?quot; quot;啊,不不,他是剑桥历史系的毕业生,不过西方的文明并没有改变他的气质,他仍然认为三十只山羊可以换一个妾侍。quot;少女仍然微笑。 quot;有这种事。quot;婀娜说。 quot;但我自西藏到达尼泊尔,多得他的帮忙不少。quot;她忽然 透露。 quot;西藏?quot;我问,quot;你说西藏?quot;我呻吟。 隔了一会儿少女答:quot;我在西藏住了很久。quot; 我与婀娜终于维持缄默了,事情复杂得我们不能在短短时间内抽丝剥茧。 少女说:quot;事情其实很简单,五年前我因小故离家出走,一般人往欧洲,我却在亚洲兜圈子。quot; quot;五年!quot; quot;是的。quot;少女低下了头。 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因为沉默,婀娜扭响了录音机,播出了印度释他音乐,如泣如诉地叙述着远年不知名的故事。 姓慕容的少女脸上永远有一层不相干的神情,曾经沧海的茫然,与释他乐配在一起,她看上去就像一尊泥金的飞天像,自敦煌飞到西藏,再停落尼泊尔。 到了波曼才中午时分,我只租了一间房间,大家轮流用洗手间,我去归还租来的吉普车,取回订金,替慕容琅买了飞机票,办妥一切回帝国饭店,看见两个女郎坐在那里吃热狗。 慕容琅洗了头,漆黑的长发垂在腰间,一张脸擦得亮亮的。美刚得像一颗珍珠,带圆润的光辉,穿着婀娜给她的衣服。 我说:quot;飞机票买到了。quot; quot;谢谢你。quot;她说。 我问她:quot;有什么打算吗?quot;我是指她的前途问题。 quot;到香港后,要剪一剪头发。quot;她天真地说。 我笑了,quot;你找得到家人吗?这五年当中,可有与他们来往?quot; quot;我家从来不搬,我爹爹喜欢住在一个老地方。quot;她很有信心。 我点点头,quot;今天晚上,你与婀娜睡床,我睡地下。quot; 慕容琅问,quot;婀娜与你——爱人?quot; quot;嘿。quot;婀娜仰起鼻子,quot;他想。quot; 慕容琅笑了,然而,她仍不像香港人,她的纯真使人忍不住想亲近她。 当天晚上,由我请客,在饭店内的西餐厅里饱食一顿,大家都吃得很多,席间谈起香港,我们自幼至大生活的城市,有无限的怀念,真是,离开十天就舍不得了。 慕容琅有种出世的宁静,她对生活的需求,止于吃得饱睡得足穿得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像一个极小的孩子。 晚间我翻来覆去,无法成眠,盘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出这辑照片。 早上在飞机上难免精神欠佳。 飞行的路程并不长,数小时就到了。 慕容琅的护照并没有过期,真是幸运,轮行李的时间我陪她打电话回家。 那个电话不通,问电话公司,说号码早取消了。 我与婀娜面面相觑,但慕容琅并不着急。 她面红红地不好意思,quot;真不知应该打扰你们之中的哪一位?quot; 婀娜为难了。 我从来不以为一下飞机就会跟慕容琅说再见,我对这个少女有好感,是以拍胸口说道:quot;住到我家里来吧。quot; 婀娜说:quot;她一个人住你家不太好吧。quot; 我没好气:quot;她跟尼泊尔土佬混呢,更加身败名裂。quot; 婀娜问她:quot;你觉得如何?要不要跟这个土佬回去?本来应该由我收容你,可是我屋里已经有三个同伴,挤不下了。quot; 慕容琅说:quot;不相干,我跟乔走。quot; 婀娜笑道:quot;乔,你总算有女人相信你了。quot; 我叹口气:quot;来,慕容琅。quot; 我们在飞机场外拦截了一辆计程车,向家里驶去。 一路上她左顾右盼,观赏着沿路风景,默默无言。 我把她带到家,约法三章。 她很喜欢我房中的摇椅,把它端到露台,一下一下的坐着摇。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quot;替你登报纸寻人好不好?不是不喜欢你,也许你家人——喂,喂——quot; 她在摇椅上憩着了。她真是听天由命,没一点心事。 我替她在各大报章上登寻人广告:quot;慕容琅抵港,亲友请电****。quot; 登了两天,一点音讯部没有。 我对阿琅说:quot;我血本无归呢,飞机票、广告费,还有你三天来的食宿费用——只好将你卖掉抵债。quot; 琅傻气的笑。 quot;你这个孩子。quot;我说。 我的公寓分为两部份。一半隔为黑房及摄影室,另一半是一个大厨房与睡房。 阿琅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十分习惯自在,她是个好帮手,我俩一下子, 把所有的尼泊尔照片冲了出来。 婀娜来看过我们一次,又替阿琅署了许多日用品。琅很感激她,叫她quot;姐姐quot;。 婀娜问:quot;你几岁?quot; quot;我廿六。quot;琅说。 婀娜说:quot;我还比你小一岁,不过不打紧,我仍然是你姐姐。quot;她真的很诚恳。 阿琅毫无机心地笑, 我很烦恼,quot;阿琅,你一定足闯了祸才到西藏去的,你家人不要你了。quot; 那日半夜,电话铃响得震天骰。 我睁开眼睛看手表,三点一刻,哪个捉狭鬼? 我取过电话筒,quot;喂?quot; quot;你是谁?quot;那边是一个女声。 我不由得有气,quot;你打电话来,你不知道你找谁,倒要问我我是谁?quot; quot;我找慕容琅。quot; quot;她在我这里,你是她的什么人?quot;我身上的瞌睡虫全跑光了。 quot;阿琅在你这里?quot;她问:quot;有什么证明?quot; quot;什么证明?她就睡在我这里。quot; quot;你是她的什么人?quot; 我光火,quot;你是她的什么人,你别纠缠不清好不好?你到底要不要找慕容琅?抑或是看了报纸来瞎七搭八?quot;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quot;我过来见阿琅,你把你的地址说一说。quot; quot;你是她的什么人?quot;我再问。 quot;我是她的继母。quot;好家伙,终于有人来认领。 我将地址说了一遍。 quot;我马上来,你叫醒阿琅。quot; quot;如果你是她的继母,quot;我说:quot;你应该知道,阿琅睡着了不容易叫得醒。quot; 那边搁了电话。 我起身去摇阿琅。 阿琅转个身,我再推她,阿琅像是关闭了睡掣,要待明天早上才会按时开启。 我放弃。 楼下静寂万分,我在露台向下望,不到五分钟,便有一辆中型的日本车驶进来,停在路边。车子里走出一个女子,从大厦高处看下去,只觉她年纪还轻,瘦长身材,与她同来的,尚有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她自称是阿琅的继母。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 我前去启门,一看来客的面貌,就诧异得怔住了。她是那么年轻,不会比阿琅大,而且容貌那么秀丽动人。 quot;你是——quot;我凝视她。 quot;我在电话中已跟你说过了话。quot;她冷冷地说。 quot;请进来。quot;我忍不住将眼光留在她身上。 她转头嘱司机在门外等,跟我进屋子。 quot;阿琅呢?quot;她匆忙地问。 我指一指地上的阿琅。 她连忙蹲下看,quot;果然是阿琅,quot;她说,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她伸手摸摸阿琅的脸蛋,quot;阿琅。quot;但是阿琅这只呆瓜,并没有醒过来。 我的女客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quot;先生贵姓?quot;她问。 quot;我姓乔。quot;我答。 我直视她。他们慕容家的女子,一个比一个美丽,但这一位的容貌与阿琅又不同,她是冰冷的,眼睛中充满敌意,嘴唇薄薄的抿得很紧,头发梳得光光,露出额角一个发尖,身上一袭白色麻布的时装,正是最新流行的式样,耸肩,窄袖。 她并不介意我盯着她看,问我:quot;你在什么地方找到阿琅?quot; quot;尼泊尔。quot; quot;什么?quot; quot;尼泊尔。quot;找解释,quot;我是个摄影师,在尼泊尔拍一辑照片,碰见了她,她叫我把她带回来的。quot; quot;她身体很健康吧?quot;她问。 quot;看上去完全没有不妥之处。quot;我说。 quot;她失踪有五六年了,quot;她匆促的说:quot;家里一直找她。quot; quot;老天。quot;我说。 quot;这几年内发生了很多事……quot;她改变话题,quot;乔先生,这次谢谢你。quot; 我微笑,quot;光谢没用呢,阿琅欠我飞机票。quot; quot;那自然。quot;她说:quot;我们一定偿还。quot; 我说,quot;阿琅要到明天早上才会醒,你要不要先回去?quot; quot;都快五点了,quot;她说:quot;要是你不介意,我在此等一等。quot; 我说:quot;我无所谓。quot; 我走到厨房去做咖啡。 她在我摄影室内踱来踱去,目光如炬,打量着我拍摄的照片。 夏天的南国天亮得早,喝完了咖啡,已经有小鸟鸣叫。 她没有一丝倦容,浑身散发着紧张的神色,与阿琅的随和温婉刚则相反,但她仍然是一个罕见的美女。 我不知应说些什么,室内一片死寂。幸亏阿琅醒了,她打一个呵欠,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的继母跟她说,quot;阿琅,我们回去吧。quot;声音镇静得多了。 阿琅睁大了眼睛,quot;是你,你终于来了,爹爹呢,爹爹为什么不来接我呢?quot; quot;阿琅,一切回家再说。quot; quot;回家,quot;阿琅说:quot;啊,当然,我要回家。quot; quot;走吧。quot;她的继母催促她,quot;不能再打扰人家。quot; 阿琅依依不舍的看着我。 我耸耸肩安慰她,quot;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筵席,把我当那两只犁牛一般看待好了。quot; 阿琅笑了。 quot;再见。quot;我送她们两人出门。 我交上名片说,quot;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quot; 门外那个司机,等得几乎要变石头人了。 阿琅几乎是被挟持走的,我们没来得及道别。 中午婀娜来探望我,我告诉她一切。 婀娜说:quot;唉呀,你怎么不叫我来见识见识?quot; quot;半夜三更,不便打扰你。quot; quot;你的意思是,那个慕容太太,跟慕容琅的年纪差不多?而且长得一般美丽?quot; quot;一点也不错,但不是同类型的美,阿琅是个小迷糊,而这个慕容太太,她十分精明。quot; quot;如果让你挑,你挑哪一个?quot;婀娜忽然问。 quot;问到什么地方去了?简直一点头绪也没有。quot;我白她一眼。 婀娜固执,quot;告诉我嘛,你挑哪一个。quot; 我说:quot;如果让我挑,我一个也不要。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不为什么,感情是很主观的,我不喜欢稀奇古怪的女子,她们令我紧张。quot;我说:quot;日常生活,最要紧是舒适轻松。quot; 婀娜笑问:quot;所以你离家出应,靠拍照混饭吃?你老子逼你上进,令你紧张?quot; quot;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quot;我悻悻然,quot;瞎七搭八。quot; 婀娜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门铃大响,婀娜会开门,与门外的人说了半晌,取着一个信封回来。 quot;挂号信。quot;我问。 quot;不,慕容氏派人送来给你的。quot;她把信封交给我。 我拆开,是一封幕容琅写的感谢信件。 quot;你猜啊,会不会再找你?quot;婀娜问。 quot;我想会的,quot;我放好信,quot;她对两条牛都依依不舍,何况是我。quot; quot;你会追她吗?quot;婀娜又问。 我气结,quot;我不打算回答这种问题,你要的照片全部冲了出来,快取了走,还我耳根清静。quot; 婀娜笑嘻嘻的取了照片走,quot;我会尽快把稿费给你。quot;她说。 今天是我与母亲吃茶的大日子,我特地换了西装去约好的地方等她。 她说来说去那几句话:quot;你还不打算搬回来住?quot;quot;你爹伤心呢。quot;quot;将来你儿子不听你的话,你就知道滋味了。quot;quot;整天拿着只相机走,一点没出息。quot; 我已听得麻木,问她:quot;妈妈,你也是个在上流社会中走动的名媛,上次什么慈善筹款你还扮了妲已在天桥上走——喏,就是吓得我打烂相机的那次——quot; quot;见你的大头鬼。quot;她骂我。 quot;你可有听说过有一家人,在香港住,复姓慕容?quot; quot;慕容?quot; quot;是,想一想,老妈,你有没有听说过?quot; quot;慕容氏早已家散人亡,问来作甚?quot;妈妈不悦。 quot;是吗,你说给我听,怎么家散人亡?quot;我太好奇。 quot;慕容家的老头子一去世,就没有人承继偌大的事业,业务结束了十之八九,虽然不愁没钱花,到底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出风头也轮不到他们。quot; quot;没有儿子吗?quot; quot;有一个儿子,脾气跟你一样呢,好吃懒做,移民在外国,根本不回来的。quot; quot;他们家,是不是有一个年轻当权的女人?quot; quot;我早知道,问问就问到这狐狸精的身上了。quot;妈妈跌足,quot;是不是?果然。quot; quot;说给我听,我喜欢听。quot;我兴奋起来。 quot;你疯啦你?这种小报上的传闻,有什么好听的?quot;妈妈责我以大义,quot;我才不做八婆。quot; 我笑,quot;妈妈,你连妲己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妨碍呢?quot; quot;你这孩子,真造反了嘛。quot;她为之气结。 quot;来,慕容家的事,略告诉我一二。quot;我央求,quot;不然的话,你找我出来吃茶,我就推你说是没空。quot;软硬兼施。 quot;难怪你父亲要轰走你。quot;妈妈没奈何,quot;我与慕容氏没有来往,不知道那么多。quot; quot;可是你知道那狐狸精的事。quot;我提醒她。 quot;只听说某人在晚年搭上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之后某人就一蹶不振,而家产也落在这个女人手中。现在也快散得七七八八了。quot; 我点点头,quot;你有没有把这个故事告诉父亲,叫他当心做人?quot; quot;你爹有你这个儿子还不够?他不用狐狸精帮忙。quot;她瞪着我说。 quot;你有事没事就损我,quot;我不悦,quot;我又不败家,况且我有三个那么能干的哥哥,我有条件做艺术家。quot; 母亲软下来了,quot;说起你那些哥哥,真没话讲。quot; quot;刻薄成家,跟老爹一样,quot;我不屑,quot;逢商必奸,我也没有话讲。quot; quot;穆儿,你已无药可救了。quot;妈妈瞪我一眼。 与她话别后,我约了与婀娜吃晚饭,她将稿费支票交在我手中。 她说:quot;我去打听过慕容家的事了。quot; quot;是吗?quot;我故作不经意状,quot;你那么好奇?quot; quot;原来慕容琅在五年前失踪的时候,她父亲四处派人寻找她,悬过暗红。quot; 我抬起眼。 quot;后来她父母相继去世,这件事不了了之。quot;婀娜说。 quot;她继母呢?没有继续寻找她?quot;我问。 quot;阿琅在西藏,请问怎么寻找?quot; quot;她为什么要出走?quot;我问。 quot;没有人知道,以前她也是社交圈子的红人,看,quot;婀娜在公事包里找出一叠剪报,quot;她订婚的那夜,拍了不少照片。quot; 我接过剪报,报纸照例已经发黄了,但照片上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显然就是慕容琅,衣着虽过时,但看得出是当时最时兴的打扮。 quot;到底发生了什么事?quot;我沉吟,quot;可不可以写一个故事?quot; 婀娜说:quot;我想写这个故事,如今的小说太虚无缥缈,有个真实的背景比较踏实。quot; 我冷笑,quot;除非你打算写一家八口一张床或是红卫兵,否则再实在的故事也会被打入虚无类。quot; quot;那我不管,我是写定了。quot;婀娜极有决心。 quot;再好的故事,也要流畅的文字衬托。quot;我提醒她。 quot;是,我会尽力写。quot;她说,仿佛写小说如挑泥,尽力就会好。 quot;谁帮你做资料搜集?quot; quot;我自己,一切像抽丝剥茧,很快会真相大白,我已经去电要求慕容琅接受我的访问。quot; quot;什么时候的事?quot; quot;今天早上。quot; quot;嗳,如果她让你上门去,你带着我一起去好不好?quot;我问。 婀娜笑吟吟地说:quot;这又关你什么事呢?quot; quot;我好奇,quot;我理直气壮地说,quot;如果香港人都没好奇心,你那本《婀娜》月刊还能出版?quot; quot;她还没有回覆我。quot;婀娜说,quot;咱们公平交易好不好?如果她万一找你,你也带我同往。quot; quot;好,咱们有福同享,有祸同当。quot;我说。 quot;谁跟你同当?quot;婀娜一贯吊儿郎当的。 我凝视她,这个妞,谁跟她走,也是福气,如今少有这么能于独立及乐观的女孩子。 我扭扭她的面颊,她闪避开,quot;你太没正经了,老乔。quot; quot;怕什么?我们是老拍档。我谁都不怕,若你未来的老公是醋坛,那我没办法。quot; quot;把你砍成八块。quot;她恐吓我。 quot;你会嫁那么小器的人吗?quot;我反问。 她摔摔头发。我看着她一身打扮,褐金色的发饰,配同质地的腰带,一只金色的手袋,白皮鞋绲金边。 我笑说:quot;金色泛滥,迷惑了眼睛,我希望看到比较纯朴的打扮,譬如——quot; quot;譬如尼泊尔土女装?quot;她搭上来说。 quot;譬如你的大头鬼。你们穿流行衣物,非要把它流行垮了不可。quot;我说,quot;最近这一阵子的三个骨灯笼裤直把我吓得魂不附体,四十岁的老太婆还把它穿身上,打做挂一只小小的金手袋,配一脸的皱纹,我先凄凉得哭了,不知道母亲节是否要买一套给我老妈穿戴,彷徨得要命。quot; 婀娜反问:quot;照你的标准,谁穿得最好?quot; quot;穿得好不是衣服好,歌者非歌,最要紧是切合年龄身份,可惜这道理个个懂得,实践起来却不容易,女人一过三十岁就爱骗自己能够青春常驻。quot;我想了想,quot;那个年轻的慕容太太,她就穿得好,衣服在她身上,就是她的,不再是名牌设计师英魂不息的憩休所。quot; quot;人家有钱。quot; quot;多少有钱女人穿得像大贼。quot;我说。 quot;她穿什么衣服?quot;婀娜不服气。 quot;我一点也不记得她穿什么衣服,就是这点高明,人家穿得舒服。quot; 婀娜说:quot;你中了蛊了你。quot; 我嘿嘿地笑几声,与婀娜分手。 傍晚收到电话,是阿琅的声音。 quot;乔吗?我想请你来一趟,有很多事非得见了面说不可。quot; 我想到要与婀娜有福同享,但是慕容琅的声音实在太沉重,我提不出这样的要求。 停了一会儿她说:quot;我父母已经去世了。quot; 我沉默。难怪,她本来是四大皆空的。 quot;姊姊也病逝,现在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哥哥,可是我与他联络过,他不肯再回香港。quot; quot;你继母呢?quot; quot;是,我还有她,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quot;慕容琅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激动,quot;这五年来,全靠她一个人在支撑。quot; quot;你与她之间——没有什么吧?quot; quot;她待我很好。quot; quot;我马上来。quot;我挂上电话。 我没有通知婀娜,一个人驾车往慕容家。 第2章 满心以为至少是金碧辉煌的独门独户洋房,却是再普通没有的大厦公寓,连大门铁闸都是最普通的一种。为什么不是余氏古堡那样的房子呢?更加可作小说的题材了。 我伸手去按铃,女佣人来替我开门。 进到屋子,才略为看到一点的气派。 公寓起码是四幢打通的,并没有刻意装修,长窗面海,风景怡人,地方很宽阔,半新旧家具,放置得很随意,就像爹爹的家一样,凌乱中明显地看到主人生活习惯,这是一幢活生生住着人的房子,不是电影布景。 女佣人嘱我坐,递上香茶。茶是最好的龙井,淡绿色嫩叶清香扑鼻,盛茶的是一只宜兴旧茶盅。我诧异了。 爹爹老说妈妈不懂享受,身家全挂在身上,看来年轻的慕容太太,也真懂得生活情趣,在最日常的事情上见真功夫。像露台上停着的一辆quot;银豹quot;脚踏车,没想到真有人肯花两千多美金买一辆脚车,又不能招摇,简直如锦衣夜行。 我的眼光随而落在客厅中的几张字画上,暗暗吃惊,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女佣人跟我说:quot;太太请你到图画室。quot; 我跟她走入内堂,光线渐渐暗下,别有洞天。 图画室中有一架镶螺甸的小风琴,一张波斯地毯,一列米色路易十七丝绒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茶几上放一只水晶碟子,里面浸满了一朵朵的白兰花,香气袭人。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蒙奈的《荷花池》,印象派的色彩水溶性地在粉墙上化开,我看得呆了。 这样quot;普通quot;的几件常见的家具,quot;无意quot;地搁在一起,竟有如此惊人的效果。室内很大,有很多的空间,大方怡人。 我靠墙坐了下来,对牢小露台外一只蓝白的大缸,我好奇,走出去张望,却是茂盛的水草内映着十来对金鱼,其中一条水泡嗒嗒的浮上来,以为有熟人来喂食物。 我回到墙角坐下。 这里是这么恬静,完全与世无争,城市之声远远传来,交通声、修路声、叫卖声,但却完全与这屋子里的人没有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停顿了。 quot;久候了。quot; 我转过头去,看见慕容太太,连忙要自地上爬起来。 quot;你请便,quot;她说,quot;不要紧。quot; 我于是又坐下。 quot;乔先生,阿琅本来要见你,但是她乍闻父母去世的消息,有点不好过,故此由我与你说话,也是一样。quot;她的谈吐比她年纪大得多。 quot;什么事呢,如果我帮得上忙,我会努力。quot; quot;谢谢你把阿琅送回来,当年他父亲悬过赏,为了尽一点心意,我现在把这笔款项交给你。quot; 她手中拿着一只黄纸袋。 我诧异,quot;如果纸袋中盛着的全是一千元钞票,可真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一辆劳斯莱斯跑车,但我不能接受,这太像绑票的赎金。quot; 她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没有不笑的时候好看,因笑容牵动,精致的五官突然失去平衡,但一双眼睛眯在一起,与我看惯的冰冷有太大的对比,这双眼睛充满了媚态,真能够使男人神魂颠倒。 她的头发仍然拢在脑后梳一只堕髻,一袭夏布旗袍,看上去冰肌无汗,身上并无首饰。 过了一会儿她说:quot;我很欣赏你,乔先生,你有真性情。quot; quot;谢谢你。quot; quot;你把这笔款项收下吧,这是先夫的意思。quot;她说。 quot;可是我并没有到处去把阿琅找回来呀。quot;心中一边盘算着可以买多少部莱加与哈苏,我的面孔发赤。 quot;照阿琅对你的形容,我只有更加感激。quot;她说,quot;我替你存入户口罢。quot; 我忸怩地说:quot;我没有户口。quot; 她又笑了,薄薄的嘴唇,嘴角露出无限俏皮。 我终于收下了钱。 我老老实实地说:quot;看来没我的事了,我想我该走了。quot; 她点点头。 我被她送到门口,我说:quot;你们很懂得生活情趣。quot; quot;是,我承认我们生活得很舒适。quot;她很客气。 我说:quot;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一个人。quot;当然,每个人对于舒适的观感亦是不同的,有些人不停的赚钱,汗流浃背,别人看他个苦,他自己挺满足。也有小家庭主妇,这里扫扫,那里抹抹,乐趣无穷,并不觉得闷气。 幸福有什么标准呢,想那样得到那样,就是幸福。 走到客厅,阿琅叫住我,quot;乔——quot; 我转头,她已重新打扮过了,长发修剪到齐肩,穿一身运动装,神情很倦,脸上只抹一层润肤油,大眼睛仍然鬼影幢幢。 我如看到一个老朋友似的趋向前,quot;阿琅,你也不必伤感,从来岁月不饶人,年事老了总要去的。quot; 阿琅眼睛闪着泪光,楚楚动人,并不言语。我看得出她有许多内疚,心中矛盾。 慕容太太说:quot;阿琅认为父母的逝世与她有直接关系。quot; quot;但事情已经过去了。quot;我说,quot;将来才是重要的。quot; 阿琅憔悴地坐下,不言语。 她年轻的继母轻轻地说:quot;要不要出去跟乔先生散散步?我相信他有空,睡醒了老困在屋子里无益的。quot; 阿琅还是低着头。 quot;对呀,quot;我附和她打蛇随棍上,quot;出去走走。quot; 阿琅跟我下楼,她很沮丧。 我责备她,quot;你离家出走那一日,就该知道回家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难道失去了女儿,他们还能照常吃喝玩乐不成?既有今日,何必当初。quot; 她默默忍受我的责备。quot;但是,当时一股浊气涌上心头,逼得我离家出走……quot; quot;为了什么?quot;我问。 她不肯说。 我冷笑一声,quot;为了一个男人,是不是?quot;猜也猜得到,她衣食不缺,不是为感情,还为了什么? quot;乔,你没有失过恋吧?quot;她有点生气。 quot;没有,quot;我笑,quot;我尚未恋爱过。quot; quot;你不知道那种滋味,当时我没有死掉已属万幸。quot;这样激烈的话由温婉的人说出来,已是不易。 quot;但你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们在世上有许多责任,我们不只为感情活着。quot; 她更加落寞,头越垂越低。 quot;过去的事算了,你不爱提,我也不会问,将来呢?你要是情愿自怨自艾地坐在豪华住宅里悲秋,谁也不能救你。quot; quot;我能做什么呢?quot;她彷徨地问,quot;我不能到写字楼去找一份秘书工作呀。quot; 我既好气又好笑,quot;为什么不能?quot; quot;我不会打字速记。quot;她简单的说。 我笑出来。阿琅的天真。 我到银行去将款项存好,带着阿琅去选看照相机,因发了一笔小财,非常意气风发。 我跟阿琅说:quot;你看婀娜,她多能干,一个人搞一本一百七十多页的杂志,管十多个职员,还打算写一本小说,天天忙得透不过气来,杂志去印刷房的时候,她有三天三夜不眠的纪录,真不容易啊,她对这社会有参预,所以她有满足感。你有什么?这不是钱的问题,坐在家久了就坐懒了。quot; 阿琅让我骂得狗血淋头,暂时忘了她原有的痛苦。 quot;想不想找工作?我替你介绍如何?quot;我试探她。 quot;我能做什么?quot; quot;最低限度可以做模特儿,你长得那么漂亮。quot; quot;不大好吧?quot;她犹豫。 quot;有什么不好?quot;我又生气,quot;职业无分贵贱,总比在西藏流浪好一点。quot; quot;你怎么老损我。quot;阿琅可怜巴巴的。 quot;我为什么不损你?世人都把你宠坏了。quot;我说,quot;你觉得我说得没道理吗?若不是那名族长拿着弯刀逼你嫁他为妾,你还在尼泊尔不事生产呢!五年了!quot; 阿琅哭起来。 我把她骂哭了。 我递手帕给她抹眼泪。 她呜咽着说:quot;我要回家,我不要再见到你。quot; quot;哭宝宝。quot;我咕哝,quot;哭出来心里宽敞点。quot; 她伏在咖啡厅的茶座上哭了许久时间才停,我替她叫一客番石榴冰淇淋,她擦干面孔,却都全吃下去了。 quot;你明天出来见一见婀娜,看她能介绍什么工作给你消磨时间——最好是不必动脑筋的那种,嗳?quot;我拍拍她的头,quot;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楼下接你。quot; 我送她回家,送到门口,看着她进去。 晚上见了婀娜,她却大发雷霆,怪我不守信用,将写字台上所有纸张都扫到地上。 她从来没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杏眼圆睁,拉扁了嘴唇,整张脸都歪了,为了这样的小事!女人的潜质真不容忽视,我整个人慌了。 我怪叫:quot;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愿意,她可以成为《婀娜》杂志的基本模特儿,我不是替你约了她明天下午出来吗?quot; 她吼叫:quot;那是为了你受了慕容氏的钱,不得不为她出点力,你由头到尾只晓得利用四周围的人,你这个卑鄙的小人。quot; 我悻悻然,quot;好,算我是小人,可是我害了谁呢?quot; quot;你不该接受人家的钱。quot;她指着我。 quot;这是我私人的事情,我用日本相机用腻了,我受不了 这种引诱。quot; quot;你为什么不为一套哈苏镜头去卖身?quot;婀娜越说越难听。 quot;你这个泼辣的妇人,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没有人要我的身体。quot; 她气结,跌坐在椅子中。 我随即用手掩住了嘴巴,quot;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婀娜,我简直跟你半斤八两嘛,太可怕了。quot; quot;乔穆你这个人是要落拔舌地狱的。quot; quot;天呵,quot;我立刻说,quot;在你之先抑或在你之后?quot; quot;你少气我。quot;婀娜双眼都红了。 quot;婀娜,也许我不明白女人,如果你是男人,一定会对我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我实在不明白我错在哪里。quot; quot;因为我不是一个男人。quot;她捶着写字台。 quot;你不是男人?quot;我作吃惊状,quot;噫,我没有注意到,对不起,对不起。quot; 她长长的叹口气。 我摊摊手,quot;我是你的生死之交,婀娜,你不能骂我是个卑鄙小人。quot; quot;我识错了你。quot;她说道。 quot;对不起。quot;我说。 quot;没有用,quot;她说,quot;一声对不起后面隐瞒了多少眼泪。quot; quot;好,那么明天我把慕容琅送到你办公室之后,我就在你的世界上消失,好不好?quot; quot;你认为你的消失对我会有益处?quot;她问我。 quot;喂,你到底要我怎么办?quot;我着恼了。 quot;也好,你失踪好了,我不要看见你。quot; quot;那明天你自己去接慕容琅。quot;我转头走。 才称赞她有多能干,却一般的蛮不讲理,我气鼓鼓的开车回家,将自己大力地掷在床上。 自尼泊尔回来尚未好好休息过,这班女人将我搞得头昏脑涨。 女人,你不把她们当男人看待,她们说你歧视,你当她们是男人,她们又伤心至死。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我放弃。 也许我应该去度假,巴西的风光应当很好,或者可以更远一点,到冰岛去拍摄极光。 我一骨碌起身,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机票,进行得不很顺利,因为我的荷包干涸,而机票一天比一天贵,如果不愿动用别人的馈赠,就只能够到新加坡去。 新加坡就新加坡,我决定今夜动身。 只要离开这块地方,离开啰嗦的婀娜,到哪里休息都差不多。我因赌气,并没有告诉谁我上新加坡,挽起一只轻便的包包就走。 我跟着旅行团走,沿途拍照片,旅行团成员多数是中年女太太与女教师,非常爱热闹的普罗大众,嘻嘻哈哈玩成一团,开头我觉得她们无聊,后来认为真正的幸福属于她们,就开始拍摄旅行团众生相,收获不浅。 因为我喜欢溜达,故此也不寂寞。太太团开始不喜欢我,后来听到我老爹的姓名,就忙不迭的要为我做媒,我耐心的抄下她们的电话、地址。 一星期过得快,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我并没有想念婀娜。坐在热带的街头吃大牌挡不知多滋味,我喜欢一种叫蚝烙的食物,简直巴不得连碟子一起吞下肚子。 这是我最愉快的旅行,因为什么都不必做,自由最可贵,吊儿郎当也是值得的。 回程那一日,我终于打了电话给婀娜。 我一开口就说:quot;怎么,有没有很担心?有没有想念我?quot; 那边先是一怔,大概有点意外,然后冷冷的声音,quot;你是谁?quot; 我说:quot;不必装佯了,还在生气?我明天要回来了。quot; 婀娜说:quot;神经病!quot;挂了电话。 quot;喂,喂。quot;完了。 我没精打采,看样子我是完全没希望在短期内与她恢复邦交,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我寂寞地回到香港启德机场,往日婀娜会开一辆小车子出来接我,今次我光是等计程车就四十分钟。 刚要上计程车,就听见身后响起车号,我转头,一个满头长鬈发的女郎在车上向我招手,我犹疑了一刻,计程车司机已经对我破口大骂了。 我只好提了两包行李向女郎走去。quot;上车。quot;她说。 我将行车放在车子后面座位。 她问:quot;什么东西那么臭?quot; quot;榴链。quot;我反问,quot;你是谁呀?quot; quot;你糊涂了,我是阿琅,quot;她大笑。 quot;你是阿琅?你的头发怎么了?quot;只见连绵不尽的波浪,quot;还有你的脸,怎么那么浓妆?quot; 她眨眨眼睛。 quot;我的天,你像横滨的吧女。quot;我惊呼。 quot;婀娜把我改造了,时装模特儿要有个流行款的。quot; 我心痛,quot;婀娜暴殄天物,你皮肤本来像羊奶般白美,现在怎么变巧克力了?quot; quot;晒的,又用紫光灯补照。quot; quot;天!quot; quot;婀娜说她跟你是耗上了。quot;阿琅说,quot;所以我也不怪你事事针对她。quot; quot;真莫名其妙。quot; quot;你们是爱人吗?quot;阿琅问。 quot;慕容琅,这问题你在尼泊尔的时候已经问过了,我不想再回答一次。quot; quot;你们看起来很像一对恋人。quot; quot;不是的。quot; quot;为什么不是?quot; quot;阿琅,这叫我怎么回答?quot;我服了。 她也笑。 quot;嗳,看样子你的心情好多了哇,quot;我问,quot;想开了?quot; 阿琅横我一眼,quot;婀娜说你轻佻,果然不错,一切天大的事一经你的嘴巴,就变得吊儿郎当。quot; 她的脸颊胖鼓鼓,作生气状。 我瞪着她,仍然不觉得她是慕容琅,婀娜太会糟蹋天生的丽质,非把手下所有的美女都变成庸脂俗粉不可,大概是出于妒忌吧。 我说:quot;多谢你来接我。quot; 阿琅说:quot;对于你,乔,我总应该仁至义尽。quot; 我叹口气,quot;不得了,不得了,说话那个款儿,都已经开始像婀娜。quot; quot;婀娜已经给过我一份工作。quot;她报告说。 quot;你这么快就会走天桥?quot; quot;不,我不做天桥,我光做摄影。quot;她说:quot;婀娜说,要请你替我拍一辑照片印成我个人的宣传册子。quot; 我说:quot;既然我与她已经势不两立,何必再找我拍照?香港会拿相机的,又不止我一个人。quot; quot;她说香港会拍女人的,只你一人。quot; 我夷然,quot;那扬凡呢,他头一个不服。quot; 阿琅笑,quot;算了,你没理由跟婀娜斤斤计较。quot; quot;因为她是女人,是不是?quot;我纳闷地说,quot;女人有世上一切的特权,真受不了。quot; 阿琅微笑,quot;那你是答应了?quot; quot;我有什么办法?我为了生活,什么没做过?quot; quot;听说你父亲很有钱。quot;她把车开得模冲直撞。 我苦笑,quot;他有钱,关我什么事?quot; quot;父亲有钱,多多少少与儿子有关,家父生前对我们最慷慨。quot;说到她的父亲,慕容琅的脸上罩上一层灰色,那头鬈发的波浪也仿佛没有那么活泼了。 quot;我爹想法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五十多岁,他才不肯轻易放过我。quot;我摇头晃脑逗她开心,quot;我注定完蛋,享不到他的余荫。quot; 阿琅不出声,我拉拉她的客发,quot;告诉我关于你的工作。quot; quot;很辛苦,我原以为装模作样地穿漂亮衣服拍照是最轻松的事,现在才知道不是那回事。quot; 我说:quot;工作原是辛苦的,你以前不懂得而已。quot; 她把车子驶进我那条街,quot;到了。quot;她说。 quot;不上来坐坐吗?quot;我问。 quot;你需要休息。quot;阿琅说。 quot;这口气跟婀娜一模一样。quot; 我提了行李进屋子,婀娜的电话接着来了。 我喜出望外,不敢怠慢,quot;婀娜,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理我了,吓死我。quot; quot;你到家了?quot;她淡淡说。 quot;婀娜,算了吧,你想想,要是你不在乎我,你也不会打这个电话。quot; quot;我是来跟你约时间,纯粹公事,明天早上,替慕容琅拍一辑造型照。quot; quot;就这么简单?quot; quot;乔穆,你别再臭美了。quot; 我不服,quot;你不是挂着我,为什么不找尊尼古辛?为什么不找梁家泰?吓,你甚至可以找史嘉孚路呢!quot; 她没好气,quot;人家没欠我钱,你支《婀娜》杂志的薪水,已支到一九八三年了。quot; 我立刻像泄气的气球,一言不发了。 quot;穆兄,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quot;她冷笑,quot;你以为你贾老二贾二爷?quot;quot;砰quot;一声摔了电话。 我皱眉头,好,我暗暗告诉自己,追几个出色的妞来出口气。 那夜我很寂寞,拿了啤酒坐电视机前,扭亮了荧光幕,没想到播放的倒是个热闹的节目?香江小姐选举。 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台上走来走去,我心不在焉地观赏着,当镜头落到评判席上的时候,我呆住了,我甚至张大嘴巴站起来。 慕容太太!她是评判的一分子。 哗,我又坐下来,好一个美女,浓妆,头发仍梳在脑后,黑色乔其纱旗袍,耳垂与脖子上戴着精光灿烂数百卡拉的钻石。 她嘴角微微向下垂,算是微笑,仍然冷冰冰神态,但我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啊,毕竟是凡人,连这种场合也去了。 我聚精会神盯着荧幕,真为她的外型倾倒。 待节目完毕,我找到婀娜。 她犹自在那里使小性子,quot;找我干什么?quot; quot;我知道你很忙,这且按下不谈,有没有看香江小姐选举。quot; quot;有。quot; quot;评判席中那个慕容夫人,便是阿琅的继母。quot; quot;她?quot;婀娜失声,quot;我怎么没想到?慕容宁馨儿,那自然是她,还有多少人姓慕容?quot; quot;她叫什么名字,你说她叫什么?quot; quot;她姓宁。quot; quot;叫馨儿?quot;我几乎喝起彩来。 quot;正是。quot;婀娜像是已经忘记要跟我作对,quot;是她,我明白了。quot; quot;你明白什么?quot;我问她。 quot;我其实什么也明白,quot;婀娜道,quot;但只有她才配做阿琅的继母,若果姿色略差,整件那根本不是那回事。quot; 我说:quot;所以难得之处就在这里。quot; quot;难怪你会惊艳,老乔,能叫你看得目定口呆,念念不忘的女人还真不多。quot; 我问,quot;她是怎么会嫁给一个老头的?quot; 婀娜不平,quot;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能把上了五十岁的男人以一声老头就否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慕容琅的父亲是一个具才干具魄力的男人,他的优点断不止有钱那么简单。quot; quot;这我相信。quot; quot;他不能扔下所有的钱才娶宁馨儿,有钱又不是他的错,一般人一听见谁有钱,谁就像是犯了弥天大罪似的。quot; quot;多谢教训,多谢指点。quot;我笑道。 quot;咦,我怎么又跟你聊上了?quot;她大吃一惊,非常替自己不值。 quot;婀娜,你还上哪儿去找这么个老朋友?quot; 她叹口气。 quot;我替慕容琅拍完照,要不要我再替慕容夫人拍一辑?quot; quot;你做梦了,quot;她冷笑,quot;人家从不接受访问,《纽约时报》在内。quot; quot;现在已给我找到了窍门。quot;我很有把握。 quot;瞎说。quot; quot;她连香江小姐的评判员都去做,为什么不让我拍照?quot; quot;你又不去调查调查,就口出大言,慕容氏是香江电视台的股东之一,是他们家赚钱的生意,她怎么能不担这一层关系?quot; quot;可是她人顶可亲。quot;我抢着说。 quot;没到利害关头,她干吗要得罪你?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谁一天到晚噜哩八嗦像个赌气的孩子?quot; 我不服:quot;你倒像是她的发言人。quot; quot;老实说,乔穆,我留意这位女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是城里最有神秘色彩的一个女人。quot; 我仍然觉得慕容太太很客气,我暗暗叹口气,也许我错了。 我说:quot;我做了爱尔兰咖啡,你过来喝可好?要不我来接你。quot; quot;不来了,明天见吧。quot;她挂断电话。 至此我们算得是重修旧好。 我少不得婀娜,离开家庭之后,就数她对我最好,当然,我尚有其他的朋友,譬如说梁教授与他的夫人,实在要有重头事商量,我会找他们。 我伸个懒腰,许久没见他们了,明天下午上半山去做一次探访也好。 谁不怕寂寞呢,我最耐不住在家独个儿耽着,一个周末下来,思想到生老病死的问题,立即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人。 所以尽往外跑。 第二天,阿琅一早就来报到。 我将她的头发喷湿。 她抱怨,quot;都喜欢落汤鸡款。quot; 我说:quot;这是继风扇之后最大发明。quot; 她咭咭奖:quot;是谁发明用风扇吹得模特儿头都掉下来的?quot; 我耸耸肩,quot;谁知道,在这之前是一瓶花,一只瓷猫,手指放在脸颊上。quot; quot;现在连笑也不让笑了。quot; quot;你笑起来好看,quot;我说,quot;不妨笑。quot;但她继母笑起来不好看。 我架好了灯光、布景,替她拍照。 作为一个摄影模特儿,阿琅的脸大甜太美,缺乏表情及性感,换句话说,她没有灵魂。真奇怪,这个女孩子走遍大江南北,有着这么奇异的经历,可是却仍像一张白纸一般。我有点生气,太难拍了,我喝道:quot;瞪起眼睛,眨眼你不会吗?真笨。努嘴作一个性感状,来,引诱我——喂,振作点。quot; 她被我喝得失神,没精打采起来,我连忙捕捉这种难得的神情,按下快门。 我说:quot;漂亮的女孩子永远不愁寂寞,到了西藏新疆都有不贰之臣。quot; quot;别再提了。quot; quot;那酋长叫什么名字?quot;我问。 quot;敏敏哲特儿,英文名字叫亚方素。quot; 我太息:quot;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猎头族怎么还有英文名字?quot; quot;现在每个人都有英文名字。quot; quot;你继母有吗?quot;我移动着灯光。 quot;没有。quot; quot;告诉我关于你继母的事。quot; quot;我累了。quot; quot;那么休息一会儿。quot;我与她并排坐下,quot;假如亚方索敏敏哲特儿追到香港来,你怕不怕?quot; quot;怕什么?我一日不爱他,一日不必怕他。quot;阿琅夷然。 至理名言。 quot;你继母可知道你的事?quot; quot;她是个聪明的女人,quot;阿琅说,quot;以前我试过与她斗,没可能的事,现在早已放弃。quot; quot;是否她太强?quot;我试探地问。 quot;不,她完全不还手,也不闪避——也许你说得对,是太强了,大勇着怯,大智若愚。quot; 我眯着眼睛看镜头,quot;你离家出走,不是为了她吧。quot; 阿琅不答。 我怕她疑心我在盘问她,略略移转话题:quot;如果我约她拍一辑照片,你猜她会不会答应?quot; 阿琅答得很干脆,quot;你问她好了,quot; 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与继母间始终有芥蒂。 quot;你称呼她为什么?quot; quot;阿馨。quot; 我站起来,quot;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你全身最有特色的地方在哪里。quot; 阿琅解嘲地说:quot;我父亲的名声。quot; quot;别这么说,牙齿……牙齿很美,在尼泊尔用什么牙膏?居然维持那么好的齿质,奇迹,头发也不错……琅,你最大的损失是毫无缺陷美,怎么搞的,连雀斑也没有。quot; quot;我可以走了吗?quot;她气馁。 quot;照片冲出来以后,我会通知婀娜。quot; quot;你拍照太马虎。quot; 我恐吓她:quot;当心我将你自十二楼扔下去,你胆敢说这样的话。quot;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我收好相机。 quot;下午带我去游泳?quot;她试探的问。 quot;没可能。quot;我说,quot;下午没空,我要到教授家去。quot; quot;你还在念书?quot;她诧异。 quot;早毕业了,quot;我说,quot;他是我的好友。quot; quot;能不能带我去?quot;她问。 quot;你是陌生人,人家要特地招呼你,多烦。quot; 她央求:quot;带我去。quot; quot;我们不过是听听音乐之类,你别烦好不好?quot;我怪叫起来,quot;跑到街上去吹声口哨,包管男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涌上来,干吗要缠住我?quot; 她目定口呆的看着我,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要命。 我恨恨的说:quot;女人都是附骨之疽。quot; 只好带着她往教授家。 教授在家等我,打开大门,伸开双手,quot;我的天才学生,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quot; quot;太太呢?孩子呢?quot;我问,quot;好吃的食物呢?quot; 他看到我身后的阿琅,quot;咦,这位小姐是谁?quot;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慕容琅这样浓妆奇服,难保教授不会误会。 我补充说:quot;我们是普通朋友。quot;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授的三个孩子跑出来,齐齐挂在我脖子与肩膀上,我算是树,他们权充猢狲。梁教授迟婚,五十岁了,孩子们才十岁八岁,精灵可爱,一点也不像教授那么木讷。 阿琅见了他们大乐,呼啸一声,叫孩子们到她身边去,立刻玩成一团,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师母悄悄问我:quot;你女朋友?quot; quot;我才没有这样的女朋友。quot; quot;你几时才肯安定下来?quot; quot;没遇到好的女孩。quot; quot;你太挑剔了。quot; quot;真的,没遇到。quot; quot;远在天边,近在眼前。quot; quot;她?quot;我指着阿琅问道。 quot;不,不是她。quot;师母微微笑。 我莫名其妙,quot;可是我不再认识别的女人了。quot; quot;婀娜。quot; quot;婀娜!quot;我说,quot;她又不是女人。quot; quot;什么?婀娜不是女人?quot;师母既好气又好笑。 我说:quot;婀娜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女人的感觉。quot; quot;婀娜是女人中的女人,quot;师母很认真,quot;兼有男儿气概,单说外貌,已是上上之姿,工作能力强,有独立精神,配你正好,乔穆,这样的人才,你夫复何求呢?quot; 我沉吟良久,quot;可是,可是婀娜从来不给我那样的感觉。quot; quot;什么感觉?大地震动,仙女散花?quot;师母笑眯眯的问。 我说:quot;总有煞风景的智者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没有爱情这回事,什么要互相了解体贴,感情可以培养之类,我最不要听。quot; quot;你这小子!quot;师母说。 quot;瞧,恼羞成怒了。quot; quot;那么这位慕容小姐呢?quot; quot;她需要太多的呵护——咦,怎么搞的?我不想结婚。quot;我说,quot;太早了,我乐得自在。quot; 师母说:quot;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那么寂寞。quot; 阿琅抱着梁家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说:quot;乔穆才不寂寞,终年累月有美女围着他。quot; quot;难怪你不读文学学摄影。quot;教授看着我笑。 阿琅看着我说:quot;你学的是文学?quot; quot;别多事,孩子们那么好玩,多与他们调笑。quot; 教授说:quot;不是,他念科学管理,回来后央求我收他读文学,后来又爱上了摄影机,是个非常多心的家伙,太不专一了,quot;他向阿琅眨眨眼,quot;你要当心。quot; quot;人家慕容小姐才不用当心。quot;我说。 师母端出点心,我们吃将起来。 阿琅羡慕起来,quot;真幸福,我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家庭。quot; 师母笑着说:quot;那还不容易,仅够温饱而且,一大堆孩子,最最原始的家。quot; 琅不响。 琅一定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家,慕容家的事必然复杂得不得了。 我对教授说:quot;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但是现在,quot;我看琅一眼,quot;不方便,下次吧。quot; quot;随时都可以。quot;教授说。 琅说:quot;乔穆一向不尊重女性。quot;鼓起了腮。 大家都笑了。 不多久我带着琅离开,梁家的孩子挥着胖胖的小手臂欢送我俩。 阿琅说:quot;将来我的家也要这么美满。quot; quot;不容易,现代男女之间的事复杂得很,我的一个朋友再婚,他的前妻带着现任丈夫与这人跟前妻生的儿子来贺他,而与前妻生的儿子则做他与新婚太太的花童。quot; 琅呻吟一声:quot;我没听懂。quot; quot;真是难懂,一言难尽。quot; 琅说:quot;吃苦的总是孩子们。quot; quot;孩子们看得很开呢,只是将来每人都可能有暧昧的亲戚,不可乱谈恋爱,免得乱伦。quot; 慕容琅说:quot;我有三个母亲,不知有没有同父异母,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流落在外。quot; 我觉得滑稽,想张大嘴笑,但随即悲哀又袭上了我的心,可怜的阿琅。 我问:quot;你是第几个母亲所生的?quot; quot;我生母排第二,母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是否填房,父亲头一个妻子无端失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quot; quot;她没有儿女?quot; quot;有,大姊姊是她生的,但是大姊姊也从来没提过。我发觉我们家没人抱怨,没人解释,相处数十年也没有对话,就净说今天天气哈哈哈。quot; quot;你此刻问大姊姊还是来得及的。quot; quot;不,来不及了,大姊姊去世了。quot;她黯然。 啊。 quot;你可以问阿馨。quot;我又说。 quot;她?她知道得更少。她有一门不闻不问的艺术,无人能及。quot;阿琅说,quot;就拿这一次来说,虽然我失踪五年,她提也不提,我究竟在这五年内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根本若无其事。quot; 那就很高明了,我颔首。在大家庭中生活,非得如此不可,难为她那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 quot;不错,我们是一家子,quot;她解嘲地说,quot;但是比陌生人更陌生。quot; 比起她来,我略为幸福一点。但是我又多久没见哥哥们了,又多久没与父母好好的坐下来诉说心中之事了?这一幢幢厚厚的无形的墙,到底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 琅说:quot;一屋子挤满了人,兄弟姐妹一起长大,但却无限寂寞。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人,最热情的除了敏敏哲特儿,便是婀娜。quot; 我问:quot;我呢?岂有此理,我竟然没有份?quot; quot;当然还有你,乔穆,我简直爱你呢。quot;她摇动一头鬈发。 quot;那倒还不必,虽然慕容家已给了我酬劳,但我对你,可真是没话讲的。quot; 我送阿琅回家,而其实是想见一见宁馨儿——呵,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女人。 第3章 琅仍然住家中,她的房间乱成一片,我找不到一角整齐的地方可以坐下。 琅很有歉意,一直解释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自从……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里,她穿过的衣服都有一股香味,我竟与琅混得这么熟了,啊另一个婀娜,我有这个本事,可以把所有的女孩子都变成兄弟般。 宁馨儿呢,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过来瞧瞧我们?她到底是一个贵妇——掘金女郎——慕容精忠分子——苦寡妇,抑或扮演了所有的角色?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大声问:quot;阿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quot; quot;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quot;有人答我。 我跳起来,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曹操到了。 琅说:quot;他对你最有兴趣。quot;眼睛看着阿馨。 宁馨儿穿一件白色衬衫,一条旧的粗布裤,足踏软底芭蕾舞鞋,这样普通的衣饰,在她身上,变得熨贴无比,大方高贵,一点也不平庸,现在这样子跟昨天在电视上看见她,又完全不一样。 她把琅凌乱的衣服拨开一边坐下,问琅:quot;工作如何?还高兴吗?quot; quot;非常辛苦,非常快乐,被摄影师骂得狗血淋头,然而我想一切还是值得的,我现在做人略有目标。quot; 她继母闲闲说:quot;流浪了五年,并没有寻找到目标吗?quot; 琅不响。 宁馨儿叹口气,quot;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quot; 琅赔笑:quot;你口气益发像个母亲了。quot; 这两个年轻女人的关系是这么特别,我诧异极了,深觉有趣。 宁跟着说:quot;你要是喜欢工作,不如到自家公司寻个位置,慕容家再没落,比起那些暴发户又还胜几筹。quot; 琅说:quot;你为什么不改嫁呢,尽坐在慕容家噜嗦。quot; quot;我改嫁?这一辈子你休想,倒是你是我心头一块大石,能嫁掉你就好了。quot; quot;我碍你什么?我又不是你生的。quot; quot;为你好。quot; quot;我为的也是你好。quot; 我觉得这对白简直精彩绝伦。 终于宁馨儿说:quot;好了好了,只要你高兴。quot; quot;你呢?quot;琅问。 quot;我什么?quot; quot;你高兴吗?quot;琅加一句。 quot;我?quot;宁馨儿抬起了头。 quot;你为慕容家,也精疲力尽了,也该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了。quot; 宁勉强的笑,quot;你这个糊涂蛋,倒教起我怎么过活来了。quot;她转头走。 quot;你上哪儿去?quot; quot;我与艺术厅的人有事要商谈。quot; quot;谈啥?quot; quot;你爹收着的那些瓶儿罐儿,总共一千两百多件,我实在受不了,索性以他的名义捐出去,人人可以欣赏,也是德政一宗。quot;宁馨儿说,quot;你若是不赞成,就由你接收。quot; 琅吐吐舌头:quot;我才不要,二哥哥要不要?quot; 宁馨儿叹口气,quot;他亦不要。quot;出去了。 我奇极,问琅:quot;什么罐子瓶子?quot; 琅耸耸肩,quot;我也不清楚,许是古董,没人承继爹的兴越,不如让公众欣赏。quot;她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我怪叫一声,都说我自家老爹够阔,看来还不值人家一只角。 quot;要不要我送你?quot;我问。 宁馨儿的脸忽然又冷下来。 quot;她有司机。quot;琅取笑我。 我不响了,仍然将自己埋藏在沙发中。 琅问:quot;你喜欢她?quot; quot;我被她吸引。quot; quot;很少男人不被她吸引。quot;琅叹口气,仿佛有感而发。 quot;很多人追求她吧?quot;我问。 quot;你很想知道?quot;琅的大眼睛闪烁。 我不好意思。 quot;你认为她美?quot;琅反问我。 quot;我见过很多美女,quot;我说,quot;她的五官并不见得完美,说到美,你比她好看,我被她面孔背后的故事所吸引。quot; quot;一般男人则被她的财富所吸引,quot;琅说,quot;她身家非同小可。quot; quot;你的身家也不简单呀。quot;我取笑她。 quot;从来没有人追求我。quot;琅沮丧说。 quot;敏敏哲特儿呢?那个有着大学文凭的酋长,他也够照吧,听说尼泊尔以前的神像都以桂圆大的金刚钻作眼睛,quot;我夸张地形容,quot;而整座屋顶都以黄金铺成的。quot; 琅反问我:quot;然而住在那种地方,又有什么快乐可言?你试问问阿馨,看看她可快乐?quot; quot;话不是那么说。quot;我惋惜地想:他们都是捉到鹿不懂脱角的那种人物,可怨不得人,他们做人没有嗜好,所以痛苦大,乐趣少。我与婀娜两人简直万事俱备,独欠东风,那东风偏偏又不与周郎便。 若我们有钱,可以合作拍摄全世界最美丽的摄影集。 光是那一千两百只瓶子!一只碗上的米通花纹就可以拍得又精又妙……,唉。阿琅是不会明白的,一切艺术都要最成熟的经济情况来支持,而艺术家的通病偏偏都是穷。 我若有钞票,我还拍鬈头发的女人呢,我长长太息一声。 quot;你又有什么感触了?quot;琅白我一眼,quot;你是天下最洒脱的人,乔穆。quot; quot;我?quot;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大的不服气,quot;我?quot; 我的理想生活根本不是如此吊儿郎当,光为一家妇女杂志服务,然后省下一点点钱到新加坡旅行之类。 理想是很重要的。我并不奢望做皇帝,我的理想值得尊重与同情,但是父亲不肯支持我的理想,我有什么办法,只好一日又一日委曲着自己。 当然,照实说,我不应抱怨,比起在地盘中淌汗的泥工,安置区中的居民,我若口出怨言,简直天地不容,但有时纵然金钱与名誉都不缺,生活也很空泛,阿琅当年离家出走,大半也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不欲解释这个问题。 我跟琅说:quot;我要回家冲照片了。quot; quot;我晚上来看。quot;琅兴致勃勃。 我原本想推她,后来一想,难得她找到了寄托,也罢,便点点头。 不是夸口,我乔穆照相机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貌美如花,但花不过是花。 我把婀娜请了来看照片。 婀娜认为这些照片应该可以寄到纽约去,quot;捧红她,委曲在香港是可惜了。quot;她补一句,quot;除波姬小丝外最漂亮的女人。quot; 我懒洋洋地并不乐观:quot;别忘了她已廿六岁。quot; quot;女人的年龄一向最神秘,瞒上十岁也不希奇。quot; 我问:quot;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如何从西藏到尼泊尔去的?quot; 婀娜说:quot;乔穆,你什么都要问问问,查根究底,尼泊尔那批照片已印出来,要不要看分色大样?quot; 门铃一响,是阿琅来了。 阿琅看到自己的相片,欢呼,更带来一个好消息。我有廿年没听过这样好的消息了,几乎令我脑充血。 她说:quot;馨说,请你替那组瓷器拍照,她要出一部册子留为纪念的。quot; 开头我觉得可以与她见面是喜悦,后来见到了慕容先生的瓷器,我才晕眩。 工作在慕容家展开,她在美术厅的助手协助下,打开一只只木箱,也不嘱我特别当心,取出一件件艺术品,供我摄影。 我与美术厅的人员赞叹不已,她却神色如常,犹如挪动家常碗碟一般。 我与馨有同嗜,特喜宋青瓷,施青或灰青长石釉都好,其次是龙泉青瓷的莹润及泛柔和的青绿或橄榄青、卵白、卵青、淡青、豆青、虾青都美不可言。 馨指着一只汝窑粉青圆洗说:quot;这件倒也罢了,目前普天下仅存的汝窑器约只六十一件,这是其中之一,乾隆说的晨星真可贵,就是指这个了。quot; 美术厅那几位高级的干部频吞涎沫。 他们问我:quot;乔先生,你看这次摄影要若干时日?quot; quot;两个来月。quot;我答。 他们又小心地端出一只青白釉印花纹瓣口瓶及同釉色褐斑瓶。 我说:quot;我先拍那只八角龙纹水注,它没有反光,容易做。quot; 馨坐在一旁,默默注视,不加意见。 她的神情回到老远老远,许久许久之前,不可考的时日。坐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之前,她像一个三千年成了精的狐狸,这些莲花六瓣碗,菊花纹军持壶、水莫纹玉壶春瓶,缠枝花纹盏托、葡萄折枝花卉盆……都由她亲自搜集而来…… 而事实并不如此,这些都是她先夫剩给她的,打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由她控制,但冥冥中她主宰了一切,否则这些东西不会落在她的手中。 她聘请了当地一家最考究的出版公司替她策划版面,有钱好办事。 她是那种有钱得已经看不出有钱的女人,从不刻意装扮,时髦而不夸张,永远穿素色的衣裳,琅说过:quot;爹去世后她不肯再穿黑白灰以外的颜色。quot;而她丈夫去世已经有好几年了,她冷静而固执,看得出最近已经收敛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仍然咄咄逼人。 因为工作在慕容家进行,所以我与她说话的机会也比较以前多。 她偶然也指正我拍照的角度,她的脑筋不错,是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城府之深,与阿琅的单纯,形成妙的对比。 在工作当儿,婀娜讽刺我: ——quot;终于抖起来了……这样好的机会。quot; ——quot;乐不思蜀,从此《婀娜》杂志给他做地毯也不希罕。quot; 但是我一笑置之。 婀娜这张嘴,她就是喜欢趁这一时之快。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艺术品,看得我面红耳赤。 就算是客厅中随意挂着的字画,我略为研究一下,发觉一幅是倪瓒的容膝斋图,另一张是恽寿平仿倪瓒古木丛篁图。 就那么随便地挂着,风吹雨打。 quot;如今人人只知道唐寅,不外是因为秋香的缘故。quot;婀娜笑说道,quot;我发觉用钱的最高的境界不是以钱制造突出,而是以钱做到平平无奇,返璞归真。quot; 我与宁馨儿也渐渐熟了,她的话很少,凭我自己的观察力,我了解得却也并不多。 一日下午,我正忙着将照相机抬出来,她却主动的来唤我,quot;乔先生,你请过来一下。quot;声音中透着怪异。 quot;什么事?quot;我立刻随她出客厅去。 quot;这是什么?quot;她指着墙角放的两盆花。 quot;咦。quot;我奇道。 那两盆花高三米左右,叶于如丝绒般滑腻,花朵大而洁白,像只漏斗,花瓣展开如美丽的衬裙。 宁很少为任何事诧异,这次却大动声色。 quot;这是谁送来的?我从没见过这种花。quot;她说。 我说:quot;我见过,我知道这是什么花。quot; quot;是什么?quot;她缓缓的坐下来。。 花朵香而且甜,再也错不了,我答:quot;我在印度看过这种花,这是曼陀罗。quot; 她脸色变了,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quot;这花剧毒。quot; quot;不错。quot;我说,quot;若对牢花叶深嗅,会产生幻觉。quot;我忍不住,quot;谁送这花来?本地没有曼陀罗的。quot; 她惨白的笑:quot;这是我的生日礼物呢,我亦不知道谁老远寄了这个花来。quot; 我觉得惊心动魄,quot;这是什么意思?生日送曼陀罗?quot; 宁已恢复正常,她淡淡笑,quot;也许说我像曼陀罗。quot; 我立刻震惊,quot;你有毒吗?quot; 她缓缓说:quot;多么美丽的花,远看未尝不赏心悦目。quot; 我说:quot;昆虫爬上去会摔下来,立刻就死了,我见过。quot; 她转过头,吩咐佣人抬出露台.每日依时浇水。 她说:quot;恐怕气候不合,种不活呢。quot; quot;这花倒也不娇生惯养,在印度遍山都有,颜色鲜艳。quot;我说。 琅在这时候撞过来问:quot;花送来了吗?quot; 我奇问:quot;你如何知道有人送花?quot; 琅说:quot;跟二哥哥通电话,他说他送了花来。quot; 宁立刻说:quot;原来是他,我早该料到他恨我。quot;她牵牵嘴角,冷笑,但是没笑出口,回转书房去。 琅探身出露台,quot;就是这两盆花吗?好美,咦,这是曼陀罗,阿珏从什么地方弄了这花来?quot; quot;阿珏是你二哥?quot;我问,quot;就是那个在外国不肯回来的哥哥?quot;我追问,quot;他为什么要恨你的继母?quot; 琅不响。 大朵大朵的白花半透明地映在她身后,我觉得这情景太过美丽,解嘲地说:quot;曼陀罗又名天使之号角。quot; 没有人回答我。 我只好将我的摄影机对准一只豇豆红暗花团龙水丞。 我有点生气,没人当我是朋友,她们住在一间玻璃屋里,我闯不过去,是我不好,为什么硬要知道慕容家的隐私?想到这里,心中释然。 凡事不可勉强。我工作至下午四时半,告辞回家。我必须控制我自己,我的举止越来越像《婀娜》杂志的秘闻记者。 回家休息,以耳筒听奚非兹的小提琴。 到八点钟,门铃大作。 又是谁。刚当我有点悟道,心神较为安宁的时候,如此来骚扰我。 我懒洋洋除了耳简。 保证是婀娜,我想,除了她还有谁呢。 我缓缓地走去开门,才打开一条缝,就被人自外大力地踢了开来。 我吃一惊,怪叫一声:quot;谁?quot; 只见一个粗眉大限的年轻男子自腰中拨出一把弯刀,架在我脖子上,大而有力的手臂抓住我两只手,我不是动弹不得,而是不敢动。 那把刀!蓝汪汪的刀锋就离我眼前半尺,我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打劫,这是打劫,要命,连我这样的穷人都不放过。 他一脚踢上了大门,吆喝道:quot;过去坐下。quot; 我依言在自己的家,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命令,坐下。 他那把刀依然架在我脖子上,毫不放松。 这个独行贼所持的武器太特别了,我不能相信到廿世纪还有人用这种在武侠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弯刀,而且刀柄用银制成,镶嵌着螺钿,设计精致美观。 我问:quot;你想怎么样?quot;浑身发着冷汗。 贼忽然用英文说起话来:quot;说!慕容琅在什么地方。quot; 像做恶梦似的,一下子醒了过来,quot;你,quot;我指着大个子,quot;你是——quot; quot;我正是敏敏哲特儿,quot;他眼如铜铃,quot;你这混球将慕容琅带到什么地方去了。quot;他那把刀丝毫不松懈。 他竟然追了下来,匪夷所思,不但千里迢迢地追到香港某街某宅来,还带着武器。 quot;说呀!quot;他用力压了压力背,我但觉脖子一凉一痛,白色衬衫上沾了数滴鲜红的血。 我杀猪似的叫起来,quot;你杀死我了,quot;我打心里害怕出来,quot;我脑袋分家了——quot; quot;嘎,血,我杀了人?quot; 没想到大个子一见血,也恐惧起来,扔开刀来检验我,quot;伤在哪里?糟,你这窝囊皮肉比娘儿们还嫩,这条缝子还不浅哪。quot;手忙脚乱。 我推开他跑到浴间去照镜子,只见颈项处血涔涔而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轮到我喝他了,我一手用毛巾掩着伤口,一边骂:quot;这把刀搜出来你是要坐牢的,香港是法治地区。quot;我拨电话。 quot;你干吗?quot;大个子害怕,quot;你报警?quot; 我没好气,quot;我叫朋友来送我进医院,免得染上破伤风。quot; 电话接通了,我说:quot;婀娜,到大英医院急症室门口等我,我受了伤。不严重,还能说话就不严重的。quot; 我取了门匙下楼,大块头跟着我。 我怒问:quot;你还想怎地?quot; quot;我不放心你。quot;他据实说。 quot;放心好了,我死不了。quot;我没好气的说。 我俩坐一部车子到医院,婀娜早在门口等,急得什么似的。 她扑过来说:quot;怎么回事?quot;她惊叫,quot;哟,一颈的血。quot; quot;受了伤。quot;我说。 婀娜马上说:quot;不是意外吧。quot; 我看看身边的大个子,quot;说是我自己割伤的好了。quot; 婀娜说:quot;不如转到私人医生那里。quot; quot;不行,quot;我说,quot;伤口痛,而且再折腾,我怕失血过多。quot;我们一行三人坐在急症室中,轮到我,医生洗干净了伤口,就说不像是意外,医生瞪着我:quot;想自杀是不是?下手又不够重,这样于浅浅拉一刀,女朋友就送你来医治了,是不是?小伙子,自杀也是犯法的。quot; 太冤枉了,我几乎哭出来。 而婀娜面色不好看,活脱脱便像那负气的quot;女朋友quot;。 医生替我敷了药,啰嗦半晌,就差没把我送到警局去,我铁青着脸跟婀娜解释来龙去脉。 我骂大块头,quot;若不是打老鼠忌着玉瓶儿,我再也不放过你,非得叫你尝铁窗风味不可。quot; 婀娜劝道:quot;你别用力了,伤口挣裂了才麻烦呢。quot;她又向大个子说,quot;敏敏先生,你也是个读过书的人,怎么一上来就动刀动枪?quot;她很气,quot;慕容琅又不在他那里,你怎么叫他交人?quot; 我很感动.我第一次发觉,婀娜护我,像母鸡护小鸡似的。 婀娜说下去:quot;人家不爱你了,要离开你,终归是要走的,你拿刀搁她脖子上,她还不是要离开你?益发惹她讨厌,多么不智,男人大丈夫在感情这件事上要拿得起放得下,哪有人像你这样,走遍天下来出丑。quot; quot;说得好。quot;我鼓起掌来。 可是敏敏哲特儿却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我与婀娜面面相觑。 大块头,昂藏六英尺,一头鬈发、大胡髭,忽然像婴儿似大哭,我们不相信一双眼睛,发楞。 我喃喃地说:quot;曼陀罗,女人都是曼陀罗。quot; 婀娜一听就发怒,quot;发痴,阿要发痴哉。quot;她说,quot;我再也勿要理你们的事,以后脑袋与身体分家,也不要再来通知我,我爱莫能助。你们一些芝麻绿豆就炸了起来,我怎么办?我有事找谁去?quot; 我顿时大急,quot;婀娜,送我回家。quot; 婀娜喝道:quot;不送!quot; 她自顾自的走了。 大块头停止了潸潸的眼泪,问我:quot;我怎么办?quot; quot;你真是个喜剧人物,quot;我说,quot;有本事自尼泊尔追到我家,你就可以再追到慕容家去。你何去何从,关我什么事?quot;我拂袖而去。 回到公寓中,我将大门下了三重锁,明天就找人来安装大铁闸,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我还没来得及伸长双腿,家里的司机来了,好家伙,一副奴才相,他说:quot;三少爷,老爷有事跟你说话,叫你立刻去一趟。quot;铁青着脸。 我火冒三丈,指着他骂:quot;他是老爷,怎么你忽然也有个老爷格?真命老爷还是我亲生的爹,你左右不过是个奴才,居然狐假虎威起来,你算准了我气数已尽?你当心你的狗头,我告诉你,待我翻身之日,我咬死你!quot; 司机被我骂得狗血淋头,立刻转身走。 这个老佣人,眼中只有他老爷,见高拜,见低踩,一副奴才相,低声下气惯了,只懂看着老爷的面色做人,老爷捧哪个,他就颠着屁股去托哪个,老爷要贬谁,他就助阵——也不瞧瞧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有没有实力,又蠢又坏,这种狗腿子,昧良心竟成了他的嗜好了。 我有一张王牌,叫quot;不靠你quot;,大不了登报脱离关系,凡事大家留个余地,适可而止,过得去就算了,何苦紧紧相逼,将来狭路相逢,左右还是父子关系,当中还碍着母亲,老爹这张篷张得太满,这些年来我真受够了,已经搬了出来独自过活,还将我呼来喝去,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司机去了没久,电话铃就震天般响起来,我知道这是谁,我冷笑,这就是父亲的那个宝贝女秘书,老爹自二十五年之前抖起来之后,手指就不懂拨电话了,我拿起话筒说:quot;乔穆少爷不在,你们别花力气找他了。quot; 大不了我改个艺名混饭吃,谁还希罕听他的教训。 最可恨的尚有大哥他们,老爹一骂我出门,三人也不劝阻,老好的在一边阴阴笑,我受够了,这一家子,就因我比他们清高点,他们巴不得我死在他们跟前。 我狠狠的将沙发垫子踢得半天高,垫子落在地上,嘭的一声。 我气平了一点,干吗这样生气?不是已经忍了两年多了吗?恐怕是借口吧,我真正要气的是什么?找坐下来问自己。 是因为宁馨儿吧,是因为无法进一步接触她吧。 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好感呢,是爱上了她吗,是不是呢,不能确定,因为彷徨的缘故,对其他的事就不堪忍受了,多么幼稚。 错不在老爹,错竟在我自己。 我想通了以后,使驾车往家中走了。 父亲穿着唐装衫裤,正在抽雪茄,我说:quot;我来了。quot; 他瞪我一眼,quot;你骂司机?quot; 我莞尔,这种小人,马上要求主子帮他出气了。 我说:quot;司机不会比儿子更重要吧?quot;我补一句,quot;即使是不争气的儿子。quot; 他深深地吸着雪茄,quot;最近你混得不错呵。quot; 我说,quot;托老佛爷的洪福。quot; quot;你少跟我来这一套。quot;他暴喝一声,恍如春雷响。 我实在接捺不住,quot;我又做错了什么?又有哪里丢了你的脸了?quot; quot;你竟掏起古井来了?你收了人家寡妇三十万港元,天天往人家家里钻,服侍人家,是不是?quot;爹的雪茄烟直指到我鼻端来,quot;乔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索性跟我脱离关系也罢,你不配姓乔!quot; 我僵了,quot;姓乔有啥好?姓乔的人是非黑白不分,不姓乔已罢。quot; quot;我问你。quot;他索性站了起来,太阳穴上微微鼓起,青筋毕露. quot;你有没有受过人家三十万?quot;爹骂,quot;你有没有跟人争风吃醋,动刀动枪,弄得几乎人头落地?quot; 他妈的,消息传得快过路透社。 quot;有。quot; quot;你凭什么受人家三十万?quot;他叫。 妈妈在这时候推门进来,quot;什么事大呼小叫的?三十万有什么了不起?还给人家算了,妈替你存三十万到户口去,为了三十万就把儿子当贱骨头般辱骂,我每个晚上生一个儿子也不能这样。quot;老妈挡在我面前。 我鼻子一酸,顿时想哭。 老爹顿足,quot;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打廿四圈去了吗?唉,慈母多败儿。quot; 老妈自鼻子里哼出来,quot;你现在来教训我的儿子了,老乔,你发了财要立品了,请问你这财是怎么发的?当初拿了文凭,一穷二白的回到香港来,是谁看中你人品助你帮你把女儿嫁你的?老乔,当年你连入赘都心甘情愿,现在为了三十万,要与我儿子脱离关系,罢罢罢,quot;老妈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落将下来,quot;就让穆儿跟外公姓好了。quot; 我呆住了,我从不知道家中还有这样的秘情,顿时像听戏文一般,愣在那里。 quot;四个孩子当中,有三个像你还不够?这孩子被你逼得浑身小家子气,连人家三十万都贪,还不足你的错?quot;母亲指着鼻子直骂过去。 父亲挥手一扫,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去,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这一下子更加不得了,老妈跳得八丈高,声音撕心裂肺……我自觉没趣,推开书房门走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我到银行,结束那笔款项的定期存款,拿了利息,立刻去买了一只哈苏相机,然后拿着三十万的本票上慕容家去。 还就还。 我没说过连利息还。 这年头有个钱得来都太不容易,每个人都会变得贪婪兼小家子气,我是很原谅我自己的。 马不停蹄的到了慕容家。 佣人认得我,我进了屋子,quot;太太在书房。quot;我入书房。 宁馨儿并不在书房里。 一个小女孩子,约莫七八岁模样,穿一条雪白的麻纱花裙子,白袜白鞋,剪童花头,坐在钢琴前,正一下一下的按动琴键。 她在弹的一首曲子,叫做《七个寂寞日子》。 她用稚气的声音唱出来:quot;七个寂寞日子,拼成一个寂寞礼拜,七个寂寞夜晚,我为你哭了又哭,噢我情人我为你而哭,呜呜呜——quot; 我倚靠在墙上,为之销魂。 小女孩转过头来,向我笑笑,这么小就已经是个美人胚子。 寂静的书房,琴声,歌声,我的灵魂渐渐苏醒,只有在这里,我有机会思想自己的心意,在外头,一切进行得轰轰烈烈,吃喝玩乐发财斗争,生活像一出〈六国大片相〉,时光流逝得毫不足惜,一代死去,一代生下来,闹哄哄的过日子,不知是悲是喜。 只有在宁馨儿的书房中,还可以有做梦的机会。 quot;你好吗?quot;我温柔地跟小女孩说。 quot;你呢。quot;小女孩礼貌的答,quot;我很好。quot; quot;找我?quot;宁馨儿的声音响起来。 我转头,她冰清玉洁地站在我面前。 除了傻笑,我不知道怎么对她。 quot;你脖子上的伤,是阿琅害的吧?quot;她微笑。 那小女孩奔过去,搂住她。 quot;这是——quot;我知道她并没有孩子。 quot;这孩子应叫我奶奶,信不信由你。quot;她仍然微笑,quot;我是她的祖母。quot; 孩子转头跳着出去了。 我将本票递给她,quot;我非还你不可,我父亲对我大兴问罪之师。quot; 她略为诧异,quot;乔老怎么这样矫情?算是我付你的摄影酬劳资好了。quot; 我犹疑,这样一来,名正言顺,找可也不必羞愧,区区三十万,哼,待我乔穆成了名,成为国际名摄影师,老爹就不会嫌我不学无术了。 争财勿争气,我英雄气短,将一张本票转过来转过去,手足无措。 我解嘲的说:quot;改天他们又该说我更加没出息了,连汤药费都收。quot; 宁馨儿笑,坐在琴椅前,弹起来,那曲子正是那小女孩遗留下的:七个寂寞日子,拼成一个寂寞礼拜…… 我眼睛看着窗外,quot;你可不应寂寞。quot; 她微笑:quot;什么样的人才应寂寞?quot; quot;我母亲。quot;我冲口而出。 她问:quot;如何见得呢?quot; 一日我奉命去美容院接她,听见她与剃头师傅在诉说咱们家庭的详情,大儿子、二儿子都在加拿大毕业……她丈夫做成了哪几宗生意……用非常自得而悲怆的声音,理发师唯唯喏喏,一边赞她生得年轻。我在她身后听得几乎落下泪来,她丈夫、儿子都各有各忙,于是她要说话,竟跑到剃头店来找对象。 老妈没有灵魂,但不见得她就不懂寂寞。她娘家现在没落,老舅舅、老阿姨不外是想她的钱,她的工作岗位叫妻子,入息不错、衣着随意、办公时间不规则,但她也寂寞。 quot;你可以陪陪母亲。quot;宁馨儿停了琴声。 quot;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叫你奶奶的小女孩陪你,你就不寂寞了吗?quot; 她不出声。 我仍将那张本票递过去,quot;我不能接受,为了这笔钱,我不能与你平起平坐,划不来。quot; 宁馨儿诧异,一双冷晶晶的美目向我看来,像是洞悉我我的心事。 我别转了头。 她轻轻的说:quot;别忘了,有人叫我曼陀罗。quot; 我轻笑重复,quot;但女人都是曼陀罗。quot; quot;看样子咱们又多了一项罪名。quot;她微笑。 quot;你寂寞吗?quot; quot;为何追究?quot;她合上琴盖,quot;是不是要告诉我,你打算为我解除寂寞?quot;眼神中有一丝嘲弄。 我悻悻的说:quot;何必小觑我?quot; 她不言语。 我原想索性撒赖,加上一句:设试过别下定论,太武断了。终于没出口,幽默与下流,就那么一线之隔。在她面前,我无论如何得留个好印象。 quot;阿琅要见你呢。quot;她站起来。 quot;我也刚要见她。quot; 琅站在门口,双手叠在胸前,美丽的脸上写着quot;我早知你们不会放过我quot;。 我问:quot;你见到你的大块头了?quot; quot;见到了。quot; quot;他现在怎么样?愿意用一百头牛加锦缎千匹来买你回乡?quot;我嘲弄的问,一边用手摸着脖子上的伤痕。 琅睁大了眼睛望着我:quot;小人、小器。quot; 我冷笑,quot;你要是试过尼泊尔刀板面的滋味,你就会说:大人、大量。quot; 宁馨儿在一边笑出来,摇头。 我说下去,quot;大块头为你痛哭流涕,很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quot; quot;我没有空,《婀娜》杂志订下我的期,下星期往纽约去做展览。quot; quot;你要走天桥了?quot; quot;正是。quot; quot;恭喜恭喜,quot;我皮笑肉不笑,心中很替大块头不值。 我说:quot;你现在是脱胎换骨,从头开始,但是也得对敏敏哲特儿有个交代才是呀。quot; quot;要你急什么?quot;琅老大的白眼投将过来。 quot;我是为你好,quot;我唉声叹气,quot;他是个粗人,说不定几时浊气上涌,可就上演《六国大封相》,许多碎尸案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发生的。quot; 宁馨儿没有理我的碎嘴巴,她走到露台,一心一意的喂起金鱼来。 太阳晒在她的头发上,扬起一层金边,薄薄的白衬衫照成半透明,背着光来看,她还正年轻着,然而此刻与她作伴的,只有一堆堆的钞票。 她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呢。quot;……quot;琅推了我一把,quot;…… quot;什么?quot;我回过神来,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婀娜希望你也跟着到纽约去一趟。quot;琅说。 quot;我不去,quot;我心不在焉,quot;婀娜经费不足,老要我贴机票贴酒店,我何必劳这个神。quot; quot;好没义气。quot; quot;你又不是没有抹脖子的朋友,quot;我说,quot;那么大一个敏敏哲特儿尚不够,quot; 琅转过身子去,过后问:quot;婀娜与你,不是男女朋友?quot; 我都懒得答,quot;下星期我母亲筹备的一个慈善餐舞会要开幕,这一次说不定她会串演哪吒,以正视听,我还得赶了去替她拍造型照——咦,太太团对封神榜上的人物太感兴趣了。quot; quot;你是肯定不去了吗?quot; quot;不去。quot;我摇着头。 宁馨儿自鱼缸边转过头来,quot;你们去纽约?quot; quot;是,quot;琅说,quot;顺便见见二哥。quot; 宁馨儿沉吟,微笑:quot;我也要见见他,还没谢他送的曼陀罗呢。quot; 琅说:quot;你知道二哥哥,他神经病——quot;忽然煞住了嘴。 宁馨儿深深看了琅一眼,说道:quot;阿琅,阿琅。quot; quot;是。quot;琅低下了头。 这里边又有什么故事? 宁馨儿说:quot;那么我也走一趟好了,反正纽约那边有事待办,顺便也捧你的场,阿琅。quot; quot;啊,太好了,quot;阿琅禁不住拍起掌来,quot;如果你答应捧场,我们就不愁没出路了。quot; 宁抿住嘴矜特地笑,quot;你以为我法术无边,谙七十二变?quot; 我反悔得吐血——谁会知道奇峰突出、波诡云谲呢?这 件事本来根本没有宁馨儿的份,现在她倒要到纽约去了…… 我脱口而出,quot;你们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城里干什么?quot; 宁馨儿忽然一反常态,笑嘻嘻地俏皮地问:quot;咦,你不是要替哪吒拍造型照的吗?quot; 我顿时啼笑皆非,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呵,这个聪明慧黠的女人,在她面前耍把戏真得小心翼翼,否则吃不消兜着走。 我去跟婀娜说项。 我在她面前晃来晃去,quot;组队往纽约也不跟我说一声。quot; quot;乔穆你少装蒜,quot;婀挪劈头骂过来,quot;你自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别拿我来做幌子,求你去不去,现在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纽约市不是我婀娜的,你去不去不干我的事。quot; quot;你只会骂人。quot; quot;我一见到你就光火,quot;婀娜又着腰,quot;乔穆,我发誓要把杂志搞好,聘大卫贝利做摄影,把你一脚踢到珠穆朗玛峰去。quot; 我做一个吃惊的样子,quot;这么恨我?quot; quot;去去去。quot;她把我扫走。 quot;你一年生气三千六百次,quot;我喊,quot;你当心老得快。quot; 可是在我的生命中,女人占太重要的地位,求完一个,我再去求第二个。 母亲。 老好母亲,我恳求她赐我一张来回飞机票。 quot;你是观音大士菩萨心肠,妈妈,数千元对你来说,是什么一回事呢。你就成全了孩儿吧。quot; 母亲却在想别的事,quot;……观音大士?扮演观音大士不知是否会引起部分宗教人士的不满?quot; 她心中只有那化装舞会。 我直叹气,开口求人真难。 quot;——你又去纽约于什么?quot;母亲疑惑的问。 quot;去拍照。quot;我理直气壮的说。 quot;我不相信,去追求吧?quot;知子莫若母。 quot;问那么多干什么?quot;我不悦。 quot;穆儿,你那放浪的生活过够了没有?几时收心养性回家来帮爹爹做生意呢?quot;母亲恳求。 我良心发现了,用手搭着母亲的肩膀,轻轻的哄她,quot;爹要我也没用,我不是不会做生意,而是受不了那班生意生意人,一个比一个蠢,要我跟他们平起平坐,给我金山银山也不干,你就原谅我吧。quot; 母亲白我一眼,胖嘟嘟的脸上居然还带着往日的娇憨,quot;你借口最多,赚大钱的人算蠢人?你父亲是蠢人?quot; 我竖起一只手指,quot;人赚钱,当然需要头脑,当钱赚钱的时候,情形不可同日而语,老爹现在就算不做生意,将财产换了美金放在银行里定期,三年间也就获一倍本利,他那生意是做来玩的,为只为消磨时间,跟你办慈善舞会一样。quot; quot;说起我的舞会,你是不来的了?人家曾家三公子迪臣,还有杨家的玛姬,孙家两个小姐,以及地产王郑氏的公子——quot; quot;我与他们也谈不来。quot;我笑,quot;我不来了。quot; quot;你到底跟谁谈得来?你这个小于,你再跟慕容家那只野狐狸来往,你爹不放过你。quot; quot;是你先提到她的,不关我事。quot;但我心中却暗暗牵动,一种微微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甜丝丝地,像中了迷魂香,说不出的受用,还没有踏进温柔乡,只在门口张望一下,先醉倒了。 quot;——不是说要飞机票吗?quot; quot;哦是。quot;我又回到现实世界来,quot;钱在哪儿呀?quot; quot;这里六千块。quot; quot;那我岂不是要坐三等机舱?quot;我非常失望。 quot;你还想包一架私人喷气机去?quot;背后有声音传出来。 我马上把钱放进口袋,肃立,quot;爹爹。quot; 老爹不出所料,连声冷笑,倒牌菜地反问:quot;你还记得我是你爹呀?quot;永远是这一句,历久不衰。 老爹这人毫无想像力,缺乏新意境。 他厉声说:quot;你去跟那只狐狸说,我乔老头不是好惹的,我不姓慕容,不受她摆布,她若惹恼了我,我自有办法治她。quot;一副法海和尚模样。 老爹完全搭错线了,宁馨儿跟我一点瓜葛也无,她根本不愿意——说到哪里去了?但好汉不吃明亏,我并不敢向老爹分辩,一味唯唯诺诺。 quot;你今年几岁了?quot;爹责备问,quot;一天到晚向你妈要钱。quot; 妈妈也恼我:quot;廿五六岁的人,也不学好。quot; 我咕哝,quot;学好就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向你拿是不是?三哥做纸厂,一年蚀掉五百万。二哥的出入口,如今还是赔本生意……可是你们尽挑剔我。quot; 母亲一怔,因觉我说的完全是事实,故此不出声。 父亲顿足道:quot;不由得你来挑哥哥的坏。quot; quot;太不公平了。quot;我说。 quot;你那三十万还了没有?quot;父亲问。 quot;还掉了。quot;我说:quot;人家要给我,作为摄影费,我都还不收呢。quot; quot;想用金钱来打动我儿子的心,没那么容易,quot;父亲说:quot;她打错算盘,我家的儿子长了那么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quot;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一场误会,但我也懒得解释。 我说:quot;这里没我的事,我走了。quot; 母亲说:quot;你回心转意的时候,就来看妈妈表演吧。quot; 我说:quot;妈妈,看与不看,我永远是你的影迷。quot; 第4章 我得了机票,马上拖着行李到机场,订的是她们同一架飞机。 婀娜带着两大箱衣裳,都是所谓quot;东方吉卜赛quot;款式,慕容琅做台柱,她们两人与宁馨儿都坐头等机舱。 婀娜存心与我过不去,我走上去与她说句话,她都叫空中小姐把我赶了下来。 她骂我:quot;你瞒得了慕容琅,瞒不了我。quot; 但是我并没有蓄意要瞒什么人,我那司马昭之心,正是路人皆见。 坐三等舱的滋味不好受,三个人一排座位,我左边近窗口的是一个势利的女孩子,装出一副quot;我是老乘客quot;的姿态,动辄翻白眼,一小时上三次厕所,叫我让路。右边坐一个老乡,胸前悬一个牌子说:quot;不谙英语移民quot;,我得事事照顾他,帮他填表,帮他叫茶……他就会咧开嘴巴笑,黑漆漆面孔,不像是文明社会里产品,也不知道到了纽约打算干什么,总有办法活下去吧,真叫人心酸。 连阿琅在西藏都过了那么久。不过她有敏敏哲特儿。 敏敏哲特儿这土包子财雄势大,罩得住,阿琅大抵也没吃什么苦,仍然那么细皮肉肉、天真可爱的……真是,美丽的女人,大都匪夷所思。 廿多小时的飞机坐得我脊椎都断了开来,腿部关节全肿成一团,以后坐长途飞机,非买卧铺不可,除非人类进化得可以将身体折成一叠,否则这种旅程绝不人道。 飞机降落纽约的时候,我追上去问阿琅:quot;订了酒店没有?quot; 婀娜抢白;quot;谁还包你吃住?quot; 我的忍耐力再好,也受不了她的穷追猛打,我板起了脸,低声说:quot;我不是跟你说话,用不着你来答我,你自己尊重一点。quot; 婀娜面孔发绿,顿时避了开去。 琅责备我,quot;你不该这样说话的。quot; 我很得意,quot;我这次跟了来纽约,与她完全无关,何必要她看不过眼?quot; 阿琅不语。 quot;住华道夫吗?quot;我问,quot;我身边没有那么多钱。quot; quot;不,住宁的公寓,她在五街有房子,在罗拔烈福楼上。quot; quot;我能搬进来吗?quot; quot;当然可以,乔穆,这还用问吗?我会为你做一切事。quot;阿琅抬起脸,恳切的说。 我微笑,报恩的时间到了。 对于婀娜,我只有痛快,她终于停止了那冷嘲热讽。 洋司机开着林肯来接我们,宁馨儿从头到尾保持那种冷冰冰的温文,不发一言。 一行四人到达公寓。 房子的式样间隔与陈设几乎与香港的公寓一模一样,太懂得享受了,这样子来到异乡也丝毫没有做异客的感觉,妙不可言。 我们各被安排在套房里,阿琅淋了浴就来找我。她悄悄对我说:quot;你能来,我很高兴。quot; 我在拭抹相机,quot;不要客气了。quot; quot;那些瓶瓶罐罐拍妥了没有?quot; quot;七七八八了,底片已交给宁馨儿转交出版社。quot; quot;好极了,那么你可以专心为我拍照了。quot;她喜悦。 quot;阿琅,我住在这里,全凭你的关系,你要支持我,不然的话,婀娜这种小人就会尽情乘机欺压我,明白吗?quot; quot;乔穆,我也不准你欺侮婀娜。quot;琅说。 quot;天真的慕容琅,纯情的慕容琅,男人唯一可以欺侮女人的一招是抛弃她,我又不是她的爱人,这辈子也报不了仇,你放心了吧?只有她欺侮我的份儿。quot; 阿琅腼腆地笑,她笑得那么奇怪,那么美丽,像天上忽然出现一道彩虹般的艳丽,我衷心地欣赏她这股单纯的美,没料到误会日益加深,引起了大悲剧。 然后她离开了我的房间,还替我掩上了门。 宁馨儿订了台子,我们在纽约的福临门吃上海菜。 每上一道菜,老板娘都亲自解释菜的来龙去脉,猪脚烧狮子头叫quot;猪八戒踢球quot;诸如此类,生花妙舌,我听得胃口好起来,吃了三碗大饭。 因为实在气婀娜,只当她不存在,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眼睛插着一枚钉子。 婀娜平时是个八面玲珑的好女子,不知如何,最近对我,却向刺猬学习,有事没事都刺我几下,实在痛了,怪不得我乘势反击。 宁穿件黑色的丝旗袍,一副独粒头钻石耳环,淡妆,配一黑鲸皮半高跟鞋。衣服穿在她身上不知多舒服熨帖,更衬得她脸若芙蓉,色如春晓。 一边阿琅顶着头鬈发,圆眼睛圆嘴唇圆鼻头,可爱得像只洋娃娃,更引得外国人啧啧称奇。就算是我的敌人婀娜,她也刻意打扮过了,直发如瀑布般撒肩上。 我忽然飘飘然起来,此刻除出韦小宝,谁还像我似威风,男人有这一刹那,虽死无憾,坐在三等机舱受的鸟气,自然消失无踪。 慕容氏在纽约的排场与在香港处一模一样,平凡处特见功力。 第二天清晨,婀娜与阿琅到中央公园去跑步,我睡得很晚,呻吟着不肯起床。 等我出房门时是十一点了。 宁馨儿在会客,脸色凝重地对牢一个年轻男人。 她已换过一套银灰色的便装,头发梳一条肥的辫子。 如果没有外客,也许我会鼓起勇气伸手拉一拉那条可爱的辫子。 既然有客人,我决定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她。 她向男客说:quot;……既然你要各管各,我也没意见,虽然慕容先生是希望我们在一起的。quot; 我原本以为是普通的客人,没想到谈话内容这么私秘,这时候也知道不该偷听下去,己来不及了,我太想知道有关宁馨儿的事,我的双脚不听命令,钉牢在地板上,决意偷听。 我不是不知道我的行为卑鄙,因此作贼心虚,一颗心突突的跳起来的。 那个男客说:quot;我始终不能够控制我自己,见不到你又好一点,看到你就不能自己。quot; 声音无限的落寞与凄酸,我听得呆了,非常震动,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极大的爱之创伤,根本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他是谁?宁以前的男朋友?不不,不像,宁馨儿不会有这样的男朋友,她对男人的要求不只这么样。 我窃窃的听下去。 宁温和的说:quot;我俩都老了,你还提着以前的事作什么?quot; 那男人说:quot;老了?除非是死了,一了百了,我才可以忘记你。quot; 宁馨儿有点动气,quot;你尽说这些疯话干什么?quot; 他隔了一会儿说:quot;对不起。quot; 我纳罕,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quot;你说笑扯淡,也要有个分寸,不看我面子,也要想想你爹对你们的好处,我生日,你送两盆有毒的花来,你要喻古讽今,我是无所谓,叫琅看着,算是什么呢?quot; 我忽然灵光一现,明白起来,啊,这是慕容珏! 呵,可怜苦恼的人,他爱上了他的继母,我致以他最大的同情。 只见他低着头,良久不出声。 客厅的光线很暗,外头下着雨,坏天气,但是可以看到慕容珏秀美的轮廓,他长得与慕容琅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人直如双生儿般。 他轻轻说:quot;我见那花那般好看,跟你一样。quot; 宁馨儿啼笑皆非,quot;我有毒的吗?quot; 慕容珏不响。 又隔了一会儿,她说:quot;即使我似一朵花,也早在慕容先生过身那一年,已经谢了。quot; 慕容珏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发出闪烁的光辉,像是在说:花谢?你?不可能。 宁馨儿问:quot;孩子们都好吧。quot; quot;很好。quot; quot;顽皮吗?quot; quot;不在话下。quot; quot;也该让我见见。quot; 慕容珏冷笑,quot;叫你什么?怎么称呼?奶奶?quot; 宁馨儿叹口气,站起来,quot;你是不会原宥我的了。quot; 慕容珏别转了脸。 宁馨儿站起来,quot;今天晚上,你来不来?quot; quot;再看吧。quot; quot;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呢?quot;宁馨儿轻轻责问。 quot;我先走了。quot;慕容珏有种僵持的固执。 宁馨儿的孩子气被他激发出来,quot;你始终认为我是曼陀罗?quot;她问道。 慕容珏不回答,取起大衣,搭在肩上,就往外走。宁馨儿取过一件貂皮,跟随他身后。 quot;我送你。quot;她说。 他俩出去了,女佣进来收拾茶具。 我缓缓坐下。思想他们两人的恩怨。 忽然之间门铃响了,我跟佣人说:quot;去开门,夫人回来了。quot; 门一打开—— 好家伙,诸位看官,你道来者是谁?触目的正是那身高六英尺有零的身材与一蓬大胡髭,果然不出所料,敏敏哲特儿进来了。 我连忙后退三步,怕他又取出什么凶器来。 可是他那思想似乎是搞通了,见到我如见到亲人一般,quot;乔兄,你在这里?慕容琅呢?quot; 我真同情他,quot;搞了半天,你到底见到慕容琅没有?quot; quot;她不肯见我。quot;他沮丧地掩起脸。 quot;你这窝豪的人!quot;我不悦,quot;对付一个女人也没有办法,干脆把地敲晕了,装入一只大麻袋,私运回尼泊尔也罢,何必同她玩这个七擒孟获的游戏?她玩上瘾了,十年八年也不同你结婚。quot; 这话仿佛是说到敏敏哲特儿的心里去,他的目光使我知道,他已经视我为知己。 quot;亚方素老兄,quot;我拍拍他的肩膀,quot;你有勇无谋,所以难赢得美人心。quot; quot;愿意向乔兄请教。quot;他可怜巴巴的说。 我叹口气,quot;我如果有办法,我还会跟你一样,赶到纽约来吗?quot; 我与亚方素敏敏哲特儿排排坐下说话。 quot;听说你在剑桥念过书?quot;心里夷然,剑桥就差没收电影红星做学生。 quot;我是经济系的博士。quot;他没精打采的说。 quot;呵,看不出,失敬失敬。quot;我好奇,quot;念经济在尼泊尔有啥用场?quot; quot;咦,你以为尼泊尔人还住在山穴中?你太无知了,波曼城中五间国际大酒店,有两间是哲特儿家属的产业,我家尚有良田万顷,牧场无数,你身上穿的凯丝咪羊毛,说不定就是在我家羊身上剪下来的——经济学怎么没用场?quot;他鄙视地看着我,quot;真是天晓得慕容琅打着什么主意,竟舍我而取你。quot; 我涨红了脸,quot;你少作人身攻击,我可从来没有占过慕容琅的便宜,我们止于朋友关系。quot; quot;那你到纽约来是为了什么?quot;他奇问。 我嗫嚅。 敏敏哲特儿拍一下后脑,quot;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婀娜。quot; 我笑,quot;谁说不是,我为了她来拍照。quot; quot;那么一会儿慕容琅见了我,若她要赶我走,你可否帮我美言数句?quot; quot;一定一定。quot; 他紧紧的握我的手。 不错呀,我想:如果我有妹子,我也不介意她跟敏敏哲特儿走,这么一个重感情的好汉子,有学识有产业,嫁到尼泊尔去有什么不好?风景美,地方富庶,不知多乐,此间有不少女明星嫁到马来西亚的,一般离乡别井,尼泊尔至少更别致更浪漫。 quot;阿琅到什么地方去了?quot;他问。 quot;去跑步,大概就回来的。quot;我说。 话还没说完,门声一响,慕容琅与婀娜两人曹操到了。 阿琅一见敏敏哲特儿,马上板起了脸,一副不悦,我很吃惊,我没想到阿琅也会给脸色别人看,这年头好人跟坏人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我已肯定阿琅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人之一,可是此刻见了她那晚娘面孔,不禁心都寒了。 她坐在敏敏哲特儿面前,不客气的问他:quot;你来干什么?阴魂不息,告诉过你叫你别缠住我。quot; 哲特儿马上低下了头,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子。 我虽然吃过他一刀,但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谈,我为哲特儿抱不平。 quot;阿琅,quot;我说,quot;虽然这是你的家,轮不到我来开口说话,但是哲特儿先生跑了十万八千里路来看你,你怎么一句客气的话都没有?quot; 阿琅总算给我三分面子,quot;乔,他跟你说什么来?你别听他的。quot; 大个子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我说:quot;他并没有说什么,既然大家是朋友,见了面应当高高兴兴才是。quot; 阿琅如一头牛似倔强,quot;我偏不要见他,敏敏哲特儿,你现在就滚,走呀。quot;她光火地跳起来,指着大门,硬要逼走大个子。 我说:quot;你也让他喝杯茶才走吧?quot;声音很粗壮。 阿琅一顿足,拖着婀娜回房去。 哲特儿死灰着脸,呜咽地说:quot;乔兄,你都看见了?你说我尚有什么希望呢?quot; quot;难说得很,女人的心,一天变许多变,说不定她就会回心转意,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quot; 大个子用手掩着脸,quot;我也听过这句俗语,你们中国男人一失恋,就一边拍胸口,一边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来安慰自己,我是不患无妻,我只是不能没有慕容琅。quot; 我奇问:quot;慕容琅有什么地方好呢?quot; 大个子反问:quot;慕容琅有什么地方不好?quot; 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刚好佣人送茶来,我就将茶送给他。 quot;乔兄,如今我知道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刚才你帮我之处,我没齿难忘,上次的误会,请你多多包涵。quot;他学着中国人抱拳作揖。 quot;别傻了,我连自己也帮不了,我还帮你?quot;我没精打采。 quot;乔兄有什么烦恼?quot;大个子问我。 我不答,只是叹气。 婀娜出来了,她无奈的对哲特儿说:quot;对不起了,阿琅说,叫你离开这里。quot;显然她也替哲特儿不值。 我咕哝说:quot;无情无义。quot; 哲特儿点点头,quot;好,我走,我明天再来。quot; 我说:quot;你太死心眼了,明天我陪你到哈林看大腿舞,谁耐烦来看娘们的脸色?曼陀罗一般。quot; 婀娜打横的看我,嗤的一笑。 哲特儿站起来,quot;乔兄,谢谢你。quot;心灰意冷地摆摆手。 quot;我送你,你住哪里?钱够用吗?quot;我同情心蓬蓬然。 quot;别担心,乔兄,钱我有。quot; 慕容琅在走廊里唤住我:quot;乔穆,你别跟他去——quot; 我只装作听不见。 我与大个子走到华道夫,他住在豪华套房,架势如阿拉伯油王,这样年轻有为的英伟大丈夫,居然栽在慕容琅手中。 他叫来了饮料,我与他坐在套房的私家桑那浴室中作皇帝享受。 我问:quot;嗳,傻大个儿,你是不是世界十大富豪之一?quot;我真的起了疑心. 他笑笑,quot;十名排不到的,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何必与人家比?quot; 这老小子,连人格都很完整,我很惋惜,倘若无慕容琅这个致命伤,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 quot;哲特儿,如果你不介意,将你的故事说来给我听听。quot; quot;我?我的故事很简单。quot; quot;我生在一个中等人口的家庭里,有十一位姊姊,八位妹妹,我由父亲第六个妻子所生,是哲特儿家族唯一承继人。quot;哲特儿说。 我的天,我瞪着他,这叫中等人口? quot;父亲将我放洋念书之前已替我娶了妻室——quot; quot;难怪慕容琅要生你气,现代女人不喜作妾,这点你也不明白?quot; quot;你听我说下去呀,乔兄,我十八岁那年成亲,廿一岁留学,妻子为我生了三个男孩子——quot; quot;哗,quot;我又打断地,quot;原来你已是三子之父,有什么资格追求慕容琅呀?quot; 他不理我,自顾自说下去,quot;是五年前,吾妻患病,看遍欧美名医,医治经年,终告不治,与世长辞,我做了鳏夫——quot; quot;啊。quot;我马上又原寡了他。 quot;做了鳏夫也打算孤家寡人的过一辈子,偏偏又遇上了慕容琅,真是前世的一笔债。quot;他太息,一边轻轻啜饮着水晶杯中琥珀色的不知年白兰地。 太曲折离奇了。 quot;后来怎么样?quot; quot;后来?我一只手做生意,一只手照顾三个孩子,一颗心悬在慕容琅身上,不能自己,就如此又过了三年。quot;他苦笑。 quot;阿琅一直拒绝你吗?quot;我问。 他欲语还休。 我不想逼他说出来,改变话题,quot;孩子们很大了吧?quot; quot;大儿已经十二岁了。quot;他兴致勃勃的说,quot;在瑞士寄宿读书。quot; 我与他围着包巾走出桑那浴室,马上有侍男来替我们按摩。他把儿子的照片给我看,哲特儿的骄傲完全是有理由的,孩子们英俊可人,穿着西服,一式样的大眼睛。 大个子是个奇人。 我问:quot;你看中慕容琅的什么呢?quot; 他抓抓头皮,quot;唉唷,我也不知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像个小叫化子,长发打结,衣服破烂,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闯到我们牧场里偷鸡蛋——多没出息,在尼泊尔,偷蛋抓住也照样的打,几个长工正要她好看,偏偏我巡经牧场——唉,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到鸡场了,也真是注定——便救了她,我根本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呢,纯是巧合,就这么着,待她梳洗完毕,我一见到她的脸,就爱上了她。quot; 我呆呆的听着。 quot;当时慕容琅患一种癣,我长期雇医生跟她治,她住在我们近喜马拉雅山麓的别墅里,那里空气明澄如水品,屋子里设备又好,根本与往瑞士圣摩利士山差不多。quot;哲特儿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大个子整个人投入他与慕容琅的过去中,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一看就知道他深深的在恋爱,既亢奋又忧愁,但不得不向熟人倾诉。 quot;我坦白的告诉她,我爱上了她,她严词拒绝我,并且要离开我。在这当儿,我的小儿子与她发生浓厚的感情,恰巧这孩子患病,她为孩子多留了半载时光,我每天都从波曼城赶回去看她,待她犹如一个公主,倾我所有的来爱她,但是她不为所动。求了又求,等了又等,忍了又忍,终于我恼怒了,没收她的护照,将她幽禁在屋子里,不让她离我半步,亦不给她现钞,叫她插翅难飞——quot; quot;大个儿,quot;我摇摇头,quot;你错了,女人最恨强权霸道。quot; quot;现在我亦已知错。quot; quot;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呢?quot; quot;我的小儿爱她,他帮她。quot; 我觉得好笑,quot;你的大儿才十二岁,小儿又有多大?懂得爱美貌姑娘?quot; quot;才六岁哪。quot;大个子沮丧的说道。 我只好咧开嘴笑,慕容琅也是曼陀罗。 哲特儿说:quot;他帮她偷护照,帮她逃出大门,事后三天我才发觉哪。quot; quot;那么久才发觉?quot;我说。 quot;因为慕容琅预先将声音录音,由我小儿不断在她房中播放,我一敲门她就骂那几句话,末了我起疑心,才知道她已经溜之大吉,我只好赶紧去追,幸亏一路都是我家管辖的地,我心果懊悔得不得了,初春融雪,极是危险,将她赶绝了叫我怎么独自活下去,我召集了牧场工人及保镖四围搜索,谁知追到城中,知道她已去了香港。这时候也只好在追,自移民官中知道你的地址……乔兄,多多打扰。quot; 我听得目眩神驰。 婀娜要写小说,这就是一篇最奇情的小说。 quot;我那小儿想念她,如今他病中频频呼唤她名字,叫她回去做他妈妈。quot; 我起疑,quot;你妻子与小儿患什么病?quot; quot;血癌哪。quot; quot;啊。quot;我惊呼,quot;那太不幸了。quot; quot;所以我一定要求慕容琅回去见小儿一面。quot; 我义愤填鹰,拍打胸口,quot;敏敏哲特儿,我一直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是跟慕容琅耗上了,你放心,哲特儿,包在我身上。quot; 大个子摇摇头,quot;女人心,海底针。quot; 我既好气又好关quot;你哪儿学来的,把中国成语一套套地运用,告诉你,我捞针是捞定了。quot; quot;乔兄,那么这件事算是交给你了。quot; 我听了他这句话一呆,交给我?好,我就接下来,我眯着眼睛看大个子,不久之前,荆轲兄也是这样子便把一件事情接了下来,结果风萧萧兮易水寒,后来就没回来,这整件事是否一个圈套呢? 大个子一脸的纯朴,也许我是过疑了,他做生意或许十分精明,但在感情上是个败将,能帮他就帮他吧。 我说:quot;好,哲特儿,这件事交给我。quot; 他听过松下一口气,一转身,quot;飓quot;地自身边拔出一把小刀子,精光闪闪,我quot;唉呀quot;一声,跳后三步,这小子,又会怎地?吓死人。 quot;乔兄,你我既然十分投机,不如歃血为盟,结为兄弟。quot; 我颤声道:quot;你,你少开这种玩笑,快把它收起来,你怎么一身是刀?quot; quot;乔兄——quot; quot;我怕痛,又怕见血,你少提这种可怖的主意。quot; 我急急溜出华道夫酒店的豪华套房。 真亏他想得出来,赶明儿还建议两肋插刀呢,血淋淋的什么玩意儿,为朋友,动动嘴皮子做个说客,或是掏腰包请吃饭都可以,动刀动枪的,免了吧,我不是英雄好汉。 我把琅约到大都会美术馆。 我俩坐在伦勃朗的名画《亚里士多德在荷马的头像前沉思》前,谈正经事。 我说道:quot;今天我见到慕容公子。quot; quot;谁?quot; quot;慕容珏,正牌的慕容公子。quot; quot;啊。quot;琅低着头,quot;二哥。quot; quot;我又送大个子回酒店,人家什么都对我说了,对我交心。quot; quot;呵。quot;她有点惧怕,显然是心虚。 我气,quot;人家说的都是真的吗?如果没有他把你拣回来,你仍是满身癣疥的小叫化?quot; quot;是真的。quot;她低下头。 quot;人家是真心待你,你想想,他根本不知道你是香港慕容族的千金,你到底嫌他什么?quot; 琅几乎哭出来,quot;我并不嫌他,可是我无法爱他。quot; 我冷笑,quot;那么至少也顾到恩情,他小儿患上不治之症,你也该去探望人家。quot; quot;我跟他说过,求他把小儿送到瑞士或美国治疗,我愿意陪伴孩子,可是他不肯,我又不敢留在尼泊尔,他在本国的势力非常大,弄得不好,我就成了慕容牌免治肉。quot; 她哭了。 我把手帕递给她,叹息,我这个中间人顶难做。 画廊的管理员走过来,很同情的看看慕容琅,又看看墙上的名画,他说:quot;东方来的小姐,这张画真美得令人伤感,是不是?quot; 阿琅哭得更伤心了。 quot;别再淌眼抹泪的了。quot;我说。 quot;你何必管我的过去呢,只要我们将来的前途光明,不就得了。quot;阿琅说。 慢着,我的脖子硬愕着,quot;你说什么?谁跟谁的前途光明?quot; 阿琅放下手帕,瞪着我,真是一双碧清的妙目,过半晌,她说:quot;我与你呀,乔。quot; quot;我跟你?quot;我像见了大头鬼一般的叫起来,quot;我跟你?怎么会扯成这样子?阿琅,我与你纯粹是朋友,朋友,quot;我大力挥动着手臂,quot;你误会了。quot; 阿琅quot;霍quot;地站起来,quot;我误会?怎么可能?你老远到纽约来,难道不是为了我?quot; quot;我——quot;我想这个误会可真是闹大了。 quot;你又不是为婀娜,你三番四次跟我说,婀娜不是你女友,你,quot;她指着我,quot;你难道是为了她么?quot; quot;不,阿琅,你听我说——quot; quot;为了她?quot;阿琅喃喃的问。 我扶着她的肩膀。 阿琅心碎地看着我,quot;乔,我对你的心事……难道你不知道?quot; 我震惊,quot;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哪一点配得起你呢?quot; quot;我是个无业游民,阿琅,我如此吊儿郎当……敏敏哲特儿胜我百倍。quot;我说。 quot;你不必多说了。quot;阿琅伤心欲绝地站起来向博物馆门口奔出去。 我连忙追上去。 那管理员,一个老头,犹自在那里长叹,quot;啊,切勿低估艺术的力量。quot; 我说:quot;去死吧。quot; 琅已经跳上了她家的林肯,绝尘面去,原本我应该扬手叫一部计程车追上去,可是纽约的计程车什么价钱……我付不起车资,所以做英雄侠客,干潇洒的勾当,全凭万恶的金钱支持,我因两袋空空,顿时败下阵来。 我沮丧的想:我今晚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正牌流落异乡。 阿琅对哲特儿的晚娘脸我见过,这早晚就会用到我身上来。 幸亏我尚有结拜义兄哲特儿,我今晚得投靠他去。 我一个人荡到格林威治村。 慕容琅爱我?若不见她亲口说出来,真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会爱我?真莫名其妙,女人的心,研究一辈子也不得其解,我一边摸着脑袋一边走。 真叫人猜不透呢,她要什么有什么…… 我在路边咖啡亭坐下来,叫了饮料。 怪不得这妞待我这么好。我想:怪不得呢。 真是意想不到的悲剧。 正在沉思,慕容家那辆林肯驶停在我面前,司机下车对我说:quot;乔先生,天幸你在这里,可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慕容夫人找你呢。quot; quot;她找我?quot;我呆问,quot;干什么?quot; 高大的司机像绑架似的把我塞进车厢,车子飞快驶回第五街。 宁馨儿在她私人的书房等我。 她背着我坐在一张S型的丝绒情侣椅上。有轻轻的弹词乐在唱着玉蜻蜓的故事。 我温和的问:quot;你召见我?quot; 宁馨儿仍然没有回过头来。 我搭讪的说:quot;我父亲亦是庵堂认母的热爱着。我自小对这故事熟悉。quot; 她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衣裤,衬得冰清玉洁。 我不敢过去靠在情侣椅的另一段,只倚着长沙发坐下了。斜斜看见她那间宽大的睡房,女佣正在收拾浴间的毛巾,一叠叠换下来,都堆在地上。 睡房是白色的,简单朴素,并未挂有女主人的肖像。 自从慕容先生去世后,他们说:她就离不了黑白灰三个颜色,她的心如缟素。 书房里很静很静,没有什么特殊的陈设,我注意到慕容家的光线,永远偏暗,陌生人走了进来,像是进入另一个国度里,光与影的世界。 宁馨儿转过头来。 她戴着一副金珠耳环,珍珠作眼泪形,与一身月白衬得天衣无缝,益发显得她一张心形的脸美艳万分,一双冰冷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困惑。 她终于开口了。 她说:quot;阿琅在大发脾气。quot; 这句话虽然没头没脑,但我一听就明白。 我问:quot;是因我的原因吗?quot; quot;你怎么可以拒绝她?quot;宁馨儿轻轻问,quot;那么可爱漂亮的女孩子可遇不可求,对你又一见倾心,你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呢?quot; 我啼笑皆非,个多小时前我自己还在担任敏敏哲特儿的说客,没想到宁馨儿马上又来代阿琅做同样的角色。 quot;我简直不相信这个女孩子会爱上我这个浪荡儿。quot;我没奈何的答道。 quot;慕容琅毕生追求完美的感情,她心目中没有第二件事,由此可知,她多么重视你。quot; quot;我曾与她说过,quot;我说,quot;感情生活并不是我们生命的全部。quot; quot;这话我倒是明白,quot;宁馨儿苦笑,quot;她可不接受。quot; quot;因为她生在慕容家,不必负担任何现实的责任,她可以尽她所有的时间来追求虚无缥缈的爱情生活,这样的女孩子爱上了我,是不是福气,很值得商榷。quot;我毫不容情。 宁馨儿微笑,笑中有太多的苦涩。 我说下去,quot;很多像她那般年纪的女人要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来贴补家用,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在外应付老板的面色,在家侍候公婆,不见得这些人都活该犯贱,慕容琅太自我中心,她将永永远远活在一个细小的世界里,无病呻吟,早一百年,她便是那种叫丫鬟扶着对牢白海棠泣血的人物,我最不喜欢这一号人马,还有,还有她兄弟慕容珏,也好不到哪里去,掉了根针就呼天抢地,做惯了天之骄子,受不了一丝一毫的委屈,给这种人缠上了,倒霉一辈子。quot; 宁馨儿呆呆的看着我。 我摊摊手,表示要说的话已全部说完。 她缓缓的说:quot;乔先生,阿琅心中很不好过。quot; quot;这我爱莫能助。quot;我爽快的说。 她沉默了。 我索性清心直说:quot;我喜欢的女孩子,是像你这样的,有奋斗的精神,却深藏不露。quot; 她淡淡的说:quot;我是一个寡妇,并不是什么女孩子。quot; 我站起来,在她房中踱步,斟酌着字句,quot;怎么,你不打算再出来看看这个世界,重新晒晒太阳么?quot; 她微微抬一抬眼,quot;你是什么意思?quot; quot;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做古墓派传人么?quot; 宁馨儿哼一声,quot;这个世界不该看的,我全看过了,该看的,我也看够,我无所求。quot; quot;可是一盆曼陀罗,还是令你惊奇了。quot; 她微笑:quot;你这孩子,你想说什么呢?quot;这一次的微笑里,并没有带着苦涩。 我说:quot;如果你愿意踏步出来,我总在这里等你。quot; 她展颜,眼睛弯弯的又充满了花的娇艳,过半晌,她问:quot;你打算养活我?quot; 我老实的说:quot;我只预备养活自己,回父亲的公司做事。quot; quot;那不行。quot;她收敛了笑脸,但一双眼睛里闪着调皮,quot;那怎么好算男朋友。quot; 我看得出她只是要我没趣,叹口气,quot;你如果喜欢我,就不会跟我计较那么多。quot; quot;你说的很是,乔先生,我相信,你也知道一句老话——quot; quot;我知道,quot;我接上去,quot;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quot;心中隐隐难过。 我原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不致于伤怀欲绝。这真是连环大惨案,爱神之箭大兜乱,在一日之间,慕容琅拒绝了大个子,我拒绝了慕容琅,而宁馨儿又暗示我死了这条心,我们都得不到自己所要的人。 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quot;乔先生,你的一番心事我明白,心领了。阿琅正在烦恼,你去劝她一两句。quot; 这时候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quot;不用了,我就在这里。quot; 我转过头去,慕容琅脸色苍白的站在门边,她的神情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 我很吃惊,这不是为我,我与她们才认识短短的一段时间,爱不可能爱得这么深,恨也不可能恨得这么切。 她对宁馨儿说:quot;我爱的,你都要爱,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抢?quot; quot;阿琅,没有这种事。quot;宁馨儿忍气吞声地劝道。 quot;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爱人,你什么都要,你是一头阴沟里钻出来的耗子,见了什么抢什么,都非占为己有不可。quot; 我去拉一拉慕容琅,quot;你太过分了。quot; quot;不用你插嘴。quot;阿琅摔开我。 我看见宁馨儿绕起手,若不闻不见状。 我暗暗佩服,这个年轻的女人真不容易,如今是她当家,她根本没有必要受这个气,老实说,她根本没有必要在我处将慕容琅领回去。 我说:quot;阿琅,即使没有她,我对你,也仍然如好朋友一般,你别迁怒于他人,人与人讲的是缘分,我们之间并无其他的可能性。quot; 阿琅发狂的高叫,quot;我不相信,我不相信。quot;她冲出房去。 我并不打算去把她追回来,我向宁馨儿耸耸肩。 她居然还解嘲的说:quot;不吃羊肉的人,往往惹得一身骚。quot; 我站起来,quot;对不起,我破坏了府上的安宁。quot; quot;希望不是言若有憾,心实喜之。quot;她送我出门。 quot;我可不方便再打扰了。quot; 她问:quot;身边有盘缠吗?别打肿了脸充胖子。quot;她含笑。 quot;我不会开口问你要,麻烦你跟阿琅说一声:敏敏哲特儿在等她。quot; quot;你眼见她与我决裂,还肯听我说话?quot; quot;你对她倒是真的忍耐。quot;我赞美道。 quot;我凡事看慕容先生的面子,爱屋及乌。quot; quot;慕容先生没看错你呵。quot;我深受感动。 宁馨儿凄然说:quot;我始终辜负了他。quot; quot;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的子女都不好应付。quot; quot;乔先生,阿琅是牛脾气,过一阵子就没事,大家仍是好朋友。quot;她还想替阿琅有所挽回。 我不以为然,quot;这头牛还是让别人来驯服吧,我吃不消。quot; 宁馨儿仍然赔笑,我替她觉得难受,受了恩惠就得图报,这是古时婢妾的温婉。 我转身离开,临出门说:quot;我与敏敏哲特儿住在华道夫。quot; 第5章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我朝七街走去。 妓女们已经在找客人,手持花伞站在路边,朝我抛媚眼,嘴唇是深紫色的,我打寒颤。我从一个逃避现实的人,从来没有打算拍一集妓女造型。我拍摄的对象都是高贵的女性,娇俏动人的像幕容琅,或是已经得道成仙的,像宁馨儿。 走不了多久,我发觉有人尾随在我身后,我已知道是谁。 我略略一转身,quot;嗨。quot;我说。她穿着灯芯绒的衣裤,头上压一顶灯芯绒帽子,正是婀娜。 quot;怎么?quot;我笑问,quot;打算落井下石?quot; 她耸耸肩,quot;乔,我是那样的人吗?quot; quot;自然不是,quot;我大力拍打她的背部,quot;我们打虎不离亲兄弟。quot; quot;请你吃饭好吗?quot;婀娜问。 我取过她的帽子,罩在自己的头上,quot;来吧,难友。quot; quot;我只是你的饭友。quot;她讪笑。 quot;罢。quot;我摊手。 我们走到小意大利馆子吃比萨,番茄肉酱意粉取出来,像教父机关枪下的模样,幸亏有瓶好红酒。此刻微有深秋的肃杀味,小馆于暖烘烘的,别有风味,朋友是老的好,我吻了婀娜的手。 婀娜说:quot;你老是疯疯癫癫的,对我不打紧,难怪慕容琅要误会。quot;缩回了手。 quot;我把她当小妹一般。quot;这是真心话。 quot;人家可不那样想。quot; 我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婀娜笑问:quot;式微,式微,胡不归?quot; 我伸个懒腰,quot;真的,荷包式微。quot; quot;她拒绝了你?quot;婀娜又问。 我跳起来,这鬼灵精,什么都知道。 我点点头。 quot;不是老说得罪你的话,你连一成的希望都没有。quot; quot;但是……但是她是那么神秘美丽,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会兴起占为已有的欲念。quot; quot;这点我完全同意,她是真正的尤物,quot;婀娜点点头,quot;她灵魂深处,隐藏着无限秘密,身世可惊可叹。quot; quot;她为人也可敬可佩。quot; quot;这倒是,单看她处处包涵慕容琅,就知道她难能可贵。quot;婀娜说道,quot;我要是男人,我也追求她哩。quot; 我感动的说:quot;婀娜,你真是我的知己。quot; 她牵牵嘴角,quot;明天我们表演时装,你来拍照吧,后天收工一起回去。quot; 我将头搁在花格于台布上,quot;你不打算逛逛纽约?quot; quot;下次心情好一点的时候再逛。quot;她拍拍我手背,quot;今天晚上你睡哪里呀?quot; quot;到大个子的套房睡。quot;我说。 她点点头。 quot;明天慕容琅登台,没问题吧?quot;我也关心起来。 quot;没问题,有宁馨儿顾全大局,我才不怕她溜。quot;婀娜精明的时候也蛮厉害的。 婀娜陪着我回华道夫,大个子见了我俩,会心的微笑。 婀娜走了以后,大个子唏嘘的说:quot;你们俩最幸福。quot; 我把双臂枕在脑后,不作答。 一宵无话,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相机,带着哲特儿,跟婀娜出发。 后台嫣红姹紫,千娇百媚,都挤满了可人儿。我恨不得跟大个子说:quot;随便挑一个,都胜过慕容琅,那妞没良心,不是好人,划不来。quot;但是大个子情有独钟,仰着头,偏偏等候慕容琅。 我与婀娜第三千六百次重修旧好,故此使尽浑身解数,努力摄取珍贵镜头。 彩排时分,慕容琅大驾光临,紧绷着一副孩儿脸,大眼睛里满是恨的火焰,我不敢与她的目光接触,怕燃烧起来。 啊,宁馨儿也来了,两个成衣界巨子马上受宠若惊地迎上去,一左一右地傍住。 她穿黑色,胸前一只老大的翡翠别针,头发永远挽在脑后,再沉朴的打扮也掩不住她的艳光,她的脸上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含蓄地与我颔首打招呼。 我顿时置身于第九层云雾中,啊,是斗率宫还是离恨天,我到底身在何处? 我正在晕陶陶,不能自己的时候,忽然之间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还以为是哪个美人儿,头也不转过去,就说:quot;什么事,蜜糖儿?quot; 谁知身后冷笑一声:quot;我剥你的皮,蜜糖儿。quot; 我吓得英雄气短,这声音明明是爹爹,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quot;爹。quot;我发抖地称呼他,他要儿子怕他,儿子就得满足他。 他哼地一声,quot;你这一辈子就打算这么过?拿着架相机在女人堆中打滚?quot; quot;你就烧了我吧,quot;我气也上来了,quot;你何必到哪儿都对着儿子臭骂呢?quot; quot;你说什么?quot;爹没想到我敢驳嘴。 quot;我叫你饶了我,要不,咱俩就干脆登报脱离关系亦可。quot; 我僵了。 quot;好,是谁指使你这样子公开反叛父母的?说。quot;老爹手中拿着《华尔街日报》,卷成一支棍子状,没头没脑地朝我头上打来。 我缩成一团怪叫,quot;搞什么鬼?从香港骂到纽约,你自己更年期荷尔蒙失调,憋得紧,拿我来出气。quot; 这时旁人也都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宁馨儿露出关切的神色来。 我大声问:quot;这里是私家场地,谁放这个疯老头进来的?quot;我豁出去了。 老爹下不了台,忽然冲到宁馨儿面前,指着她问:quot;是你离间我父子感情?是你教他不务正业,跟着你进进出出?你当心,我不会放过你。quot;手指头差点碰到她鼻子。 宁馨儿呆住了,她平时这么镇静冰冷的一个人,此刻也不禁气白了一张俏脸。 她清了清喉咙:quot;这位是乔老先生吧?我想其中有误会了。quot; quot;误会,什么误会?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非常清楚,慕容太太,你要动年轻人的脑筋,不该在乔家下手。quot; 我大惊,quot;爹,你在说什么?快住口。quot; 宁馨儿沉声说:quot;乔老先生,你要是再没完没了,我可要对你不客气的了。quot; 爹也冷笑一声,quot;我见你是女流之辈,也不跟你碎嘴,你对我不客气?我没叫你好看,你倒要对我不客气?quot; 宁馨儿一张脸变得如白纸一般,她狠狠的说:quot;乔老,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quot;她转身,拂袖而去。 我心头一阵凉。 她动气了。 宁馨儿声音中的委曲、愤怒、仇恨,犹如白娘娘在水漫金山前夕之心情。 quot;老爹,这下子你糟了,quot;我说,quot;你得罪了她。quot; quot;得罪她又怎么样?我怕谁来着?三十五年前我乔某人凭两万五千元港币起家至今,我怕谁?quot;爹犹夷然地对牢宁馨儿背影大声说。 quot;爹,走江湖的俏女郎最不容忽视,你别托大了。quot; quot;你这个忤逆于,都是为了你,你还不跟我回去!quot; quot;我不去。quot; quot;不去也得去,你以为我不敢与你脱离关系?quot; quot;你不该当众侮辱女人家。quot; quot;这种女人就是狐狸精化身。quot; 我呆呆的看着父亲,quot;你老了,爹。quot; 婀娜奔过来,quot;乔,什么事?宁馨儿跑掉了——咦,乔伯伯——quot; 她怔住。 quot;我来押乔穆回去。quot;老爹说,quot;下午三点我在肯尼迪机场等你。quot;他指着我说。 完了。 完了。 阿琅撩起裙子急急地走来,quot;婀娜,阿馨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走了谁主持大局?quot; 爹皱起眉头:quot;这又是谁?quot; 婀娜不能不答他:quot;慕容小姐。quot; 爹骂:quot;一笔糊涂账。quot;他转身走了。 婀娜问:quot;这是怎么回事?quot; quot;老头失心疯,quot;我恨恨说,quot;把宁馨儿当作是采阳补阴的女妖,当众给她没脸。quot; 阿琅quot;唉呀quot;一声,quot;每个人都有伤心事,阿馨最恨别人视她如不正经女人,这次糟了。quot;她变色。 quot;乔老先生怎么如此冲动?quot;婀娜问。 阿琅呆了一会儿说:quot;阿馨是天崩于前不动于色的那种人,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她动气,一动气非同小可。quot; 我心头凉飕飕的,quot;她会怎么样?quot;我问。 婀娜与阿琅面面相觑。 婀娜说:quot;乔老先生小觑了慕容氏的影响力。quot;她跌足。 quot;她一个女人,她能怎么样?quot;我紧张的问。 阿琅看着我,圆眼睛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拉一拉裙子,quot;我要回后台去了,表演快正式开始了。quot;她竟忘恩负义地离我而去。 婀娜叹口气说:quot;血浓于水,信焉,两父子再不和,遇到要紧关头,你仍然关心他。quot; 我抓着婀娜的手,quot;你说我该怎么办?quot; quot;跟你父亲回去吧。quot;婀娜说,quot;解铃还是系铃人,我不信宁馨儿为着几句气话就被得罪了。quot; quot;她是一个厉害的女人,quot;我说,quot;别低估她。quot; quot;你先回去吧。quot;婀娜说,quot;我来探探她们的口气,我一到香港就与你联络。quot; 我只得听从婀娜的话,乖乖地跟父亲回去。 父亲在飞机上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假睡,我偷偷瞧他,发觉他老得多了,一额头的皱褶,不禁内疚起来。我引他说话:quot;爹,你也算是人精了,怎么一上来就得罪人家?quot; 他仍然闭着双目,隔了很久不出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 我歉意问:quot;是为了我的缘故吗?quot; quot;一半。quot; quot;另一半是什么?quot; 这次足足隔了十分钟,爹又说:quot;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孩子,她嫌我没钱,我失恋了,她的眉梢眼角,就是像这位慕容太太。quot; 爹忽然自爆几十年前的内幕。 我深深吃惊,quot;你怀恨这么久?你竟迁怒于别人?quot; 爹长叹一声,quot;一时竟控制不住。quot; 天呀,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君子报仇,也未免太晚了一点,竟将气出到宁馨儿的头上去,天若有情天亦老。 女人的爱虽然泛滥,恨也不简单,最怨毒的是:你说她丑,你说她不好看,你说她没人要,你说她贪财,你说她是狐狸精。 这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伤害。她不会饶你。 quot;到了家,我要你搬回来住。quot;爹说。 太过分了。 家里每天三次开饭的时间有准则,开过了就不再有机会吃,连饼干也没有一块,车子每天早上八点半停在大门口,集合就开出,也不等,迟者向隅,阁下自误,这种地方哪里住得人? 我抗议:quot;我自己有个架步……quot; quot;解散它,回来要不念书,要不学做生意。过去我对你实在太纵容,现在我要将网收紧,否则就脱离关系,长痛不如短痛。quot; 我想到母亲,又看见老爹眼角额角的皱纹,应允下来。也罢,搬回去住一两个月,到时说不定两老愿意用一大笔现款来送我这个瘟神。 解散我那架步?没可能的事,任它空置一阵好了。我终于搬回家去住。 婀娜回来的时候我立刻跟她联络上。 quot;宁馨儿说什么?quot;我急急问。 quot;你是关心她,还是你父亲?quot;婀娜反问。 我看了看自己的良心,答:quot;我父亲。quot; quot;坏消息,我跟她提起乔老先生,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要再提这个人,我摁死他,犹如摁死一只蚂蚁一般。quot; 我的心直沉下去。 quot;她又说:姓慕容的人待我好歹,我都看慕容先生的面子,我忍不得旁人对我啰嗦。quot;婀娜说。 quot;后来呢?quot;我说。 quot;后来我就回来了。quot; quot;她人呢?quot; quot;留纽约办些私人的事。quot; quot;婀娜,出来,我有话跟你说。quot; quot;不行,我赶着看大样,下星期吧。quot; 我像是有预兆似的,坐立不安。 quot;大个子呢?阿琅呢?他们回来没有?quot;我追问着。 quot;阿琅回来了。quot; quot;哲特儿呢?quot; quot;那还用问吗?阿琅在哪里,他自然也在哪里。quot;婀娜挂了电话。 我连忙打电话到慕容府。 那边的女佣人说:quot;咱们小姐说,不认得什么乔先生。quot; quot;什么?quot;我跳得八丈高,quot;不认得我?quot; 太现实了,太卑鄙了。不认得我?我倒抽一口冷气,好,我如今也明白世情的冷暖,原来就那么简单:男女之间根本没有友谊存在,除了婀娜,世间没有讲义气的人。 我大力摔了电话。 我在家度过七个寂寞的日子,唯一的工作是在妈妈打麻将的时候,我端张椅子在身后看着侍候。 妈妈是高兴的,几乎掉了一根针也得叫quot;穆儿quot;捡起来。 一切静得不像话。 太静了,像置身于暴风雨的前夕。 第八天,我坐在那里吃早餐,忽然之间听见书房内传出一声惨叫—— quot;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quot; 是父亲的声音,我quot;霍quot;地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有重物堕地。 我连忙跳起来,奔到书房,用脚踢开门。 quot;怎么了?quot;妈妈也抢到,quot;老头,你怎么了?quot; 父亲仰卧在沙发上,还穿着织锦晨楼,如离了水的金鱼股喘着气,指着摊在地上的一份报纸。 母亲过去扶住他,我拾起报纸,是财经版,血红的大字: quot;某财团高价搜购乔氏股票,出手奇阔全不符合经济原则,内因耐人寻味真相有待发掘,市面纷纷抛售一夜间奇峰突出。quot; 我惊问:quot;这么什么意思?吓,这是什么意思?quot; 母亲将报纸夺过来看,quot;什么会这样?quot;她也目瞪口呆。 这时候书房里三只电话同时响起来,我连忙接听。 全是乔氏企业的总经理、会计、助理,他们在电话里嚷:quot;这是怎么一回事?快请老板来听电话,老板有什打算?老板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股权?我们的饭碗保不保得住?quot; quot;哥哥呢?quot;我问,quot;我那些有生意头脑的哥哥们呢?quot;我慌作一团。 父亲挣扎着起来,将电话的插头全部拔掉。 书房内刹那间又静了下来。 他沉声对母亲说:quot;你回房去,不要理这里的事,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公司,快去。quot; 母亲哭丧增脸,quot;老头……quot; quot;去呀。quot;他挥舞着双手。 母亲不得不听他的话。 父亲接着说:quot;穆儿,你留下来。quot; quot;是。quot;我立刻答应。 心中隐隐佩服老父,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只令他失态一阵子。 他立刻打了见个电话,把三个哥哥与七个总经理召了来。 不到半小时,书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像二次大战盟军的总司令部。 父亲仍然穿着晨褛。他深深吸一口气,说道:quot;很明显,有人要乔氏垮台。quot; 大哥说:quot;为什么?没有人会这么笨,乔氏一向有实力。quot; 二哥说:quot;所以三十五元的股票有人以四十八元收购。quot; 三哥说:quot;但是要整垮乔氏,他们得耗资十亿,有没有这样笨的人?quot; quot;为什么不?quot;父亲反问,quot;乔氏一向赚钱,他们以这个资本做生意,未必年年有进账,现在除笨有精,过三年乔氏保证替他们赚回来。quot; 七个总经理一声不响,我发誓他们一回家就会打开《南华早报》聘人栏寻新的工作,他们有什么良知? 我很愤怒,一个人除了骨肉至亲,谁都不要相信。 quot;是哪个财团在做搅手?quot;二哥问。 quot;国际证券,当然。quot;大哥说,quot;幕后主持人是谁,我们永不会知道。quot; 二哥问:quot;结果会怎么样?quot; quot;三天之内可以分晓。quot;大哥说道。 父亲惨笑:quot;最多我下台好了。quot; 七个总经理齐声问:quot;乔氏企业是否会易名?quot; 父亲答:quot;我这个董事长一垮台,乔氏两个字还站得住脚吗?quot; 他们面面相觑。 大哥说:quot;老三,你尽量去打听看是谁的杰作,我不惯被人整死了不知仇人是谁。quot; 父亲说:quot;我心中知道是谁。quot; 我也知道。 太毒了,曼陀罗还不比她毒。 二哥问:quot;谁?进行得这么快,这么顺,完全是迅雷不及掩耳,谁?quot; 父亲嘴里迸出三个字:quot;慕容氏。quot; 总经理们哗然。 我跌坐在沙发上,用手掩往脸。 quot;她要我好看。quot;父亲喃喃的说,quot;太厉害了,我远远低估了她,我应遭此报。quot; 大哥递一个眼色给二哥,quot;爹,你累了,一切交给我们,事到如今,只好听其自然,你先休息一下吧。quot; 三哥扶父亲上楼去休息。 二哥说:quot;各位请回到工作岗位,切勿作任何声张,对所有新闻媒介均表示无可奉告,切记切记。quot; 那些总经理们面如死灰般走了。 我们四兄弟坐在书房内沉思,每人面前一杯黑咖啡。 忽然之间我有一丝高兴,我们四兄弟多久没有这样赤裸裸心对心的互相商量一件事了?平时各管各忙:追女郎、享乐、做生意,各怀鬼胎,几时有试过这么团结? 只听得大哥问:quot;慕容氏有什么能力来与乔氏打这么大的一仗?quot; 二哥说:quot;慕容氏很神秘,他们的基地根本不在东南亚,一向阴私得很,高深莫测。quot; 三哥问:quot;那年轻的寡妇有什么作为?quot; 大哥说:quot;很难讲,我去打听打听,去问问几个师公,就可以知道幕容氏的来龙去脉。quot; 二哥说:quot;好,就算敌人是慕容氏,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一宗损人不利己的生意?quot; 三哥沉吟,quot;你不听爹说吗?三五年,他始终有利可图,或许只为了制造耸人听闻的新闻,打击商场高手的信念,很难说,这根本是一场战争。quot; 大哥苦笑,quot;但愿老兵不死。quot; 二哥看着我:quot;小弟怎么一言不发?quot; 我嗫嗫说:quot;我不懂。quot; 大哥说:quot;讲讲你的意见,局外人往往最清楚,旁观者清。quot; 我问:quot;乔氏企业是输定了?quot; quot;这还用问吗?quot;大哥苦笑。 quot;爹手头上仍有些许控制权,quot;我说,quot;我们不致饿饭。quot; quot;说得很好,继续下去。quot; 我吞一日诞沫,quot;爹也是少六望七的人了,虽然不显老,可是在商场打滚达半个世纪,也很累的了,依我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索性退休了也好。quot; 大哥听了顿时不悦:quot;小弟真是,说出这样外行的话来,爹与乔氏企业,两为一体,这么多年来,乔氏企业便是他的生命的全部,一旦失去这个依傍,他还活得下去吗?quot; 二哥说:quot;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与志向,小弟,叫你来上班开会,你是无论如何不肯的,是不是?叫爹闲在家中养鱼种盆栽,他也不会快乐。quot; 三哥叹口气,quot;公司落在旁人手上,第一步要做的,便是让父亲宣布退休。quot; 我茫然站起来,踱出书房门,可怜的父亲,近五十年来的心血……他生命的全部。 而曼陀罗说:quot;我摁死他,犹如摁死一只蚂蚁一般。quot; 我深深战栗,为了人家几句话得罪了她,她就叫人倾家荡产,太可怕了。 我走到婀娜那里去躺着。她的杂志本月已经截稿付印,所以有空听我诉苦。 我说:quot;我现在恨透这个女人了。quot; quot;因爱生恨?quot;婀娜一贯地取笑我。 quot;随便你说什么。quot; quot;传说自古倾国倾城的女人,大多如此,有这种本事。quot; quot;这么小器?为了这么小的事情?quot; quot;烽火戏诸侯不过是为了一个微笑而且。quot;婀娜提醒我。 quot;我父亲并没有恶意……quot; quot;也许她最忌讳就是这个。quot; quot;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愿意向她道歉,这不过是一件小事。quot; quot;也讲她寂寞久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借此大施法力。quot;婀娜怔怔地说。 quot;可是我父亲年迈,受不了这种刺激,不能够陪她玩这个游戏。quot;我说。 婀娜说:quot;患难见真情,我觉得你真是孝顺仔。quot; quot;爹很苦恼,他根本没有自己,一辈子就想出人头地,找点事业来做……quot; quot;乔老先生不见得是这样的一个弱者,在过去五十年中,被他并吞的公司会少嘛?人家又找谁算账?好比关羽去向太乙真人讨他的尊头,太乙问他:那你阁下过五关斩六将那些头呢?问谁要去?quot; 婀娜分析得那么有理,我作不得声。 quot;自古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是自然规律,被吃着自然怨声载道,吃人者悠然自得。放心吧,乔老这样的雄才伟略,适应力极强的,他早已届退休之龄,说不定真的塞翁失马呢。quot; 婀娜这样喜嘱善祷的劝我,我听得几乎没落下泪来。 quot;阿琅与你是势不两立了?quot;她问。 quot;她说不认识我这个人。quot; quot;她不知道你是个疯子,quot;婀娜叹口气,quot;每个女人都是你的好兄弟,我要是像阿琅,我早一头撞死了。quot; quot;她误会了。quot; quot;你怪得了她吗?一团火似的在她身边钻来钻去献殷勤,好了,你看。quot; quot;好心没好报,早知道把她扔在尼泊尔。quot; quot;小人。quot;婀娜蔑视。 quot;我真不明白,慕容氏哪来那么多的钱。quot; quot;山外有山,天外有天。quot; 我糊涂了。 婀娜叹口气,quot;这样好不好,我替你去联络慕容琅,让你有话跟她说个明白。quot; 婀娜对我太好了。quot;拜托你,婀娜。quot; quot;瞧你,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quot;她说。 离开她的家,我就到梁教授那里去。 师母的心绪最清,她见我就说正想找我。 各报章头条新闻如火如荼地报道某财团收购乔氏企业的经过。 师母问:quot;怎么一回事?quot; 教授说:quot;你问他?他怎么会晓得?quot; 我答道:quot;几曾识于戈!quot; 师母说:quot;这肯定是本年度最轰动的新闻之一了。quot; 我说:quot;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孩子们呢?快叫他们出来陪我玩,只有孩子们的容颜令人觉得生命尚有意义,真不明白为什么人一长大身体就成了罪的窝,血腥肮脏。孩子们呢?quot; 师母微笑,quot;稍不如意,牢骚便一箩筐一箩筐的倒出来。quot; quot;孩子们跟祖父母去露营呢。quot;教授说。 quot;这位仁兄,quot;师母问,quot;请问婀娜呢?quot; quot;她很好,她仍是我的心腹死党。quot;我略觉安慰。 教授问:quot;这件事的后果如何?quot; quot;后果?全归幕容氏。quot; quot;那乔老先生呢?quot; quot;退休。quot;我说,quot;三个哥哥则会被动辞职。quot; quot;太可惜了。quot; quot;我担心的是三个哥哥,平时在父亲的地盘里,呼幺喝六,不知道得罪多少人,如今要他们创业,他们未必有这个本事,要他们出去找年薪六十万的工作,谈何容易。quot; quot;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你了。quot; quot;是呀,quot;我说,quot;我自己顾自己,背着相机走天涯。quot; 师母问:quot;婀娜对你的态度一成不变?quot; quot;千真万确,贯彻始终。quot; 梁师母反问道:quot;你夫复何求呢?quot; 教授笑说:quot;他现在卧薪尝胆,你却跟他谈这个。quot; 我摊开手,quot;如果我是女人,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quot; 师母说:quot;如今男女平等呵。quot; 这时他们家的女佣人前来说:quot;乔穆先生的电话。quot; 师母说:quot;快去听,找到这里来了,一定是要事。quot; 是大哥找我,我匆匆赶回家中,一边抱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到处跑,累得腿都几乎没掉下来,但是我非找朋友诉苦不可,憋在心中久了,只怕生肺病了。 大哥他们在书房等我。 quot;有什么新发现?quot; quot;爹的猜测不错,确是慕容氏,我们在国际证券有熟人,证明慕容氏在一个星期前开始行动,他们抛售了大量黄金套取现金,同时将国际上值钱的地皮拍卖筹款,这宗买卖真可谓损人不利己,志在必得,鹬蚌相争,渔翁是乔氏股票持有人,这场战争之后,市面上又冒出不少新贵。quot; 二哥说:quot;奇是奇在我们家一向与慕容氏没有瓜葛,这件事像一个谜般。quot; 我看看墙上的电子钟,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我问:quot;收购成功了吗?quot; 二哥苦笑:quot;已经成功了。quot; 大哥说:quot;新董事接收乔氏企业,后天上午九时正召开紧急会议。quot; 我颓然坐在椅子上。 钱。 有钱真好,钱的声音最大,人人要听它说话。 二哥问:quot;我们出不出席?quot; quot;当然出席,quot;大哥断然,quot;愿赌服输,输要输得漂亮。quot; 二哥说:quot;很好,我们去准备一下。小弟,这里没你事了,大家散会。quot; 我挥舞拳头,quot;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quot; 大哥二哥一齐笑出来。 当夜父亲与我们一起吃饭,为儿子们布菜,母亲眼中含着眼泪。 父亲喝她:quot;你也太想不开了,自出娘胎,享足了福气,如今一点挫折,就淌眼抹泪的。quot; 母亲答:quot;我是喜极而泣,老头,你错了。quot; 我们呆呆的听着。 quot;老头,你多久没与四个儿子一起聚餐了?我过了五十多年富贵荣华的寂寞凄清日子,如今总算苦尽甘来,叫我们一家团聚,以前为了这劳什子的乔氏企业,连吃顿年夜饭都没有齐全的人,想老公发财的女人都来看着,现在我可以去还神了。quot; 父亲默然. 我过去搂住母亲,quot;老妈,你不必再演妲己消磨时间了。quot; quot;我演李靖,quot;母亲啐我,quot;收服你这个哪吒。quot; 大哥摇摇头,quot;小弟真被妈宠坏了。quot; quot;这些年来也只有他陪你妈起哄,quot;父亲说,quot;算了算了。quot; 我说:quot;这叫做彩衣娱亲。quot; 二哥白我一眼,quot;你还上二十四孝的榜呢。quot; 母亲问父亲:quot;老头,以后打算怎么办?quot; 我说:quot;叫爹收拾收拾,扫一扫,门缝里怕就扫出几千万,索性到外国做寓公去吧,还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呢。quot; 二哥点头,quot;小弟说得是。quot; 父亲不响,他正低头喝着津白鸡汤,过了很久,他说:quot;听说温哥华天气还不错。quot; 我举手欢呼,quot;哗,太好了,可是老妈,你可别乐极生悲,现在爹闲了下来,时间无处打发,说不定老尚风流起来,你可要当心,把他看紧一点。quot; 父亲骂,quot;狗口里真长不出象牙来,这是什么话?quot; 我不服,quot;怎么,你那老打铃呢——quot; 母亲脸上变得煞白I,quot;什么老打铃?嗄?什么?quot; 三个哥哥眼睛睁得铜铃般大。 我支吾,quot;我怕爹闲着慌,老打门铃。quot; 母亲逼视我,quot;嚼舌头。quot; 大哥说:quot;小弟别老打岔,听爹说往后的计划。quot; quot;我还有什么计划?quot;爹反问,quot;后天早上开会,那女人一定会挽留我作受薪董事,以便天天半夜叫我去为她做跑腿,我当然是一口拒绝,光荣撤退,使她无计可施,这是败仗中之胜着。quot;他得意起来,quot;这种年轻女人,胆敢与我斗,不外是仗着有几个钱而已。quot; 二哥问道:quot;那我们呢?quot; 父亲说:quot;你们要自己争气,我鼓励你们开的卫星公司,现在是一展身手的机会了,做得成,固然好,做不成,家里也有现成饭吃,不比我小时候,可真是后有追兵,前无去路,那才惨呢……quot; 爹心情出乎意外的好,竟滔滔不绝说起他的创业史来,老妈直打呵欠,哥哥们面色尴尬,心情沉重。 老爹原来有的是幽默感,钱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反正他已经知道他可以做得到,这才是最最重要的,现在轮到哥哥们去证明自己了。可怜的哥哥。 我推开身前的碗筷,心中如放下一块大石,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小时,他们再说下去的商场战略我也不懂,因此就退回房间去。 刚巧听到婀娜的电话。 婀娜说:quot;乔穆,敏敏哲特儿在此地,你要不要来?他想见你。quot; quot;你给我安排了见慕容琅没有?quot;我追问。 quot;你来了便知分晓,哲特儿愿意带你去。quot; quot;我马上来。quot; 真是疲于奔命,我匆匆赶到婀娜那里。敏敏哲特儿叫我感动,天下竟还有如此恩怨分明的好男子,他急得什么似的,端张椅子坐在门口等我出现。 一见我,哲特儿就说:quot;兄弟,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quot; 我悲从中来,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 quot;事情我都知道了:婀娜与阿琅都告诉我。quot;哲特儿说,quot;你爹精神还好吧?quot; 我说:quot;他在金钱上并没有太大的损失,不过在名字上就一败涂地。他应付得很好。quot; 哲特儿忽然说:quot;这是一场金钱战争,如果我有廿亿,就可以将慕容公司再买回来,变成敏敏企业。quot;他童心未泯。 婀娜说:quot;如果你有廿亿的话,请花到别的地方去,别在此地乱搞。quot; quot;算了。quot;我搔搔头皮。 quot;兄弟,你有事,即等于我有事,你不必见外。quot; quot;敏敏,你真是个好朋友,quot;我拍拍他肩膀,quot;你自己家里还有好些事情没办妥呢。quot; quot;穆兄,多得你相助,事情大有进展,慕容琅答应与我去见小儿。quot; quot;好消息,恭喜恭喜。quot;我由衷地替他高兴。 婀娜说:quot;他认为是你帮他说项的缘故。quot; 我苦笑,quot;我并没有一张会灿出莲花的嘴巴。quot; 婀娜又说:quot;他又认定慕容琅是你让出给他的。quot; 大个子说:quot;你们中国人说过的,君子不夺人之所好。quot; 我拍大腿,说道:quot;我根本不喜欢慕容琅。quot; 婀娜瞪我一眼:quot;你婉转点好不好?quot; 我问哲特儿:quot;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现在成了慕容府的稀客了?据说可以替我安排见一见慕容琅?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quot; 哲特儿有点尴尬。 真笑话,早一个月我在慕容家自由出入,差点没配条门匙做长期食客,现在居然要别人引见,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敏敏哲特儿此刻已非吴下阿蒙,他说道:quot;要见你的是慕容太太。quot; 我一怔,quot;啊,她。quot;做不得声。婀娜在一旁冷冷的说:quot;啊她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与这女妖算账吗?quot; quot;慕容太太明天上午九时在他们总公司见你。quot;哲特儿说。 她有什么话要说? 婀娜问:quot;你去不去呢?quot; quot;我当然去。quot;我说。 quot;那么我向她报告一声。quot;敏敏说。 我说:quot;真厉害,令一个尼泊尔的酋长乖乖地做信差,阿琅什么时候跟你回去?quot; 哲特儿不好意思的说:quot;她没答应回尼泊尔,但是我已令亲信将小儿送到瑞士,我们后天一起到苏黎世去。quot; 婀娜说:quot;更好,大家退一步才是相处之道。quot; quot;祝福,以后就瞧你自己的了。quot;我与他握手。 他说:quot;阿琅的心情很低落,她与我说,命中注定她爱的人老是爱上她的继母。quot;大个子大惑不解,quot;我不明白,我可没有爱上慕容太太呀,那个女人仿佛新自坟墓走出来,浑身不带一点人气,多可怕。quot;他形容得极妙。 我心虚,不敢多话。 quot;穆兄,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做得到的,一定帮你。quot;他再三的叮嘱,然后走了。 真是个好汉子,不枉结识他一场。 婀娜说:quot;慕容琅的福气不错呀,碰上这样一个有情郎,我要是他,想也不要想,马上跟了他去波曼城。quot; quot;怎么,你对香港不满意?quot;我故意岔开去。 quot;香港的男人都歪心肠。quot;她说。 我说:quot;婀娜,你对我好,我现在也知道了。quot; 婀娜忽然涨红了脸,quot;谁要听你说这个?quot; 我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quot;还不快走?quot;她赶我,quot;明日一早还有重要的约会。quot; quot;我累死了,你让我在这儿胡乱憩一会儿。quot; quot;人家就是想见到姓乔的一夜落泊,你应当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清早穿得整整齐齐的过去,也算是争口气。quot; 我悚然肃立,quot;是,遵令。quot; 即使躺在床上睡不着,养养神也是好的。 我这一养神就养到天亮。 第6章 我相信爹爹与哥哥们也全没睡好。天亮了我起床梳洗,换上套光鲜的西装,但是没有结领带,故意作随便状。 老实说,我亦不信宁馨儿昨夜会睡得着。 为了复仇,她付出的代价也不算少,真是损人不利己。 我为此非常嗟叹。 我们一家子在一起吃早餐,哥哥们的胡髭一日一夜没剃,早在下巴露出青色的影子,他们在研究温哥华哪种房子好,以便父母搬过去定居。 大哥说:quot;爹太一门心思了,居然在外国没有房子,一旦风吹草动,躲也没处躲。quot; 二哥说:quot;人说狡免三窟,由此可知爹并不是个奸商。quot; 二哥则说:quot;咦,小弟一早穿戴整齐了,到什么地方去?quot; quot;他能去哪里?quot;妈妈说,quot;还不是去见女朋友。quot; 大哥问:quot;小弟的女友到底是谁?quot; 妈妈说:quot;那个叫婀娜的女孩子,是不是?人才很出众能干,又能吃苦,外型非常好。quot; quot;是呀,quot;我微笑,quot;但凡乔老太太出席的慈善舞会,她都以显著的篇幅刊登在婀娜杂志上,博得老太太无限欢心。quot; 母亲反问:quot;我老了吗?老太太。quot; 二哥说:quot;能干就好,小弟需要人照顾,况且今时今日,女人有一千种方法花钱,若没有一种赚钱的方式,她老公就移情了。quot;他笑。 母亲说:quot;做乔家的媳妇,不必自己赚月薪吧?quot; quot;要的要的,quot;我急急道,quot;老妈,你晓得啥,现在的凯丝米羊毛衫千六元一件,晚装一万多,皮鞋一千块……太可怕了。quot; quot;有了对象,也不带回家来瞧瞧。quot;二哥说。 我说:quot;爹妈都见过婀娜。quot; 爹白我一眼,quot;终于决定是她了吗?人家对你可是真心,你别辜负了人家一片情。quot; 我叫起来,quot;怎么又挑剔我?大哥二哥三哥呢?秘闻周刊的红人,这个月跟赵咪咪,下个月与夏琳琳,上星期是玛姬杨,下星期是史蒂拉周,啐,这样子一片雾的关系倒是没人追究,我规规矩矩的——真是。quot;我不服气。 爹狠狠地说:quot;你哥哥们再风流,没吃半点亏,你呢?你没吃羊肉,连带你老子都惹着一身骚,你还说?quot; 我顿时英雄气短起来,quot;爹,别提了。quot; 大哥说:quot;好好的说正经事,小弟一上来就搞浑了,他真有本事,走走走。quot; 我拉拉西装的襟,委委曲曲的离开饭桌。 其实心头很宽朗,平日哪有机会做小弟撒娇撒痴?如今夙愿得偿,,得其所哉。 因此我上慕容有限公司去的轻松心情,竟不是伪装的。 幕容公司位在商业区黄金地区,一整栋大厦的顶四层楼全部是他们总部,余者出租。 电梯将我带到廿楼,我出电梯,推门进慕容企业公司。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迎上来,问明我身份,再领我进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我刚想坐下,忽然之间quot;休息室quot;动起来,向上升去,这竟是另外一部电梯。 我猛地吃一惊。 不要说是我,连父亲都被他们蒙骗了,要是我们早日看到这种架势,杀头也不敢轻敌。 电梯再次停下来,那穿制服的人朝我点点头,说声:quot;到了。quot; 自有另外一个人带我进正式的休息室稍候。 坏是坏在初次见面,由她亲移大驾到我的公寓来,我只当她是手头上有点钱的年轻寡妇,哦,完全不是那回事,她太厉害了。 休息室有人比我先到,因为光线实在大暗,我只觉得他身形好熟。 他向我打招呼:quot;你来了。quot;咕咕声的轻笑。 是慕容珏,他也在这里,他的笑声是神经质的,阴湿的,我毛骨悚然,浑身的不舒服起来。 长窗被厚厚的丝绒帘布遮着,只开着小小的座台灯,一刹那只觉得气氛像哪间华美的西餐厅,但随即又觉诡异。 quot;你好。quot;我向慕容珏点点头。 他走近台灯旁,我看到他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他紧张的问:quot;你现在明白了吧,什么叫做曼陀罗。quot;他像夜袅似的笑起来。 我缓缓地摇头。 quot;为什么摇头?quot;他喘息,quot;为什么?quot; quot;她也处处受别人左右,不能自己,你们中的毒,叫做自我毁灭,你、阿琅、宁馨儿,时间与金钱太多,性格怪僻,非邪非正,一念之差,就害人害己。你为什不回头走呢,这些年来,你折磨自己,难道还没受够吗?为了什么还坚持下去?quot; 他额角也布满了汗珠,紧抿着嘴唇,堕入痛苦的魔障里。 我问:quot;恐怕你不愿脱出这个深渊吧?因为回了头你也不知何去何从,更加失落。你们姓慕容的这家子。quot; 他抬起头怔怔的看着我。 我说下去,quot;世界那么大,你们看不见吗?阿琅去了那么远,终于还要回来重蹈覆辙,而你,你就会在她身边打转;而她,念念不忘去世多年的慕容先生。真正的曼陀罗是慕容氏的血液,而你们的父亲至今尚无处不在,鬼影幢幢,活在阴影里。quot; 慕容珏用手掩住了脸。 quot;你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拿出勇气来。quot;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 我叹口气,我想我是永远得不到回应了。 这一家人简直不可理喻。 穿制服的侍从出来,嘱我:quot;慕容太太现在准备见你。quot; 我敲敲门,推门进去。 那是一间会议室,非常宽大。一张桃木长型会议桌足有廿尺长,她坐在桌子的前端,我不甘坐在她身边,于是拉开另一端的椅子,不请自坐。 她仍然是那么美丽,一袭简单的旗袍将她衬托得无懈可击,脖子上的一串珍珠足有拇指大小,祖母绿的珠扣,晶光闪闪。 她非常端庄地坐着,身后的墙壁上有一幅油画,画中人是个英姿凛凛的中年人,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慕容先生。 我向她点点头。 她开口,quot;你来了。quot;不卑不亢。 我心想:我不来你能见到我吗?嘴里不响,且听她说什么,我不能失礼乔家。 她说:quot;我们明天召开董事会议。quot; quot;我知道。quot;我欠欠身。 quot;以乔老先生的性格,他一定会得出席。quot; quot;那自然,我三个哥哥也会奉陪的。quot; 慕容太太没有看到期望中的慌张,有点沉不住气,她说:quot;乔穆,你不知事情的重要性吧?quot; quot;我知,我怎么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乔氏由我父亲所创,我们自然心痛,但事业亦不见得是生命的全部,况且我有三个哥哥可以承继父业。quot; 宁馨儿站起来,quot;他打算退出?quot;充满了诧异。 quot;他低估了你,quot;我微笑,quot;被你阴了一招,你也低估了他,此什么也得不到,你难道没听说过乔老是个最最能屈能伸的人?quot; 她吃惊,神色略露悔意,又坐下来。 我问:quot;你是介意的,是不是?quot; 她双目闪闪的看住我。 quot;你一辈子忘不了过去,quot;我缓缓的说,quot;多年来富裕的生活,并没有消除你的自卑,人家一两句话得罪了你,你就藏不住要大显神威做一场戏,你那小家子气永永远远流在你的血液中,这一刹那我把你看个透明清晰,不不,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最最可怜的女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quot; 她呆住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终于我看到她的双目泛起莹光,她含着眼泪,不可思议,这个女人居然会落下泪来。 不不,眼泪只在双目中打转,她忍着很久,倒转头去,我们明天见。quot;她终于说。 quot;明天我不会来,我仍然背个相机走天涯。quot;我耸耸肩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转过头来,quot;宁馨儿,别再做陪葬品,你已为慕容先生活够了,做你自己吧,将缟衣除下,做一个轻轻松松的人。quot;我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今天老像个化缘和尚似的,不住的劝人为善,quot;多少人愿意爱你,包括我在内……你都一个个拒绝了。quot; 宁馨儿一震,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quot;可惜我不是情圣,quot;我想到慕容公子。quot;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可一不可再。quot; 她沉默。 我深深为她惋惜着。 过了很久很久,她茫然问,quot;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没有一辈子的事了?quot; quot;没有了,quot;我慢慢的答,quot;时代节拍太快,缺少时间,来不及忏悔,来不及思念,最主要的是实际与方便。quot; 她转过头来,脸容非常黯淡。 quot;除了慕容家,谁还想挽住时代的巨轮?谁还有这么奢侈的闲情逸致?你们与时代脱节,宁馨儿,如今谁也不会为争一口气而花去十亿元,希望你好好经营这盘生意,不要为它再多蚀十亿元。quot; 她后悔了,我看得出她的悔意。 我提示她,quot;设法挽留我三个哥哥,把权柄仍然交还他们手中,为了面子,为了乔氏的仅存股权,他们会替你卖力,千万不要解散目前的管理组织。你行,宁馨儿,做生息是多么头痛的一件事,所以我一辈子也不要碰计算机。quot; 她叹气。 quot;你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你几岁?三十四?三十五?有些名媛像你这般岁数,还在公开招标寻对象呢,是呀,曾经沧海难为水,但又何必把自己训练成黑蜘蛛模样呢?quot; 她忽然笑了。 我愕然,正以为攻心攻得有九成把握了,她却笑了起来。 quot;乔穆乔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你也知道我对你一向有好感,quot;她恢复常态,quot;从你那里,我也学了不少,quot;她伸出手来,quot;仍然是朋友?quot; 我大喜,但装模作样地摇摇头,quot;我从不跟我追不到的女人做朋友,我没有这个风度。quot; quot;你明天跟我父亲留个余地,也跟自己留个余地。quot;我再叮嘱她。 quot;乔老有个好儿子,了不起。quot; 我讪笑自己,quot;他的好儿子没出来,明天开会你才会见到他的好儿子。quot; 宁馨儿看着我,面孔上的表情柔和起来,她说:quot;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么可爱的男孩子。quot; 我温和的说:quot;听,听,谢谢你的赞美。quot; quot;各人的命运不一样。quot;她说。 quot;性格控制命运,是你自己逼着自己要走这条路,是你永远要活得似一个传奇,是你不愿意做一个普通的人。quot;我向她一鞠躬。 她苦涩的笑,quot;乔穆,做人含蓄点好,你总听过杨修的故事quot; quot;我告辞了。quot;我逼不得已说。 quot;阿琅有事要找你。quot; 我不悦:quot;她还记得我是谁?quot; quot;别小孩脾气,quot;宁馨儿有深意的说,quot;她就因为太记得你是谁,所以才要说不记得你,这早晚怕真的要忘记你是谁了,所以才有后话跟你说。quot;她站起来。 quot;宁馨儿——quot;我叫住她。 她作恼怒状,quot;我的名字,你怎可乱叫?quot; quot;慕容夫人,明日的事儿,多多拜托。quot;我向她抱拳。 她点点头,开门出去了。跟着她身后进来的是阿琅。 quot;乔穆,quot;她说,quot;要是你不介意,我要把窗帘拉开来。quot; 我鼓掌。 她一按钮,窗帘自动往两旁移开,阳光灿烂地照进会议厅,窗外海景怡人,碧波闪闪。 我说:quot;一个好日子。quot; 阿琅转过头来,她拿出一只信封,quot;你的酬劳,现在没有理由不收下了吧?quot; quot;自然。quot;我说。 我接过信封,放入口袋,quot;谁还跟你们慕容家客气。quot; 阿琅问:quot;仍是朋友?quot; quot;问得真好笑,你们慕容家还少得了朋友不成?有酒食,朋友馔,一呼百诺。quot; quot;你是生气了,是不是?quot; quot;我又不是慕容家的家奴,我自然生气了。quot;我拂袖。 quot;我这早晚跟你还有对白,卖的是敏敏哲特儿的面子。quot; 琅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quot;敏敏说,邀请你作客,到尼泊尔来一趟。quot; 我喜欢她说quot;来一趟quot;而不是quot;去一趟quot;,她与敏敏之间,又有进展了。 但我不动声色,只冷笑一声。 quot;我来干什么?你又不认识我。quot;我说。 阿琅急了,quot;你真的生气?宁馨儿说你是不会真生气的。quot; 又给她洞悉了真相。 我坦白:quot;老实说,气是气的,气完了也就算了,这是我的好处,个性散漫,记不了仇的。quot; quot;乔穆!quot;阿琅过来拥抱住我。 忽然之间一个柔软美丽的身体香啧啧的投向我的怀抱,我也为之一震。 当时要得到慕容琅也不是这么困难的事呢,我不禁有一点后悔做了柳下惠。我责备她,quot;别这样搂搂抱抱的,我不要紧,像敏敏这种老实蛋就会误会,害得人天涯追踪。quot; 阿琅说:quot;听谁在教训谁。quot; quot;是真的,你与敏敏到底怎么样了?quot; quot;我想过了,quot;她坐下来,quot;再要找一个对我这么迁就爱护的人,真不容易,天下也没有第二个人了。quot; quot;你知道就好。quot;我拍着大腿说道。 quot;可是他这个人这么老土……quot; quot;土?他爱你,当然显得愣头愣脑的,连说话都结结巴巴,如果他只抱着玩弄你的心,不知多潇洒倜傥,男人都这个样子。quot;我说。 quot;可是嫁到尼泊尔去……quot;阿琅说。 quot;谁逼你住尼泊尔?他那么有钱,你爱住哪儿就住哪儿。quot;我说。 quot;他不是中国人。quot; quot;算了,小姐,他不会比你更不像一个中国人,反正你们两个人谁也不会捧着本乾隆甲戌脂批来读,有什么损失的呢?quot; 我就差没拿起一把大葵扇。 阿琅仍然沉吟,quot;他已有三个儿子。quot; quot;那岂不美妙,你不必生育,永远可以维持身材美妙。quot; quot;照你说来,他什么都好?quot; quot;唉,当然好,这还用说吗?幸亏你的条件也不差,正是门当户对。quot; quot;就这样嫁了?quot;阿琅问。 quot;你还想等什么?等头发白?quot; quot;我还没有恋爱过呢。quot;阿琅怔怔的说。 quot;我最怕听这种活,什么叫恋爱?quot;我责问。 阿琅莞尔,quot;你敢说你没爱过宁馨儿?quot; quot;是,爱来了,爱去了。可是深厚的谅解与体贴是一辈子的事。quot; quot;口气像个老太太。quot;她笑。 我问:quot;宁馨儿对敏敏的看法如何?quot; quot;她说他是个如意郎君。quot; quot;对了,将来添个儿子,就叫如意暂特儿。quot; quot;乔穆,你又没正经了。quot; 我很惆怅,对自己很失望,我应该在失恋中,怎么像个没事人一般,我搔搔头皮,多早晚我才会正经起来呢。 琅问:quot;你跟婀娜来不来尼泊尔?quot; quot;来,不过我不能代表婀娜发言。quot;我说。 quot;你不能代表她发言,谁能代表她?quot;阿琅说。 quot;话不是这么说,我对她确是有影响力,为了尊重她,你私底下再邀请她。quot; quot;乔穆,你是真正有风度的。quot;阿琅赞我。 愧不敢当。这是我第一次敬重婀娜的表示。 我与阿琅一起离开慕容公司。 我对她说:quot;有好消息一早要告诉我。quot; 她点点头,圆圆的脸蛋比什么时候都美丽可爱。 quot;祝福,慕容琅。quot;我由衷的说。 她上了司机开的车子,走了。 我置身于闹市中,顺手买了一张报纸,到大酒店咖啡厅去吃早餐。摊开报纸,看到头条写着: quot;女强人成功收购乔氏quot;。 女强人,我啼笑皆非,逢女必强,在中环凡是有一个办公室坐坐的,月入五千以上,都是女强人,真泛滥。 幸亏婀娜从来不做出版界女强人,否则我那可怜的心脏,可随时不保。 不不,宁馨儿亦不是一个女搬人,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活在江湖里,随波逐流 我填满肚子,上婀娜处去。 她早已穿戴整齐了,焦急地等我的大驾,永远忠诚的婀娜。 她问:quot;你到哪儿去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quot; 我脱了鞋子,躺在她的地毯上,报告:quot;小的吃早餐去了。quot; quot;答案如何?quot;她追问说。 quot;我想我不负所托,看明天的会议就真相大白,她答应不使乔某为难。quot; 婀娜像是松一口气。 我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来,鼻端只有出的气没入的气,这两日一夜比捱十年还惨,累死我。 我说:quot;婀娜,别叫醒我,我不行了。quot; 然后头一侧,就陷入昏迷状态。 我从没这样熟睡过,岂止无歌,连梦也没有一个。 醒来的时候不知时在何处,有一刹那的彷徨,张开眼睛,窗外天色朦胧,顿时吓一跳,呵,是黄昏了,竟睡了一整个白天。 我并没有立刻自地毯上爬起来,继续躺在那里沉思。 我闻到一阵肉汤香,难道婀娜做了罗宋汤?太美妙了。 身上又盖着一条薄毯子,婀娜对我真正好。为什么到现在才发觉她是一个温馨的女人? 我转过身子,偷看她,只见她坐在书房内,在台灯下,正在选择透明片呢,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就因为她做事太认真,所以我才会觉得她不像女人,但一直以来,我觉得接近她就可得到安全感,所以才成了好朋友。 我确是需要这样子的女友,我翻一个身,还等什么呢? 她放下透明片,转过头来,我连忙闲上眼睛。 婀娜蹑足走到我身边,蹲下来,quot;乔穆,乔穆。quot;她轻轻呼唤我。 我突然睁大眼睛看牢她,她鬼叫一声,quot;你早醒了!你这人,想尽一切办法来作弄我。quot; quot;否则一辈子这么长,怎么过呢。quot;我嬉皮笑脸说。 她不悦,quot;智力跟九岁小孩一般。quot; quot;你要我长大?那还不容易?quot;我叹口气,quot;至怕到那个时候,你又嫌我闷。quot; quot;你这个人,只有在睡熟时最可爱。quot;她说,quot;肚子也该饿了吧,中饭还没吃呢。quot; 被她这样一说,顿时饥肠辘辘,彷徨起来。 她说:quot;有罗宋汤,也有蒜头面包,起来吃吧。quot; quot;来罗。quot;我说。 女人只要煮得一锅好汤,不愁没有出路。 大嚼的当儿我问她:quot;婀娜,你还打算结婚吗?quot; quot;什么叫做还?我没听懂,你解释来听听。quot; quot;我的意思是,以你目前的身份地位财产,婚姻有这个必要吗?quot;我把脸凑过去打听行情。 quot;要死了,quot;她白我一眼,quot;婚姻早已不是饭票,怎么到现在才弄清楚?quot; quot;所以我问你。quot; quot;问什么?quot; quot;问你结不结婚。quot; 良久的沉默,她睁大了眼睛。 quot;我是说,quot;我清了喉咙,quot;你打不打算嫁给我。quot; quot;求婚?quot;她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我摊摊手,quot;好不好?我们结婚吧。quot; quot;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乔穆,你向我求婚?quot; 这该死的女郎,我求得太晚了一点,她要我好看,她就要拒绝我了。 我颓然说:quot;你要我重复多少次呢。quot; 婀娜忽然哭起来,一开头就抽泣,随后嚎啕大哭,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一时间也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欢喜的眼泪抑或是悲伤的眼泪,不能够置评。 我不停的递纸巾给她,哭了很久,她擤擤鼻涕,清清喉咙,张口问:quot;你有什么能力养老婆?quot;凶得不得了。 quot;养老婆?老婆干吗要我养?你自己赚那么多钱,真是的。quot; quot;你不打算养老婆?干吗结婚?quot;婀哪瞪大了眼睛。 quot;互相找伴侣呀,我陪你聊天,与你跳舞,听你诉苦,爱护你,支持你,怎么,你不希罕?quot; 婀娜疑惑,quot;婚姻仿佛不只这样。quot; quot;还有养儿育女,你养我育。quot;我赶紧说。 quot;不只这么简单。quot;她又说。 quot;差不多了。quot;我急,quot;喂,你到底嫁不嫁?quot; quot;住哪里?quot;她一向稳当。 quot;住我的工作室。quot;千万别提金银珠宝及酒席。 quot;不行,不像一个家。quot;她挑剔着。 quot;喂,你先别批评,倒底嫁不嫁?quot;我声音也大了。 quot;当然嫁。quot; quot;那你刚才干吗哭那么久?quot; quot;不告诉你。quot; 我终于正式向婀娜求婚,我相信她容忍地等待这个邀请已经有多年,我一向忽略她的存在,师母一再点引,我还一盏牛皮灯笼似的不明白。现在好了。 慕容氏依时召开董事会议。 我们乔家五个男子出门的时候,胸前都像塞着块铅。 到了公司,准九时会议开始,双方的法律顾问、行政人员坐得黑压压,满满是人,会议室门外伏着来采访的记者,但是宁馨儿没有出现。 我几乎有点失望,花了十亿元来出一次风头,她竟临阵退缩,这个女人。 代表她的是国际证券一位顾问,昨夜方自纽约赶到,他宣布了几项原则,接受了父亲的辞呈,委任三位哥哥继续在公司担当要职。 原来以为可以浑水摸鱼的高级人员意外得面面相觑。一场争夺战完结,换了药,却没有换汤。 兄弟们乐了,他们仍是公司里的霸王,仍然可以大施拳脚。 父亲真正的松了口气,这三天来的经历足使他老了十年,他甚至有点龙钟——希望我看错了。 会议在一小时内结束,大哥冲出去打电话报告母亲,真好,以前外头火烧了公司,也没有老妈的份,现在事事有商有量。 我伸个懒腰,站起来,宁馨儿是个守信用的女子,解铃还是系铃人,我放心得很。只是这一小时坐得我腰酸背痛,我真不是人才。想想哥哥们在会议室坐了十年,不但屁股没有起老茧,居然神采飞扬,朝气勃勃,真不可思议,由此可知,quot;甲之熊掌,乙之砒霜quot;这句成语,真错不了。 话没说完,老爹喃喃的经过我身边:quot;叫司机送我回去,累坏我,我要回去打个中觉,以后再也不要为这些事操心。quot; 他总算领略到享福的本义。 哥哥们开了香槟庆祝。 我偷偷打电话给宁馨儿,慕容家的女佣说:quot;太太旅行去了。quot; 我非常怅惘,如此这般,她就离开了我的生命。 (她是天上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我的波心。) 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没有人知道。 quot;太太有东西叫司机送来给乔先生。quot;女佣又说。 quot;啊?是什么?quot; quot;司机已经出门了。quot;女佣说。 是什么?她会送什么给我? 我把婀娜接到家里,当着父母兄弟宣布,我们俩打算结婚了。 他们先是一怔,随即欢呼起来,哥哥们说:quot;好小子,难为他兄长们的楼梯响得塌下来也不见个人影,他倒抢先爬头,问你受得了受不了。quot; 妈妈说:quot;穆儿做人最神化,是要个能干的媳妇看住他。quot; 婀娜只是笑,奇怪,她娇美得如一个弱女子般。 我与她走到露台去。 quot;现在可好了?quot;我笑问。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女佣跑来说:quot;有一家姓慕容的,四少爷,送了这个来给你。quot;抬进来两盆花。 正是曼陀罗,碗口大喇叭形的花开得更灿烂更美了,雪白半透明的花瓣沁出奇异的香气,我魂魄荡漾,情不自禁的踏前一步。 我冲口而出,quot;呀,原来她送我这个。quot; 谁知婀娜一个箭步上来,三两下手势,举起脚便向花踏去,我阻也来不及阻止,她已将两盆花连根拔起,破坏得枝叶不剩。 quot;喂喂喂,quot;我震惊,quot;你这泼妇,你竟做起摧花手来,疯了。quot; 她挡在花面前,吩咐佣人,quot;抬出人,扔掉!quot; 我恼怒,quot;你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quot; quot;是,我不讲理,怎么样?quot;她坚决镇静的说,quot;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不喜欢见到旁的女人送来的礼物,可以不可以?quot; 我大声说:quot;现代女性可不流行吃醋,你太小家子气。quot; quot;去他妈的现代女性,quot;她豁出去,quot;我受够了,从现在开始,我立意要做一个自由自在,肆意享受,不负责任,只管刁蛮小器的老式女人,怎么样?quot;她叉起腰。 我还是心痛那两盆曼陀罗。 quot;婀娜,你当心自食其果。quot;我恨道。 quot;不相干的人的两盆花比我重要?你说,你说呀!quot;她眼睛红了。 我怔住,婀娜的风度呢,怎么搞的?她竞效法一哭二骂三上吊,这老土的三步曲居然还管用呢,我连忙说:quot;好好好,别闹了,花不是都扔掉了吗?我再向你赔罪,好不好?quot; 她破涕为关,向我挤挤眼。 好小子,这才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之一,失敬失敬。 经她如此一闹,我顿时修心养性,把宁馨儿的倩影丢到九霄云外。 为了报答师母与教授,我邀请他们夫妻做证婚人。 母亲马上全权代理整件婚事,她等待这种一显才华的机会不知有多久了。 她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挥舞着双手说:quot;我老了,马上要做祖母了。quot;其实十画还没有一撇。 对于我比三个哥哥抢先结婚,伊又有意见,到处抓着亲友解释。忽然之间,她成了主角,大家都听她看她,她兴奋得连连失眠,瘦了一圈,忽然之间穿起旗袍来,身材好看一倍有余。 她非常喜欢婀娜,要送一层公寓给我们作结婚礼物。一方面自己又在挑温哥华的住宅:quot;落地长窗我不要,随时随地有个贼会跑过来似的,住惯香港,还是公寓房子安全过平房。quot;身前堆满了房屋经纪送来的小册子。 我问婀娜有什么意见。 她说;quot;只要是送的,在柴湾的房子我也要。quot;真现实得可爱,又不挑剔,这人可以成大器。 我们认识有四年多了,在这近两个月的日子里,只有十来天,我把她当作未来的妻子看待,奇妙。 婀娜有许多做模特儿的朋友,纷纷为她设计婚纱,但是我们最后决定旅行结婚。 我们的目的地——对,还有什么地方呢?尼泊尔波曼城,从什么地方开始。在什么地方结束。 波曼城风景如昔,我与婀娜感慨万千,短短三个月而已,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与婀娜都长大了许多,或者应该说:我自己长大了很多,婀挪一向都是成熟的。 大个子驾着他的劳斯莱斯跑车出来接我们,车子没有号码,市中唯一的一辆,交通警察不怕他跑走。哲特儿在尼泊尔,等于查尔斯在英国。 而慕容琅,她将永永远远地生活得像一个小公主。quot;小quot;是指她的心灵而言,不是指年龄。 她穿着尼泊尔的服装,宾至如归,看上去舒服极了,我喜欢她未经化妆的脸,显得深沉神秘,这一对异国情鸳,经过了许多波折,终于又在一起,上苍的安排是奇妙的。 我们坐在炉火融融的大厅中聚旧欢,家私全是北欧最新的产品。 敏敏说得对,与其说我们置身在尼泊尔,不如说在瑞士更适当。 我们喝着羊奶酒。 婀娜说:quot;阿琅,你嫁得很好呢。quot; 敏敏说:quot;嗳嗳嗳,我们还没有结婚呢。quot; 阿琅红着脸,quot;我回来又不是为嫁他,我回来只看小儿。quot; quot;对了,quot;我说,quot;那孩子怎么了?quot; quot;孩子要换血,因为治得快,情况已控制住了,quot;阿琅的声音充满了爱怜,quot;你不知他多长情,推他进急症室的时候,他犹自叫我嫁给他爸爸。quot; 我说:quot;那你就嫁吧,等什么呢?quot; 阿琅的头渐渐低下去。 敏敏恳切地看着她。 阿琅问我们:quot;嫁得好是什么意思?quot; 婀娜说:quot;在一般香港人口中,嫁得好便是夫家有钱,其他一切缺点均可容忍。对于没有生产能力的女人来说,生活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无可厚非,但对我来说,嫁得好表示夫妻两人相得益彰,门当户对,最重要是有感情。quot; 婀娜看一看敏敏。 敏敏说:quot;阿琅,你还在等什么呢?quot; 阿琅还是犹疑,quot;你不知他们这些野蛮人,死了之后举行天葬,太可怕了。quot; 我笑道:quot;死了之后还怕什么?阿琅,你忧虑太多太多。quot; 敏敏笑笑,并不表示什么,他是有信心的。 阿琅问:quot;你们呢,乔穆,你们俩结了婚,住什么地方?quot; 婀娜说:quot;我们商量过了,情愿要层面积大一点的公寓,也不挑地段,我们在测鱼涌太古城置了两千多尺的地方。quot; 阿琅瞠目问:quot;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个地区。quot; 我啼笑皆非,quot;那个地方有红番出没,动不动射毒箭劫篷车,我与婀娜实在穷得没法子,才搬进去的。quot; 阿琅虽然知道我在讽刺她,仍然坚持,她非常同情婀娜,quot;真是的,乔家应该有点钱,不应叫新媳妇住这种地方。quot; 婀挪笑,quot;我可是心满意足。quot; quot;婀娜你真好。quot;阿琅犹自在瞎同情。 quot;这话说对了,quot;我握住婀娜的手,quot;你真好。quot; 婀娜笑笑,quot;我对生活要求低。quot;她谦虚的说。 那夜我们在客房中看窗外大雪纷飞,一边聊天,谈及我们的朋友。 quot;阿琅终于找到哲特儿,否则的话,今生今世嫁不出去。quot;婀娜说道。 我笑说:quot;我呢,我偏偏又会遇上你,否则我又娶谁呢?谁来照顾我这个大食懒?我又没名气又没平治。quot; 婀娜被我引笑了。 阿琅终于应允嫁给敏敏,他们想挽留我俩参加婚礼,因为婀娜要赶回香港工作,我们婉辞了。 婚礼自然至为豪华,可想而知,然而我与婀娜永远不会是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 他们是传奇,我们是普通人,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可幸这个社会,缺少不了我们这一层基本分子。 我相信我会与婀娜过着最好的日子——每天早上讨论的是什么送白粥最为美味,我与她将如童话故事中的王子与公主般,以后永永远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 慕容珏与宁馨儿将羡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