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 仙人掌和兔子 “爸爸,如果给你一个剥了皮的仙人掌你会想到什么呢?” “没有皮的仙人掌?那很好欺负嘛。” “你会这么觉得吗?去欺负一个剥了皮的仙人掌?” “难道要欺负一个长满刺的仙人掌吗?” 是这样的,我在路边发现一个剥了皮的仙人掌。 小时候我曾经偷吃过仙人掌的果实,满嘴都是果实上的小刺,怎么弄也弄不掉。就这样我记住了仙人掌又甜又黏的汁液和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小刺。那些小刺进入我的口腔又顺着食道跑到胃里,接着溶进血液遍布我的全身。从此以后我总为流窜在身体里的这些仙人掌小刺烦恼,它们这么小,小到只有我的心灵能感觉到,可它们却真的在我的身体里。这可真伤脑筋啊! 也许只有不再看见仙人掌才能不去想身体里的这些刺,即使是一个剥了皮的仙人掌。 这只能说明我从小就是一个为小事情烦恼和担忧的人。 我的爸爸对任何事情都不担忧,妈妈死掉的时候我才八岁,他毅然把维持生活的书店改成了一个成人用品店来缅怀妈妈。是的,爸爸称这是缅怀妈妈。 于是我每天放学就要穿过五颜六色的避孕套盒子,各种吓人的仿真器具,皮鞭,充气娃娃,无数的黑色蕾丝,一排排的录像带,光盘……推开一扇贴满色情海报的门,找到醉倒在沙发上的爸爸。然后爸爸望着我说:“美纱子,我爱你啊,我爱你啊美纱子。” 美纱子是我妈妈的名字。爸爸只爱妈妈,不爱我。爸爸还爱光顾的客人,无论什么样的人来到店里,爸爸都会满脸微笑地为他们推销商品而且价格低廉。他说,看见别人高兴自己也会开心起来。至于自己的女儿是不是高兴,他可能从来都不在乎吧! 他从来也不在乎我叫什么,有时候叫我阿兔有时候叫我兔子,有时候随便叫一个什么小姐的之类的名字。他也不给我买衣服,很少给我钱花。直到现在我最喜欢的泳装和太阳镜还老实地待在橱窗里或者其他女孩子的衣柜,没有被我亲近一下。他的理论是,商店里的衣服是和抹布一样不入流的东西。长大后我除了校服之外回到家就只能穿着兔女郎啊,黑色蕾丝裙子,护士服什么的假扮服装给他的店当免费的模特。 至于将来我到底会成为应招女郎还是女大学生,爸爸也绝对不操心,我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中学生,叫兔子。喜欢摇滚、布鲁斯、爵士和电子乐,因为爸爸的职业,变得对色情事业相当了如指掌。如果对色情事业很了解,是不是一定是性爱高手呢?唔……你们猜。其实我真正拿手的是塔罗牌算命和看星盘。可惜学校里没有这样的科目。我想从一天的学校生活开始描述我的情况,这样看起来应该更为直观。 还是回到那个剥了皮的仙人掌情景去。 因为我本人很平凡,连我的学校也变得平凡起来。别的学校女生校服的裙子恨不得短到腰部,可我们学校的还是长裙,害我每天上学都要拖着裙子走路,本来就很赖床的我更容易迟到了。根本跑不快嘛!我拖着长裙子奋力向学校冲去,在奔跑中恍惚地听到了上课铃声,它让我心头一紧。就在这个时候,我踩到一个滑溜溜的不明物体,迅速摔倒。——就是那个剥了皮的仙人掌。我不用做任何解释,出于我对仙人掌的敏感,我断定这是一个剥了皮的仙人掌。可是,可是,它却欺负了我! 没别的可能了,这个仙人掌比以前的仙人掌小刺更让我烦恼和担忧。也许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准大叔今天又要让我帮他挑充气娃娃,他明显买不起。唔……我不该在学校里想这种不愉快的事吧?因为我在学校遇到的不愉快还应该有很多。 就这样,平凡的我在长裙子的平凡学校开始了并不平凡的学校生活。 第一堂课通常是上不到的,因为走廊上没有老师讲课。这注定了我总是由全班同学的目送,在女孩子的窃窃私语里别别扭扭,垂头丧气地坐到座位上。老天,我多希望我能多几天早早地来到教室,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不被任何人关注和议论。今天又失败了。很明显,我在学校不太招女同学喜欢。在学校被讨厌的女孩应该是才华出众,有着漂亮外表的。那样的女孩子很有男生缘,可我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如果说她们讨厌长相丑陋邋遢的女孩儿,那就更不会讨厌我。我觉得我应该是一个不被任何人关心,从掉落到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被其他女孩儿淹没的人。可事实上,我被女同学讨厌的原因仅仅是有很多男生都对我有好感。你能想像吗?仅仅是因为男同学都太喜欢我了。学会逆向思维的人这个时候也该一头雾水吧?我不漂亮,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是却被大部分男同学喜欢了。让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招男生的喜欢。好像是专门为了让我的心理平衡点似的。如果我出现在走廊里,所有的女生都会用看一只长相奇怪的珍惜动物的眼光看我,她们又嫉妒我,又觉得我肮脏丑陋。她们尽量不和我说话,好像一旦和我说话就会传染疾病立刻死掉。但是有的时候,她们又变得很积极,丝毫不畏惧我的传染能力,每天都很频繁地移动我的储物箱里的球鞋、运动衣、书本,或者把蟑螂、臭袜子什么的放进我的抽屉里。 所以我在来到座位上的时候习惯性地紧张了一下,我要对我抽屉里可能出现的物体做好十足的准备而不显得惊慌。还好,今天什么都没有。可整整一天我都昏昏沉沉,上课的时候总在想那个仙人掌的事情,在本子上画满了没有刺的仙人掌。到了下课,星野从我身边走过,碰掉了那个本子,他拿起本子看了看,笑着重新递到我手上。 “这是什么?” “唔……作业本。” “画的是什么?” “剥了皮的仙人掌。” 这个小小的细节立刻引来所有女生的敌意。更可怕的是,这种敌意要比平时强上百倍!她们的敌意形成一股气流,我还没被欺负就已经先中招了。总之我突然觉得什么东西敲打了我的头部,我的胸口也很闷,呼吸都困难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国气功吗?我有必要介绍一下星野了。星野和我完全不一样,他很讨女生喜欢,和男生的关系也都很融洽。需要我说原因吗?好吧。因为他帅、成绩优异,他是班长、学生会主席、剑道社社长……这么说下去可真累。没有一个男生会因为他受女孩儿欢迎而讨厌他。为什么我运气就这么不好?难道仅仅因为我学习不够好吗?我在心里暗自琢磨。 “你的脑子很奇怪啊!兔子。” 也许是星野拍了一下我的头,我不记得了。和这样的一个男生说话也许是会眩晕一阵子,让我忘记周围存在的危险。我一看他的脸就词语贫溃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让人着迷呢?他的眼睛那么好看,眉毛刚刚合适地轻轻挑起来,薄嘴唇让他更像一个可爱的孩子。他在离我仅十厘米的地方低头和我说话,我连他身上的味道都清楚地闻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瞎子和审美疲劳的人才会记住些什么事情吧?我哪里有功夫去解释我为什么要画剥了皮的仙人掌。 让我不愉快的事情比料想中来得晚得多。下午的家政课是我最喜欢的科目了。我简直就是天生的烹饪高手,不过我想任何一个人如果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的话,不出半年都能练就到我现在的水平。我每次完成的料理都会被男生抢来全部吃光,永远是班里的最高分。可是我却没能参加料理社团,事实上,我不能参加任何社团。 “你该知道,兔子,如果你参加社团,其他的女生将全部退出社团。当然也包括一部分男生。”这就是老师给我的解释。 但是这次我的料理却做得很失败,原因是有人在我的草莓布丁里加了胡椒粉。 放学之后我也总是因为很多小麻烦而不能顺利地回家。以前会有几个男生因为抢着送我回家而大打出手。在男生的团体里,如果谁敢给我送情信就会被群殴,没有一个人能顺利和我搭上话,连高年级的学长也不例外。到后来,连送我回家的人也没有了,他们只会在远处望着我,像关注一条热播新闻那样。可我是那么孤零零的。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什么时候会发生改变,让我的人生不再那么单一。 我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回家,做好准备迎接庞大的性爱工厂,心里想穿OL装还是公主裙呢?要是又碰到讨厌的浓密胡子的大叔该怎么办啊?那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橘红色的春天显得柔情蜜意。这个时候,我身边的电话亭突然响起铃声来,我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以前我最爱玩的游戏就是去接电话亭里的电话了,然后冒充是接电话人的朋友,请对方稍等之后就扔下电话不管了。但是今天我没有玩恶作剧的心思,我还是去接了电话。 “喂喂?” “兔子吗?” “哎?”我的眼睛睁得都快掉下来了,这是搞什么?玩《天使爱米丽》吗?但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好像是…… “星野,我是星野。” “那个,你在哪儿?” 我猜他应该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拿着话筒四处张望了起来。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星野这家伙到底藏在哪儿呢? “周末一起约会好吗?” “周末吗?可是我……” “就这样吧,周末晚上七点半,我在你家店门口等你。” “我还要帮爸爸打工。”我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可星野的声音还在我耳边飘来飘去,好像他变成长翅膀的小精灵,从电话听筒钻出来,在我的耳朵边上来回飞绕,反复对我说着:“周末晚上七点半,我在你家店门口等你。周末晚上七点半,我在你家店门口等你。……”说着说着,我自己也要变成长翅膀的天使立马儿和他约会了似的。约会啊!约会就是要确认交往什么的吧?听上去就像在做梦一样。看来剥了皮的仙人掌有时候也会带来好运气嘛,我走出电话亭,做了一个深呼吸,春天的空气比起其他季节来果然温馨了很多啊!我的脚步变轻快了,甚至一跳一跳地过斑马线,我只踩白色,不踩黑色。 可是当我看到淡淡夜色下,粉红色的“sexy house1”霓虹灯箱,站在柜台前卷烟的爸爸,我就再也笑不起来了。他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丛林花纹内裤,边卷烟边随着reggae2音乐摇摆着。 “Good morning3,阿兔。” “我回来了。”一想到星野来接我可能会看见爸爸我就很灰心,没准还会看见我穿着兔女郎的衣服招待客人。我的心情又变沮丧了,因为明天就是周末。 “哦,宝贝儿,你不开心吗?飞机上的小姐难道不够性感吗?” 爸爸就是这样,说话永远没头没尾,思维发散跳跃,他的样子也从来没有变过。他长了一张大嘴,笑起来牙齿们也跃跃欲试地向你打招呼。由于不洗头,头发纠结在一起像顶了一个盆景。人看起来倒也算精神,哪怕是喝了很多酒,但总穿着让人一看就提不起劲儿的衣服。我想让你们记住我爸爸的长相,如果记不住的话,那你们可以闭上眼睛想像一下reggae大王鲍勃·马利4。爸爸一生最爱的人除了妈妈就是鲍勃·马利,要cosplay5他。所以他说,缅怀完妈妈就要把店卖掉,带着钱到牙买加去种大麻,光着身子在大麻田里顶着太阳自在地搓泥。到了那个时候,我在哪呢?我不想问爸爸,以免伤我的心。 我把家里所有的衣服全部都堆在床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合适约会的衣服,甚至连出门见人的都没有。这些扮装服都太暴露了,惟一能把我包裹严实的就是猫女郎的衣服了,还是爸爸自己去看了猫女的电影,在影片相关物品展销台上买的。我记得那天是7月4号,美国独立日,爸爸说既然我没有看电影,就该把衣服买回来为我庆祝一下,反正我也用得上。我自己倒是用不上这种衣服,家里能让我用得上的衣服只有校服,是爸爸自己用得上吧? 约会的时间还是如期到了。 “今天的装扮很特别嘛,小兔子。”每个顾客进门的时候都打量了我好久。 我穿的是长裙子校服。 星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点,我看见他在离店不远的地方,很安静地站着。可是我忙坏了,我要给一个戴眼睛的家伙找AV片,爸爸又在抱怨晚饭为什么还没好。 “晚上你自己随便吃点什么吧,爸爸!” “我想吃青蛙,宝贝儿。” “随便你,我要去约会。” 在我重新打理头发,推开门跑向星野的那一瞬间,下起了倾盆大雨。时间短到星野根本没机会改变姿势。这就好像,上一秒他还是干净整齐的,这一秒他却被谁突然放到街上,浑身湿透无辜地站在雨里似的。我回头去找了一把牙买加国旗颜色的伞。 “真对不起,浑身都湿了吧?” “没关系,可以去你家换一下衣服吗?” “嗯……”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性爱工厂,爸爸还在卷大麻,哎哟,难道真的要让星野进去参观吗?可是他的确需要换衣服洗澡。“跟我来吧,可是,你到我家,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带着星野走进店里,爸爸好像没看见他似的,戴着墨镜,摇晃着脑袋。 “宝贝儿,你去买青蛙了?” “今天晚上吃牛肉火锅。” 我们穿过性爱器具和海报堆积起来,让人眼花缭乱的走廊,星野好像在逛动物园一样,几次想停下脚步看个仔细。来到零散了几个暗红色旧沙发的客厅,墙上的橘红色的灯下,星野的眼神都变涣散了。我请他坐下,找来干净的毛巾。 “我爸爸的衣服,好像不太合适。” “可以的,你爸爸很有意思。” “他其实很好相处,晚上在这里吃牛肉火锅吧?” 就这样,星野洗完澡换上爸爸鲜艳的沙滩衬衣和短裤,坐在我和爸爸中间,一起吃牛肉火锅。他并不是很拘谨,对蘑菇很感兴趣,牛肉却吃得很少。 “这么说,你今天要在这里留宿咯,亲爱的。” “爸爸!”我该拿爸爸怎么办啊! 星野看着我笑了一下,他的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实在让人招架不住。他说:“不是来留宿的,只是来看兔子。” “为什么不留宿呢?我的兔子不够性感吗?哎哟!”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低着头使劲掐了爸爸一下。 “很可爱,兔子很可爱,我喜欢她。”星野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地看着爸爸。 “她穿高叉泳装的话,还是很可爱的。咦,兔子,你从哪弄来这么身古怪的衣服穿着?” 星野笑得吃不下东西了,我则是尴尬得吃不下去。火锅的热气让这个橘红色灯光的房间更加恍惚和虚幻,房间里环绕着鲍勃·马利的音乐,我渐渐听不见爸爸和星野谈笑着什么了。突然觉得莫名其妙起来,可又怎么也停不住地收拾桌子上的东西,给爸爸和星野添佐料,递餐巾。和星野的约会难道就这样了吗? 当然不止是这样。吃完火锅,爸爸重新回到柜台去,我带着星野来到我的房间。 “绿色的房子,好像又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真不好意思,我家是很奇怪的。” “不,我很喜欢,像喜欢兔子一样的喜欢。” 星野放下我Jane’s Addiction6的CD,认真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一定是有某种摄人魂魄的能力,虽然后来我知道摄人魂魄不像他这样。但我又一次被什么东西猛击头部,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突然站起来抱住我,我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是的,我很清楚我现在该做什么,我不该这么羞涩这么紧张,他轻轻地抚摩我的头发,把那完美的嘴唇凑近我。我闭上了眼睛,可是等了很长时间,其实应该不是很长,不过三十秒钟,我没有任何接吻的感觉。我睁着一只眼睛,偷看他,他正看着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爸爸的音乐声也很朦胧,星野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体,又低下头不看他了。再看下去,我很怕我做出什么冲动的傻事来,因为我实在有点想入非非了。 “应该先说,我想和你交往。” “嗯?” “我想和你交往,兔子。” 我现在应该感激涕零吗?老天,这么美好的男孩,天使一样地在我房间里向我表白。本来我想他即使不喜欢我,和我接吻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但是他现在要和我交往了。我应该说好吧,还是点头呢?我应该再主动一点嘛,可我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只是看着他,生怕一闭眼睛,这一切都消失了。 “不愿意吗?” “不是的。” “那就和我交往吧!” 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星野和我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伴随着雨声,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缠绵多情,奇妙和迷幻。这种潮湿的气氛应该是最适合缠绵的了,他脱掉爸爸的衣服,金色的皮肤因为汗水而闪光。他转到我的身后,用长长的手指在我的背上写“我爱你,兔子。”像一场甜蜜的劫难,我身上的衣服被他剥落。 我不好意思地把自己藏在星野的身体下面,让他看不见我。“小兔子,你太可爱了。” 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如果没有突然从隔壁传来的刺耳的奇怪声响。那高亢的声音像潮汐一样涌进我的房间,我甚至吓了一跳。那叫声像一种警报,我好像顿时没了感觉似的,他的眼睛有点发红,滚烫的身体贴紧了我,他又开始吻我。 我却躲开了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问星野。 “什么地方奇怪?” “到底是为了交往才这样的,还是为了这样才交往的呢?”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是很不一样的吧?”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我也不明白,我想描述的是,星野很扫兴的回家了。 爸爸去了牙买加 星野走后我没有哭,只是发了一会儿呆,因为我不大确定这些事情发生的真实性。 我单纯地觉得,星野并不爱我。接着昏睡过去,做了一个挺难过的梦。 梦里我走进一座房子,是小时侯我家的样子,地板和塌塌米都没有换,墙上挂着妈妈的照片。我走近照片想仔细看看妈妈,却看见了自己的脸。这一定是我的脸,但是这也一定是妈妈的照片。接着我看见了爸爸和几个他以前打桌球的朋友。他们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向我打招呼,我吓坏了,想快点跑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以后,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我的床上,这个人应该就是我自己,惟独她的脸怎么也不像我。如果她不是我,她是谁呢?可我到底长得什么样呢?我懒得和她打招呼又到处找镜子,镜子还没找到我就醒了。 早上我认真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闭上眼睛确认能够记住自己的长相。可是我再去看镜子的时候,又觉得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了。我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呢?就好像照出的照片总觉得不像自己一样的失望。这说明我们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其实不过是去影响别人。 一切变化都是从剥了皮的仙人掌和那个古怪的梦开始的。 那个时候我当然不知道和我之后的遭遇比起来,这些怪事压根儿不算什么。雨后的星期六我去唱片店买了Chicks On Speed7和DJ Shadow8的CD。本来我很想再翻几张IDM9的CD来,可是我现在的心情绝对不会再像在马路边接到星野电话那样一跳一跳的了。如果不出意外,我五分钟内就能走到成人用品店。但是你要知道,五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五分钟内非洲猎豹已经跑出去两三千米了;五分钟,人的心脏可以跳动将近四百下;在这五分钟里,我有可能遇见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或者被什么人抢走钱包——那只需要几秒种。可我却看见了一只会说话的猫。那只猫说:“我所居兮,青峰之埂;我所游兮,鸿蒙太空……”听起来像诗歌,我一把抓住了它。 这个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风,把我的裙子吹了起来。为了不让猫趁机逃跑,我只能让路过的叔叔们白看草莓内裤。在风里我闻到一阵从来没闻到过的带着植物特征的香味,我的眼睛就花了,许多色彩的光粒越来越密集,逐渐组成人影的样子。那是一个女孩彩色的影子,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红头发,穿着黑色的皮衣和各种鲜艳颜色组成的短裙子,一个十足的70年代嬉皮。她从我眼前跑过去,立刻不见了,就好像改变了光的角度让影子消失了一样。 还是快回去吧,这五分钟可真够戗。 那只猫一直没再说过话,带回店里也不乱跑,只是对店里的商品都很感兴趣似的乱看,偶尔还会打几个激灵。 “兔小姐,你从哪弄来这么一只难看的猫?” “嗯,家门口。” “我今天可不想吃乌冬面。” “这和猫没关系,爸爸。” “我说,你的胸部要是再这样发育下去,就太不像话啦!” 我不去理他,一想到昨天因为爸爸煽情的AV片,我和星野就这样算了,我就很头疼。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Lily Chou10,罢工,拒绝穿SM装向顾客介绍皮鞭的使用。爸爸并不和我生气,他没有时间也没兴趣来关心我的情绪。可是当《houwa》的音乐响起,Lily Chou唱到“I miss you11,I miss you……”我还是无可救要的哭了。房间里还留着星野的味道,这味道是一个符咒,让我总是想起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星野的手指和嘴唇,从我的背后把我包裹起来,在我的手机上留下他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不能再真实一点呢?难道所有的爱情和缠绵的情节都是虚幻的吗?只有我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固执地去想念曾经给我带来不真实回忆的星野,这种想念会转变成不真实的爱,可是星野会想念我吗?我把脸贴在床单上,贴在沾满星野味道的床单上,难受得不得了。我只是想要有人来爱我,只是想要有人来爱我…… 猫并不能体会我的悲伤吧?它漫不经心地舔着自己乱糟糟的毛,活像从洗衣机里刚刚被甩干,随便扔出来那样。它看了我一眼,跳到我身边来,坐得笔直。这只猫的眼睛,比一般猫要小一些,脸部的毛很长,几乎遮住了整个嘴巴。因此,它看起来总是一副受了委屈,不高兴的样子,像一个情绪不好的小老头。它的身上,则布满了黑黄不等极其不规则的斑纹。要命的眼睛也是金黄色的。我看了一会儿猫,总觉得它比我还要难受一千倍,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难受了一夜的我推开早晨的门,吓了一跳。我家的店居然被洗劫了!满地都是废弃的DVD盒子,破碎的光盘。橱柜里的避孕套、仿真器具都不见了,露出发霉的墙皮。一个披着牙买加国旗的男人逆光站在我面前,那是我倒霉的爸爸。 爸爸去了牙买加(2) “啊,兔子,我要去牙买加了!” 爸爸果然已经缅怀过妈妈要去牙买加了。几个工人陆续进来把门口打包好的箱子搬走,领头的人和爸爸签署各种合同。他们又迅速冲进我们的房间,好像所有东西都是发给他们的福利一样看都不看就搬出去。而我的爸爸,这个假冒的鲍勃·马利收拾好行李,做好一切准备去当一个牙买加人。 “等我到了那边,会给你寄礼物的。你要保重啊!” 两个小时之后,或者是几个世纪以后,总之都一样。空房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这房子再过几天会变成一家咖啡馆,和我绝对没关系。 你们相信吗?爸爸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给我留下一分钱,也没有任何嘱托,他和他的成人用品店就这样凭空消失掉,转化成南美洲的一个唱reggae的土著和数不清的大麻。可我还是老样子,不,也许我就应该这样一无所有,那些兔耳朵,长统袜啊,色情电影啊,鲍勃·马利都是一个梦,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我应该去找谁,可是我却谁都找不到,去车站的时候我给星野打了电话,可是怎么也拨不通,提示说他不在服务区。我很失落,早知道是这样,星野为什么还要在临走的时候相互交换号码呢?我越来越觉得我和星野压根儿就不可能像电影里那样拥有什么值得回忆的爱情,即使我那么需要它。那么,星野,再见了。 我抱着托马斯乘上了去札幌的列车,那里有我外公的家。托马斯是我给猫起的名字,其实这个名字更适合一只狗或者一匹马。除了托马斯我还有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我喜欢的CD、笔记本、便携CD机和我从搬运工人手底下挽救回来的装扮衣服,幸好有几身像样的水手服,我还不用发愁买内衣。 到了札幌,就不用发愁任何事了吧! 像住在钟摆里的鸟,时间、三明治、车窗、对面的人、手机,所有的东西,都跟着晃啊晃的,我的脑子也晃啊晃地想问题迟钝起来。我看不清楚周围人的表情和脸,所以我一直怀疑自己眼里的世界和别人眼里的有差别。有一点能够确认的是,我现在在他们眼中是相当奇怪的。谁会穿着护士服搭乘火车呢?穿护士服的少女孤单一人去札幌投奔乡下的外公,其原因是她的爸爸为了完成对鲍勃·马利的缅怀去牙买加抛弃她不管了。更怪的是,她还带了一只会说话的猫。我想无论是谁了解我此刻存在于列车上的真相都会把我当成独家新闻肆意宣传的。没办法啊,我实在太喜欢乳白色的丝袜了,而且这套粉红色的护士服也是爸爸以前最喜欢的,我总想从它身上找到点什么关于爸爸的其他回忆。 从上车开始,托马斯就在睡觉,它的确很会打发时间。可我却在不住地哭,爸爸不爱我,我早就知道,他要去牙买加也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我看着窗外,由于风景流动得太快,我开始怀疑这趟列车已经具备穿梭时空的功能。爸爸现在一定很开心的在大麻地里搓泥了,南美洲的阳光那么强烈,他会变黑,更像鲍勃·马利。 妈妈死的时候我很伤心,因为看不见她了,可我那时候不明白这叫做爱。现在想起爸爸每天望着我喊妈妈的名字,才知道原来见不到一个人会伤心的感觉才叫爱。 爸爸,你要快乐地生活哦,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会爱你的。因为看不见你,我会很伤心。 我又想到了星野,我到底爱不爱他呢? 那个夕阳下的电话,那些没有真挚感情可言的情话和眼神,那些随意的拥抱和刻意的彼此推开。都在说明什么? “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去牙买加。我更喜欢中美洲。哥斯达黎加的渔民都是最好的厨子。” 托马斯从我的胳膊下面露出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我。即使看不见它的嘴,我也知道是它在说话。 “嘘——我可不想你被抓走,在到站前你最好闭嘴。”我环顾四周,还好车厢里的人都在专注自己的消遣。 “害怕孤零零一个人吗?” “不是,只是不想再一个人生活下去了。” 这是实话,不想再一个人生活下去。到了札幌,我要做一个乡下人,每天伺候外公,帮外婆看管杂货铺。会不会认识什么可爱的男生呢?和他在田野里和星星下面做爱?然后结婚。给他听爵士乐,周末的时候和他在家里开rave party12或者鸡尾酒会,让很多人来参加。那样的话,我应该是札幌最时髦最幸福的人吧?像里的阿玛兰塔·乌苏娜一样。但是,无论怎样,永远的幸福是不会实现的,阿玛兰塔·乌苏娜最后死得很孤单。总会有什么变化,没准哪天我又像现在一样变成一个人了。那时候的事留到那时候再想吧,我现在只是不想再一个人生活下去了。我需要人来爱我。 说到这里,托马斯为什么会说话我倒是从来没想过。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对任何奇怪的事情都习以为常,不然也不会那么平静地和爸爸生活这么多年。好像从我见到托马斯的第一眼开始它就应该会说话似的。一只会说话的猫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是不合理的,会说话的猫只出现在童话里,有的还穿着靴子,会隐身术。现在,我只能把托马斯当成一个人。想到手里抱着一个人,我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忍不住扭动自己的身子。 又是那个红头发的女孩。这一次,我在反光的玻璃里看见了她,她正急匆匆地顺着走廊跑向另一节车厢。可我转过头去再看,走廊上什么都没有。那简直是一定的,这女孩本来就是个影子嘛。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她在风里飞快走路的样子,那种感觉比此刻我一晃一晃地坐在座位上还要真实。她的样子更加清楚地映在我的脑海里,许多小细节都一点点闪烁出来。包括烟灰色的眼影,夸张的紫色嘴唇,银色的耳环,脖子上黑色的尖钉项圈,袖子上无政府logo的布标和绑着双色鞋带的靴子。她虽然孤身一人,从头到脚却充满了热闹,不像我素面朝天的,表情还愁眉苦脸。或者她是鬼魂,有这么温和的鬼吗?无论梦见还是亲眼看到,都那么色彩缤纷热闹非凡的。 托马斯又睡着了,爪子轻轻地钩住我的衣服。我可睡不着,凭借我所学过的知识,实在不足以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我真着急呀。列车服务员小姐微笑着送来咖啡和牛奶,她好像很喜欢我的护士服,给我递咖啡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就连路过的大叔,也操着一口关西腔冲我打招呼道:“你可真是太漂亮啦,护士小姐。”我只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以避免有更多的人对我投来没必要的关注。 这次旅行真像是一场停不了的魔幻剧,惟独我身在其中,局外人丝毫不能体会我的凄凉。 车到站了,我抱着托马斯跟其他的乘客一样下车。这个时候不适合说话和抒情,我的心很平静,甚至有点沮丧,直到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到札幌。 “这哪里是札幌?这简直就是马尔代夫!” 札幌现在应该是春暖花开,冰雪融化的北海道风光啊! “椰子树都是假的吧!喂,托马斯!你别睡了,你看看啊!”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兔小姐,真的假的还不都是一回事吗?” 一回事?先是剥了皮的仙人掌,然后是会说话的猫,接着又出现了一个红头发的影子姑娘。爸爸去了牙买加,把我一个人丢下,本来打算到了札幌重新生活的,我眼前的札幌却变成长满椰子树的热带海滩。我可以不把这些当成怪事,我只是想不再那么孤单地生活下去,可我怎么指望能在变成马尔代夫的札幌找到我的外公和我希望的生活? “一回事?这能是一回事吗?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啦!” “亲爱的兔小姐,是您把我抓住的吧?” 我转过身去,背后的站台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雨林,唧唧喳喳的鸟叫和动物的声音从老远传过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和我一起下车的人也全都消失了。从未有过的绝望直击我的心底,我站在透明蓝的天空下大声哭泣。尽管阳光灿烂,鲜花缭乱,我眼里的世界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美好,我还是哭得那么大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托马斯沉着地向着东方一片被潮湿的云雾笼罩的楼群走去。我擦干眼泪,只能跟着往前走。 “要走到那个看起来像镇子一样的地方吗?” 托马斯不理我,你们也许不相信,一直到它透露身份的那一天,它才真正对我说话。我们顺着一条迷幻的河流走,身边的风景随着河流散发出的光而改变颜色。因为环境的美好,我丝毫没觉得害怕,忘记了累和那种没有人陪伴的绝望。只能跟着托马斯向前走,走到那座镇子。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来到那座看起来像影子一样的城镇。没有一个人,所有的建筑、花草,都像睡着了一样。当月亮升到头顶,一盏盏灯从关闭的窗户里闪烁出光芒,有黄色、紫色、玫瑰色和蓝色的。透过窗户,每一个房子里都安静地睡着,显示不愿意被我打扰的样子。只有一座临街阁楼上窗户是打开的,好像在召唤我似的。我抱起托马斯,走过去,那座房子旁边有一块用花朵做成的招牌,上面写着“郁金香旅馆”。门自动打开了,我走上阁楼,在一张白色的床上睡下。 不要问我为什么那么顺理成章地睡下,因为我不记得了,或者是忘记了?总之我没有做任何梦,也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休息的地方,哪怕一睡不起也要在这里睡着。 f 水城和V(1) 我被各种鸟叫吵醒,一觉醒来看见的是白天。我跑到窗户前面想仔细端详一下这座城镇。它又起了变化,和昨天我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个地方的街道是很浅、很清澈的水道,能看见水中的小鱼和水底的沙石。从远处行驶来一只只巨大的红色木船,游过我窗前的街道。船上的帆都像金线绣成的画卷,它们不是浮在水上的,每只船都有四个车轮,把水道溅起灿烂的水花,在水道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白色波浪。 街上出现了商店,好像一夜之间开起来的,还有各种国家的人,打扮得很奇怪,整个城镇上的人都像在参加化妆舞会。郁金香旅馆对面是一个中国包子铺,门口站着一个十分有风韵的夫人。她穿着绣着牡丹的清朝旗袍,满脸是笑,手里摇着扇子和手绢,轻悠悠地倚着门,眼睛灵光地四下乱瞟。可是却没有人看她一眼,事实上所有的人好像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其他人存在那样各自忙各自的。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城镇啊?托马斯还在睡觉,我跑下楼。这里房子都是连接在一起的,几个吉卜赛人站在水道边的石台上摇铃铛,红色的木船就出现了,把他们载走。我沿着窄窄的石板小道走过去,两个古希腊人披着白色的麻布大声地争吵着什么,其中一个人说: “人是世界上惟一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 “土老帽儿,那鸡是什么?” “人是世界上惟一用两条腿走路不长羽毛的动物!” 他们俩一边指手画脚,一边把吐沫喷到对方的脸上,根本没注意我冲他们做鬼脸。然后,我又看见了很多这样的怪人。一身太空服的金发小姐,对着自己的手腕说话;穿着猎装的男人扛着一杆猎枪,他的头发是棕色的,皮肤也被晒成棕色的;几个hip-hop男孩带着便携录音机跳舞,他们的技术很不错嘛;一个印第安老太太双手举起,手心朝上,嘴里念着我听不清楚的咒语。 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大片很深的水。我又向其他方向走了走,房子以外的空地上都长着热带的繁茂植物,和深红色中国古代的房子一点也不般配。终于我在一个出口找到了牌楼一样的建筑,它的柱子上雕刻着几条龙,都是水龙。我在神怪谈的书上读到过,是行云拨雨的龙。顶端的牌子上写着“水城”。它前方,又是茫茫的一大片水,散发出粉色的雾气,看不到更远的东西。 我怀疑这座城镇被水包围了。 水城每天都会下阵雨。 所以我和托马斯很少出门,饿了就在郁金香旅馆一楼的餐厅里吃饭。旅馆的老板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贵族,穿着木制高跟鞋和白色的长统袜,合身的套装上全是珠子装饰。他是一个忧郁的人,从早到晚都在亲自擦拭餐厅里的陈设。边擦边叹气。餐馆的桌子上放满了各种食物,还有鲜花和蜡烛。这个旅馆的所有东西都是欧洲中世纪的样子,看起来相当贵重啊!最深处的桌子上总是坐着几个刁着雪茄打扑克的男人,无论我什么时候看见他们,他们都在打扑克。其他的客人很少出现,有时候能碰见几次,但是都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我没见过侍者和厨子,食物啊,香槟酒啊,鲜花啊好像都是从桌子上长出来的一样。有一次我试图一直待在餐厅看看这些都是怎么变出来的,可等了很长时间,一切都没发生变化。等我下次再来到餐厅,又是美酒佳肴,粉饰华丽的了。 我还想说说水城的阵雨,这里的雨好像是有情绪的,或者说,这些雨可以影响你的情绪。小时候很讨厌下雨呢,可是很多记忆深刻的事情都发生在雨天。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外面下雨了,其实外面并没有下雨,只是那些记忆都像是下雨。但水城的雨不是,水城的雨能让你无端地开心起来,或者很忧愁。像吃了某种致幻剂,我也能因为下雨想起很多以前遗忘掉的事情。想起透过万花筒看世界,和爸爸在公园里玩旋转木马,爸爸那时候可真开心啊!我打开窗子,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我伸出手接着。雨水在我的手心溅起绿色发光的水花,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晶体。这大概就是让我情绪变化的原因吧!渐渐的,我发现,阵雨的颜色也是变化的。绿色是让人想起童年的雨,粉红色是甜蜜温馨的雨,蓝色是忧伤的雨,橘红色的雨让我兴奋,红色的雨则会令人烦躁不安。可是托马斯就不被阵雨影响,它除了睡觉和吃,几乎没有别的行为。有时候,它会独自在窗台上向外望着,一直望着,一动不动。 我开始逐渐适应水城的变化多端,这里的一切好像都被赋予了生命。 我的木床开始发芽,长出叶子,床头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这种花朵的花瓣非常厚,托马斯就蹲在床头柜上吃那些花。我也摘下一片花瓣尝了尝,是生鱼片的味道。更怪的是我的枕头,它总认为自己是一只鸡。天还没亮,它就从我的头下面挤出来,把自己弄成鸡的样子喔喔乱叫。关键是,它根本不了解鸡的习性和公鸡母鸡的区别。中午的时候,又在房间里收集细软,准备搭窝孵蛋了。它行动的方式和鸡很像,脑袋一探一探的,还在房间的空地上转圈。后来它可能觉得在屋子里做窝不是一件聪明事,就从对着旅馆后院在窗户飞了出去,跳到树上,准备像鸟儿那样在树上搭窝。很不幸的是,它的肚子被树枝划破了,羽毛从枕头里散落到地上,它当机立断地跟着坠到地面,把自己装扮成一只死鸡。 有一次我爬上屋顶,屋顶上空飘满了云,它们太低了,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流眼泪。托马斯出奇地活跃起来,跳起来用爪子拉扯那些云,把云拉下来。云朵是灰色的,阴沉着脸,我轻轻地揪了一小片云,闻到浓烈的芥末味。难怪总是想流眼泪呢。我把床头的花瓣采集下来蘸着云吃。 “托马斯,你也来尝尝吧!这云能让你想起以前的事呢!” 托马斯就是在吃了蘸云的花朵后透露自己的身世的。它流了很多眼泪,以至于不能控制情绪而说了很多它后来很后悔的话。它甚至跳到我的膝盖上,用我的裙子擦鼻涕,一边说话。 “我是一个千年的魂。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在唐朝。我住在长安城,那里有世上最美的花和最美的女子。晚春时节,处处花团锦簇,莺歌燕舞。我策马湖边,赏花观景的小姐们都从纱做的团扇后面含笑望我。她们为我痴迷和疯狂,有的姑娘为了亲近我,哪怕得到我的一个字,一个眼神,也会整夜在我的门前徘徊。我每日只流连花街柳巷,我不能给予平凡的女子爱,而对歌妓,我不需要付出爱。我最爱的女子在深宫中,她只倚在一个庸俗恶劣的男人身边,默然忧愁地望过我一次。那灰飞湮灭的眼神直到今日我还记得。我自然明了她爱我,但她不会因为爱而丢掉她的性命,丢掉她如梦如幻的容颜。后来我云游各地,每每想到她在深幽处轻叹,对镜寄托与我思念的哀愁,我就忍不住想哭。这世上惟一的爱也不过如此,她若是跟随我,我必定不会如此爱她。她要我惦记她如她惦记我一般,这才是世上最聪慧的女子。让我怎能不爱。你会因为一个眼神而爱人一生吗?” “不知道,好像从来没有那种感觉。” “世间的人有几个能如我般风流,拥有刻骨铭心的爱。我再次回到长安已是几十年后,那里早已繁华落尽,改朝换代。我四处打探她的消息,才知道她逝去多年了。她说她不能看着自己老去。我就在得知她死讯的时候变做了魂,也许是死了,但我不清楚。我变换过许多次相貌和样子,经历过许多故事,很多都像梦一样忘记了。最后成为一只猫。我无所谓自己是什么,无所谓如何存在,只是这样游荡下去。惟独那个女子的眼神,我忘不掉。” “第一次我碰见你的时候,你念了首诗,是你写的吗?” “那是,另一个有爱人的写的。” “可是,记住和去爱,究竟哪个比较重要呢?你们从来没有开心地在一起过,也许你只是因为这个,才总是忧愁的吧?” 它没回答我,自顾自地不停说。 我觉得很忧伤,一直摸着托马斯的毛,像安慰一个孩子那样。只想让它舒服点。游荡了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最爱的女人和千年前的事,心灵一定很累,很憔悴的。后来它可能真的累了,声音越来越低沉。到最后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生即是死,死亦是生……”慢慢睡着了。 托马斯对我说的当然不止这些,我所知道的只是它的身世和我没有死,因为它说,死了的话,无论怎样都会改变形态的。我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啊。那这个水城到底是什么呢?还有它和那个女人的爱,怎么想都觉得好单调和可怜哦。爱一个人就要让那个人高兴才对嘛,哪怕只是开心地在一起一秒种,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是美好的。不会这么伤心。我还想到了星野,他用手指在我背上留下温情的符号,他说,我爱你兔子。可星野真的爱我吗?“到底是为了交往才做爱的,还是为了做爱而交往的呢?”那托马斯呢?它有着那么深的忧伤太可怜了,以后要让它也开心点。要是我没抓住它的话,它现在还在其他的什么地方游荡吧?它会把它的故事说给其他的什么人听吗?要是我没抓住它的话…… 我把托马斯抱回床上,生怕弄醒它。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水城呢?回到札幌或者我以前住的地方,总之要去实在点的地方,我还想见到爸爸呢!水城太不真实了,我并不害怕,只是觉得现在每天都像在做梦,这些梦里总是充满着托马斯念的咒语: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生即是死,死亦是生,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善即是恶,恶亦是善,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阴即是阳,阳亦是阴,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这可真不好。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托马斯说的就是水城吧?它说水城是它游荡千年都没有到过的地方。它当然去过很多地方,不止中国。这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更不是以前我存在过的世界,是一个连托马斯也从来没到过的世界。 要想办法回到以前的世界去,那里有很多我留恋的东西。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魂,很多忽略掉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总是想着以前,以前的世界,以前的人们。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始终都不是一个人孤单地生活的。而托马斯变得喜欢自言自语,经常独自跳到窗外去,很长时间才回来。如果问它去哪了,它就说去找出口。在我适应了水城任何奇怪的事情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这座城市里转悠。因为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要钱,所有人都没有货币的概念。我可以随便从超级市场里拿自己想吃的东西,喜欢的东西,这里就是一个没有物质的世界。可是时间长了,我又觉得很无聊,我是在去超级市场的路上碰见V的。V,就是那个风里的红头发少女,也是我在列车上看见的影子,更是以后和我一起在水城,经历很多事情的少女。只是这次相遇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浪漫,尴尬得让我不知怎么写下去好了。我有点想笑出声来。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在总是下雨的水城,这是相当难得的。来到水城后就没有做过料理啦,我去超级市场拿了一些喜欢的蔬菜和食品,准备自己做些东西吃。回去的路上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我顺着印满光斑的水道慢慢地走着,在石板的小道上留下清脆的声音,幻想这里是威尼斯。这时候,我觉得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在我身后,并且越来越清晰。还没等我多想,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我的腰。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钱。” 这难道不好笑吗?水城是不需要钱的,可是却有人打劫我。我想回头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在街头明目张胆地做傻事。可是那声音好像很坚决,放在我腰间的应该是手枪吧?我不说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我们僵持了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我想到她应该不是水城里的人,因为她丝毫不了解水城的情况。应该和我一样是从原来世界来到这里的,这么说,到这里的不止我一个人了。那是为什么呢? “给我钱!” 我试图转过头去,可她的手枪那么坚决地待着,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的意思。可我没有要死的感觉,这可真奇怪。 “我没有钱,这里的人都没有钱。” 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那个红头发的少女。这就是我们的相遇。然后,我给了她吃的,带她去了郁金香旅馆,知道了她叫做V,从德国来的,需要一辆摩托车。我只知道这些,更多的是我的猜测。V是个嬉皮吧?我想描述一下她的相貌。她长得很像玛芮安妮·菲丝弗13。有碧绿的眼睛,可惜头发不是金色的。玛芮安妮·菲丝弗是英国一个著名的骨肉皮,她从60年代开始和rolling stone14、大卫·鲍依15混在一起,后来英国历年的摇滚乐队成员像blur16啊什么的都分别和她有过关系。她不是明星也不是歌手,她就是一个骨肉皮,有时候也唱歌,和著名的乐队同台演出。伴随着很多乐队从鼎盛到销声匿迹,她一直唱到头发花白。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女人了,满脸皱纹,声音却比年轻的时候好听得多。年轻的时候她多么美好啊,好像就是为了摇滚乐而存在的女孩,那么纯粹。……我好像跑题了吧?总之V就是这样的一张脸,但要比玛芮安妮·菲丝弗酷多了。她的衣服上满是尘土,黑色的靴子上好像还有血迹,应该不会是果酱吧?她像从什么危险的地方逃难来的,身上难道受伤了吗?可是我回想起她用枪指着我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 遗憾的是,我没能和V建立一个很好的友谊开端。因为她是那么的冷酷,和我在风和列车上看见的影子完全不一样。她并不是热闹的,她很少说话,也从不用眼睛看我,经常戴着墨镜。无论我怎么和她说话,照顾她,她都显得很不耐烦,爱理不理的。难道她一个人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就不觉得孤单吗?好像她天生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本来就该只有她,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我觉得很悲哀,为什么有的人拼命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不去和人交流;可是有的人却那么渴望和人诉说心事,那么渴望在温暖的地方。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V不喜欢托马斯。因为在我带她走进郁金香旅馆上楼梯的时候,托马斯正仰面躺在楼梯上头朝下睡午觉,她抬起靴子就要踢托马斯。 “别,这是我的猫。” “哦。” 她轻巧地从托马斯身上跳了过去。我抱起托马斯,看着V干练的打开门,再用脚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托马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了伸爪子又睡了过去。这个家伙,真应该让它试试从靴子的一端起飞的感觉。就这样,V住在了我的隔壁。 坏血酒吧 V住进郁金香旅馆后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我很少能碰见她。可我又那么想和V聊上几句,询问她来水城的原因。在这些日子里,我不再去外面吃东西了,我买来全套炊具,在阳台上做料理打发时间。每天做出来的食物,我自己完全吃不了,就会送给楼下打扑克的那群人和忧伤的旅馆老板,当然还有V。我做中国菜、泰国咖喱鸡、意大利面、法国蜗牛和芒果慕丝蛋糕都很拿手。有时候还会专门为V做上几个德国风味的腊肠沙拉酱汁豌豆什么的。悄悄地放在V的门口。她吃完以后就把盘子堆在那里,还是不和我说话,也不和我打招呼。这叫我很郁闷,于是我想起在学校被女生欺负的情景,我想我也该来戏弄一下V,让她也生气。这样,她就会关注到我,起码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吧? 我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泡泡糖,放在嘴里使劲嚼,等它们没了甜味之后,放在手上弄成一条条的粘在V必经的走廊上。我还把走廊所有的灯都弄坏了,这样的话,V回家一定会被这些泡泡糖粘住,弄得衣服上到处都是的。想到这里我又笑了起来,就躲在房间里听动静。V是在凌晨两点多到家的,我把头贴在门上听她的脚步越来越近,那些泡泡糖那么不明显,即使V有什么照明设备也不会发现的,V进房间后会怎么样呢?气急败坏地把衣服全扔了吗?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的是,直到早上V出门,我还是没能得到预计的反馈。可我不是那么容易气馁的人。 第二天我做了充分的准备,去街上拿回来够几天吃的食物。你们必须适应我说话的习惯,在水城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地方能用得上“买卖”两个字了。还准备了一些道具,之后的几天里,我在房间密切关注V的动静,等待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一天中午我下楼看见V在郁金香旅馆的餐厅里吃牛排,立刻跑上楼,发现她的门没有关。如果这个时候进去动什么手脚的话,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于是我在她房门的锁上贴了不干胶,这样的话,她再次出门的时候我就好办了。下午六点,我在阳台上看见V骑着摩托车远去,就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就要发生了。锁口贴了不干胶,所以门压根儿就没锁上,我很轻松地来到V的房间。这是我第一次干坏事,紧张得手心出汗。我在V的床单下面藏了一只青蛙,把她的一双鞋子减掉了一个鞋底,又仔细地放好。还能做什么坏事呢?我环顾了一下,她房间里的东西真是少得可怜,那么好吧,我在她的房间里放满了青蛙。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忘记戴着手套,电影里都是这样的吧?我撕掉不干胶,轻轻带上了V的房门。 我的心情好紧张呀,不知道V推开门之后看见整个房间都是蹦来蹦去,又粘又冰凉的东西是什么感觉。那些青蛙会不会跳到V的脸上呢?我很想看看一个冷酷的女孩,会拿这些青蛙怎么办。她一定不会把青蛙拿去烤着吃或者养起来,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女孩子都是怕青蛙的,可我不怕,我早就习惯它们从我的抽屉里跳出来了。 但是那次恶作剧让我明白的道理是,事情总不会像我想的那样发展,从我出生到现在,似乎一直是这样。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一定是V,我爬起来,开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她不会打我吧? V站在我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蠕动着的大塑料袋,还有那只掉了底的鞋子。她靠在门边,低着头,叼着烟,把眼睛从墨镜下面露出来,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个塑料袋扔在我的床上,于是曾经在V的房间发生的悲剧再次在我的房间重演了。 “你很喜欢做饭吗?给我做青蛙大餐吧!” 那些青蛙从袋子里跳出来,托马斯迟疑了一下,几乎飞起来,去抓那些青蛙。 咚——是那只鞋子掉在我地板上的声音。 “好厨师是不是一个好鞋匠呢?” V说完,转身走掉了。我来不及多想,扑在床上抓那些青蛙,我早该知道V会这样对我吧?可她还是不和我说话,好吧,我现在没时间想问题了。我要把青蛙做成胡椒口味还是油炸的呢? 至于鞋子,我是在坏血酒吧事件之后才给V的,因为我找不到胶水,只能用结实的尼龙线缝好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吧?”托马斯耷拉着眼睛,嘟着嘴,它显然对修鞋子没兴趣,大概觉得我穿针引线的样子很怪吧? “可是,是我做得不对吗,我只是想和V亲近点……” “要和她亲近吗?她并不在乎你对她怎么样。” “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再一个人孤单下去,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谁都不理我。虽然V不喜欢我,可她从来没有欺负过我啊,她和你啊,都是很善良的人呢!” 后来,一件改变我和V关系的事情发生了,那件事情不论对我还是对V,都是有重大意义的。单纯的说,它本身也是相当重大的。我想你们都应该猜出来,这个事件和坏血酒吧有关。 托马斯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出门,就像它的解释,它要去收集回去的信息。我什么都做不了啊,一个人变得越来越孤单。没有下雨的水城夜晚是相当迷人的,天色暗下来,窗外的水道上就会漂起睡莲样的灯火,整个城市的霓虹灯都亮起来,变得像彩虹般绚烂。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水城的街道上,我只想这样闲逛一下,看看迷人的夜色和这座梦幻一样的城。但是这一次,我在一个酒吧门口停了下来,因为整个墙壁都贴着巨大的海报,上面印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四个人——Jane’s Addiction乐队。这是Jane’s Addiction在水城的巡演。我的身体像触电了一样,浑身热血沸腾。这是真的,要知道,Jane’s Addiction是我最爱的乐队了,而主唱派瑞·法瑞尔17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啊。如果说爸爸的梦想去牙买加,他已经实现了。那么我的梦想就是去80年代生活,见到年轻的派瑞·法瑞尔,去美国。小时候就总想着要快点长大啊,然后去找派瑞·法瑞尔。可是现在他已经开始衰老了,我还没能去成美国。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美国了,可我在水城,却能看到Jane’s Addiction!天啊!水城难道是实现梦想的地方吗?我太激动了,我要疯了!想都没想我就冲进了酒吧,当然我不会忘记看一眼酒吧的名字——bad blood,坏血酒吧。 酒吧里的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多。在这个被烟雾充斥、尖锐的吉他声、酒精气味和汗液味道浓烈的地方,聚集水城几乎所有奇怪的人,他们都在尖叫。我没心思去看他们,因为演出已经在进行了。在一个狭小的舞台上,我的派瑞被闪烁着光芒。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尽量向舞台中间靠拢。只想离派瑞再近一点,他的声音就是最具征服力的召唤,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看他的脸,我的派瑞·法瑞尔呀! 绝对不用怀疑,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乐队,即使是在水城,这个从来没有过的世界里,Jane’s Addiction也是最棒的!Jane’s Addiction的吉他手和贝斯手也是红辣椒的乐手。贝斯手有一头绿头发,裸露着满是纹身的上身,他这次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裸体演出。而吉他手,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吉他手之一,沉着安静。无论是solo18还是节奏,他把funk rock19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鼓手打着mohawk20,我最可爱的派瑞扎着满头小辫子,他也赤裸着上身,脖子上系着红色的布条。在蓝色的灯光下,这个乐队尽情地表现自己,迎接台下一次又一次潮水一般的呼喊声。 灯光渐渐暗下来,贝斯手开始走riff21,接着是鼓,派瑞尖叫一声,颗粒感很强的失真吉他声也响起了。他们跟着音乐率动自己的身体,晃动脑袋。我的身体也跟着动起来,我的骨头和心脏、我的大脑和手指,都跟着一起颤抖着,溶进音乐里。在这个时候除了高声尖叫,我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接着,他们又表演了《just because》,派瑞·法瑞尔拖着粗糙却高亢长音唱到“just because,just because……”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我们都跟着台上的Jane’s Addiction忘记了一切,只想用音乐去进行从未有过的,让人热血沸腾的交流方式,这就是,自由地去释放自己。这只有暴力唯美的Jane’s Addiction能做到。 这场演出真是太精彩了,我看到了真正的Jane’s Addiction的现场。最后一支曲子是《kettle ion最迷幻的作品。大家都安静下来,闭上眼睛投入地听着。加进电子鼓和派瑞·法瑞尔笑声的《kettle wle》把我带进了一个真正迷幻的世界,和水城绝对不一样,我的眼睛里出现了缤纷的昆虫翅膀和奔跑的麋鹿,吉他声从清澈到浑浊,无论怎样,都是那么美好。这些声音都像是在召唤我,那个时候我显然不知道自己其实吸进了周围过量的大麻气味。 音乐停了下来,一切显得那么安静。我的耳朵还是嗡嗡地响个不停,睁开眼睛以后幻觉好像还没有消失。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拼命地从站在台前的女孩们中间钻了过去,爬上台去吻了派瑞。 派瑞的嘴唇那么柔软,我还被他的胡子扎了一下。他太迷人了,连他的睫毛都在闪光,他用深邃的眼睛看着我说:“good kisser。22” 可是后来的事我就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是吻了他,下一步该干什么却不知道。一个劲地傻笑。然后我就被打了。 我的头发和衣服被其他的女乐迷全都扯破了,虽然在学校我也被女生欺负过,可我从来没有这么疼过。我被她们一拥而上地推倒在地,好像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滚热的,我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疼。我还看见了好多脚,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脚,穿着高跟鞋的、运动鞋的、拖鞋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脚呢?怎么会有这么多脚?我觉得我的鼻子流血了,眼睛前面好像也被一片红色遮挡住了。我的头太疼了,我可能快昏过去了吧? 渐渐的,我觉得我好像不那么疼了,身子被突然拽了起来。我睁开眼睛,是V。她是来救我的吗?我躲在她的身后,看她和那么多的人打斗。她实在太厉害了,出手相当干脆,动作敏捷得让我看不过来,那些女孩被她三下五除二地打倒在地,可是,又有几个人冲了过来。V突然从裙子下面掏出一个东西,高高举起来。是手枪,她冲着上空放了一枪。一切就像静止了一样,就这样,我得救了。 我和V走出坏血酒吧,V独自去开动她的摩托,我只是站着。不一会儿,一道强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眯起眼睛看见V戴着头盔,在我面前扭着车把。她不说话,只是冲我扬了扬头,意思是让我上车。我跑过去骑上摩托车,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衣服,一动不动。 “坐稳了吗?”她一边说一边拉上外套的拉链。 “嗯。” “走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坏血酒吧已经朦胧在一片烟尘中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描述,我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好像自己长出翅膀了似的。V带着我穿过水城烂漫的街道,那些流光在我眼前迅速改变花样。她的红头发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在速度里可真好!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大声对V说:“这样真是太好了!” 这是V第二次来到我的房间,第一次是她扔青蛙,所以她走进来的时候,还是轻轻笑了一下,一定在想像我趴在地上抓青蛙的情景。 V坐在我身边,把头发挽了一下扎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脖颈。她告诉了我更多关于她的事情,我也给她讲了我那个倒霉的在牙买加的爸爸。原来V和我一样都是喜欢Jane’s Addiction的,我们还有更多相似的爱好,这可真好。我越来越喜欢V了。可是当我问起V想不想离开水城的时候,她却躲开了我的目光。托马斯一直蹲在阳台的窗台上,忧伤地望着远方,托马斯现在应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我早就说过V是一个善良的人嘛。我突然想起V总是踢托马斯的事情,应该告诉V,托马斯是很可怜的,这样V以后就不会再欺负托马斯了。 我叫了一声托马斯,它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不理我了。V显得诧异极了,那是一定的,她一定想不到托马斯的来历。在经历过坏血酒吧的事情以后,我觉得V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情。以后我不再是孤单一人的了,以后我能经常和V说话了吧?一起去找回去的路,一起听音乐,我给V做很多好吃的料理。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去看V,怎么看也看不够。所以我决定把托马斯的事情告诉V,我慢慢地给V讲托马斯告诉我的一切,尽量放慢语速,因为这是一个中国古代的故事,作为德国人的V,是很难完全听明白的。V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我。我早该知道V是个聪明透顶的人。 “我们要想办法回去呢,V。” “嗯,我每天忙的也是这件事。” “有什么线索了吗?” “什么都没有,宝贝儿。”V皱了一下眉,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几乎没有任何头绪。你呢?” “托马斯说,这个地方是从来没有的世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也不是人间。准确的说,是它这个魂魄都没有到过的地方。我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就不会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 “也许吧。”V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沉思半秒。她为了回去,想尽了办法吧?我却帮不上任何忙,我连我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V送出门外的时候向她道了晚安,把补好的鞋子还给她。她把鞋子拎在手里笑着,想说什么的样子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直到走出房门,她又回过头给我一个微笑,她从来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这样微笑过,这个干净的微笑让我很温暖。 “谢谢你,V。”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着。 倒吊男的征兆 我在水城度过了一段让我难以忘怀的日子,是的,就是这段和V在一起的平静又美好的日子。从此以后,不论我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不论我怎么失落和伤心,不论我是不是孤单一人,一想起和V在水城的这段生活,我都会坚强地站起来,勇敢地面对一切危险。因为这段日子让我相信了美好和爱的存在,让我坚信无论我在什么样的世界,只要我还有朋友,还有爱,我就会充满力量。 V从来不带我出门寻找线索,因为她说我太小了,带着我是累赘,会给她惹麻烦。好吧,我在家乖乖地待着,给V准备各种各样的料理。我每天都要重新研究一下以前的菜谱,把V对料理的意见都记在本子上。就这样,我知道V喜欢吃咖喱和蜗牛,还在我的影响下爱上了中国菜。我有时候也会玩一下创新,给V做咖喱牛肉火锅和蜗牛串烧。自从知道V吃芒果过敏之后,我就再也不做芒果布丁了,改做菠萝和樱桃的。V的房间也很少锁门了,以前她总是懒得洗衣服,把穿脏的衣服都打包扔掉。我觉得这样很浪费,就自作主张地帮她洗衣服,收拾房间。这些都是我最拿手的。 慢慢的,我开始习惯每天深夜听到窗外的摩托车声就飞快地跑到阳台去,在黑暗里寻找V的影子。然后向V招手。这个毛病很久以后都没能改掉,只要一听到摩托车的声音,我都会警觉地四处看看,即使V就在我身边。大多数晚上,V都会在我的房间里和我一起听我从东京带来的CD,一边聊我们喜欢的音乐,讲我们以前的事情。托马斯有时候也会加入,它的知识相当渊博,它知道的事情比我和V两个人加起来的都要多。 V也唱过玛芮安妮·菲丝弗曾经唱过的一首歌,唱给尼可23的。你们一定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尼可,当然是地下丝绒的尼可,独一无二的尼可。 一个晚上,V从外面带回了一瓶gin酒和几罐tonic水24。 “有柠檬吗?兔子。” “有的,是我早晨拿的,那时候还沾着露水呢!” V熟练地给我调配了gin tonic酒,那天我们听的是t underground,地下丝绒乐队。她用她磁性的嗓音给我讲起关于尼可的故事。 “尼可出生在德国,后来去了美国当模特。在美国她遇上了她这一生最无法释怀,改变她命运的人安迪·沃荷25。尼可在地下丝绒唱歌的时候,被所有男人热爱。她实在太美了,有着令人着迷的冷漠外表和忧伤的天籁嗓音。她的眼睛是冷酷的仙境,所有男人都想被永远地关闭在她冰冷的眼睛里。卢·里德26爱上了她,吉米·莫里森27也爱上了她,连莱昂纳多·可恩28也给她写歌,她还和马龙·白兰度有一个私生子。可她爱着的安迪·沃荷却每天豢养着一群貌美的年轻男孩子,整日的鬼混,从来没有爱上过她。尼可开始憎恨自己的外表,上天给予了她个天使一样的外貌,她却想尽办法摧毁它。她吸毒,纵欲,折磨自己,很快就衰老到面目全非,和儿子过起隐居的生活。” 我的眼睛有点湿了,V还是不动声色地讲着:“最后她死在了和儿子一起去寻找大麻的路上,那时候她正在骑自行车。” 这是一个悲剧。 Yesterday today,no tommorrow. Yesterday today,no more…… ——song for Nico (昨天走了,只有今天,没有明天。 昨天走了,只有今天,什么都没了…… ——给尼可的歌) V唱起玛芮安妮·菲丝弗的《song for Nico》时显得很伤心,我想到尼可的悲剧,也很伤心。 我从V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把烟嘴蘸进gin tonic里,然后拿出来对着另一头吹气,烟嘴充满了白色的气泡。我递给V说:“这是gin tonic烟。” V立刻丢掉手里的烟,吸起我加工过的那支来。 “嗯,味道不错嘛。你知道吗?gin tonic是很sadcore29的酒。只有忧伤的人才喝的。” V也有忧伤的事情吗?不论是什么样的世界,总会有一个人能够和你分享一些感受,就像我遇到了V。所以我很喜欢V的,我想我和V都是一样的人,会为同样的事情伤心是很不容易的。 如果不是那件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忘记了托马斯还在每天费力地寻找回去的路,忘记了我身在水城。 一天清早,我收到了爸爸从牙买加寄到的包裹。包裹上收件人的地址已经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了,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就像经历了漫长的旅程,风尘仆仆地停在我窗台上休息的鸟那样,安静地等着我去照顾它。寄件人那一栏上写着,“Bob Zen30 牙买加”。天啊,爸爸把名字都改了! 我反复摸着爸爸熟悉的字迹,把包裹看了又看。没错,一定是爸爸寄给我的。爸爸说过,到了牙买加会给我寄礼物的,现在礼物就在我手上。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打包裹,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木盒子。照片里的爸爸戴着墨镜,站在一片大麻地前,手呈V字开心地笑着,牙齿全都露了出来。果然是南美的风光啊!天空蓝得发亮,太阳那么好,把爸爸晒得很黑,连皮肤都在闪光。太阳那么好,好到我都看得哭了。我真的哭了,还读了爸爸的信。那封信上写着: 兔子: 你想吃螃蟹吗?我很想你。 爸爸 我一遍遍地抚摩着这封皱皱巴巴的信,使劲擦眼泪,生怕眼泪把爸爸的信弄脏。爸爸原来一直都惦记着我的,真的给我寄了礼物。不论它们是怎么寄到这里的,我所知道的就是爸爸是个实在的人,他说的话都兑现了。就像他在信里说他很想我,他一定是在牙买加想着我的,就像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念妈妈。爸爸,你也是爱我的吧!虽然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爸爸的信真的能从原来的世界寄到这里吗?爸爸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掉到水城来了呢?爸爸,你一定要安稳开心地生活啊,不然的话,我会很担心你的。 我又仔细端详那个盒子,这是一个很破旧的木盒子,看起来像是古代的东西。盒子是被锁上的,我没有钥匙怎么也打不开。就放在耳边晃了晃,听上去是一个空盒子。这个盒子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圆形图案,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是一个记性很好的女孩,只要见过的东西怎么也不会忘记,就像我即使不翻看手机,也能记住上面所有的号码那样。除了课本上的东西,我几乎能记住一切。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了。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呢?我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开始在记忆里搜索有关这个图案的事情。我想了足足有十分钟,把从记事起和图案有关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可我没有发现任何细节。 这让我忘记了很多悲伤,我咬着嘴唇又想了一遍,还是没有。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从来没遇到过能从我记忆里忽略掉的事情。我一定见过这个图案的。 托马斯不在房间里,这家伙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去了呢?我去找V,她也不在。就这样,我集中精神冥思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想到关于那个图案的其他线索。晚上,V和托马斯都没有回来,我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一定是用脑过度了,这一天,我牺牲了多少脑细胞啊!我一会儿看看爸爸的照片,一会儿看看那个盒子,不知不觉眼泪又掉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一定不是V,我没有听见摩托车的声音。我迅速把信和盒子收了起来。 “是谁?” 没人回答我。 “是谁啊?”我不耐烦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哇哦。”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冲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是一个金色头发的人,很高大。穿着一件棕红色的皮质休闲西装,里面是有图案的淡黄色衬衣,衬衣的扣子只扣了两个,露出结实漂亮的腹肌。有趣的是,他还穿着一条运动裤和adidas的运动鞋。这样的打扮实在有点奇怪。他的头发很乱,因为戴着深红色的墨镜,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是他仍然很帅,因为他让我心跳加速了,看见我喜欢的人,我会忍不住紧张的,而他,就是那种会让我突然紧张的人。 还好我没紧张到不会说话:“你是谁?” “皮特。宝贝儿你看,我在这儿,我是皮特。” 他摘下墨镜,把外套随便一丢,在沙发上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翘起腿来开始抽烟。他看着我,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胡子没剃过,显得不修边幅,可还是那么好看。他的好看是很自然的好看,就好像他的五官并不是完美的,可搭配在一起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和谐的美来。 “那个,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他哈哈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下巴轻轻歪了一下。他对我说:“我是专门来爱你的。”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两分钟前还从来没见过的人。五分钟前,他走在郁金香旅馆的路上。经过餐厅,忧伤的老板,拐角的郁金香花束,上楼梯,然后查看门牌号,敲门。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定是很随心所欲的,很自然的。而在前三分钟里,我躺在床上发呆,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我认识了这样一个叫皮特的人,他对我说,他是专门来爱我的。 我咽了一口口水。 “宝贝儿,你不该这么紧张,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坐到我身边来?别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我在你的眼睛里,很像一只太空猴子吗?别这样看着我,宝贝儿,我不会伤害你的。过来!”他向我做了一个示意我过去的动作。 我还是傻站在那里。 “过来,宝贝儿。到我身边来。” 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像抓什么小动物似的,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腾空举起来,放在了沙发上。然后坐下接着抽烟。他的力气可真大,可他并没有把我弄疼。 “宝贝儿,听我说,我现在和你一样迷惑,你对我来说那么陌生。今天晚上,我像是做了很多梦,在水城人人都会做梦吧?你做梦吗?你是个小姑娘,你会做梦的。但我说的做梦和睡着的梦不一样。当我在家洗澡,看电视,不停地按遥控器,换五百多个频道,抽烟,找不到啤酒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自己在做梦。我想我应该出去,找一个人爱。证明我自己不是孤单的,所以我出门了。我走了一会儿路,在路上吃了一个热狗,但是我并不怎么饿,又不想喝酒了。路上没什么人,可也没有独自走路的人。接着,我看见郁金香旅馆的牌子,上楼来,敲了你的门。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有多孤单和无聊?不,宝贝儿。我是想告诉你,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更像是在做梦了。我觉得我该对你说,我是专门来爱你的。就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他盯着我的眼睛,“不不不,该死,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他使劲摇头。看都不看一眼就顺手把烟头扔在地板上。 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哪儿的人?回答我,宝贝儿,我需要多了解你一点,多了解你。是的,你看我现在说话语无伦次了,那是因为,我爱上你了。” “日本,唔……”又是一次措手不及,我几乎没做任何准备,他已经给了我一个深吻,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舌头。他的吻里一定有什么迷幻药之类的东西,夹杂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那个吻让我完全恍惚了,整个身子都酥软掉。他紧紧地抱着我,好像要把我融化在他怀抱里似的,我都喘不过气了。但是,这种感觉,我并不讨厌。不,应该说,我很喜欢。 过了很久皮特才把我放开,用舌头舔了舔我的嘴唇。我闻到他脸上散发着的荷尔蒙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那个剥了皮的仙人掌。皮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发现我在看他,就尴尬地笑了两声,翘起嘴角对我说:“我说,和你接吻可真不错。” 这个吻的确很不错,我的嘴唇上还留着他的唾液,他的味道。他似乎有点等不及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宝贝儿我们还等什么呢?你他妈的太漂亮了。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今天晚上我们都会爽翻的。快点儿宝贝儿,当我拥抱到你这个又小又柔软的身体的时候,我简直,我都快爆炸了。快点……”他话还没说完,裤子已经脱掉了,把我压在身子底下。天啊,他可真霸道,根本不等我说话。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用尽力气也挣脱不掉他。这也太快了吧? “好吧,现在的姑娘都是这么矜持吗?”他站起来重新穿上裤子。“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吗?啤酒呢?” “冰箱里有。” 我觉得自己狼狈极了,衣冠不整的,在沙发上不停地整理头发和裙子。 皮特自顾自地去打开冰箱。嘴里说着:“沙拉、熏肠、意大利面、啤酒、香蕉……香蕉!”他转过头冲我笑了起来,“为什么你不在冰箱里?宝贝儿?” “为什么?” “因为我最想吃的是你。”他挤了挤眼睛,又叹了一口气,抱着冰箱里东西来到我身边。单膝跪下,抓住我的手说,“我刚才弄疼你了吗?小宝贝儿,小公主。让我看看你。”他帮我把头发理好,又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他做这些的时候,是那么温柔,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不再像刚刚那样急躁了。然后他看见我笑了,自己却没有笑,只是看着我说:“我想向你道歉,我太着急了。不过这是你的错儿,你让我忘了我才认识你,你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你让我,你让我快疯了,只想快点拥有你,然后,就再也不放手了……”他说到这儿,抬起我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整个晚上,皮特都那么温柔地在我身边,给我讲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即使是一个陌生人,在你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你就觉得你们已经熟识了。皮特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突然一下亲我的脸,脖子,手腕,然后满脸无辜地说:“宝贝儿,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是这样的,皮特是一个好动的人,他是闲不下来的。直到托马斯回来,他甚至和托马斯玩了一会儿。他把托马斯当成一只普通的猫去逗趣,结果托马斯理都不理他。 “好了我该回去了,宝贝儿,你要想着我。你知道,我来之前不会给你打电话的。”皮特向我道别,又做了一个鬼脸。我把他送到门口。他吻了我的眼睛说:“再见,我的日本公主。” “再见,皮特。” 可是他刚走出两步,又转了回来,重新吻了我的嘴唇。“再见宝贝儿。”他说完走出去又返回到我身边,继续吻了我的嘴唇。这样轮番了七八次。“天啊,我离不开你的嘴唇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累死了。” 我笑了起来,踮起脚,他聪明地把脸凑过来,我吻了他的脸。“现在,它在你身边了。好好回去吧!晚安。” 皮特满意地走了。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我很不好意思把和皮特的奇遇告诉V,V会怎么说呢?当我在走廊等V回来的时候,我显得有点紧张,生怕她发现这里曾经有陌生人来过似的。如果我告诉她,她一定会怪我随便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放进房间来。 “V,你找到新的线索了吗?” “……” “一定累坏了吧?明天我们吃烤鳗鱼怎么样?” “……” V不说话,甚至不看我,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总觉得V在为什么事情所烦恼,可她又开始像她刚到水城那样,不再对我说什么了。渐渐的,甚至很少来我的房间了。我不知道V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她。每次和她在走廊里相遇,她又变成以前那种冷漠的神态,躲避我的目光。这叫我难过。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房间里,因为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小秘密,我想再见到皮特。 我算过一次塔罗牌,得到的是那张倒吊男人的牌面。“倒吊男,预示着一切的颠倒,绝望,恐惧和终结。为什么是这么一张倒霉的牌?到底要发生什么事了?”我在心里自言自语,慌乱极了。丝毫没发现躲在窗帘后面的目光。 皮特 过了很多天,V仍然没有半点想和我交流的意思,皮特也没有再找过我。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是V。 V的胳臂里夹着摩托车头盔,显然是要出去了。她对我说:“兔子,晚上到酒吧来找我,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现在就谈吧!进来呀!”我有点着急了。 “不,晚上酒吧见。”V扫视了整个房间,最后冲我扬一下眉毛,这是道别的意思。她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转过身去,托马斯在床上看着我,它对我说:“去和她好好谈谈吧?看看她到底怎么了,不过我猜你这次出去会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怎么会知道的?” “凭借一只猫的直觉。” “你不是一只猫呀。”我挠了挠托马斯的额头。 “有时候我就是一只猫。”托马斯的脸上充满了忧伤的表情,是啊,它就是一只猫,一只摆脱不掉回忆而痛苦和忧伤着的猫。 天黑了,我准备去坏血酒吧,当我走出郁金香旅馆的时候,我想到什么事情又回到了房间。我应该和V把一切都说清楚,关于爸爸的信和那个盒子的事,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告诉V。我想这些对V来说都是很重要的线索。于是我把信和盒子装进包里重新出门。 我来到坏血酒吧的时候,V已经坐在靠近门的一个座位上等着我了。她身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这说明她在酒吧等了我很久了。坏血酒吧早就一改上次Jane’s Addiction巡演时的热闹,这次在舞台上安静唱歌的,竟然是恰特?贝克尔31,他在唱《he ocean》。缤纷却昏暗的灯光中,V的脸看起来更加白了。我才注意到这个酒吧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灯,地上、桌子上、墙壁上、所有能有灯的地方都有灯。这些灯有的很古典、有的风格奔放、有的超现实主义、大的布满了整个天花板,而小的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各处。酒吧里只装饰一种金丝百合,这到底是不是我曾经来过的地方呢? “坐下吧。”V又点起一根烟,“你喝酒吗?在日本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能喝酒吗?” “snowball32好了。” “服务生!snowball!”V举起手,向酒吧里的招待示意。 我并没有喝那杯snowball,可能是恰特?贝克尔的声音太忧伤了,可能是别的原因。我刚要向V提起盒子的事情,V突然冲我的背后招了一下手,我转过头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皮特。皮特一副对任何事都不屑的表情,叼着烟,戴着墨镜,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皮特,皮特让我的心跳加速,血液沸腾。我盯着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的心头涌了上来。我的两只手死死抓住裙角,好像已经被我的手汗打湿了。 “倒吊男,预示着一切的颠倒,绝望,恐惧和终结……” “倒吊男,预示着一切的颠倒,绝望,恐惧和终结……” “倒吊男……” 他坐在V的身边,V笑着向他介绍起我来,看来他们早就认识了。可我没想到的是,皮特漫不经心地对V说:“我们见过了,有一次我去找你,在走廊里碰见过。”我睁大眼睛看着V和皮特,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V亲热地挽住了皮特的胳膊,她说:“皮特是我的男朋友……” “倒吊男,预示着一切的颠倒,绝望,恐惧和终结……”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傻事。V后来又说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见。皮特只是因为找错了门才见到我的吧?他对我说的一切都是假话,而V,V因为知道这些才这么做的吗?我想不明白,我宁愿自己永远都不明白。恰特?贝克尔唱起《my funny valentine》(《我欢愉的情人节》),我感到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撕碎,丢在这对恋人面前。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我为什么要来呢?那个美好的夜晚,皮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子,在我的心上刻出印记。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我的心在哭,可我不得不笑啊!当V再一次和皮特亲密,对他撒娇的时候,我看不下去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该说点什么呢?我不能告诉V,皮特和我发生过的事情,这样的话,V会伤心的吧?好吧,做一个深呼吸,就当我从来没见过皮特这样的一个人。 “兔子小姐,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啊。”皮特突然对我说。 他的话残酷地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我再也没办法假装没事或者沉默不语。是的,这里不需要我,这个充满了温情和浪漫的地方不需要我。我应该回房间去,在那里一个人,只是孤单的一个人。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吧。水城灯火阑珊,我抬起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晴朗夜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在我的头顶闪光,它们那么低,像石头一样明亮,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似的。 它们可真美。 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远离我,比我料想的还要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郁金香旅馆的,因为我流了太多的眼泪。原来一个人在悲伤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诗人,看见什么都会想哭。骑老式自行车的男人让我想哭;从窗户里散发出的温暖灯光和一家人的欢笑声让我想哭;停在屋顶休息的鸽子让我想哭;忧伤的郁金香旅馆老板和那些精致古老的装饰让我想哭……水城这个从未有过的世界,用它的一切来颠覆我的忧伤和绝望。 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推开旅馆房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件更叫我难以置信的事。然而这只是水城所有可怕事件的开端。 还没开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因为我听见一种诡异的笑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任何人听见之后,都会像我一样会觉得只有魔鬼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来。我的房间并没有开灯,从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来。这太奇怪了,托马斯应该在房间里吧?我轻轻地打开门。一股冷气从背后袭来,我呆住了,身上的血液好像也凝固了似的。是的,我看见了从来没见过的可怕景象。 房间里的一切都悬浮在半空中,托马斯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垫子上,它飘浮着。它浑身散发出寒冷的气息,像白色的烟雾那样,伴随着蓝色的光芒,充满整个房间。它的背部好像被人撕裂了似的,从浓密的毛里,闪出两道光芒来。是眼睛!托马斯的背上长着一双硕大的,邪恶的眼睛。这双眼睛正凶狠地望着我!就在这个时候,托马斯转过头,它的脸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它咧开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半空中的一把刀,突然冲我飞了过来。其他的物体也一起涌向我。我没有多想,关上门像疯了一样逃离郁金香旅馆。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来到了水城的边界。天快亮了吧,太阳从水城的西边透过粉红色的雾气亮起来。我坐在一个码头边上,咬着嘴唇,早晨的水城还是很冷的,不一会儿我的身上就全是露水。几个俄罗斯人戴着皮毛帽子在我身边喝酒钓鱼。我打了一个哆嗦。现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真的变成孤单一人,反而豁达了似的。我闭上眼睛忍着伤心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皮特对我的冷漠和漫不经心,V在我面前的娇媚和炫耀……想到郁金香旅馆里的那一幕,我又手脚冰凉了。托马斯不仅仅是一个千年的魂魄,它是个魔鬼,它甚至差点杀死了我!它根本不像它自己所说的,那么可怜和忧伤吗?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是碰巧看见这一切的吧?我该怎么办?爸爸,我该怎么办?我从包里翻出爸爸的信和照片,看了又看。照片里的爸爸,还是那样开心地在太阳底下笑着,仿佛听见了爸爸对我说:“兔子,你想吃螃蟹吗?我很想你。”我决心给爸爸写封信,就算他收不到也不要紧,我要把我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把这些都说出来的话,我会好受很多。 我要把在来到水城以后的事情都详细地写出来,这需要很多的时间。于是我除了在水城的街道上闲逛外,就是坐在咖啡店里给爸爸写信。我不敢回郁金香旅馆,也不敢在郁金香旅馆附近出现。我很怕托马斯会找到我,因为我偷看到了它的秘密。在外面风餐露宿两天后,我写到了V在坏血酒吧救我的场景,还有后来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快乐的日子。回想起来,这些快乐的片段并没有过去多久啊,可是我却觉得已经离我很远了。V那么勇敢和坚强,是她一直在保护我,每天不知疲惫地到处寻找回去的线索。那个时候,V每天无论多晚回到旅馆,都要先到我房间里来和我聊天。她吃到我做的料理总会发自内心地对我微笑,给我带回来毛绒玩具、鲜花什么的小礼物。V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她不会故意伤害我的,她一定不是故意的,V那么好……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摩托车声。V!我立刻环顾四周,不是,不是V。可是,V还住在郁金香旅馆,她会不会有危险呢?她还不知道托马斯是一个魔鬼,虽然她很会打架,可是……我再也不敢想下去了。不管托马斯有多厉害,我必须赶紧去找到V,我要去救她! 想到这儿我收拾好东西向着郁金香旅馆跑去。V,你一定不能有事啊!就算我死了,我也一定要救你!我要和你一样勇敢和坚强。我不顾一切地跑,恨不得立刻飞到郁金香旅馆,好像托马斯的可怕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似的。我跑啊跑啊,突然撞在了什么人身上,一下子摔倒在地。 “对不起!”我看都不看那个人,爬起来就跑。“哎哟。”我的胳膊却被抓住了,定睛一看,是皮特。 皮特一把把我抓到旁边的胡同里,丢掉手里的烟,向四处望了望。又转向我说:“日本公主,你去哪儿?” 我的心快跳出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碰见他了呢?为什么会是他呢? “我去找V!”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开,又被他抓了回来。他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抱在怀里,任凭我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你放开我呀,V现在很危险!”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冷静点宝贝儿,V很好,我才见过她。” “不是的,你不知道,她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快放我下来,我们一起去救她好不好?她是你的爱人呀!”我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 “宝贝儿,宝贝儿,我的小宝贝儿。我告诉你,V现在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有多好。可是你呢?我的宝贝儿,你看起来那么糟糕。”他用一只手把我托在他的怀里,空出一只手来擦我脸上的泪水。“放心吧,V没事的。你相信我吗?” “你是V的爱人,你应该和V一起,保护她呀,她现在真的很危险……”我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你相信我吗?你看着我。看着我宝贝儿。” “不……” “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如果我一看他,一切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可是我还是看了他,看了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是的,我没办法怨恨他,因为我是那么爱他。我伤心我难过,我依然依恋着水城就是因为我想再见到皮特。即使他欺骗了我。 “走吧。”皮特把我放下来,拉住我的手朝郁金香旅馆的反方向走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家。” “我不回家,我要去找V。” 皮特转过身恶狠狠地说:“听着,你再闹下去,我就杀了你。” 我愣住了,半秒之后,我又开始挣扎。他只好把我扛在肩膀上,用胳膊死死抱住我的腿。 “你从哪学来这么多不听话的怪毛病?是V教给你的吗?” 皮特带我来到他的家,他住在一个破旧的公寓里,房间乱得出奇。到那儿的时候,我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呼,这可比做爱累多了,真他妈的热。”他把门锁好,一边走向冰箱一边脱衣服。直到剩下一条短裤,拿着两瓶啤酒来到我面前。 “你要吗?” 我摇摇头。 “去洗澡。”他说着拉我到浴室,把我推了进去关上了浴室的门,站在门口和我说话。 “你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 “嗯?” “别傻站着,赶紧洗澡。” 我打开了淋浴。皮特的声音被水掩盖住了,我听不见他又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我问你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 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呢?我也不知道,只是很伤心,很难过吧?又冷又累,虽然没饿着,可怎么也睡不好。我一睡下,就会做噩梦,很害怕。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但是,我不想对皮特说这些。 “只是在街上闲逛什么的。” “你想我了吗?” “什么?……我听不见!” 洗完澡皮特给我穿他的大t恤和短裤,还帮我用毛巾擦了头发。他好像从来就没有照顾过人,把我的头整个包裹在毛巾里,使劲摇来摇去。 “我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说话。 他做了一个一切随便的手势就去洗澡了。我看了看他的房间。这可真不是一般的乱啊!我刚坐在沙发上,就被扎了一下,是一个菠萝。 皮特有很多很多的书,这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和书到处都是。我正想拿起一本看看,就听见他在浴室里叫我。 “给我点根烟宝贝儿。” 我把香烟和打火机拿在手里,站在浴室门口迟疑了一下。“进来吧,门没锁。” 他正泡在浴盆里,抽起烟来,看着我说:“我们来谈谈吧。坐。” 我坐在马桶上。 “宝贝儿,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不应该欺骗你。是的,我认识V要比认识你早得多,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人不知道在选择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以后会碰到更好的。这就好像,我在认识V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碰见你一样。我该怎么办呢?我碰见了你,我碰见了我的日本公主。我是不是应该把V丢了然后去选择你呢?关键是,我怎么丢。” “你不能伤害V。” “对,可我更不能伤害你,不是吗?嘘,别说话,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他爬起来,手臂搭在浴盆边缘笑着对我说,“我和V,什么都没有做。” “你们不是情侣吗?” “去他妈的情侣,V有男朋友,你应该知道的。我只是追求过她,在认识你以前。” “可是那天在坏血酒吧里……” “这事情我也特别纳闷,是V约我去坏血酒吧的,然后又显得和我很亲热。可是我被当时的情况搞得晕头转向。不不,我不是在说V的坏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是真心的,就是这样。” “V现在有危险,我们要去救她。” “别打岔宝贝儿,我见过V了,她很好。我现在关心的是你,宝贝儿,我很为自己伤害了你而内疚。我心疼极了。” 我哭了起来,莫名其妙的。在皮特的面前,我就是一个委屈的小孩子,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一切都被他左右着。他在下身裹了一条毛巾,从浴盆里走出来。用嘴唇吻干我的眼泪,“对不起宝贝儿,别哭了好吗?” “不是,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哪儿说起……” “告诉我,宝贝儿,告诉我。你相信我吗?你相信我的,是的,我知道你相信我。”我把来到水城以后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那天他来到我房间的时候,我告诉了他一部分。现在,我告诉了全部,包括托马斯的秘密,我所知道的V的事情。皮特听傻了,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些,直到我讲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托马斯是冲着你来的。”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V怎么办呢?” “放心吧,V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皮特把我抱到床上,轻轻地去吻我的脖子,把我压在他的身子下面。 “住在成人用品店的日本公主,是怎么样的呢?”他坏笑着从头到脚打量我。我的脸红了,想坐起来,皮特抓住我的两只手,撑起身子。“我见到你的时候就一种预感,我觉得我们做爱的话,是件特别美妙的事。看着我宝贝儿。” 我的目光和他相遇,他的眼睛里放出炙热的光芒来,我瞬间融化掉。 “宝贝儿,我爱你。” “我爱你,皮特。” 皮特咬了一下嘴唇,露出满意的笑来,开始疯狂地吻我。我忘记自己是谁了,也忘记了水城里的一切。我只想被皮特这样亲吻和抚摩着,被他压在身下,喘不过气,好像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和他的身体合二为一了。我只想这样和皮特在一起,哪怕下一秒会化为灰烬。他吻着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从锁骨到胸部,再到小腹……。他的舌头轻轻地舔着我,我紧紧抓住他的柔软的头发。这真是太美妙不过了,用再舒服的词语去形容这种感觉都不过分。天哪,我简直迫不及待要皮特融化到我身体里了。 “要来了哦,我羞答答的小人儿。”皮特说完,根本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就已经来了。 “嗯……”这一下来得太快了,我咬住了自己的头发。“皮特……” “你喜欢这种感觉吗?” “嗯。我看见星星了。迷人的星空。” “那么,这样呢?” 我飞了起来,身体分解成粒子,和皮特的交织在一起,飘散到宇宙中去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到了天堂…… “哦,宝贝儿,你真是个尤物。”我们亲热完以后,他把我抱到浴室给我洗澡,吻着我的皮肤边对我说:“小公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爱你了。” 哦,皮特,我的皮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你了。 就在皮特转过身去拿浴液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脖子后面,有一个奇怪的纹身和一串条码一样的数字。这个纹身,和爸爸给我的盒子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想起了我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不是皮特身上,而是我在坏血酒吧看Jane’s Addiction演出的那一次。我被打倒在地,快要昏迷的时候,我在一个女孩的脚腕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图案! “皮特,你的纹身,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吗?水城里所有的人都有这么个傻玩意。” 我给皮特看了爸爸的信和木盒子,皮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大笑起来。 水城地图 皮特笑了好久,才注意到我正盯着他,“这有什么可笑的呢?”他反问我。然后做了一个忘记这些的手势。他拿着爸爸的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是的,他一定永远是个男人,不会变成老头。这样的爸爸无论怎样都该去爱呀!” “我很爱他的。非常爱他。” 关于盒子的图案,皮特的解释是,这说明我和水城有着莫大的联系,想到托马斯,我又觉得一阵寒冷。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皮特去接电话。已经是白天了啊,我和皮特整夜都没睡觉。他接电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紧张,很凶地骂了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电话是V打来的。 “皮特,我们应该去找V,我觉得她现在会很危险的。她和我一样,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我把这些消息告诉她,你好好待在家里,哪都别去。” 我本来想说什么,可又咽了下去。 “不放心是吗?担心我和V?宝贝儿,你知道你最大的特点就是,你的眼睛会说话。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告诉我,你爱上我了。放心,我会和V说清楚的,她应该不是真的喜欢我才对。至于为什么,就要你以后自己去问她了。我现在就去,你要听话。” 皮特说着,穿上了衣服,给我一个深深的吻。“回来以后我要一整天抱着你,宝贝儿,我爱你。” 我等待皮特的时候一点也不慌乱。不知道为什么,在皮特这个又小又乱的公寓里,我觉得很温暖和安全。到处都是皮特的东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皮特的味道。我枕着皮特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正看着我,充满温情的。 “嗯,天黑了吗?” “是啊宝贝儿,我已经准备这样看着你直到天亮了。你一定累坏了吧?”他皱着眉毛抚摩我的额头,“想吃点什么吗?” “我来给你做吧!”说到做饭我立刻来了精神,爬起来就往厨房跑。皮特把我拦腰抱住。 “不,宝贝儿。让我和你这样待着吧!我想这样和你待着,什么他妈的都不做。” 我和皮特手拉手躺在床上,他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全身心地平静。他对我说:“V很好,没碰到什么倒霉的事情。她说过两天来看我们。” “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但是一想到皮特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似的呢。” “哦?你觉得我看起来会比你倒霉吗?” “你太坏啦!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样的话吗?” “干嘛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了,我可是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呢。我啊,以后要把你说的话讲出来做对照的。”我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了,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大好。我只是想让皮特知道,我有多在乎他。皮特立刻来了兴致,他坐起来,扬着眉毛,点点头说:“好吧宝贝儿,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咳嗽了两声,学着皮特的样子,拉住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宝贝儿听我说,我现在和你一样迷惑,你对我来说那么陌生。……但我说的做梦和睡着的梦不一样。当我在家洗澡,看电视,不停地按遥控器,换五百多个频道,抽烟,找不到啤酒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自己在做梦。我想我应该出去,找一个人爱。证明我自己不是孤单的,所以我出门了。……我觉得我该对你说,我是专门来爱你的。就这样。你还有什么问题?”我喘了一口气,摇着头表现的有点烦躁,接着说,“不不不,该死,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皮特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游离,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我有点失望,低下头,小声问他:“怎么了?我学得不像吗?我知道自己不该学你的……” “哦,不。”皮特卡了一下壳,“不,宝贝儿,你,你太厉害了!”他使劲吻我,吻我的嘴唇、眼睛、手背。大声笑起来。接着对我说:“宝贝儿,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简直是天才啊!” 我也笑了,能看见皮特笑大概是我最开心的事情了吧?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我记性很好。可是他已经决定要难住我了。在我详细地描述了他那天的穿着、打扮、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从客厅里抱来一摞稀奇古怪的书来,他让我读其中的一页,然后问我上面的内容。 “好吧,嗯……告诉我,第三行倒数第二个词是什么?” 我笑得更厉害了,我一字不差地背出了整页书的内容。 “我说,你到底能记住多少东西?” “所有的事情。”我想了想又说,“不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忘记所有事情,只记得你。” 过了好久,他说:“宝贝儿,我爱你。” 我们开始新一轮的寻欢作乐。 和皮特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乐和短暂。水城的时间被赋予了新的魔力,这就是,莫名其妙的天黑和天亮。好像我上一秒看窗外是白天,和皮特接完吻以后天就黑了。我每天为皮特做的料理让他大开眼界。他经常从各种烹饪书上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然后让我给他做,于是他不再凌乱的餐桌上汇集了世界各地的美食。荷兰加青豆的爱尔登汤、西班牙海鲜饭、英国的炸鱼排和牛排,甚至还有毛里求斯的芒果椰子鸡胸卷。你能想像皮特的吃相吗?我想单单看见这些名字,很多人就会流口水了吧? 有些时候我们也会出去走走,在水城惟一的一条被葡萄藤笼罩的街上散步。皮特会一改往日玩世不恭、很跩的样子,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摘葡萄。他知道水城所有有趣的事情,除了我所知道的阵雨和云朵,他还带我去看会骂人的玫瑰花,那是一座古老的哥特式建筑,我们没有见到房子的主人,院墙外面的一整片玫瑰花都在一边吐口水一边骂脏话,像一群英国足球流氓那样。 “也许,是曼联又输球了吧?” “如果赢球的话,它们就会停止骂脏话吗?” “谁知道呢?也许它们会骂对手太笨。反正它们觉得只有骂人才是它们的人生,至于为什么骂人它们才不管呢。” 后来皮特带我去了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地方,那个地方和水城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那是一个废弃的建筑物。那所钢铁房子看起来并不大,外表已经很残旧了。它坐落在水城的东北方向,被粉红色的水环绕着。 “这个地方很少有人来吗?” “呃,准确地说,只有我来过。宝贝儿,闭上眼睛。” 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信任一个人的话,即使闭上眼睛,被他牵着向前走,都不会觉得不安和害怕。我信赖皮特,在黑暗中跟着他的脚步,我越来越清晰地闻到一种奇妙的香味,不像是生命散发出来的,像是石英、水晶之类的味道。我只能这么描述,因为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我想到的就是这些。我听见皮特打开了一扇什么门,他拉了我一下,我突然飘浮起来了。是的,我进入了一个失重空间。我紧紧拉着皮特的手,闭着眼睛笑。 “好了,把眼睛张开宝贝儿。”皮特的声音变得很缓慢,像从水里发出来的。 做梦已经不能再形容我所看见的景象了,因为它美得无与伦比。我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飘浮着,身边是飘浮着的像星星一样闪光的透明晶体。我仰面飘起来,头顶比繁星灿烂的夜空还要深邃。这些星星一样的东西随着我运动的气流飘浮,我根本抓不住它们。皮特松开我的手,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头朝下倒立在空中看着我。他露出最灿烂、最干净、也是最得意和狡猾的笑。 “太美了,皮特,真是一个大惊喜啊!” “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更大,更大的惊喜呢宝贝儿。”皮特在空中做着各种奇怪的造型,然后像游泳那样来到我身边。 星星的光芒把他的脸照亮,他的眼睛也像星星那样闪烁起来,他抱住我,我们一起在失重的星空里旋转起来。我对皮特说:“还记得你说,我看你像看太空猴子那样。这么说来,你真的是太空猴子啊!” “是的宝贝儿,我就是太空猴子,不过太空猴子现在想吃了你。因为你越来越会饶舌了。” 即使在失重的状态下,我也逃脱不了皮特有力的手臂。他抓住我的脚腕,用整个身体包裹住我。“嗯,在太空里对技术性要求很高啊!”皮特用嘴唇堵住我的笑声。“不过,我还是要试一下的。” 我们好像是在星空中似的,又像在水中。可我觉得,我更是在皮特烂漫的爱里,我们很容易就会因为失重而分开,可皮特并不气馁,他把我抱到这个铁房子的顶端,抓住什么东西把我固定在他的身子下面。 “宝贝儿,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任务,你得合作点儿。嗯?” 就这样,我们倒挂在铁房子的天花板上,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我头晕目眩,被眼花缭乱的星星和皮特充满张力和粘稠的爱搞乱了,变得意乱情迷起来。我们变换着姿势,像气体那样的自由和缠绵,皮特的喘息潮水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在我的血液中跳跃。让我完全不想停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大惊喜吗?皮特的话像一个真正的预言,还有更多更大的惊喜来临了,那时候我还并不知道。 一天早上我醒来,皮特已经坐在我身边了,他抽着烟,在读什么东西。我凑过去吻他的脖子,“你在看什么呢?” “哦,你爸爸的信。在窗台上看见的。”他把信交在我手上,“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张黄色的大纸,像是地图什么的东西。 的确,这是一封爸爸给我的信,还有一张水城的地图。信里写到: 兔子: 来吃烤###!我等你啊! 爸爸 这封信没有寄信人的地址。这么说爸爸已经到水城来了?我要快点见到他。我打开了那张地图。上面很清晰地标明了水城所有的街道和建筑,连郁金香旅馆也注释得很清楚。在左上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大麻叶的标志。我知道这就是爸爸让我去的地方。 “爸爸的意思,是让我去找他吧?他已经来水城了?托马斯会不会去伤害他呢?” 皮特看来已经对这件事情想了很久了,他严肃地对我说:“我和你一起去那个地方。” “没准是一个圈套呢?我们现在不知道托马斯究竟要做什么,我是和他一起来到水城的,他一直掩饰得很好,还要想办法帮我回去的……” “宝贝儿,来。”皮特拉住我的手,“我让你,再仔细地回忆一下托马斯说出它身世那天的情景。我需要你能想起来的,最详细的样子。包括所有细节。” 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一点点地告诉皮特。 芥末云朵,托马斯流眼泪,着魔一样地胡言乱语,中国唐朝,红楼梦…… 皮特听完问我:“托马斯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吗?” “眼睛吗?”我又想了一遍,“是闭着的。” “确定?” “确定。”托马斯的眼睛绝对是闭着的。 “那这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它只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事情好像有点眉目了,我连忙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宝贝儿,要知道你不该总爱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孩子才说的话。水城里的云朵有时候是会让人说实话的。一个人撒谎,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他对我挤一了下眼睛,他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走吧我的宝贝儿,我们去看看牙买加来的老爹。” 我们上路了,原来水城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我从来没有在水城走过这么多路,我怀疑它在我不知不觉中扩充了面积。皮特因为要见我的爸爸,特地穿了和他一样的夏威夷衬衫。他果然了解爸爸的性情呢。而我则穿着爸爸最喜欢的护士服和白色丝袜。我们走到水城的边缘。不远的水中有一块光滑得近乎透明的巨大的圆形大石头,像史前动物留下的卵。我想像不出这样的石头上为什么长着一棵榕树。 皮特指着那块岛一样的石头说:“那就是你爸爸做标志的地方。” “可是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我把护士裙子脱了下来,要游到那块石头上去。皮特拦住了我:“这水可没你想的这么深。” 他脱掉鞋子,慢慢地踩进水中,“看,一点事都没有。不过,”皮特说着抱起我来,“还是不要让我的小公主着凉的好。” 我们爬到了那块石头上。爸爸当然不在,我早该知道爸爸不会在。但是我看见了一条头巾挂在榕树的树叉上。头巾上印着鲍勃·马利的肖像,还夹杂着爸爸那乱糟糟的头发特有的鸟类的味道。 “爸爸……”我很想念你。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爸爸,无论皮特怎么轻轻拍我的头,吻我的眼睛,我都跪在冰冷的石头上轻声抽涕。叫爸爸的名字。好像我要在这里经历生死,等待爸爸出现似的。我真的太想见到他了,尤其是看到他的信,可他现在到底在哪啊?“爸爸,我该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再见到你呢?我一点儿也不怪你,不怪你把我丢在东京。我相信你一定是爱我的……”我对着天空说了太多对爸爸说的话,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的水流越来越急速,好像我们所在石头漂了起来,正在移动。水中的风景,天上的流云,绚烂的晚霞,都在渐渐离我们远去。皮特把我抱在怀里,我们就这样一直待着,我们好像第一次相爱,置身一幅温情的风景画。可我却是第一次在皮特面前哭得那么伤心。我们还是孤单的,我们孤单地在水中移动的岛上,这个岛绝对不会靠岸。 天黑了,水城的灯火闪烁起来,在水中变成另一副迷情的模样。 我停止了哭泣,站起来对皮特说:“我们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我问皮特:“你早就知道爸爸不会在的吧?” “嗯,虽然不是那么确定,我只是想和你到那个地方,想我们一起到那里去。现在至少看见了爸爸的一点东西。不是吗?”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的记性出差错了吗宝贝儿,要知道,我是专门来爱你的。” 皮特的爱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皮特突然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铃铛。 “这是什么?” “想看看吗?来。”他拉着我站在路口中间,一辆汽车正开过来,车灯刺了一下我的眼睛。 “小心!”我正想把他推开,奇迹发生了,皮特摇了摇铃铛,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 不,不仅仅是这辆车,水城的一切都静止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停在了这一秒。皮特抱住我,在我耳边说:“这是我从小到大惟一的一件看起来珍贵的东西。在水城,你可以用它来召唤船只,也可以让时间静止。但是只能使用一次,铃铛摇动一次时间静止,第二次摇动时间恢复。我一直没有用过它,总在想,以后的什么时候,我会用上这个铃铛。” “皮特……” “别说话宝贝儿,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我怎么会听不见呢?水城那么安静,我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能听见。还有我和皮特的心跳,在这样一个看似喧闹的地方,只有我和皮特的心跳相互碰撞着,来证明我们的爱情。 “现在,宝贝儿,你能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了。只是,我不能让你回原来的世界去。我要你和我在一起,留在水城。” 他摘下脖子上的银制链子,把铃铛串起来挂在我的脖子上。弯下身子吻了吻我的嘴唇说:“好了,等你想让时间重新恢复,就摇一下铃铛。” 原来,幸福真的可以停在一刻,直到永远的。 我们在水城的大街小巷穿梭,摘掉别人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抚摩一只刚刚起飞的鸽子,给酒吧里的DJ换一张唱片,偷看一对情侣在灌木丛里亲热……我们爬上水城最高的一座塔楼,皮特带我用望远镜环望整座水城。 “宝贝儿,东京是座什么样的城市?” “东京吗?很大,人很多,有点像水城,你能看见很多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东西。在东京的街道上,好像走着走着就会迷失似的。” “我也总会在水城里迷失,站在街道上问自己,我他妈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去哪儿?你知道,其实所有的人都没有秘密,我们都是透明的。后来我明白了,这个水城只是一个游戏,我的存在只是准备随时game over33。” 这话题可真伤感。我抱住皮特,“我要和你一起game over。” “呵呵,宝贝儿,你这个傻孩子。你还有很多秘密需要解开呢。” “那你也要和我一起哦。” 是的,我要和皮特一起,我想,爸爸如果知道我那么幸福,也会为我高兴吧?V呢?她现在正在水城的某个地方想念她德国的男朋友吗?我们还是要帮助V回去的,但是我总有一种预感,我还会和V见面。 我的预感很准,我猜到了一半,可是我没有猜到另一半结局。就在我下决心留在皮特身边的时候,就在水城静止的时候,我和皮特都没有想到,一个危险正在向我们靠近。 托马斯,这个千年的魂魄,根本不会受到水城铃铛的影响。 “下一站,秘鲁饭店!”皮特抱起我,“你说我们在餐桌上怎么样?那一定有趣极了。” “我不要,很多人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走吧宝贝儿。” “你太坏了。快放我下来。” 皮特抱着我在水道边狂奔,突然停住了。我感觉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把我放下来。还没等我问他怎么了,他便拉住我的手往反方向跑。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股浓密的黑雾正在向我们袭来,吞没了我眼前的城市。在这片黑暗中,一双金黄色光芒的眼睛闪动着。 我的身子动不了了,皮特咬着牙,使尽全身力气把我抱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我。“这只猫可真他妈的烦人。” 一个声音在我们的头顶盘旋着,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可怕、邪恶的声音:“游戏结束了,我多情的皮特先生。” “哈哈哈哈……”皮特大笑起来,然后低声对我说,“宝贝儿,知道你该做什么吗?保护好你的盒子。”他盯着我,眼睛里满是坚毅和爱,我不知道从哪来的读心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拖延时间,好让我跑掉。 “托马斯先生,你还不是一个为了小婊子而痛苦,可怜兮兮的痴情种吗?你是想利用兔子和V找到那个小婊子吧?哈哈哈哈……”皮特站了起来,冲着天空放声大笑。可我还是动不了,稍微一使劲,浑身都钻心的疼痛。难道一切都要结束了吗?我和皮特都要死了。 “别伤害皮特,如果要杀我就请杀了我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大喊到。 可是,托马斯好像并没有听见我说话,“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少嘛。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你和这个日本丫头呢?你想怎么死呢?” “听着伙计,我并不怕死,我想兔子也不会怕,遗憾的是,你杀得了我,却摧毁不了水城……”一个无形的拳头打在皮特的脸上,皮特倒在地上,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满脸是血。 “哈哈哈,是的,你摧毁不了水城,你也根本不想毁掉水城,兔子却可以。那个盒子……”又是一砰的一声,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皮特!”我不能让皮特死,我不能让皮特为了我而承受痛苦,我应该站起来,我一定可以站起来的。皮特,爸爸,V,请给我点力量吧!我不怕疼,我要站起来!我真站起来了,正要奔向躺在地上的皮特。可是一切都晚了,皮特的身体正在融化,他好像被地面吸收了似的,他的脸浮在地上。 “宝贝儿我爱你。” 我已经看不见他了,地上连血迹都没有。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不能死,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想到这里我转过头,皮特的声音还在空中飘荡,我不敢回头,拼命跑了起来,感觉身后有无数只手在抓我,够我的脚。这个时候,铃铛被我剧烈的奔跑震动而响了起来,我穿过马路,一辆卡车正好启动,从我的身后掠过,我听到一连串的撞击和爆炸声。可我没有停下来,我的身体已经不受大脑的控制了。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你没事儿吧?”一个戴着眼镜的印度老伯伯把我扶了起来。好像危险已经过去了。远处的天空被火光照成鲜红色,我才意识到街上的人都在议论关于莫名其妙的车祸和火灾事件。那么,皮特已经死了。 我失声痛哭。 “孩子,摔得很疼吗?勇敢点啊!别为这点小事哭哭涕涕的。”老伯伯掏出手绢来给我擦眼泪。几个路人围住了我,询问老伯伯我出了什么事。“要去医院吗?”“只是摔了一跤。”“哎呀,流血了!可能太疼了,我去拿医药箱。” 我很想笑着告诉大家我没事,我的腿一点也不疼,我很想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让大家为我操心。可是我做不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皮特的笑,皮特的眼睛,皮特的声音,皮特临死前的样子,都像电影放映那样,在我的眼前迅速闪过,怎么也停不下来。皮特是因为我死的,他激怒托马斯只是想分散托马斯的注意。皮特,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我们说好的呀!“保护好你的盒子。”皮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盒子!我的盒子!” “是这个吗?”一个年轻人捡起掉出来的盒子和我的手提袋,递在我手上。 我死死抓住那个盒子,仿佛手里捧着的是皮特的生命一般。 虽然我不停地哭,可我始终不能相信皮特已经死了的事实。皮特真的死了吗?我的身上还留着皮特的味道,我的脖子上挂着皮特的红铃铛,甚至就在不长的时间前,我们还商量着去秘鲁饭店。我没有目的地乱走,虽然已经很累了,却怎么也不想停下来。我总想着下一秒也许就能看见皮特,看见皮特冲我露出最坏、最干净的笑,拉住我的手说:“我是专门来爱你的。”我不敢回头也不敢休息,我不敢让我的回忆苏醒。我不敢睡觉,我很怕我闭上眼睛,做上无数可怕的噩梦,醒来的时候皮特却不在我身边。 但是,我紧记着托马斯那来自地狱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在危险中,那就是V。我要找到V,我已经失去了皮特,我不能再没有V了。 “V,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朝着皮特公寓的方向走去,如果不是设身处地,任何人都不会体会我当时的心情。我无法想像在皮特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V说过她会来找我们的,上帝保佑V不要有事。只要在公寓的附近,我很快就能见到V了。 想到这里,我加快了脚步,走过一个路口。街道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好像为了故意刁难我去找V而设计的。V,你到底在哪呢?“兔子!”是V的声音。我看见人群里有一团跳跃的红色,像一团火焰在我的眼前放大。V!我又见到V了!V没有死,这多好啊! 就在我准备伸出手臂去抱住V大哭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偏离了它本来的路线,在V的背后加速起来。“V!小心!”V迅速躲过了轿车,轿车失去平衡差点撞进水道。“快跑。”V拉起我的手,带着我没命地跑。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加足马力又冲过来了。无论我们怎么躲闪,它没有半点松懈的意思,可是,我已经跑不动了,我太累了,我的腿再也迈不起来,身后的车却越来越近,V拉着我加紧脚步。我发现,我们已经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我们就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死了的话,能见到妈妈和皮特吗? “不能停兔子,跑,继续跑。”V大声朝我喊着。 “不行了V,很快就要被追到了。这样跑下去没有用。我……我跑不动了……”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而且我觉得跑下去,一样会死。 V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黑色轿车,把我护在她的身后,然后掏出了手枪,指向那辆发了疯的汽车。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那辆轿车像一头疯狂的黑色怪物,张开大口向我们冲来。V深吸了一口气。我闭上眼睛,倒在她脚边。接着是一阵枪声和刹车声,我看见那辆轿车撞在了路边的电话亭上。 我们得救了,但是危险并没有离开我们。当我们重新走到街上的时候,一个霓虹灯广告牌突然从天而降,差点砸到我。V也因为救我而负了伤。我们找到一家医院进行包扎,然后在路边的台阶上休息了一下。 我一直在哭,这让V很烦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V说,告诉V,那个曾经和她在一起的皮特已经死了,那个曾经搞乱我们关系,而我却深爱着的,独一无二的皮特已经死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她。钻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哦,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V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难过。“我为我做的事而内疚,我知道你爱他,宝贝儿……皮特跟水城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没有……”皮特只是我的爱人,皮特只是我的爱人。他是为了我才被托马斯害死的。我在心里哭喊着。 “可是那个纹身……” 我掏出了口袋里的盒子,指着上面的图案绝望地对V说:“这个纹身水城所有的人都有,上次在坏血酒吧,我被人打的时候,也看见过这个图案。” V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说:“对不起,宝贝儿。我以为这是条重要的线索才去找皮特的。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很内疚,我伤害了你,是吗?对不起。请你原谅我。”V说着又把我抱在怀里,我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说什么都没用了,皮特已经死了,我头一次那么爱的一个人,被托马斯杀了。” “原谅我,原谅我。” “不,我不怪你V,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怪你。我们要一起回原来的世界。我想回家……” 我真的害怕了,真的怕了。莫名其妙地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第一次那么害怕。我害怕再看见V也离开我,我害怕这一次次濒临死亡的感觉,我最害怕的,是托马斯金黄的眼睛,这个恶魔,是它把我和V弄到水城来的,它现在又要置我们于死地了。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抚摩着手里的盒子,慢慢抬起头对V说:“这个盒子,是爸爸送我的礼物。爸爸离开东京去牙买加的时候,曾经答应过我,到了那里会给我礼物的。就在我认识皮特的那天早晨,我收到了爸爸从牙买加寄来的信和这个盒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天的情景,灿烂的阳光,爸爸在烈日下咧嘴大笑的照片仿佛就在眼前。还有那么陌生却让我心跳的皮特,戴着墨镜站在门口。皮特那时候,可真好玩……我刚想微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后来我一直没机会把这些给你看,你约我去坏血酒吧的时候,我就带这个盒子,到现在。”皮特的样子又在我脑海里重现,无论怎样,我也不能抑制住这悲伤。它来得太快,总让我措手不及。“还有,这是收到爸爸第二封信之后,我和皮特去找他留下的……” “兔子,你看。” V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我的盒子,不,这不是我的盒子。我的盒子还在我手里,她也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盒子!也许,不是完全一样的,V的盒子看起来更旧更残破一些。 “V,你的盒子,是哪儿来的?这么说,我们有一样的盒子。” V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就快掉下来似的。她收起了盒子。我不敢再问下去了。我们只是这样面对面待着,过了一会儿,V站起来说:“得找一个相对安全点儿的地方,没有那么多他妈的危险物品。” 我茫然地看着V。 “你知道有什么空旷点儿的地方吗?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人。” 我的手里还拿着要给V看的头巾,我想到一地方。“有的,那个地方,我想应该不错。” 我想你们已经猜到,我要带V去的就是那个爸爸约好见我的地方,那块像孤岛一样的大石头。重新踏上去那里的路,我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了,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牵着的不是V,是皮特。那些纷乱的云朵,成群的鸽子,阳光交织起的光环,粉红色的水雾,都在证明皮特存在过。不,皮特已经不在了,他死了,永远不会再抱着我说,“我是专门来爱你的”了。妈妈死的时候我还太小,我对死亡是那么无知,我现在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一直缅怀着妈妈,总是念着妈妈的名字。原来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离开,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爸爸也是这样,强忍着痛苦,和我一起生活的吧?他其实心里总会因为想念妈妈而难过的,只是装成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爸爸,对不起,我以前错怪你了。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失去爱人的人,那就是托马斯。皮特说过的,托马斯只是为了那个女人,那么…… “V,你知道轮回和因果的事情吗?” “嗯?什么?是关于东京的事情吗?”V好像对我的提问并不感兴趣,反问了我。 “不,不是的。在东方,佛教有这样的说法,是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魂,投胎到别的人家去,重新做人。这样的一生被称为一辈子。有的人上辈子曾经杀了人或者做了什么坏事,下辈子就不能投胎做人了,而做其他的生物,比如说狗啊,猫啊什么的。即使还做人,也会受到上辈子的报应。要是罪大恶极的人,就会下地狱。所谓的轮回,就是这样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的过程。因果呢,就是说,无论是谁,要是做了好事,就会有好的回报。做了坏事就必须受到惩罚。” “可是没人知道前生自己是什么样的。” “对,所以如果现在受到痛苦的话,就被解释成因果报应,命中注定。” “这就是宿命论吗?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兔子?” “你还记得托马斯的身世吗?我告诉过你的。”V满脸疑惑地点着头,催促我快说下去。“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以前曾经伤害过托马斯,不,皮特说过,托马斯是为了那个女人。就是它爱的人。我们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伤害那个女人的事,所以托马斯才要找我们报仇的呢?” V的眼睛睁大了,低下头皱紧眉毛。她想了又想,半天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如果按照你说的理论,很有可能是这样。但是我现在拿不准。”V严肃地盯着我,从牙逢里挤出几句话,“兔子,宿命论代表着妥协和放弃,而你要勇敢起来,坚强地活着。活着就意味着一切!” 背着鹅的拾魂者 我们在去石头小岛之前,又冒险在商店拿了很多东西。“这是怎么了,亲爱的们?怎么受伤了?”水果店和善的阿姨关心地问我。“我们……”我正要说点什么,V轻轻踩了一下我,她笑着说:“只是一点小意外。” 看来V是一个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的人啊! 石头小岛越来越近,那正是傍晚的时候,快要落山的太阳把那棵榕树照成了金色。V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不是吗?” “我和皮特就是在这里等爸爸的,可是他没有来。” V不愿意让我总想这些伤心的事情,她向水里扔了一块石头,边脱靴子边说:“这水好像并不深。”然后她弯下腰,“来,我背你过去。” “不不,我自己能过去的。水不深。”我说着也要脱掉鞋子,V已经背着身子抓住了我,我只好顺从地趴在她背上。 “很沉吧?” “这算什么。” 天完全黑的时候。V已经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吧?我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里的夜晚比在水城看见的夜要浓得多,那么安静,好像世界离我们已经远去了。星星那么多,我想起和皮特在失重环境里的那段回忆。那里的星星,比天上的还多啊! X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致关重要的人。在我就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注意到远处有一个白光在闪动,那团朦胧的白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向我们靠近。我吓坏了,连忙摇醒V。我们看见在光亮中间,有一个造型奇特的黑影,这就是X先生,一个拾魂者。我们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我叫他X先生。 X先生留着长胡子,穿着一身银色的衣服。他的头发也是白色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长到脚跟的软布帽子。他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口袋,里面全是白鹅。这些白鹅把脖子从口袋的破洞里伸出来,想要扑扇翅膀飞出去。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奇怪,但我们当时并没有觉得害怕。因为他的脸说不出来的温和,也相当英俊,这种长相却不像是平常生活里能见到人。X先生就这样背着一个发出巨大噪音的口袋站在我们的面前。他见到我们的时候满脸疑惑,把每一个人都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看得相当仔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像一口闲置多年的破钟,虽然听起来干涩,却很浑厚。这说明他的身体很好,只是年纪大了点。 “我们是从水城来的。” X先生没有让装鹅的口袋离开自己的肩膀,他说:“这么说,你们不是水城的人。”他突然走近V,嗅了嗅她的脸。“德国的味道?你是从德国来的?”他又拽住我的头发闻了闻,“你是从日本来的?你们为什么会到水城来?”我们谁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 接着我们同样了解了X先生。就像我刚才说的,X先生是一个拾魂者,他和托马斯不同,他没有魂魄,他只是为了收集灵魂而存在的。他可以在任何时间和空间穿梭,谁快要死了,他就把背上的白鹅丢一只在那里做标记。因为他很忙,没有时间等人一个个地死掉。人死的时候,白鹅就会发出叫声来,是只有他能听见的叫声,这样的话,他就会立刻赶到,把那个死人的魂魄带走,送到他觉得合适的地方。 如果X先生说的都是实话,他很有可能见过一个灵魂,就是我的皮特,他是为了接皮特才到水城来的吗? “请问,您最近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叫皮特的魂,他被您带走了吗?” 没有答案,至少拾魂者没有给我答案,他说有的人死后,灵魂会一直存在的,可是有的人,却会因为很多原因灵魂也灭亡了。皮特也许就是那样的人。“这个水城只是一个游戏,我的存在只是准备随时game over……”想到皮特的那句话,我潸然泪下。 现在,难道还要让背着鹅的X先生来安慰我吗?他一直那样笔直地站着,一定很累了。 毕竟,X先生的到来给了我们一些新的线索。这是关于托马斯的。事实证明,托马斯的确是一个千年的魂魄,X先生也一直在寻找它,把它的魂魄带走。意外的是,托马斯这个魂魄一直都没有消失却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是它让我们来到水城的,而现在,它又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们并不具备托马斯这样的能力,就连X先生,也对付不了它。X先生为我们点亮了一团蓝色的篝火,用温柔的声音说:“无论怎样,你们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我们的确需要休息了,尤其是V,她看起来那样疲惫,浓密的睫毛沉沉地垂在脸庞上。我一阵心疼。 夜色已经很浓了,V的呼吸变得缓和了,她睡得那么怡然,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灾难似的。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X先生也没有睡觉,他肩膀上的鹅更是没有安静下来。我趁着月光偷看他似乎是透明的面部,他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来。 “嘘——”他把手指放在嘴唇边,“别把V弄醒了,过来吧!” 我轻手轻脚地来到X先生身边,他的身上散发出奇妙的味道来,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了妈妈。也许,是因为所有他经手的灵魂,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他们的味道吧?总之X先生虽然不是一个人,但他有着人间的气味,我觉得温暖和安全。不知不觉的,我把头埋在了X先生的膝盖上。 “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嗯。” “唉,他是怎么死的?” 我的眼泪不动声色地流了下来,很久以来,我最不愿意回想的,大概就是皮特的离开。皮特是怎么死的?皮特真的死了吗?他只是满脸鲜血地躺在地上,慢慢地消失了,嘴角还挂着微笑。那眼神,就像他第一次和我相爱,让我终身难忘。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来到水城,只是因为那个千年的魂魄。除了这个魂,水城再也没有别的魂魄了。” “可是,皮特真的是被托马斯害死的。”说到这儿,我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那么你想报仇吗?” “报仇?不,我不想报仇,我只是很难受,皮特是为了我才死的,连灵魂都没有了。” “因为他爱你,小姑娘。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即使他死了,即使他没了灵魂,你们的爱,已经在宇宙中无限延伸了。活下去,让你们的爱延续吧!我想皮特也是这样想的吧?” X先生抚摩着我的头发,不知道是他的话还是他给我的安慰,我停止了哭泣。我问X先生:“您以前来过水城吗?” “不,没有。”X先生深思了一下又说,“也不对,我从来没来过水城,可水城的一些地方,我却真实地来过。很奇怪吧?我也很奇怪。这个地方,像是一片幻境。” “您说您真实地来过,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呀!”这一切不是幻境,像皮特,皮特留给我的红铃铛,皮特在我身上的痕迹,皮特真实地存在过。我们的爱也是真实的。 “你说得对,是真实的,可它是一个谜,城本身就是个谜。我们不去解开它,就永远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虽然……” “嗯?” “虽然这比较危险。” 我不再那么害怕了,在X先生的怀里,我似乎变得勇敢起来。 “您要是能一直陪着我们多好呀!” “呵呵,拾魂者可没这么多时间啊!不过时间对拾魂者来说没有意义。我会在你们身边照顾你们一下的。我还想带走那个千年的魂魄。放心吧!” “您真好!” 第二天,X先生要带我们回水城了。他说,我们总是待在大石头上不是什么好主意。 那是一次飞行之旅,我们被X先生发出的白色光环包裹着升到了天空中。这是我第二次俯瞰水城的全貌。第一次,是和皮特在高塔上。我们的头顶是忧伤的灰色云朵,在我们的脚下,水城比任何时候都陌生。蓝色的雨水笼罩着水城,我拉住V冰凉的手。再次回到水城,仿佛隔了漫长的好多年。我们逐渐看到了流淌的水道,彩色的玻璃窗和那些像细小支流的雨伞。很多回忆都会和雨有关吧?就像我从爸爸的成人用品店冲向星野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有那么一天,会在这样的一个城镇上空回忆那天的情景。 如果这不是水城,这会是哪呢?这的确是被水包围的城市啊! “我们会死吗?”我问他。 “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死了我还能更好地照顾你们,最可怕的事情是,留在水城,就要永远存在下去了。” “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呢?”大家相互对望, “永远存在。”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X先生又详细解释了这种状态,我们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就会逐渐忽略掉时间的概念,相对于周围成为静止的个体。而且永远不会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永远,就意味着没有尽头。 “所以我说,姑娘们,时间不多,你们要尽快离开水城。”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可能被吓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接着,我们被水城里装扮奇怪的人所淹没,水城是那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没有目的和希望。此刻的V也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吗?“千万不能让自己迷失方向啊!”我在心里暗自说,我们回到水城,是来找回去的方法的。可我还是忍不住向皮特公寓的方向望去,即使我什么都看不到。皮特,我来看你了哦。 “我们需要开一个会了。”V冷静地说出几个字来。 在露天咖啡馆,V喝着甜腻腻的摩卡,X先生安抚了一下他背上的鹅。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把我和V所了解的一切消息都相互交换,以便我们发现更多细小的线索。这就意味着,我必须忍着疼痛回忆起在水城发生的一切,包括皮特的死。所以,我尽量平静自己,现在,就是现在,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尽量详细地告诉V和X先生了。皮特,给我点勇气好吗?让我想起你的每一句话,想起我们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很多事情我在小岛上已经告诉V了,而V所提供的线索是,托马斯有着金色的眼睛,即使它变成其他的样子,它眼睛的颜色也是没办法改变的。难道,就只有这些线索了吗?咖啡桌上气氛沉闷了起来。V有点急躁了,她开始用手指敲打桌子,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皮特。皮特每当烦躁的时候,也会这样流畅地敲打他身边最近的东西,有时候是我的脊背。就在那一刹那,我被一道闪电击中。一片黑暗中,我看见了托马斯那双杀气腾腾的金黄色眼睛和皮特那张鲜血淋淋又惨白的脸。 “托马斯先生,你还不是一个为了小婊子而痛苦,可怜兮兮的痴情种吗?你是想利用兔子和V找到那个小婊子吧?哈哈哈哈……”“听着伙计,我并不怕死,我想兔子也不会怕,遗憾的是,你杀得了我,却摧毁不了水城……”“哈哈哈,是的,你摧毁不了水城,你也根本不想毁掉水城,兔子却可以。那个盒子……” 皮特的声音像回放那样重新在我脑中响起。 我含着眼泪,紧紧咬住嘴唇,V和X先生都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皮特临死的时候,对托马斯说过一些话。他说,他说……”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他说,托马斯想利用我和V找到那个它深爱的人,还说托马斯虽然能杀了他,却摧毁不了水城,我却可以摧毁……” V和X先生的眼睛都瞪大了,可我却越哭越厉害。 “皮特还说什么了?” “还说,那个盒子。他说到这儿就被托马斯给杀了!” “事情再简单不过了,托马斯杀皮特完全是想灭口。看来皮特知道很多它的秘密。”X先生用平缓的腔调说到。 “不!皮特什么都不知道,皮特所知道的事情都是听我说的。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让我逃跑……” V把我抱住,低声对我说:“别哭了宝贝儿,冷静点儿好吗?我们来把线索整理清楚,冷静点儿。你很勇敢,真的宝贝儿。你勇敢地面对了痛苦,是好样的。皮特没有看错你,你再哭下去,皮特会伤心的。”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平静下来。我们做了一个推测。是托马斯把我们弄到水城的,它想找到它深爱的情人。皮特说的摧毁水城,大概是说,我们具有摧毁水城的能力,托马斯害怕我们摧毁掉水城,才要杀我们的。这么说来,托马斯的爱人就在水城! 逃亡记 如果要我描述托马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魂魄,我只能说它是无所不在又无所不能的。它好像早就嗅到了我们的踪迹,在我们重新回到水城的时候就埋伏在咖啡馆了。当我们讨论关于我和V两人手中看起来十分相似的盒子时,X先生的鹅突然发出刺耳的叫声。 要知道X先生的鹅只有在有魂魄出现的地方才叫的。那只尖叫的鹅,就是代表托马斯的。还没等我们做出其他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经从天而降,扎在了X先生的身边。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着了,可X先生和V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向着鹅尖叫的方向跑过去。X先生想要抓住一线希望去制服托马斯,可我们连托马斯的眼睛都没看见,就遇到了新的危险。一根蛇一样的高压电线把X先生死死地缠住了,我们眼睁睁地看着X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浑身打着火花,却没办法接近他。关键时刻还是那只白鹅用它的嘴叼住了电线,那条电线好像很怕鹅似的,在鹅的嘴里抖动了几下就松散开来。X先生得救了。 “它已经疯了,疯了!又让它跑掉了!”X先生一边大口喘着粗气说一边抱起那只大白鹅。鹅好像并不知道事态的危险,高高地昂着脑袋,好像在说,放马过来吧,我什么都不怕呢!可是X先生已经明显疲惫了。 整整一天,我们的心都紧绷着。托马斯随时可能出现,而且它带来的危险也花样百出,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路灯、每一辆汽车、每一个人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一场劫难。天又黑了,诱人的灯火让水城变得更加迷乱,她像一个焦虑又敏感的情人,随着变幻的光线辗转难眠。大家都累了,停在飞满鸽子的广场上。 “你说这些鸽子会突然来攻击我们吗?”我问V。 “谁知道呢?”V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腿上的手枪,“不过,我不想伤害这些鸽子。” “看不出你对动物那么有爱心。”X先生还是平和地说。 “是啊,因为动物比人要单纯。”V说到这里,点起一根烟来。 这个时候,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那声音很沉,但蕴涵着强大的力量。广场的鸽子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哗啦一下都飞了起来。在夜色中拉出一片斑斑点点的黑白屏幕来。 “V,你听!” 还没等我说完,X先生的鹅已经大声叫起来了。我慌乱地看着四周,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夜色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大地开始震动和摇摆,V使劲用靴子碾着烟头,我的裙子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打湿了。X先生沉着地站起来说:“我们又遇到麻烦了。这次似乎更加危险啊!”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声,我们谁都不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灾难。什么东西从广场的东边移动过来,是尖叫的人群和一团破铜烂铁。就连水道也被填充满了。不,不止这些,它们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黑影,伴随着震天的响声,我看见那是一些圆圆的东西在滚动,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上帝,他妈的居然是土豆!” 一个土豆滚到了V的脚边。等我再抬起头,这座滚动的土豆山已经像快倒塌了似的直直地压向我们头顶。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我就要被土豆埋没了吧?V一把抓住我,带着我向水城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个时候可不应该发呆!”她喘着气埋怨我。 已经没有时间说别的了,我们很容易被滚得快的土豆绊倒,X先生跑得最慢,他身上的口袋实在是太沉了。那座巨型土豆山就在我们的身后,只要我稍微迟疑一下,很有可能被它们结结实实地压死。可我还是摔倒了,连带着V,几个土豆砸在我们身上。我试图爬起来,可土豆越来越密集地从空中坠落,还没等我挪动身子就又被打倒了。就这样完了吗?V,你在哪呢?我背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好像是一个大怪物的喘息,又像是托马斯邪恶的奸笑,不能就这样死了啊!地上的土豆也堆积了很多,我忍着疼痛像动物那样向前飞快地爬着。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一把把我抓了起来,我腾空飞起远离了那些土豆,脚下是白色的光芒。X先生救了我和V。 “土豆太密集了,到现在才把你们救出来,可真不好意思。” “谢谢您,X先生。可是,水城里其他的人都要遭殃了!”我透过白光看那些土豆席卷过的街道,已经残破不堪了,而土豆山还在向着水城的西边滚动着,掉进水城附近的水域。 “你们两个没事就好了,只要你们没事就行。现在我们实在没能力去阻止托马斯不去伤害其他的人了。” 这到底算不算真正的逃亡呢?我们几乎是无处可逃的。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生即是死,死亦是生,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善即是恶,恶亦是善,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阴即是阳,阳亦是阴,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我还是总想起托马斯念的这段咒语。怎么也想像不出,那么忧伤和可爱的猫,会是一个恶魔。它是为了它深爱的人才要伤害我们的吗?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不当面和托马斯对峙的话,就永远不可能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了。自从我偶然发现托马斯的秘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出现过。我始终不能相信托马斯真的那么残忍和凶恶,起码它会去深爱一个人,这样的人会是恶魔吗? 我不知道还要再过上多久这样逃亡的日子,但我想我应该暂且抛弃生死这回事,把托马斯的真实目的弄清楚。 要是再碰见托马斯的话,我想跟它交谈一下。 但是,托马斯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现实比我想像的还要残酷得多。所以,请你们和我一起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也在心里给我一些勇气,让我把水城的故事讲完。 在经历了土豆灾难之后,我们就很少休息了。像水城里的那些流浪的吉卜赛似的,不分昼夜地在街道上游荡。X先生的鹅越发狂躁起来。很多次这些鹅都发出急促的叫声,我们知道,其他的灵魂在催促X先生了。这就意味着X先生不能再陪伴着我们了。 “时间不多了,姑娘们,我想我该上路了。” 我和V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对X先生依依不舍。V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温情,默默地望着X先生。她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性感的嗓音和X先生逗趣。 “不过,我还可以拖延一下。”X先生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V也舒心地笑了。可我的心里并不是那么平静,我有一个决定要说出来。我想这大概我第一次在V面前做决定吧?以前都是V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的。 我对V和X先生说:“我们去找托马斯。” “我说过了,送死的事情我不做。”V对我摇头。 “这样下去不是送死吗?V,是你跟我说要勇敢,是你跟我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继续躲下去呢?找到托马斯,怎么都好,可能出口的秘密就在它身上呢?” “没错。”拾魂者也看着V,抓住V的手,“托马斯是关键,这个你应该清楚。” 为了皮特,为了V,哪怕是我自己,我也要去找托马斯。我吻了吻脖子上的红色铃铛,在心里说:“皮特,放心吧,我会勇敢地面对托马斯的,和你一样,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我的手被握住了,和皮特一样的温暖和有力——是V。 V和我一起,V也会一直和我一起的。只要有V在,我就会像她那样勇敢和坚强。我想,这就是爱吧? 可是找到托马斯要比遭遇危险几率还小,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们遭遇比危险更让我触目惊心的现实。那个夜晚和水城很多的夜晚一样,倦怠的雨水让我们变得慵懒。我们在水城秘鲁旅馆后面的巷子做短暂的休息。X先生的鹅发出警报似的叫声,他立刻堵住了鹅的嘴巴,向着巷子深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V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紧紧跟在X先生身后。接着,我想我看到了托马斯所说的那个深爱的女人。 她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很像江户时代的歌伎,洁白得像玉石一样的面孔上,有一双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她的嘴唇像樱桃那样鲜亮和小巧,穿着中国古代薄得接近透明的纱裙。之所以我说她是托马斯深爱的女人,是因为我在一团黑色雾气中看见了托马斯。它还是一只猫的样子,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托马斯已经找到了她!我的心狂跳不止,我以为所有的事件都可以有一个完结了。这个时候,我只能听见那个女子细碎而徘徊的脚步声。 “灼灼,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柳生,你的魂魄附在猫的身上了吗?” “你还是这么冰雪聪明啊!灼灼。当年我为了你的一个眼神,终生不能释怀。我已经死了,你也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事到如今,我依旧不能明了,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托马斯突然幻化成一个中国古代书生的模样,这就是它生前的样子吗?他们的谈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个被托马斯深爱的,叫做灼灼的女人和它重逢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呢?相反的是,她的眼睛里满是哀怨和忧伤,甚至根本不看托马斯一眼。 “我都是为了你啊灼灼,我爱你爱得死不瞑目。”变成男人的托马斯眼睛里闪烁出异样的光芒来,我觉得周围的气温越来越高了。 “你会爱上我,这可真是个笑话。长安谁不知道你呢?传说你出生时有金星庇佑,长大之后能歌善词,文采非凡,可你偏偏得罪朝廷,最后功名扫地。人人都说你是为了我,哈,真是笑话啊。”灼灼冷笑了一声,可身子却歪了一下。她是那么柔弱。“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从来就没有看上过你,我也并不爱你。因为你的传言,世人说我言行放荡。你害得我还不够吗?” “是啊,说到这儿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不是因为你,我哪里有现在的天上地下来去自如。我早知你不爱我,可我为了得到你,牺牲了自己的肉身,变成今天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灼灼!这都是因为你!” 托马斯的声音变得凶狠和嘶哑,它突然又变回猫的样子,身边燃起火焰,把墙上的影子照得那么恐怖。 火光中的女子并不害怕,她只是接着叹气,虚弱得快要跌倒了。她缓缓地说到:“柳生,爱恨由心生,情怨随缘灭。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早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一切都是一场幻梦。既然你要得到我,就悉听尊便吧!” “哈哈哈哈,我想得到你?几千年前我可能想过,但是现在,你对我来说连片树叶都不如!” “几千年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托马斯恶狠狠地说:“你没必要知道这些!现在就下地狱去吧!” 很快,那个女人就被火焰吞噬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个美妙的女人和皮特一样被托马斯杀了!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V也咬着牙,眼睛里倒映着仇恨的火光。托马斯这个大骗子!它早就不爱这个女人了,只是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欺骗了我们。它早就想杀了这个女人吧?又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它自己!我几乎要站起来大喊了,V按住了我。可是X先生背上的鹅却发出愤怒的骚动声。托马斯发现了我们。 他制造了更大的火焰,也想把我们活活烧死在火中。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我绝不能让这个骗子的阴谋得逞!不论这阴谋是什么! “跑,兔子!快跑!”V拉起我试图冲出火海。X先生勇敢地去追托马斯,那只掌管托马斯魂魄的白鹅也发疯似的伸长脖子扑向托马斯。灼热的空气让我不能呼吸了,我只能跟着V埋头跑下去。火焰着了魔似的轰地升高,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红色的迷宫,幸亏X先生及时地救下我们,这说明托马斯又跑了。 X先生帮我治疗了伤口,这座城市并没有因为托马斯的作恶多端而变得伤痕累累。不到一天的工夫,它又神奇地恢复了以前的模样。似乎从来就没有灾难降临过。 “姑娘们,我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我必须去完成其他的任务了。”X先生说完,怜爱地擦了擦我的脸。 背水一战 X先生走的时候和他来时那样虚幻又平静。他的离开让我想到了爸爸。自从和皮特去了圆石小岛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也许再见到X先生的时候,就是我死掉变成魂魄的时候吧?因为,以后只能靠我和V相互帮助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总让V为我操心了,我要坚强起来,保护好自己,照顾好V。 我第一次看见V掉眼泪,也是在X先生走的时候。她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我也很想和V一起抱头痛哭。可我现在更想说一些能够安慰V的话来。还没等我开口,V就擦干眼泪,重新微笑起来 “有我呢,兔子!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V比我想像的还要坚强和善良。 我们又回到了郁金香旅馆。V的意思是,与其过逃亡的生活,不如稳定下来好好准备和托马斯决斗。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怕死了。V让我和她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好相互照顾。本来我们打算住在我的房间的,可V害怕那里会勾起我的伤心事。当天V就行动起来,为了防止任何可能发生的危险,V在瞬间成了一个装修女工。她需要把窗户封起来,在浴室铺地毯,把利器全部收好,固定可能移动的家具。她还是像刚认识我时那样不让我做任何事情,把我当成小孩子。 再次回到郁金香旅馆,我有一种阔别的沧桑。沧桑这个词儿换在东京的时候,我可能连写都不会写。但是当郁金香旅馆像从回忆里打开似的一般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它。所有的陈列都和我刚到时一样,新鲜的花朵、食物、忧郁的旅馆老板、打扑克的绅士……可我和V却是满身尘土,流亡在外,体验了生离死别和残酷的灾难。 我要冒险去一趟皮特的公寓。只是想去看看他,于是我给正在忙碌的V留了张纸条,急匆匆地出了门。今天的雨是金黄色的,它让水城在我面前眼花缭乱起来。幸好不是蓝色的雨水,我不能总是沉浸在忧伤里呀!路上我碰见了兜售巧克力的比利时男孩萨特,他披着雨衣老远就向我招手:“我的护士小姐,你下雨的时候都不怕淋湿吗?” “嗯!这种雨点打在身上很舒服呀!” “今天想吃巧克力吗?” “谢谢你,我今天有事情呀!” “是和你的男朋友约会吗?” “是的!” 我微笑起来,我是去和皮特约会的。我去他的公寓看他。 恍惚中水城里所有的街道上都是皮特的影子,或者说,皮特出现在水城的各个地点。我看见皮特在水道边逗一只狗狗,他半跪在地上笑得正欢;我看见皮特像一个真正的公务员,飞快地穿过一座桥;我看见皮特在露天咖啡馆喝咖啡,当我走过的时候,他冲我吹了一声口哨……红绿灯交错变换的那一刻,我在红灯熄灭的瞬间也看见了皮特含笑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皮特死了之后,我始终不敢回他的公寓去。但现在我那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那里,那里全是皮特的味道,我和皮特的回忆,我多么想融化进那片回忆里,体会那些美好。因为我知道,我再见不到真实存在的皮特了。 我打开皮特公寓的门,好像皮特正在凌乱的沙发上叼着烟冲我笑呢!我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露出一个微笑。对着空气说:“皮特,我回来了!”我知道我面对的不是单纯的空气,而是有皮特味道的空气。 餐桌上还留着我们吃剩了的鹅肝酱和红酒煮牛肉,它们居然都没有腐烂。浴室的门把上搭着皮特的浴袍,我洗完澡也喜欢穿着它在地毯上和皮特抱在一起打滚。烟灰缸里甚至还有皮特抽了一半的万宝路。我们一起听的弗雷德·艾薇尔34还在唱着那首《as soon as top》35。这感觉就好像,皮特会突然来到我面前吓我一跳似的。 “亲爱的,我和V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我都很勇敢地克服了呢!我现在啊,是很坚强的女孩了。原来托马斯是个大骗子,它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个唐朝的女人才伤害我们的。对了,我们还碰见了一个拾魂者,帮了我们不少的忙,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边整理他的房间,一边对着皮特的空气自言自语。“我很想念你,虽然最近没有好好休息过,可我还是总梦见你,梦见你把我抱在怀里。你知道吗?无论我遇到什么事,想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呢!”说到这儿我擦起鼻涕来,眼泪也滴在了皮特的书上。但是我很快就不哭了,因为皮特看见我哭会心疼的。我很想在皮特的床上睡上一觉。可我知道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我不怕托马斯追杀到这里来,我怕的是皮特的小屋被托马斯打搅。收拾好房间,我匆匆离开公寓,临走也不忘记吻了吻皮特的照片。 “下次我再来看你呀!” “你是……皮特的什么人呀?”当我关上皮特的房门时,对面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脸来。 “我,我是他……” “你是他的女朋友吧?”老太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进来吧,进来喝杯咖啡。皮特最喜欢喝我煮的咖啡了,从小就说,贝拉姑妈煮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的咖啡。进来吧!” “您是他的姑妈呀!”我边说边走进房间。房间的布置很简朴,但干净舒适极了。 “小皮特的爸爸妈妈很早就过世了,他小时候,是我把他带大的。到现在,他也经常来照看一下我。最近,他好像出了远门?” “是啊。”我不愿意说出实话,低着头答应着。 “皮特啊,向我提起过你。别看他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其实是个很重情意的孩子。不过长大以后就不那么乖了,小时候,他很听话的。他长大以后成了一个花花公子,每天都要带不同的女孩儿回家。单单我遇见的,就有不少呢。不过这孩子也的确迷人。我说这话你介意吗?” “不,这些我都知道的。”我微笑着回答。其实,我的确明白皮特是很花心的,对于V的事情,我也明白他撒了很多谎。 “我想说的是,他遇到你以后就变了。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兴高采烈地来探望我,跟我说他要结婚了。我说新娘是谁,他说是一个日本女孩儿。他喜欢你,真心实意的。他说他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和聪明,而是因为你有一颗纯洁透明的心。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一颗心,一下子就被迷上了。哎,你脖子上戴着的,是皮特的铃铛吗?” 我点点头。 “这可是他的宝贝,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皮特说,要送给新娘的。你可能觉得皮特油嘴滑舌的吧?有时候总让人分不清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是吗?” “是有点的。” “其实这孩子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内心却敏感得像个女孩儿,很脆弱,总怕别人伤害他。他能找到你这样的好姑娘,运气真好啊!等皮特回来,你们就举行婚礼吧!” “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姑妈,我要先走了。您多保重。”我怕我再不离开,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走出房门的时候,贝拉姑妈还不停地念叨着,“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姑娘……” 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这几天里托马斯没再出现过,我和V恢复了一起听CD的习惯。我们的起床歌是美国乐队arches of loaf34,每天早上无论谁先起床都会放那张CD。我为了安全起见已经不做饭了,我又重新回到楼下的餐馆吃饭。一天早上,我在arches of loaf的音乐里提起精神,看见V已经收拾打扮好了。 “快起来,我们今天要去仓库。” “哎?仓库?” “哦,你还不知道呢,以前我发现的一个废弃仓库。今天突然想去看看。” “不会吧?V,你怎么了?” “以前在那里碰见过托马斯,我还想去那里找一下线索。” “我和你一起去。” V把她的小摩托车重新翻修了,我们准备妥当便前往她说的废弃仓库。 仓库里很空,落满了灰尘还充满了霉味。阳光透过支离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留下明暗杂乱的色块。 可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我们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V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躲在了门边。没想到来人是V的朋友克里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带来了一个神秘的金属盒子,我猜大概是枪支之类的东西。我不得不佩服V了,即使在水城这种地方,也能有这么好的朋友,专程送来武器。单看克里斯组装武器的样子,就知道这东西一定厉害得很。它的外壳是银白色的,看不出用的是什么金属。克里斯组装完毕之后得意地举起放在V的面前。缓缓道来:“这个是新型激光武器,美国产,2077年之后正式装备美国陆军,还能够产生高压电流和激光,无坚不摧。” 真奇怪,这是未来的东西呀,水城这个地方竟然连未来的东西也会有。 “可是这么大,我根本就举不起来吧?” “你来试试。”V把玩了一下又递给我。呵,这东西可真够轻的!真像玩具枪了。克里斯教给我激光发射器的使用方法,也和玩具枪没什么区别,除了注意液晶显示屏和几个按钮,只要扣动扳机就行了。可是对于拿它对付托马斯,我还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克里斯走的时候对V很依恋似的,他对V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死。”他一走出仓库的大门,我就开玩笑地对V说:“他好像喜欢你哦。” “兔子。”V点起烟,用眼睛严肃地盯着我。 “嗯?” “这不是游戏,我们很可能就快死了。” “我知道的。”我回答的声音很小,连头也低下了。 “这一次,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已经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了。要是永远存在于水城,我宁愿死得明明白白的。” “V,你不能这么说的,你还要回柏林找你的里顿的,他在等你呀!”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V,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要是我们不能回去,只要我们活着一分钟,在水城一分钟,我们就不分开。你相信我,我会勇敢和坚强的,一定和你一样,我们并肩作战,和托马斯战斗到底!” “看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托马斯的声音! 托马斯,还是那只猫的样子,悠闲又懒散地从破了的窗户里钻进来,跳到我们面前。 我和V相对一望,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的背水一战。 劫后余生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和托马斯当面对峙的机会,但是这看起来好像是托马斯刻意安排的。直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自己面对的是那只我曾经抱着睡觉,亲了又亲好好照顾的猫,V举起了手枪,向托马斯一阵攻击。可那托马斯在升起的石灰碎屑里毫发未伤。我的额角沁出了汗水。 V还在冲那片灰色的烟尘中不断地攻击。当然是没有结果的。 “还不死心吗?V小姐。现在后悔以前总是踢我了吧?” “还是你感恩我吧,没有在那时候把你杀了。” “你杀我?你们已经够让我失望的了,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费劲心机设计了这些游戏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在水城,我就是上帝!” V还在和托马斯周旋,而我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中。在这个时候,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托马斯的弱点。皮特曾经告诉过我,无论是谁,都会有缺点和弱点的,托马斯再强大,也一定有它的弱点。可是,它的弱点在哪呢?一片灰色的烟雾中,托马斯真的是纹丝不动的吗?不,它还是在晃动的,虽然动作很小。它在躲避什么! “怎么?你们不喜欢水城吗?你们不喜欢这个大游乐场吗?多好的地方啊,啧啧,真是两个不知足的东西!”托马斯晃着脑袋眯起眼睛,“不绕圈子,我玩你们也玩够了。time’s up!36宝贝儿们。现在交出盒子来。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水城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挎在腰间的包,里面是那个木盒子。盒子是皮特用生命换来的,是爸爸给我的礼物,我绝对不会交给托马斯的。我不能被托马斯的语言所搅乱,V还在开枪,而我,就是要找到托马斯的弱点。 “这儿有一道选择题,小姐们,”托马斯步步逼近,“交出盒子或者死。随便你们吧。” “恐怕答案只有一个吧。我知道您的厉害,上帝,别这么麻烦了,直接杀了我们就行。”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白费口舌了,反正杀了你们得到盒子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这场游戏无聊透了,不是吗?你们这两个对手太糟糕了。” 我的盒子是爸爸留给我的,V的盒子是从德国带来的。都是原来世界的东西,为什么托马斯不在原来的世界就想办法得到盒子,非要让我们到水城呢?皮特说过,我能摧毁水城,这是托马斯的弱点。我想到了,托马斯的能力只有在水城才能体现,在原来的世界,它就是一只平常的猫!摧毁水城?我不想摧毁水城,现在我要找到托马斯在水城的弱点。V已经开始被动了,因为托马斯只要轻轻一动它的魔力,她就会立刻送命。V,再坚持一下,继续攻击它,让我知道它的弱点。我聚精会神地盯着烟雾中的托马斯,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慢镜头,我好像连V发出的子弹都能看见了。托马斯在保护的是它的眼睛!那双金黄的眼睛现在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这也是它迟迟没有动手伤害V的原因吧?它根本看不清楚V的。 可是托马斯已经决定要杀死V了。它把眼睛睁大,亮出两道金黄的强光。 “打它的眼睛!” V立刻采取行动,她打中了!托马斯的眼睛受了伤,却真正被激怒了。它的背后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向V直扑过去。现在能救V和我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激光发射器。我要赌一把,只准成功不能失败。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放在仓库角落里的激光发射器。 “兔子救我!”V一声惨叫。 “V!”我看见V和皮特死的时候一样,浑身是血。“我不能让你死!” 我把激光发射器对向托马斯的脸部,现在我顾不得这只激光发射器的威力了,我果断地向托马斯发射了激光。那光束发出白亮的光芒,托马斯的身体被光完全盖住了。我也因为强大的后坐冲击力向后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混蛋!”托马斯尖叫着,“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杀了我吗?我处心积虑酝酿了千年,就容得了你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的破坏!” 我的头好疼,皮肉和骨架脱离的那种疼痛。我的眼睛也很疼,勉强支撑着身子,想看清楚那片黑色烟雾中的景象,却怎么也做不到。 “死掉也好,消失也好,我都不怕,我一定要消灭掉你。让V和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我的手中还死死地抓着激光发射器,只要我能再看见托马斯的影子,我就毫不犹豫地开枪。我从皮特那里学会了拖延时间。 “你们还想回原来的世界?你们消灭了我,就永远不可能回去!” “托马斯,别再想骗我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很好的猫,你的心中是充满爱的。可是你杀死了皮特,又把曾经爱着的女人也杀了。你现在还要杀我和V。目的就是得到那个盒子!” “是啊,我是想要你们的盒子。不过你错了,不是我把你带到水城的。” “告诉我,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兔子小姐,我很遗憾地给你讲几件事。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相反,我还帮过你很多次。你因为皮特和V的事伤心地回家,是我吓唬你让你碰见皮特好成全你的;皮特是我杀的,不过留着他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因为他会让你知道真相。这个真相我现在也会告诉你,但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你和V的一次次化险为夷,你认为是你们有神灵庇佑吗?不是,兔子小姐。那都是我手下留情啊!至于那个女人,没错,我是爱她,就是因为我太爱她了,我才会因爱生恨,不是她,我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当年我在长安是一个风流的才子,对灼灼倾慕之极。灼灼是一个歌伎,但是相当有才华。为了她,我放弃了长安的一切;为了她,我像一个幽怨的妇人,每日长吁短叹;为了她,我写诗三千首,赞叹她的才貌,仰慕她的风华。只为她曾经抛给我的微笑,我苦苦地站在她窗下七天七夜。终于,她愿意见我了,她也愿意与我谈古论今,但我仍然不满足,我想拥有她,我想控制她,我想要让她永远在我身边。灼灼断然拒绝了我,她越清高,我便越愤怒,我变了,变得想将一切占有,得罪了朝廷,结果身败名裂。我本想隐居深山,潜心修炼,却因为她而不能释怀。一股怨气不能平息,才变成千年的游魂。我怎能不恨她,怎能不杀她!” 托马斯那邪恶的气息丝毫没有减弱。 “托马斯,爱一个人,是要让她幸福,给她以成全的啊!你就是因为一直放不下她,才会永远存在的,不是吗?” “哈哈哈,你说得倒轻松,爱一个人,爱算什么,我现在不需要爱了。我虽然永远存在下去,可是我有获得重生的机会了,你把盒子交给我,我连世界都能统治。” “我不会把盒子给你的!” 没想到连激光发射器,也伤害不了托马斯。托马斯想要的,只有盒子,有了盒子,他就能为所欲为了。这个盒子,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我把盒子从包里掏出来,摸索着上面的开关,想要打开它。 “怎么,你想打开盒子?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打开它吗?”托马斯的口气充满了慌张。 打开盒子,打开盒子什么都明白了。 我咬着牙,为了V,为了皮特,为了我所爱的一切,我要把盒子打开! 我感觉到了时间的凝固,我好像置身在飞速行驶的地下铁中,身外是时间飞逝,而此刻的我,已经静止上千年。盒子被我打开,放出温暖的光芒来,这些光像有生命的,散布在仓库里,还向外涌动着,当光芒散尽。仓库中间出现了一个大坑,而在那个坑的中间,是一只满身伤痕的猫,那只被我抱在怀里,带到水城的猫。它不再说话,闷声倒在地上。也许是因为盒子的打开,让托马斯的魔力消失了吧? 托马斯终于死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 V还没醒过来。我想把她抱起来,可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V的心跳好慢啊,我真怕V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把V抱在怀里,不住地掉眼泪,心里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V,你醒过来呀,托马斯已经死了。V,你快醒过来看看。你千万不能死啊!我们还要回原来的世界呢,你还要去找你的里顿呢……” “里顿……” V醒过来了,谢天谢地,我破涕为笑。V听到托马斯死了的消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水城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V,这说明我和V的水城生活还不能结束。这让我陷入另一场绝望中,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和V都没有主意。 “先回郁金香旅馆吧,你伤得不轻呢!” “V,现在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哦。”我拉着V的手怎么也松不开。 我想办法给克里斯打了电话,让他来仓库帮我把V送到医院去。我给V做了简单的包扎,她因为疼痛又昏了过去。门外响起一阵摩托声,我警觉地跑出去迎接克里斯,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穿“哈雷”的男孩儿。 克里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V怎么样了!” “她昏过去了。” 克里斯听完发疯似的跑到V的身边,抱起V就往医院赶,其中一个男孩也带着我赶到了医院。皮特是幻象吗,克里斯也是幻象吗?他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我沉思了许久,终于明白了托马斯的咒语。其实没有幻象,如果真有幻象的话,我们何尝不是幻象呢?皮特在我的心里,就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水城也真实存在着一样。一切的一切,是在我心里存在着的,除非我死了,我也消失掉,不然,这些爱和美好的一切,就永远不会消失。 过了两天,V和我回到郁金香旅馆,大家都为这场灾难的终结而庆幸,却对回原来世界的事情决口不提。大概是因为,都很贪心地希望再过几天平淡又宁静的日子吧?V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行动很不方便。我每天勤奋地照顾她,我们又回到刚刚来到郁金香旅馆时候的样子了。 V让我把盒子收好,她说,没准还有什么人,会来找这两个盒子。惟一不同的是,我总是梦见回忆里的美好的事情。每个夜晚都经历一次曾经拥有的甜蜜和忧伤。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样的征兆。有一次,我还会梦见小时候,爸爸带着我去动物园看大象,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妈妈在身边,我哭着要妈妈。我说:“小象的妈妈也在呢!全世界有那么多的妈妈,请爸爸再给我一个妈妈吧!”爸爸在长椅上卷烟叶抽,慢条斯理地说:“爸爸爱的妈妈死掉了,我不想换个吓人的回来欺负你。”这似乎是件真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兔子的决定 之后我不断地梦见爸爸,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咧着嘴冲我大笑了,他很忧伤,甚至痛苦。我总梦见他在我的床边来回打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着急得要哭起来。我满脑子都是爸爸,到我收到爸爸第三封信的时候,我甚至可以像在东京看见V那样看见爸爸了。爸爸的这封信很长,猛地看上去,像他的胡言乱语集,可我记得上面的每一句话。信是这样写的: 兔子,我是你的爸爸。 要是你没收到我的信和礼物,那可太糟糕了。你好坏啊,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爸爸吗?牙买加的厨师不大好,大麻也卖不出去,因为到处都是。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养老,赚点钱把你接来给我看店。现在看起来,鲍勃·马利真的死了。 回想起来,兔子小姐你,活着的你。才是最最可爱的我的最爱嘛。 美纱子要是还活着,见到兔子小姐你,也会冲我撒娇说,雅治你好讨厌呀,哎呀你要被兔子勾引啦。我会很严肃地对美纱子说,美纱子亲爱的,我是很爱你,但我更爱兔子。因为她的胸部比你漂亮多啦。 我没告诉你,我偷拍了你的很多照片。就是你穿店服的那些。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你那条乳白色的丝袜了。你五岁就差点成为国民美少女,当然是我选的。可是美纱子不乐意。现在,我把房间里全换上了你的照片,有几张露内裤的我还精心地装裱起来了。和鲍勃·马利并排放着,让他没事也娱乐一下。 我在牙买加什么都没做成,只在一个巫师那里学到怎么和想念的人联系的本事。我也给美纱子写信了,她说她现在在天国当了皇后。好吧,我可不想去天国当国王。我只是很想念我小小的兔子小姐。所以我知道你在水城。怎么样?爸爸的照片怎么样?任何人都不敢对它说三道四吧?我可是把相机挂在树枝上自己拍的。我想想还有什么要对你说的,对了,烤鸡的事,你不要带着你的朋友一起来嘛。难道你不想单独见爸爸吗?看见陌生的小姐我会很紧张。我只想单独见见你。怎么样?兔子,出来见面吧? 宫本雅治 我把爸爸的信都收集在一起,最喜欢的,还是这最后一封。这一次爸爸用了他真的署名。可这封信却让我很难过,不是想哭的难过,而是真正的伤痛和内疚。我没能多爱爸爸一点,让爸爸自己去了牙买加。爸爸没有到水城吗?他在信里还是没有直说。 事实上,那是我在水城最后的一段日子了。 我每天都能看见爸爸。这样我似乎已经见过爸爸了,爸爸就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个晚上我趴沙发上睡着了,突然觉得什么温暖的气氛包裹住了我,我睁开一点点眼睛,房间发出荧火的光。在我的背后,我感觉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和我身体的血液共鸣的温暖。 “爸爸。” 爸爸从我的背后抱住了我,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扎在我的脖子上,对着我的脖根吹出气息,他说:“兔子,你刷牙了吗?” 我转过身抱住爸爸,爸爸的味道,爸爸曾经把我高高举起的臂膀,爸爸那双被烟草熏黄的手,爸爸的脸,爸爸,我终于又见到爸爸了!我不停亲吻他的脸,他也亲我的,我已经满脸是眼泪了。 “哦,别哭了,别哭了,小兔子。告诉我,你刷牙了吗?” “爸爸,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我……”我泣不成声,在爸爸面前,我就是一个女儿,我可以有一千个撒娇的理由,只在爸爸身上。 “好了宝贝儿,好了。”爸爸把我抱起来,一起坐到沙发上去,让我枕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抚摩我的头发。然后对我说,“不听Jane’s Addiction了?” “听。” “讨厌爸爸去牙买加?” “嗯,爸爸总是不管我。” 爸爸没说话,叹了一口气,我赶快说:“没关系的,即使这样,我最爱的人就是爸爸了。” 爸爸说:“我上了牙买加的飞机,才发现原来最爱的是兔子你,离不开你。” “那你就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再也不离开我了。” “你要是不穿假扮服装,我就走了。” 我紧紧抓住爸爸,生怕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他把我扶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我忽然想起V看爸爸照片时对我说的话,爸爸的确是用来让人爱的。 “听着,小兔子,我恐怕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你知道去牙买加的飞机实在不怎么好,我掉在太平洋里,带着这个。” 爸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刻着大麻叶子的银色烟盒,打开以后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妈妈的,一张是我的。 爸爸已经死了吗?爸爸死了,为什么爸爸死了我才能看见,才能跟他这么亲近,才能体会到他的爱,让他这样抱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 “我收到你的信了,还有你的照片,你没有死!爸爸你没死。” “死没什么可怕的,小兔子,但是找不到你,却让我很害怕。兔子,你要知道,有时候一个死了的人能做的事情比活着要多得多。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像伪造照片那种事情……如果我没有死,我可能不会知道你在水城,到现在还在牙买加边卷大麻边流眼泪呢!我死了以后,在日本找不到你,后来去了很多地方,你知道,那可真酷,简直就是免费旅游。可还是没有找到你。我碰见了一个拾魂者,他要带我走。你听说过吧?那种背着鹅的土老帽儿。” “我们叫他X先生,有很多拾魂者吗?” “唔,可能吧。我运气不错,请那家伙喝酒来着,他告诉我有一个地方,虽然很不可能,但如果现实的空间里找不到你,那你一定在那儿,因为你没有死。” “就是水城?” “我给你写了信,我想你会很想念我的。我,我虽然不怎么打扮。还请求他去找你们。可他说他太忙了,可以找他的同伴代理。就这样,我了解了你在水城的事情。爸爸突然说这么多肉麻的话,让你讨厌吗?” “不讨厌。” “那我就要批评你了!兔子,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爸爸的脸变得很凶。他虽然不管我,却从来没对我严厉过,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神经都绷紧了。他紧接着说:“为什么不单独来见我?我那么爱你!” 我被爸爸的样子吓坏了,连忙抱住爸爸说对不起。爸爸渐渐平静下来,脸上布满了忧伤。 “兔子,我没有多少时间能和你一起了。”他说着,又把我抱在怀里,吻我的额头。“我要好好跟你说说这事情。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快点离开水城。这个地方是所有时间和空间的交点,你在这里看见的人和事物,都是所有时代所有空间里存在的东西。这些物质和时间相互重叠交错,就组成了水城。这里的人是没有灵魂的,因为他们只是存在于他们那个空间的东西,在水城看来,不过是不小心被重叠在里面了。你知道水城为什么会存在吗?是因为你和V。是的,是这样。可这仍然是我的一个推测。水城不是从古至今就存在的,水城是你和V两个人在一起才存在的。这样说你可能听不明白。我来给你打一个比方。你的空间代表A,V的代表B,那么A+B等于什么呢?” “应该是C吧?” “聪明。”爸爸亲了我的眼睛。 “所以C是一个新的空间。这个地方就是水城。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看见的,听见的和感受到的东西都是有差别的。但是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空间发生巨大的变动,水城就存在了。至于为什么是你们在一起,水城就会存在。我也不知道。” “我总觉得,这和爸爸给我的盒子有关系。” “那个盒子一直都是你的东西,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留在你的房间里,但是你没有发现,我就寄给了你。那盒子,是帮人实现梦想的东西。当我还不能真的来到水城时,只能想办法把头巾留在榕树上,让你以为我在水城,好听我的话和V分开。” 看来这盒子是实现梦想的东西,它也注定是我的东西,打开它,梦想就能实现了吧?不过托马斯已经死了,准确的说,是它的灵魂消失了。皮特没有灵魂,托马斯的爱人灼灼,也没有灵魂,X先生到水城去,只是为了找托马斯的。 “我没有到水城的时候,就见过V的,那时候V只是一个影子。” “那是因为V的空间对你已经产生影响了。只是没有来得那么严重。你们都有那个盒子,是盒子的力量让你们相互影响的。水城就像拾魂者说的那样,你们如果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有改变,也不会死。永远存在下去。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就是……” 爸爸停顿下来,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看来我们必须回到原来的世界,必须回去。可是,我想到V,又迟疑了……我不想离开V的。 “小兔子,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伙伴吗?想要回以前的世界,只要你们互相离开就好了。” “离开?去哪里呢?” “你离她越远,水城就越不稳定,你们两个只要能分开,这个地方就不会存在了。” “要离开V,只要离开V,你们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我自言自语了一阵,突然觉得很恍惚,爸爸的身体越来越冰冷。我都不敢看他的脸,却把他抱得更紧了。“好啦,我该消失了吧!哎呀,这下又见不到美纱子了。” 托马斯以前一直想办法让我和V在一起,原来就是想稳定水城的存在,怕我们分开了,如果我们分开,水城就消失不见,他就不能在现实生活得到这两个盒子了。 “爸爸……” “到水城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啊,像我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魂。我回不到原来世界,也不能再当魂了,我要消失了。消失的意思就是不存在了,嗯,对,不在原来的世界,也不在这里,不存在。” “爸爸……” 爸爸的身体像冰一样,我在水城看过无数的变幻,消失,我发誓爸爸的消失绝对是最后一次。爸爸变得越来越虚幻,不是影子,他的身体,他的脸庞都像是烟做的那样。我已经没办法抱住他了。 “小兔子,要回去哦,到你外婆家去勾引那些小流氓吧!我的好姑娘,爸爸为你骄傲。”爸爸说完,吻了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像碰到什么冰冷的东西似的。我闭上眼睛,几滴冰凉的泪水掉在我的脸上。那是爸爸的眼泪。爸爸用这个纯洁又充满爱意的吻向我道别。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他的烟盒,他的衣服,都掉在地上。我静静地把它们收拾起来,一遍一遍地嗅上面的味道。“爸爸,再见了!” 爸爸为了找到我,放弃了自己的魂魄,宁愿自己消失掉。皮特为了我,也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也是消失掉的。现在,我回原来世界惟一的理由也破灭了。 他对我说,爱是来自自己的心的。 但是现在,让V幸福的事情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去的方法是,我们要相互分离。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掉眼泪,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原来一个人到了真正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那股悲伤哽在我的喉咙里,牵制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神经,让我凝固在那一刻,再也动弹不得。我什么都没有了,爸爸的消失让我终止了对原来世界的所有回忆,可正因为这样,那些回忆像电影快放一样迅速地从我的脑海里流过,这些回忆一直都有爸爸,有妈妈,有很多人,我从来就不是孤单一人的。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孤单一人。 我来到V的房间,她还在床上安睡着。她的眉毛轻轻皱在一起,孩子一样地把手纂紧放在胸口。她深色的眼窝和苍白的脸让她显得那么憔悴。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红色的头发不再张扬,打起卷来从她的头顶散开。爸爸的消失让我明白很多道理,关于爱,应该是一种祝福和成全。我那么想和V在一起,但是V要回到以前的世界去。我们都要回去。我多么想微笑着叫她起来,告诉她回去的方法,从此不再相见。可是我做不到,我很怕我再次看到V睁开的眼睛,就把该说的话吞在肚子里。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共同患难,是V让我坚强起来,是V在我哭泣的时候安慰我,教我用枪,给我关心和爱,如果没有V,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还能坚强地生活下去。我真想和V在一起啊! 我给V写了封信。把信插在V的房间门缝里。收拾好东西就上了路。 走在水城的水道上,我的心突然亮了起来。想到爸爸曾经对我说的话,我明白了其实爸爸根本没有离开过我,皮特也从来没有过。他们的爱变成种子,在我的血液里流淌,流入我的心,在那里生根发芽,开出美丽的花朵。V也是一样的。他们会在我的世界里一直存在下去,一直那么美好。一切都是虚幻的,所以爱显得那么真实,感谢爸爸让我有一颗充满爱的心灵,我用我的心去丰富我的世界,今后,我会更好的。 我回的世界,一定就是札幌了。到了札幌,我要做一个乡下人,每天伺候外公,帮外婆看管杂货铺。会不会认识什么可爱的男生呢?和他在田野里和星星下面做爱?然后结婚。给他听爵士乐,周末的时候和他在家里开rave party或者鸡尾酒会,让很多人来参加。我要对我的爱人讲述我在水城发生的故事,告诉他,我曾经那么爱过一个叫做皮特的男人,他让幸福静止在一刻,为了我而消失在宇宙中;我还曾经认识过全世界最棒的女孩儿,她叫做V,她那么坚强、勇敢、善良、漂亮和无与伦比;还有X先生,一个拾魂者,即使他不来自人间,他也一样的温和又善良,无私地帮助我们。我要对他说,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有这些人所有的优秀品质,和他们一样在我的生命中闪光。 我会因此保持一些奇怪的习惯,听到摩托声就紧张,到处搜索红头发;吃生鱼片的时候泪流满面,不由自主地说实话;看见玫瑰就快跑,很怕它们突然说脏话;对自己的枕头好一点,不然睡觉的时候会被吵醒;收集布拉德·皮特的电影,他和我的皮特长得一模一样…… 我还要去牙买加完成爸爸的心愿,去柏林戴墨镜骑摩托。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面带微笑,擦干眼泪回头远望。 天边的云朵正在迅速地流动,追逐水城的粉红色的夕阳,显得那么柔情蜜意。 里顿留下了木盒子 我起床的时候里顿已经出门了,冰箱上贴着粉红色的留言条:“宝贝儿,我买了酸奶在冰箱。别忘了六点钟的集会。在仓库见。” 窗外的夕阳烧得正旺,天气晴朗,鸽子在房顶上成群地掠过,对面公寓的孩子在阳台上练习小提琴。我心情愉快极了,打开音响,放着Jane’s Addiction的歌,从冰箱里拿出酸奶,里顿买了我最喜欢的黄桃口味,他的睡衣在我身上也十分服帖。我跳着恰恰舞步,把昨天剩下的半块牛排热了一下简单吃了早饭,哦不,是晚餐。看看时钟,正好五点。 衣柜里除了里顿的摩托夹克、衬衫和一些朋克样式的t恤之外,就是我的黑色短裙、黑色吊带晚装、黑色鱼网袜和黑色内衣。我只喜欢黑色,因为我是红头发,我想这样看起来更吸引人。我随便挑了一条黑色皮裙,套了一件里顿的t恤就出门了。 跳上摩托车,拧动油门,我的红色小恶魔就飞一般地冲了出去,发出可怕的轰鸣,它有三个排气管,即使是那些正经的飙车族也会羡慕。穿过拥挤的小巷驶上高架,路灯骤然亮起,摩托车的轰鸣遮盖了白昼最后的喧嚣,风吹着我的头发,一个开着大众商务车的金发男子朝我挑逗地笑着,我一驶而过。 我叫V,十九岁,出生在俄国,但从小在柏林长大,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每天早晨六点睡觉,下午四点起床,偶尔白天出门,去看牙医,因为早晨的鸟叫最让我觉得安稳,白天的亮光也不适合我的眼睛。里顿是我的同居男友,二十二岁,金发碧眼的标准德国男子,专职摩托车迷,此外是一个秘密地下组织的小头目,最厌恶的事情是打架的时候对手不开摩托车来,不过有一次我们在街上遇到一个小心翼翼开着女式摩托的谢顶老头时,里顿也狠狠地揍了他,把他从车上拽下来打破了他的脑袋。每到周六,我们都要参加小组集会,地点就是现在我要去的郊外的一个废旧仓库。那里每周都举行不同的小组活动,比如演讲会,诗歌朗诵,政治形势分析,电影放映,当然这些都是有一个特定主题的。每月还有一次外出活动,大家穿着Ben Sherman37衬衫和钢头马丁靴,到酒吧去看摇滚演出或者就在街边溜达,寻找一切可以表现自己信仰的机会。 和组织的其他小组不同,里顿总要把我们的活动和摩托族搭上关系,尤其是遇上那些骑着轰隆作响的改装摩托的人,他就感到自己的上帝被亵渎了:“这些肮脏的狗东西,他们永远不懂得怎样让一辆摩托跑得更快。”他的手下都是性情很不稳定喜欢冲动行事的少年,他们脑袋里的想法和他们头皮上那层一寸长的短发一样危险,只要里顿说出这样的话,他们就一冲而上,把那些可怜的人从摩托上踢下来、用球棒砸下来,然后拽住他们的头发撞向地面。我也参加了不少这样的活动,因为对里顿的爱让我像他一样爱摩托车,像他一样憎恨那些胡乱改装糟蹋了摩托车天份的人。我用膝盖顶他们的腹部,用靴子踢他们的下身,用棍棒砸他们的脑袋,我练就了一身打架的好本领,我甚至还有一把手掌那么大的小手枪,通常就藏在我的吊袜带上。这点让里顿很骄傲,他的女朋友虽然一直没有加入组织,却像一个真正的组织成员那样狠毒干练。我却很羞愧,我殴打那些人的原因只不过是摩托车,还有我的冲动罢了。 但里顿绝对不是一个粗暴无理的人,绝对不是,就好像犹太人信仰着他们的上帝一样,里顿也有着他自己的偏执狂——“无论我的生活如何,我仍然是一个体面的中产阶级。”每个周日的晚上,他要换上惟一一套西装,我也要穿上晚礼服,像两个上流社会的情侣那样坐在灯光柔和的高级餐厅里点上等法国牛排和金枪鱼色拉,安静地使用刀叉,在饭前做祷告,在吃饭时点一支小提琴曲子。不过这些只是形式罢了。里顿坚持这样做是他认为我始终是一个贵族,不能一周七天都和他一样过着混乱低劣的生活,在上帝休息的那天,我应该做一个守规矩懂礼仪的贵族小姐。 是的,我是个贵族,按照外祖母的说法我还应该是一位公主,可这一点都不光荣。我的外祖父在大清洗的时候连夜出逃到了德国,他是个蹩脚的诗人,但却给那些文人提供了无私的经济支援。我父亲那方却是家境不错的俄国商人,在德国拥有大量资产,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过早去世,可能现在我就和儿时的同伴一样,穿名牌时装,出席各种上流社会的酒会舞会,最后按照父母的意愿嫁给一位外表光鲜的俄国贵族,就像我父亲和母亲的结合那样。当时因为外祖父的家境贫寒,父亲家的提亲让他受宠若惊,他毫不犹豫地把母亲许配给了这个名声狼藉的富家子弟。结婚两年后,母亲生下我,在我五岁的时候,她就死于一次“意外”的医疗事故。葬礼那天父亲虚弱得像只小鸽子,必须要女仆搀扶才能站立。我看到外祖母把父亲的头放在膝盖上,叫着“哦,我可怜的小羔羊,哦,我可怜的斐黛莉亚!”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在父亲的头发上、耳朵上,而他却认真地扮演着一个小羔羊的角色,白痴一样一动不动。至于我,我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母亲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场,她也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嘱咐我如何与我这奸诈的父亲相处,如何成为一个甜蜜的姑娘,如何给自己找一个安适的归宿。母亲什么都没有说,而我又那么小,转瞬就忘记掉了母亲对我的各种爱抚和约束。真的,我现在一点都记不得母亲的样子了,画像上她也至多和我现在一样大,只是一个陌生的姑娘,好像我从来都没有母亲,而我身边总是充满了各种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都是父亲的客人,父亲给我找的“新妈妈”。到了后来我甚至把母亲的模样和任何一个来家里做客的姑娘混在了一起,她们一样有着陶瓷般洁白光滑的皮肤和颈子,一样把卷曲的头发高高盘起,嘴角总是刻意隐藏起略显天真幼稚的笑,高挑着眉毛,一副拒绝一切、高不可近的表情。离开家的那天,我对着镜子看到了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高傲表情,但我下定决心绝不要和母亲一样的命运。 在2号路口等红绿灯时,我从后视镜注意到一辆黑色福特车,它跟在我身后已经很久了,几乎横穿了从西城到中心的大半个市区。开车的人戴着黑色的墨镜,看到我回头看他就迅速把脑袋转向马路的右边,装做注视着那里的什么东西。那里只有一个漆皮破落的矮小垃圾桶。我回过头,在后视镜里看到他也回过头,继续盯着我。 事情有些不大对头。 绿灯亮了,我迅速启动向前开去,在快要横穿过整个街道的时候突然大转弯到右手边,险些撞到停在那里等绿灯的车。那辆福特在我身后发出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的噪音,我回头看,它正横在路口中央,被两辆车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成功。 我从这条小路绕了个圈子又回到我原先的线路上来,沿着外环高架向郊外开去。但没过多久我看到那辆福特车又在我的后视镜里出现了,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紧紧握着方向盘朝我冲来,距离越来越近。没有任何路口可以让我逃避,我只好暂时先和他拼速度,可照现在的形势我撑不了多久。我一边加大油门,一边计算到下一个出口的时间。现在的速度是70迈,如果从7号出口出去的话还要至少五分钟,而那福特车至少开到了80迈!除了自己的马达声,我什么都听不到,在超过一辆货运卡车的时候,那受了惊吓的胖司机拼命朝我按着喇叭。“他应该集中精力开车,还不是发火的时候。”我心里想着,果然,福特车迅速同它擦肩而过,那个只顾着按喇叭骂人的司机慌乱之中终于把车撞到了护栏上。 福特车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把油门加到满,速度才不过80出头,而我已经被这种速度吓坏了。甚至里顿带着我和飙车族比赛的时候也没有开到这样的速度。我腿上手上的皮肤被迎面而来的空气压得生疼,就像一团团无能的面块儿,头盔包裹下的脸渗出大滴汗液,汗水顺着额头流进我的眼睛里,我却无法用手去擦也不敢闭上眼睛,在这种高速下,任何一个疏忽就会把我从车上甩出去,像一只被击中的棒球一样高高地飞上天,重重地落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破我脸上所有的肉,或者像刚才那个倒霉司机一样,比他还倒霉地拦腰摔在护栏上,断上两根肋骨,甚至再送上一条腿,然后被这个戴墨镜的福特司机抓住。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我紧张得连车把都快要把持不住了,那福特车已经赶到了我身后,不断撞着我的车尾,这冲撞已经让我很难保持平衡,我不得不把速度降了下来,这样撞击来得更频繁了,我想很快我就会从80迈的车上腾空飞起做抛物线运动,然后躺倒在福特车轮下。不能这样再跑下去了。我借着一次撞击让我向左倾斜的力直接向后做了一个U字型大转弯,重新加满油门向反方向跑去。福特车后转时已经来不及了,可开车的那个男人一定是一个老手,他向左把方向盘打到底并且踩了急刹车,刚才的速度把车尾猛地甩向后方,跟在他后面的几辆车顿时乱了手脚,横七竖八塞满了整个车道,那福特车敏捷地绕过这些障碍继续向我奔来。 当它再次出现在我的后视镜里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恐慌和无奈:到6号出口距离还有很远,还要跑多久我也不知道了,但我想一定长过我剩下的生命。这个时候,只有上帝可以救我了。而除了上帝之外,此时我想的另外一个人就是里顿,毫无疑问这件事情肯定和里顿有关,我想他一定又在外面惹了是非,以前也有一些组织要寻他的麻烦而找我下手,但我从来没有遇到像今天这样厉害的仇家。 更糟糕的是,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在车流当中穿梭,而福特车也一样见缝插针,越逼越近,而此时我才惊喜地发现,前方大堵车,越往前开,车流就越稠密,到了最后我必须用自行车的速度来回穿梭,而那福特车已经完全开不动了。戴墨镜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无奈地看着我,我向他挥挥手,推着摩托从车流当中挤了出来。 从6号出口下来我只敢选择走那些小巷纵横或者偏僻破旧的路,并不时朝后张望,看那辆福特车有没有再追上来。一直到我出了市区,它也没有再次出现,我松了口气,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七点钟,集会怕是进行了一大半了吧。 马上要到仓库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我又跳又叫,是里顿。他的摩托不见了,他的靴子只剩下一只,他的嘴角在流血。 “怎么回事?”我跳下车捧住他的脸,嘴巴伤得很严重,嘴角都肿了,我看到他的胳膊也在流血。 “没有时间解释这些了,”他拨开我的手,“听我说,宝贝儿,我知道刚才有人追踪你,是吗?我这边的情况也不好,我们刚来到仓库的时候就中了埋伏,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以前也从来没有碰到过,总之他们的枪很猛。现在大伙儿已经都跑散了,他们还在追我,我不能久留,我们也不能一起行动,这个交给你。”他从夹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放到我手里,“听我说,拿着这个走,一定不能弄丢。骑上车,跑,快跑!” “可是……”我想让里顿和我待在一起,不管怎么说用摩托要比他用脚快得多,而且这事情让我太摸不着头脑了。 “我爱你。快,宝贝儿,骑上车,跑!”里顿急匆匆地亲了我的脸颊,跳入路边的灌木丛不见了。 我的里顿,下雪的空山 我是在一次演出的时候碰到里顿的,那是一个new school38的朋克演出,粗糙的吉他和凶恶的鼓,主唱昂着头站在台边向那些已经疯狂的少年用力嘶吼:“KILL!KILL!KILL!39”演出结束后,满地都是破碎的啤酒瓶和流着愤怒汗水的少年,这时候一个高瘦的朋克打扮的青年走上舞台,从主唱手里接过话筒,擦了擦留在上面的唾液。台下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他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变得极其严肃。整个酒吧突然安静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基督的孩子们,你们是否相信这样一场热闹的演出,你们是否把这当成生活里最好的娱乐和最方便的发泄,你们是否在这里看到了你们的上帝?哦不,你们的上帝不是鲍勃·马利,不是这个光头身上挂满皮钉的Miloko40, 不是我,更不是犹太人的那个上帝。你们的上帝是抛弃你们的父母,是注射器里崩射的青霉素之花,是白色、粉色、红色、绿色的感冒药丸,是殴打你的便利店雇员,是你自杀的女朋友,是你生活里所有疼痛和眼泪的制造者?不,你们又错了。现在我问你们,你们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酒吧里安静下来。很多人都低下头,大家都默不作声。站在台上表情愤怒的这个青年的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金发,好像头顶上笼罩着一圈不祥的光环。 “如果你们认为这是赶时髦,如果你们认为在这里能够找到更多的姑娘,我会第一个跳过去拔光你头上所有的毛!” “犹太人的上帝教会他们如何去忍受,教会他们如何去宽容。‘给你我的肉,拿去吃吧。’而我们,食肉的动物,必须用行动教会他们忍受和宽容的本领。我相信上帝,我却不相信生活。生活是上帝给所有人的圈套,他们必须学会去躲,而我们应当学会跳进去,再踩着他们的脑袋逃出来。心甘情愿留在生活的圈套里不能自拔、为之所困的人是低等的。为什么他们是低等的?因为他们,生来,就不知道,圈套的,存在……”<bdo>http://www.99lib?net</bdo> 台下所有的人都尖叫起来喊着口号,“低等的!低等的!”“圈套!圈套!”而台上的那个年轻人抹了抹嘴巴就走下了台。 “你知道我并不相信这些人。”走出酒吧门口的时候,刚才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过头,他伸出手来:“我叫里顿,我喜欢你的红头发。”他带我骑上他的黑色摩托车迅速飙到60迈,我在他的气味和速度当中迷失了,他回头说:“抱紧,别松开。” “我知道你不相信生活。”我大声对他说。 “你也不相信。”他大声地回答我。 那正是夏天,街道上色彩鲜艳的跑车越来越多,穿着清凉夏装的姑娘在散发着树叶和花朵气味的风里快乐地奔跑,但没有人比我和里顿更加快乐。当我们从那些小心翼翼在路灯的亮斑中爬行的轿车边飞过时,我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里顿和我一样高高扬起嘴角,弯下腰继续加大油门。风吹着,花儿和鸟的交配,树丛中夏日的虫子放声歌唱,我紧紧抱住里顿的腰,我喊着:“出发吧,船长!”像在经历一场真正的暴风雨,里顿扭动着摩托车沿着Z字形状航行,好像它是一只真正的船,我总觉得船要翻了,而里顿突然把他的左手放在了我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我不会像妈妈那样不幸。 下雪那天,里顿最先醒来,他把我从床上抱到窗边的毯子上,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大片的雪花在我眼前缓慢降落,人们在街上撑着雨伞和往常一样穿过街道,所有的汽车变成了白头发的甲虫,显得那么小,那么迟钝。 我从未在德国见过这样美的雪景。 里顿坐在我面前,调皮的笑容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特意设计的浪漫场景。“V公主,欢迎回到俄国来。” “俄国的雪是这样的吗?”我勾住他的脖子问他。 “大概是吧,”他挠了挠脑袋,“我也没见过,你没见过吗?” “真的是这样吗?” “他妈的该死,我说是这样就是这样。”他伸出手指挠我的腋窝,“V公主,回到俄国感觉怎么样?” “啊,先生,好像您这是西伯利亚,不是莫斯科啊。” “真不幸,V公主,您被流放了。” 我们笑着在地毯上滚作一团,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里顿停下来,伏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我的鼻尖,“这样显得贵族气吗?” 我摇了摇头。 “那么,手,是手吗?”他钻到毯子里面去,握住我的手,头顶着毯子坐了起来,看上去像一个滑稽的托钵僧人,可他的表情却十分严肃,抬起我的手,久久地吻着我的手背,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V公主,你愿意做我,里顿的合法妻子吗?” 我一时之间惊喜交加,眼泪瞬时涌了出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要是不答应的话,恐怕我就要把您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里顿拽着我的手说。我拼命地点头,拼命地点头,我怎么不愿意呢,我怎么不愿意呢。里顿给我戴上一只镶着黑色宝石的戒指,我扑到里顿面前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他吻着我,用我的舌头说话,他说:“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他趴到我身上,把冰凉的鼻尖贴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他像一只小猫一样有着短促和潮湿的呼吸。我多想我可以描述他指尖多么温柔,他的手臂是那么柔软。我感到我躺在银白色不断上升盘旋的小小喷泉的包围当中迅速地下落,而里顿好像一根顽固坚定的绳子,挽留我,拥抱我,把我和他的身体连接成一个,许多个。我带着幼稚的柔情紧紧地拥抱着里顿,在这之前我只是一个有着成熟身体的小女孩,而现在,我是一个妻子,里顿的红头发的柔软的妻子。里顿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们的将来,我们的孩子都有着和他一样的金发,出生,长大,而里顿会永远年轻,永远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勇敢迷人。 在我的怀抱中,他变得和那些喷泉一样闪闪发亮,各种的闪烁,各种的声息,我钻进一个未知的洞穴当中不停下落,周而复始相生相灭。 “当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每个人爱着的人的身体都是一个宇宙,这两个宇宙化为一个,所有一切都被卷入其中不能逃脱。这宇宙里有粉红色的花朵,毒蘑菇,低垂的云彩,海洋,危险的热带丛林,跳舞的夜莺,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能量、消耗和浪费。还有什么比浪费更美好?” 我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流了出来,里顿也哭了,他的眼泪顺着鼻尖落到我的嘴唇上,落在我的眼泪里融成一个。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杰克·克鲁亚克41的诗句好像是为我们而写。 那之后我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坐在窗前看着这世界、树木、房屋、行人,甚至那些停在电线上的飞鸟的翅膀,都变成了银白色,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婚礼。里顿抬起头,看向远处说:“你知道吗,没有人去了天堂。” “没有人到天上去,他们去了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地方。” “在古代的中国,迷恋生命和女人的皇帝要从百姓家中征集三百童男和三百童女,那时候的京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硕大的鸟笼,鸟笼里蹲坐着尖声哭泣的婴儿,他们都有着未被污染的纯净血液,还有最明亮的眼睛,他们的眼泪甚至尿液都是珍贵的药物。皇帝穿着华丽的大袍走到街上来,金黄色的衣摆在泥土上拖出一道印记,擦去了他刚刚留下的脚印。他挑出最好看的六百个孩子,把他们送上去东海的大船,船开往蓬莱仙岛,岛上有会炼丹的仙人,仙人会给他炼出彩色的药丹,药丹能让皇帝永远年轻美貌。后来皇帝在四十岁的时候死掉了。从此东海上有了一座山,叫做空山。我经常在迷乱当中乘着船到空山上,空山上全是洁白的雪,我走在白雪的山坡上,却留不下任何脚印。” 我不知道里顿想说些什么,不知道他想通过这个古怪的传说向我揭示什么。最近他的情绪变得很奇怪,很少出门,也很少参加每周六的小组活动,而是从图书馆借来许多书堆在床边,整夜整夜地翻看那些书。 “你后悔送给我戒指了吧,里顿?” “不不,不是这个,宝贝儿。在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爸妈妈离婚了,妈妈拎着箱子离开了家,爸爸躲进了卧室一躺就是整整三天。第四天,他一早出门,回家的时候送给我一把电吉他。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混蛋。” “我的父亲才是混蛋。” “不,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里顿摸了摸我的脸安慰我,“在你的外祖父来到德国的时候,他们面临同样的问题,那就是生活的难题。我并不是说因为我们现在结婚了,就必须为将来的生计打算,我是说,每个人都不想要痛苦和伤害,上帝是想让人死的,但他不需要那些人死在我的手里。有很多次我在殴打别人时,我看到的脸都是我父亲的脸。因为他们是一样的软弱,他没有一颗德意志的坚强的心。所以,我想我准备退出了。” “所以你就可以跟那群孩子说,对不起,我相信生活。” “不,不,我不相信生活,但我相信生活的圈套。”里顿伸出手指在我脸前晃着纠正我。 “那么我就是你的圈套。”我甜甜地对里顿笑着,可我心里却感到害怕。 我感到里顿要死了,不是我眼前这个有着肉体温暖给我拥抱亲吻和爱的里顿,而是那个勇敢固执的里顿。我感到他对一切心灰意冷,我感到他正在变成一台老化的机器,一把可以插进所有锁孔的万能钥匙,一个脖子上被安装了定时炸弹的机器人。一个成年人。我不喜欢他的组织,我也不喜欢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无知的孩子,不喜欢里顿每次高扬起手中的球棒打碎那些无辜者的鼻梁和眉骨,但我喜欢那样的里顿,面对童年的所有阴郁和伤害,他选择的是用更多的伤害和疼痛去换取,而不是逃避。但当他说到那白色的空山时,我知道他是正确的。 我们谁也不会在生活中留下任何脚印。 我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我总感觉我一松手,他就会从我身边飞走,消失不见。 那天我睡得很不好,我在梦里看到大片的海洋,我梦到自己站在海边,海里翻起了巨大的波浪,一条粉红色的母鲸带着许多小鲸鱼从波浪中穿过,他们喷出巨大的水柱,天上开始下起雨来,雨水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变成了玻璃一样的小颗粒,我从胳膊上捏起一个小颗粒来仔细地看,看到玻璃珠中有一个细小的影子,是一个抱着小猫的姑娘,好像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去,看到她有着黑色的头发,细长的四肢,她的手里抱着一只猫。我还没有看清楚她就消失不见了。后来我又梦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院子里走着,路边是青黄色的灌木丛,那只猫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在我面前横穿过去,喵喵叫着,那个小姑娘又出现了,半蹲在我面前,猫跳到她怀里,她站起来看着我,又消失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远处的灌木丛早已没有了动静,我手里拿着里顿交给我的盒子,四周是死一样的黑暗,在摩托车灯照亮的狭窄范围以外,我看不清前面的道路。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怎么办。里顿最后的喊叫在我脑海里回荡:“快,宝贝儿,骑上车,跑!”我突然像一个被电流刺痛的青蛙,神经质地跳上摩托车冲入夜色当中。 我试图沿仓库周围的公路绕一个圈回到市区,找到我的朋友,让他们想办法把我藏起来不被抓住,可我却迷路了。我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像膨胀的球形光体,最高的建筑上悬挂着彩色霓虹,高架路上的车亮着盈黄的灯穿流而过,但我却不知道如何能到达这团温暖安全的光。我沿着公路朝它开去,最后却完全失去了方向。面前的路变得越来越窄,路边疯长的野草几乎淹没了大半路面。每遇到一个路口,我都要停下来犹豫半天,可结果就是我离市区越来越远了,等我被困在一条小路上再没有路口可转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那团光了。 我硬着头皮往前开,心里不住担心着里顿。以前出现任何状况的时候,里顿总坚持和我在一起,甚至有一次把他的宝贝摩托扔在一旁,跳上我的摩托带着我逃走。这次他宁愿和我分开,也要让我带着这盒子。我摸不清头脑,但直觉让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停下来,借着车灯的光查看这破旧的盒子,盖子上被一层灰色的土糊住了,隐约显现出一个带棱角的圆形来,盒子上了锁,打不开,我把盒子举在耳边摇了摇,也听不到声音,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这时候,一阵汽车马达声打破了田野里的寂静,我回头看到远处射来一道明亮的车灯光,不祥的预感闪过我的大脑,我跳上车,发疯一样向前冲去,而那束光,却是越来越刺眼了。 被水包围的城市 狭窄的公路让我无处可逃,我只能笔直往前开,一直开,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转机或者被抓住。还是傍晚那辆福特车,还是傍晚那样穷追不舍,这次我没有花招可耍了。我想要干脆停下来举手投降,再伺机逃跑,他们也未必会对我动什么手脚,可我怀里的盒子却猛烈震动起来,我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按住盒子,可是来不及了。福特车在我身后已经开始第一次撞击,我用一只手努力稳住车把,另一只手却要死死抓住这个快要飞出去的盒子。 第二次撞击,第三次…… 我听到路边的野草在我的身下窸窸窣窣响动着,我的身体在空中飞了很久之后才重重地落下,盒子平稳地躺在我身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大片的灰色波浪朝我淹没过来,里顿的面孔,黑宝石戒指,摩托车,金头发,红头发,雪……各种杂物拼凑成一堆碎片然后迅速堆积,最后这堆碎片轰然倒塌,我感到一种也许类似于原始宇宙的微弱噪音在我脑子里迅速盘旋,渐渐被海浪声淹没。 这声音快要杀了我。 白日的亮光唤醒了我。我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摩托车、福特杀手、杂草和公路。只有那只木盒子像只忠诚的狗一样待在我身边。我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是一片大得惊人的沼泽,灰黑色的植物在水潭中腐烂发臭,一条蛇从水面灵巧地游过钻入淤泥中不见了,好像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连那条蛇的身体都发出冷冷的灰色闪光。 我感到自己后脑疼得厉害,关于追车和摔倒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是昏倒之后被扔到这里来的吗?在柏林生活了十九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附近有这样大面积的可怕沼泽,那么这又是哪儿呢? 我站起身,看到远处的薄雾之中显出一座城市的模样,捡起盒子我便徒步向那城市走去。渐渐的行人多了起来,他们的打扮却十分奇怪。我看到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年轻人,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腰间还戴着一把佩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一个身板如此笔直的青年了,通常和我在一起的男孩都是走相懒散的小驼背,可我眼前这个人高昂着胸,拽着马缰绳缓缓地走着。当然,我也很久没有看到马了。 “伦敦已经陷落,您这样盯着我看也没用。”他看到我看着他,倾了下身子对我鞠了个躬,说罢就不再理我,径直向前走去。 一个胳膊上挎着篮子的老太太从我身后赶了上来,和我并肩走着。 “你去哪,小姑娘。”她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 “我不知道,这是哪?前面那座城市是哪?” “姑娘,别问这么多,当心篮子里的鸡蛋啊。”她的步伐甚至快过我,很快就走到我前头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我到了疯人院的地界吗? 我跟在这些人的身后向前走着,不多久就到了那座城市的跟前。我站在城市的入口倒吸了口凉气:与其说是城市的入口,倒不如说这城市有一个中国牌坊式的城门,而在城门之间穿梭的,却是各种肤色各种打扮的人。这绝对不是德国,绝对不是德国。我走到城里边去,看到的景象越发让我惊奇了。 这座城市是按照中国古代的样式建造的,并不算太宽的街道被中央一条宽阔的水道占去了大半,水道把街道自然分成了左右两部分,这两部分却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都排满了金色中式屋顶的店铺,每个店铺都悬挂着肉粉色的门帘,都是同样的丝绸质地,而店铺内外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些店铺的风格各不相同,有的挂着大扇猪肉;有的卖着精美的日本糕点;有的整个店铺挂满了铜铃铛,微风过处,整个街道被淹没在嘈杂的叮咚声当中,还有一家美国式的武器商店,一个光头的壮汉在玻璃柜台内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路人。我四处打量着,这些行人也的确值得警惕:有一个脖子上挂着大念珠的和尚,手里托着褐色的水碗坐在水道旁,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念念有词,偶尔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左右迅速滚动眼珠好像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之后又闭上眼睛念起经来;一辆马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来,一个穿着18世纪纱裙蒙着黑色面纱的年轻姑娘从车上下来,戴着白色的长手套,把手伸向侍者,小心地踏下马车,而这时路边飞奔而过的一辆红色跑车却惊了马,姑娘从马车上摔了下去,在街边哭了起来;一个滑板少年穿着大号的t恤从街角转了个大弯进入我的视线,他飞快地从我身边穿过的时候我竟然闻到了熟悉的阿迪剃须水的味道。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越来越感到疑惑摸不着头脑。这城市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甚至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个。我试着向一些行人问出究竟来,可没有人给我正面直接的回答,有的就转过脑袋,哼了一声就从我身边跑开了。 我在水道旁坐下来生气极了,又累又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边飘着一些粉色的云朵,太阳在云后穿行若隐若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云彩有着让人流泪的味道,我盯着它们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感到难过。 红色的鲤鱼从水底穿过,绕开水草,一直往东边游去。有一个19世纪英国打扮的孩子在用一根树枝努力地够水上漂着的一个桃子,许多鲤鱼围在桃子下面用嘴顶着,那桃子顺着水流,和鲤鱼一起越来越远了。在水道中央的一些小小的荒岛上,都长着茂盛油绿的热带灌木,和整个街道的中国建筑风格一点也不搭调。有些树的树枝上伸出很多的触角来一直长到水下面去,那里,鱼像鸟儿一样筑起了巢,几只几只攒在一起摆动着尾巴,有时候被树上飘下的落叶惊散了,但很快就又会游到一起来。还有一些树疯长到了天上去,树的顶端开满了粉白色的大花朵,一直开到云朵深处去,渐渐就难以分辨了。 待在水旁的时间越长,我越感到饥饿。刚刚离开家的那段日子我就经常这么空着胃在路边坐着,对于明天、后天或者更遥远的将来我从来不去打算,也不为这些事情着急。我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对许多事情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没有牵挂也从不焦虑,我知道我总能活下去,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生活,或者不舒服下去,这都是无所谓的。但是现在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了柏林,并且对眼前的这个地方一无所知,我所能够做的就是鼓起勇气,先填饱自己的肚子,再去想其他的事情吧。里顿说过,要相信生活的圈套,学会如何跳进去再爬出来。 我重新走到街上去,那些玻璃转炉里的烤鸡让我难受极了,还有吃着汉堡,沙司酱沾了满嘴的孩子。如果没有钱,那么就在最快的时间内弄到钱。我看到走在我前面的一个瘦弱的姑娘手里拎满了鼓囊囊的袋子,一个法国长面包从袋口探出头来。 这个目标再完美不过了。 我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一边从裙子下摸出那把小手枪来藏在手掌里,走到那个黑头发的姑娘背后,贴上去,在她耳朵边轻轻说:“钱。” 在路人看来,我们应该只是两个街头相遇正在亲昵的女同性恋罢了。 她明显感觉到她的腰被枪之类的东西抵着,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说话,呆立了几秒钟。 “钱。”我又在她耳边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次她居然笑了起来,甚至想转过身来对我说话。 “不要耍花招。”我把枪压得更紧。 “为什么要冒险杀一条人命,去抢没有用的东西呢?”她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当然我得说,这是很甜美的声音。 “听着宝贝儿,我不管你的人生观是多么奇怪,我需要钱,把钱给我。” “不不不,你不需要钱。” “给我钱!” “我没有钱可给你,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钱可给你。” “那就把吃的给我。” “你是刚到这儿的吧。”她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了起来,这张脸我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把枪放下来,听我说,这个地方买任何东西都不需要钱。如果你饿了,尽管去店里拿好了。” “你把我当白痴耍弄对吗?”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枪,手指都有些僵直了。 “我见过你,我知道你。”她继续盯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黑头发抱着一只猫的日本姑娘! “放下枪,我告诉你一些事情,绝对比钱有用。” 我感到她根本不害怕手枪,我这样僵持着又有什么作用呢。我把手枪从她背上挪开,她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对着我。 “你好,我叫兔子,比你先来到水城。”她放下右手里的袋子,伸出手向我做自我介绍。 “你是说这里叫水城?” “嗯哼。我是从日本来的,起初我以为这里是札幌。” “哦,这儿显然不是。”我把手枪的扳机松开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脑袋会往一边歪,带着笑容看着我,粉色的小舌头会从牙齿间露出来,舌尖上还闪着一些晶莹的唾液,这让我很难产生好感,更何况她还穿着白色的水手服,蓝色的荷叶领上镶着银白色的细丝带,两只脚故作可爱地向内弯着。可能换一个坐标,她这样的举止和打扮,在其他人眼中也许是颇能打动人心的小可爱吧。可我对这样的一个姑娘,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来。 “你还没有地方住吧,跟我来。”说罢她就提起袋子,蹦跳着走在前边带路了。我只好把手枪重新藏到吊袜带上去,捋了捋头发跟着她走。 从那天起我在一个叫做“郁金香旅馆”的地方住了下来,我的隔壁就是那个叫兔子的日本姑娘,她有一只看上去蠢透了的猫,土黄色的短毛,土黄色的眼睛,还有一个愚蠢的名字叫做托马斯。兔子帮我置办了许多生活必需品,并且告诉我许多关于水城的事情。 “水城是一个被水包围的孤岛,经常下雨,天上的云彩也会变换颜色。有时候是粉色的,也可能是绿色,橙色,一切你知道的颜色,都是可以吃的并且不同颜色有不同的味道,但你要记住,那种灰黑色的云彩是有毒的,不能吃,有一次托马斯吃了生了很严重的病。” “床上这些木头会开花,和云彩一样这些花也是可以吃的,”她从我的床头摘下一朵黄色的花来放进嘴巴里,“嗯嗯,很不错嘛,金枪鱼口味。” “告诉我一些有用的事情好吗?吃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打断她。 “有用的事情?”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把眼睛眯起来低垂着脑袋,“让我想想啊。” “哦对了,楼下有几家德国快餐店,还有一些店里有卖德国熏肠,还有啤酒好像也有,唱片店里还有战车的专辑,你要是想家了可以去转转。”这个姑娘的脑袋里塞满食物。 “有卖摩托车或者改装摩托的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 “有其他的德国人吗?” 她还是摇头。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啊?” 她从床上跳起来:“再见!天不早啦,我要回去给托马斯弄吃的了!”说着她就蹦蹦跳跳跑出了房间。 托马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够了。第一次看到这只猫的时候,它正趴在楼梯上睡懒觉,它的毛那么脏那么短,我这个一向喜欢猫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伸腿给它一脚。 “不要踢,这是我的猫!”兔子拦住我。 托马斯这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像所有野猫一样是金黄色的,但我总觉得它的眼睛特别的脏,不像许多猫那样在看着人的时候会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纯真来。托马斯的眼睛显得慵懒无神,好像一个经历了很多沧桑、青春不在的老人,而且是那种一生都极其狼狈倒霉的老人。它的眼睛是脏的,好像那金黄色的眼珠背后隐藏着许多丑恶的东西。总之这完全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只猫。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我就讨厌它。只要在走廊看到它,我就踢它。 来到水城的第一个晚上,我就梦到了里顿。起初他像和我刚刚分开时候那样,在一片灌木丛中大步奔跑着,接着他就掉到了一个水坑当中,再也没有浮上来。之后我看到他被捆绑在一把木椅子上,这是一个破旧的小木屋,除了里顿以外再没有别人。里顿低着脑袋,好像睡着了。我叫着他的名字,他仿佛听到了我的声音,突然醒了过来,奋力在椅子上挣扎,嘴里骂着脏话。但绳子捆得太紧了,最后里顿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他哭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里顿哭,我伤心极了,我多想扑过去帮他解开绳子,吻他,拥抱他,和他离开这一切麻烦。可我只能看着里顿流下大滴的眼泪,他嘴里叫着我的名字,叫着我的名字,他说:“V,你在哪?”“V,我想我们都要死了。” “我们不会死的里顿!我就在你身边!”可里顿听不到我说话,他哭着,一直哭着。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已经被我的眼泪打湿了。可一个声音却在我脑里不停地盘旋:我必须救里顿。我必须救里顿。我必须救里顿…… 有很长时间我坐在黑暗当中,抚摸着里顿给我的结婚戒指,这一切多像一个滑稽透顶的黑帮电影!在我们准备像正常人那样开始普通的生活,结婚,工作,在夏季出门度假,在冬天坐在火炉旁聊天织毛线,生两个孩子,送他们上大学,让他们像我们一样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的时候,上帝却开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玩笑,把我们送入这样的一场危机当中,把我们两个剥离开来互不相知。 这个梦真实得让我害怕,里顿是不是真的这样被关了起来,捆了起来,正在哭泣中慢慢死去?我心慌得厉害,我在房间里抽了一包又一包香烟,我把那只带来一切厄运的木盒子在地上狠狠地摔着,它像一只普通的盒子一样滚动着然后停下来,再没有那天奇怪的震动。 我必须救里顿。 每天天不亮我就出门,到酒吧里去,到商店里去,到巷子里去,到我见到的每一个地方去,和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攀谈。他们提到的水城的一切,我都悄悄在本子上记录下来,晚上的时候我就把一天听到的见闻整理出来,理出哪怕是和水城只有牵强联系的线索,长时间地试图把这些信息全部都理出一个头绪来,找出离开水城的方法,最后却越来越混乱。 兔子小姐从我来了以后也没有闲着,最开始的时候是帮我置办各种物品,带我去商店拿一些我喜欢的衣服,过了几天就开始每天从市场拿回大袋大袋的食物,给我做寿司,日本料理,德国牛排,还有许多中国菜。起初她总把各种食物悄悄摆放在我的房门口,后来几乎每天早晨她都会做好早饭送到我的房间来,有的时候是煎蛋,有的时候是水果沙拉,还有一次她还给我一杯法国葡萄酒。 “早上喝酒可不太清醒啊,小姐。”我拿着酒杯闻了闻,味道很正。 “我想你会喜欢的。”兔子歪着脑袋。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热心肠,他们喜欢身边的每一个人,喜欢给邻居送去自己做的美味,喜欢帮忙,喜欢关心别人的感情生活。他们做这一切都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善良和真诚,他们心里的世界是洒满阳光、充满人情味的,他们也要把他们周围的世界改造成一样的灿烂温暖。可对于我来说,除了我真正在乎的人以外,我很少去关心别人的事情,并不是我天生就是冷酷和高傲的。母亲死后我就学会了不去关心家里的事情,特别是不去关心父亲和围绕在父亲身边的那群“小仙女”的事情。来到水城之后,每天像侦探一样出门搜集信息已经把我累坏了,兔子这样对我,我心里除了微小的感动之外,就是感到她试图在进入我的生活。我不喜欢别人试图干涉我的生活,哪怕是出于好心和善良,我都不喜欢。只有当我对一个人真正发生兴趣的时候,我才会敞开我的心,但也只不过是敞开一个门缝罢了。他们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愿意去想,当然我也不希望他们伸个脑袋进来,或者伸出一双热情温暖的手来,进入我的生活。 我对兔子的好意越来越冷淡,她也发现了这一点。这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渐渐她也不再这样关心料理我的生活,在走廊相遇的时候,她也不过朝我点点头甜甜地笑一下罢了。可她仍然没有闲着。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上楼梯的时候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弄得我膝盖很痒,我低头去看,发现身上已经粘了长长的一条口香糖的丝。这种无聊的恶作剧我已经很多年不见了,但这恶作剧还是成功的,我在楼梯上弄了半天,手上的口香糖越粘越多,衣服上粘到的也不见减少。还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走到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一只巨大的牛蛙就跳了出来,我走进去,看见床上,沙发上,柜子的底层都爬满了青蛙,它们看到我进来都咕咕地叫着,用小眼睛看着我,好像是我打扰了它们的舞会一样。门口扔着我的高跟鞋,鞋底被剪断了一半。 当然,想都不用想,这都是那个小女孩的杰作吧。她以为这些青蛙能吓坏我,以为这烂鞋子能气疯我,以为她的小恶作剧终于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了吧。这时候她一定趴在隔壁的墙上,用倒扣的玻璃杯静静听着等待着我的尖叫吧。 我把那些青蛙一个个收拾进带子里,拎上那双可怜的高跟鞋,敲开了兔子的房门。 看到我的样子,兔子好像吃了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你很喜欢做饭吗?给我做青蛙大餐吧!”我把整个袋子朝她床上摔过去,青蛙在袋子里乱成一团,之后就一个个跳了出来,爬得满地都是。 “我想一个好厨师一定也是一个好鞋匠吧。”说着我把鞋子也扔到她床上去。兔子看着我,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转身就走了。 人人都爱派瑞·法瑞尔 在水城,最容易结交朋友的地方就是Bad Blood酒吧42。这个酒吧座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从外面看上去,它的粉红布帘和竹制推拉门都好像是一个典型的日本料理店,可是走进去就是完全的欧美风情了。Bad Blood常常放着各种时髦的techno舞曲,有时候也有黑人DJ在放着hip-hop音乐,印度阿三和俄罗斯舞娘在一起扭得欢快。 第一次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个叫做克里斯的美国小伙子,他也喜欢摩托车,带我出去兜风,并且很快给我也搞来了一辆改装过的小摩托,就和我在柏林时里顿送我的那辆一样,三个排风管,诱人的血红色。 里顿,里顿,每次在Bad Blood有人朝我在远处举起酒杯,或者对我挑动眉毛,我都在心里默念着里顿的名字,希望他听到我的声音进而出现在我的身旁。为了早日找到离开水城的方法,我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红头发和迷人的身体,对于那些热情或者不怀好意的搭讪,我也从不拒绝。我相信自己的头脑就像我相信自己的外貌,而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我只是和这些男人进行简单的物物交换罢了,我得到我需要的信息,他们得到我的几句甜蜜话语。除此之外,他们又能从我这里指望什么呢?亲吻或者性爱,身体或者我的心?不,那些都留在里顿那里取不回来了。 一天清晨在我经过Bad Blood门口的时候,他们的招待正在往门口的墙上贴一张巨幅海报。“Jane’sAddiction水城巡演?!” 等我看清楚海报上的鲜红字体时我睁大了眼睛。Jane’sAddiction在水城?一定又是这些神经病男女在胡闹吧。要知道,在水城的这些日子,我把20年代到30年代的明星几乎都见全了。马龙·白兰度经常在水边逗一群小孩玩儿,给他们耍西部手枪,梦露装扮则是每个酒吧门口迎宾小姐的统一着装,埃尔顿·约翰天天在广场那儿架着一个电子琴弹着玩儿,比我原来电视里看到的他玩的那些曲子先锋多了,至于猫王和约翰·列侬打扮的人几乎随处可见。水城是这么奇怪的一个地方,每个时代的人,每个地方的人,各种肤色各种打扮在街上走来走去,时间长了谁也不觉得稀奇了,于是总有那么一些喜欢引人注意的家伙就把自己打扮成各种明星招摇过市,哪知道明星越来越多,我想即使有一天我看到了我最喜欢的男影星伊万·迈克格雷格,我也不会惊讶的吧。 可这次是Jane’sAddiction在Bad Blood酒吧演出?这玩笑有点让我笑不出来了,要知道这可是我和里顿的最爱啊。不管是真是假,我决定晚上过来晃一下。 这天我很早就结束了在外面的调查工作,早早收工,回到房间还特意打扮了一番。虽然我心中半信半疑,但是如果真的能够见到派瑞·法瑞尔,我可不能一身尘土邋里邋遢。 来到Bad Blood的时候演出正要开始,酒吧里挤满了人,打扮肤色各不相同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热闹非凡,好像在参加一次盛大的聚会。 “这次再看到派瑞·法瑞尔的话,我可要上去吻他啦。” 一个站在我身旁的老头儿说。 “我看接吻的事儿还是我比较在行。”她身旁的姑娘笑着跟他打趣。 酒吧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舞台上亮起了雪白的镁光灯,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跳上了舞台,领头的那个真的是派瑞·法瑞尔! 整个酒吧的人都疯了,许多姑娘大声尖叫着他的名字,男人们打着呼哨用拳头狠狠砸着吧台的桌子。如果这不是在做梦,又是什么呢? “呼,这里可真热啊。”派瑞·法瑞尔走到话筒前,把大拇指抠进自己的腰带环里。“灯还挺亮。”他小声嘀咕着,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孩子们我来了。我敢说这是我碰到过的最小的舞台了。” 大家都笑了,派瑞·法瑞尔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乐队的人,吉他声响了起来。 “rue Nature》44。我曾在电台里,CD里,广播里,电视节目里听过无数次这首歌,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站在派瑞·法瑞尔面前听到它。如果里顿在我身旁,他一定高兴疯了,一定会紧紧抓住我的手喊“他妈的太帅了!” 派瑞·法瑞尔把腿架在台前的大灯上,向台下探出身子放声歌唱着,台下伸出无数双舞动的手想去抓住他,哪怕碰他一下也好,离台远的地方人们跳着,大声合唱这首人人熟知的老歌。Bad Blood好像再也不是那个拥挤狭窄的小酒吧,而是一个挤满了数万观众的盛大音乐节现场,连派瑞·法瑞尔也被眼前这种热情感染了,他丝毫不再保留,像在“94oodstock45”那样唱得欢畅,虽然没有了喷火女郎的热辣表演,可所有人都感到尽兴极了,这火爆的气氛一直持续到Jane’sAddiction演完了所有的歌,人们还是不肯放他们走,一遍又一遍在台下喊着派瑞·法瑞尔的名字,声音恐怕整个水城都听得到。 派瑞·法瑞尔不停向台下挥手鞠躬,准备离开,“宝贝儿们我必须得走了。你们把我煽动得都要发狂了,哦,这太完美了。”他最后说了几句话就要离开,一个前台的姑娘却突然跳上舞台迅速冲到派瑞·法瑞尔的身边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巴上狠狠亲了一口。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过了好半天,派瑞自己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嘴巴说:“Good kisser!”那姑娘转过身来对着台下甜甜地笑着,是兔子。 台下的姑娘开始尖叫,许多姑娘冲上台拉扯兔子的头发,形势越来越混乱,酒吧维持秩序的招待也被那些发了疯的姑娘挤到了一旁,派瑞·法瑞尔站在台边看到这些疯狂的女人不停地涌上舞台,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开了。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刚才被他夸奖为“Good kisser”的兔子身上。 很快我已经看不到兔子的身影,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女孩跳到那个圆圈里去,一个挤着一个,有的还因为不小心的拉扯互相打了起来。兔子的尖叫声渐渐地被她们的怒吼淹没了。看着这阵势,我也趁乱跳上了舞台,揪着一个姑娘的头发就往后拽,她伸出手想要抓我的脸,可这太没有经验了,我朝着她腹部露出的空当就是一脚。里顿帮我买的这双马丁靴的鞋头是包钢的,踢断一条马的腿都没有问题。接着是另外一个穿着红色纱裙的胖姑娘,拽开她可费了我不小的力气,她的手死死抓住兔子在人墙当中露出的一个裙角不放。 我像码头搬运工那样把这群张牙舞爪的姑娘一个个扔开,“你们的派瑞·法瑞尔已经跑了,快去追啊。” 可她们完全忘情于对兔子的妒忌当中,完全听不到我的喊叫。有时候女人真是可怕,她们因为狭窄的心胸就能丢掉一切自尊心,扔掉名牌皮包、甩掉皮鞋,在她们的偶像面前像饿急了的狼一样打成一团,翘着屁股露出内裤也不管,胸罩带子被扒断了也不顾,头发更是乱成一团抓来抓去。如果派瑞·法瑞尔还那样待在台边看下去,他会得女人恐惧症的吧。 我终于能够看到兔子了,她的衣服快要被人撕成碎片遮不住身体,头发也被抓乱了,嘴角流着血,坐在地上用力正踢着一个大脸姑娘的脑袋:“不要啊!”我把她迅速拽到我身边,她已经吓坏了,躲在我身后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姑娘迅速把目标转向了我,可她们这些文静惯了的女孩哪里是我的对手,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的金头发已经散了一脸,可她仍从头发的缝隙中凶狠地盯着我,紧握着拳头朝我冲过来,“小妞,你的拳头握法不对头,容易伤到手指啊。”我一把抓住她那软绵绵打过来的拳头把她的手连同胳膊扭到了一边去,她痛得哇哇直叫,那美丽的脸也变了形。之后又有一个块头大一点的姑娘挑战我,从远处出人意料地跳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我最恨别人抓我的头发了!”我狠狠地把拳头打在她的脸上,有十秒钟的时间,她盯着我一动不动,然后血从她的鼻孔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她一下子摔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可其他的姑娘一点也不懂得闻风而动,丝毫不吸取这两个勇敢者的教训,还是一个接一个扑上来。我烦透她们了,干脆从腿上拔出小手枪来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所有疯狂的女人都安静下来,兔子趴在我的肩膀上也不再发抖了。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拾起高跟鞋跳下舞台跑了,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枪!”她们像刚才冲上舞台那样迅速勇猛,推搡着跑出了Bad Blood的大门。 “V,谢谢你救我。”兔子整理着她被抓乱的头发对我说,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胳膊和腿上也是被抓伤的印记。 我帮她把鞋子从舞台另一边捡过来递给她,“谢谢。”她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派瑞·法瑞尔的嘴唇怎么样?”我拍着她肩膀上的尘土问她。 “哦,棒极了!”她一下来了精神,在原地跳了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见到真人啊!” “我也没想到。”我笑了,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柏林看到戴曼达?格拉斯46的演出时,我也像她这样的兴奋,看着她这样带着伤又蹦又跳,我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些疯狂迷乱的日子,我留着尼可一样的齐刘海,像她在《翠西女孩》里那样戴着长长的假睫毛,参加各种摇滚演出,身上挂满尖钉和小朋克们打架,装模作样地抽烟。 “V,你也喜欢Jane’sAddiction呀?”兔子用面纸擦着嘴边的血,擦不干净还用舌头舔湿了再擦,一点也不喊疼,挺勇敢的小姑娘。 “最爱。在柏林的时候,每天起床我都要听他们的歌。”我点了一根香烟,悠悠地跟她说。柏林的那些日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也是,我也是啊。可惜我的爸爸喜欢鲍勃·马利,总要在店里放鲍勃·马利的歌。”就这样我骑摩托带着她,一路聊着回到了郁金香旅馆。我发现这个小姑娘的身上有许多我未曾发现的可爱之处,她的内八字也不再那么令我讨厌了。 “你的爸爸在札幌吗?”兔子正把托马斯从床上赶下去。 “不,我爸爸去了牙买加,他去那儿找鲍勃·马利。” “鲍勃·马利死了好些年了吧。” “是啊……也不知道爸爸在牙买加怎么样了。”她低下眼睛,玩着自己的手指。 我很不善于和这样的小姑娘交流,不懂得如何去让她们打开心扉,可能是因为我除了那些和里顿在一起的暴脾气男孩之外,就很少和别的孩子接触的关系吧,但其实我想,是我根本没想过去打开像兔子这样小姑娘的心罢了。 “你想离开水城吗?”兔子打破沉默问我。 “想啊。我想回柏林去。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柏林。”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直视兔子的目光,她的眼睛总是特别勇敢地望向我的眼睛,好像什么都不会隐藏,也期待我像她一样的真诚。我只好把视线挪向托马斯,托马斯正蹲在窗台上仰望着夜空,在这个喧闹过后的晚上,每个人的心里都空落落的。托马斯的背影像一个忧伤的孩子,低垂的云朵从它眼前飘过,我仿佛能听到托马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托马斯,到这边来。”兔子拍了拍床叫它。那猫转过头来,看着她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去继续盯着窗外。 “它好像能听懂你说话啊。我还一直觉得这猫很蠢。” “其实……”兔子看看我,又看看托马斯,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好说出口。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她。 “其实,托马斯会说话。”她看了看窗台上的托马斯,声音压得很低,好像生怕被它听到似的。 “你又耍我,亲爱的。”我笑了,冲着兔子摇了摇手里的墨镜。 “是真的啊,我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嘛。”兔子好像还生气了。 “这么说那些青蛙是认真的咯?不是开玩笑啊?” “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相信就算了”,托马斯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开门缝走了出去。 我待在屋子里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到水城见过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奇怪的人,可我始终是把这里当成一个稍微古怪一点的地方罢了,但一只猫张口说话,这就太夸张了点吧。 “刚才是不是你说话?” 兔子摊开双手,“我的声音是那样的吗?” “哦别开玩笑了。”我挥了挥手。 “你自己听到的哦。” 是啊,那声音的确是从猫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啊…… 直到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那晚兔子告诉我的一切仍是那么恍惚荒谬:会说话的猫不是一只猫,托马斯是一个千年的魂,古代的中国,宫闱之中的女子……甚至在小的时候,也没有人向我讲过这样离奇凄美的爱情故事。 我只记得在我离开兔子房间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纸盒,打开纸盒,我看到那只断了底的鞋子被兔子一针一线缝补了起来,粉色的针脚均匀认真,虽然和黑色的鞋皮并不相称,却显得那么真诚动人。 兔子站在床边笑着对我说:“那么,晚安了,V。” 如果说里顿教会了我怎么用枪,怎么躲避危险,怎么保护自己,勇敢和坚强,那么兔子这个从日本来的柔弱姑娘,却像一块水果糖,渐渐在我的心里融化了,像糖那么甜,像糖那么软。 我仍然每天出门搜集信息,但不管回来多晚,我都会到兔子的房间和她一起听Jane’sAddiction,聊天,说我们喜欢的明星和摇滚乐队。兔子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我有时候甚至想,回到德国以后希望兔子还能和我住在一起,还能像这样每天甜甜地笑着对我说:“那么,晚安,V。” 皮特走进Bad Blood的时候,像所有初来乍到者那样局促,他到吧台买了瓶啤酒,手里握着瓶子就迷失了方向:所有的桌子都满着。他环视四周,最后看到独自坐在一个小角落的我,便笔直朝我走来,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了根香烟,自顾自地抽起来。 我扶下墨镜看着他,这个留着一头乱发穿着红色皮夹克的小伙子便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好像我刚才说了什么邀请他的话一样。 “那么,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看我又戴上墨镜望着舞池不做声响,他喝了口酒,重重放下瓶子说。 “嗯哼。”我对这样外表轻浮的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 “哇哦,看起来这里的阳光很刺眼吗。”他也从夹克里掏出一副时髦的蛤蟆镜戴上,和我一样抱着双臂坐着,“你知道吗?在英国,红头发的姑娘并不少见。她们经常在街上的玻璃窗前停下来趴在上面观察它的颜色,哦上帝,这些红色并不是什么财富,猴子的屁股也是红色的,不是吗?” 我甩了甩头发,干咳几声。他的幽默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哦哦,当然我不是说你。我喜欢你的红头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丝毫没有难堪的表情,眼睛反而狡黠地眨着。 “那么你是英国人。”我喝了一口酒说。 “哦不,我不属于任何国家。在坐飞机的时候,他们习惯给你的签证上啪地扣上一个章,表示你是从这出发的,那么还一定要回到这儿来。哦不,他们才不这么认为,他们只是认为敲图章的声音,那啪的一声,很有快感罢了。不不,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我生活在英国,仅此而已。” 这种神经质的啰嗦和敏感只能属于英国人。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给每个人身上印一个条码就足够了。杀人,强奸,赌博,贩毒,任何一种犯罪都可以随身携带记录在条码上,可你本人却对此无能为力。别人谁也看不透你的条码中隐藏着什么样的过去,可是你自己知道,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那些过去就静静躺在那黑白条文中折磨着你,一点点咬着你的皮肤,毛孔,咬着你的心。相爱和分离,每一次哭泣,你生了一个三胞胎,嘀嘀嘀,只要拿那发红光的机器轻轻一扫,所有的一切都被显示在那该死的电脑屏幕上了。人人都应该有秘密,可是没有人能够有秘密。哦真可悲,我就是这样的一个悲剧。我被人打上了条码,就在我的脖子上。” 他翻开衣领,把脖颈后面的纹身给我看,是一个十分精细的条码纹身,还像一切真正的条码一样有编号:125092671270。 “这是按照我的生日生成的,125092671270。也就是说一旦出生,这一切都确定了不容一丁点儿更改。”我之所以把这个号码记得如此清楚,是我开始意识到这个大话连篇的英国小伙子,很有价值——在他的条码纹身旁边,还有一个细小的圆形图案,这图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睡觉之前我记录下了这天晚上发生的所有细节:皮特,英国,24岁,code:125092671270,条码人生,他说他不属于任何国家。人人都不能有秘密。 因为他脖子上那个细小的圆形图案和里顿交给我那盒子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皮特和托马斯的脏眼睛 第二天我和皮特约好晚上九点在Bad Blood见面,他准时出现了,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羊皮夹克,还是乱蓬蓬的头发,手里还是拎着一瓶“喜力”,但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呼,你今天看上去好极了,不是吗?”他甚至显得有些局促,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知道。” 我太知道自己的身体了,我知道如果一个女孩要看上去显得甜蜜却不失成熟,那就一定要涂上淡粉蜜色唇膏,要羞涩却不失大方,那就需要银灰色的闪亮眼影,如果要吸引像皮特这样性格古怪的坏小子,粉色圆点裙可就行不通了。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白衬衫,黑色笔挺的女装裤刚刚到脚踝上方,设计简单的黑色皮凉鞋,露出来的脚趾都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最后一秒钟我又把衬衣的扣子又向下解开一个,所有的手链项链全部摘掉,现在我看上去干净利索极了,谁都会以为我是有着中性魅力的坏女孩。 我成功了。 皮特和我跳了一支又一支舞。扭动身体的时候,他的牙齿会紧紧咬住下嘴唇,眼睛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脸。我装做并不在乎,甩动头发或者把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只是出于情形需要,但我不得不说,皮特的舞跳得很好,步法熟练舞姿慵懒却懒得恰到好处,在他扭动胯部或者甩开手臂的时候,他都迷人极了,他甚至闭上眼睛陶醉于自己的舞步当中,周围的几个跳舞的姑娘都围着我们看了起来,而更多的时候他待在我身旁,手轻轻放在我的腰上看着我,嘴角的笑容一点都不纯洁,但这样坏笑却让人眩晕。我的手臂勾住他脖子,他弯下腰来吻了我,他的嘴唇是冰凉的,带着烟草味。里顿第一次吻我的情形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里顿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重重的阴影,他像孩子那样认真地给我第一个吻,他的嘴唇是温热潮湿的,他的舌头轻轻地抵着我的牙齿……里顿,里顿……我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而当我抬头去看的时候,我看到的仍然是皮特那张英俊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的脸。 “你在想什么?”皮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把我抱在他的胸前。 “我在想你之前吻过多少女孩子。” “我以为你和其他的姑娘不一样。”皮特笑着说。 “不不,所有的姑娘都一样。当遇到她们喜欢的人的时候,她们就会变成一模一样的小傻瓜,嫉妒,猜疑,渴望真情。当你和她们结婚以后,她们一样都会翻你的钱包看里边有没有别的女人的照片,闻你的衬衣上有没有奇怪的香水味道。” “如果我和你结婚呢?” “哦那太好了,我要去纹一个和你一样的纹身。” “哦不……”他笑着皱起了眉头。 “是的,就是这样,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向我求婚,然后带我去那家纹身店就可以了。” “哦不,你错了宝贝儿,听着,我并不喜欢纹身,这些都是生来就有的。”他指了指自己脖颈后面说,“我告诉过你,一旦出生,一切都已经确定下来了。” “算了吧,”我朝他挥挥手,“忘了结婚这种傻事情吧。” 我的表演一定很到位,皮特以为我已经发疯地爱上了他,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他不停跟我说着一些安慰的话。 “听着,今天晚上到我那儿去,我们好好地喝上一次,我会把我所有的都给你。” “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想你应该慎重考虑这件事情。” “我想我们应该慢慢发展,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不是吗……” 我一直不说话,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我就对他送上各种甜蜜的微笑,用脚趾去挠他的小腿,用食指去摸他的鼻梁和嘴唇,摸自己的锁骨,最后向下拽了拽自己的衬衫领子。他的眼睛定格在我的胸部,停止了讲话,他的喉咙耸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过了很久他抓了抓他的头发,然后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我想你应该慎重考虑这件事情。”我模仿着他的声音对他说,拍了拍他的脸,站起身就离开了,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走出Bad Blood大门。 这次和皮特的见面并没有给我提供更多关于那个纹身的线索。对于纹身的由来,他的态度显得暧昧不明,相反,他对我的好感却越来越明显。每次我去Bad Blood,他都会在那儿出现,有时候手里拿着一朵水道旁大树上落下的那种白色花朵,看到我就把花插在我的耳朵旁;有的时候我坐在桌子旁戴着墨镜在黑暗中发呆,他就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在我旁边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透过眼镜的缝隙看我,在我的胳膊上搔痒。不论是头发还是衣着,或者跳舞时候的表情神态,他都极力表现出他的魅力来,紧绷的肌肉,年轻富有弹性的健康皮肤,细长的手指,那些让我笑出眼泪来的小笑话,他把他最迷人的一切都展示出来给我看,并且成功让我注意到了每一个他期待我去注意的细节。因为他的出现,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在Bad Blood结识到新的朋友获得新的消息,我的笔记在纹身那一页停滞不前,我和他的恋情倒好像越来越火热了。终于有一天,皮特站在桌边一口气喝光了一满瓶啤酒,然后放下瓶子,手指在桌子上神经质却干脆地敲了几下。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看了看我,又举起右手咬了咬指甲,最后才说:“今天去我那儿,好吗?” 我笑了,向他伸出双臂,他好像卸下了一块千斤重担一样,吐了口气歪着嘴巴晃悠悠地走到我身边,他脸上的笑容得意极了。 “我一直等着你这句话呢宝贝儿。”我抱住他的脖子,他开心地笑了,用力地吻着我的脸颊。 皮特的房间显然经过了整理,可看上去仍然乱极了。皮特随手把钥匙扔在床上,把沙发上的那摞杂志挪开,指了指让我坐下。 “你知道在英国,人们不喜欢收拾房间。混乱的房间让我的头脑更清醒。”他说着从一堆衣服中扒出一瓶黑骷髅来,又从沙发的靠垫后摸出两个酒杯,“你看,这些宝贝儿躲在哪我都能找到它们。”他丝毫不因为让我看到这些脏乱而感到尴尬,他一边倒着酒,一边又用脚从沙发下勾出一个大箱子来,里边横七竖八放了许多张CD。他把酒端给我,自己拿了另外一杯一边喝一边坐到地上去灵巧地在箱子中翻着。 “找到了。”他抽出一张壳子已经开裂的CD对我晃了晃,“贝多芬的命运。每次听这个我都觉得我是皮诺曹,随着钢琴琴键的滚动我的鼻子在不停地长长。哈哈。”他显得很开心,把CD放进音响,音乐一响起,他就伸开双臂,跟随着那几声“梆梆梆梆”的琴声晃动着身体,装做一个刚刚中枪的木偶,走到我跟前,吻了我。 “你坐一会儿就能感觉到你的鼻子在长长了。我先去洗澡。哦,你要和我一起洗吗?” 我皱起眉头对他笑着表示拒绝。 “那你就坐在这里等着鼻子长长。”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就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一响,我就像坐着了弹簧那样一下子跳起来,开始在他房间里四处乱翻,水城的线索水城的线索。我相信这里一定有,即使是类似于年鉴那样的水城历史也可以。 《爱斯基摩犬的饲养》、《色情史》、《情欲艺术家》、《释迦》、《亨利八世》、《中国川菜的烹调》……皮特的书多极了,从宠物饲养,到花草种植,还有各个国家的宗教书籍,哲学理论和奇怪的小说,甚至连《圣经》他都有西伯莱文版本。从这些书中我完全不知道他那个疯狂的大脑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他的衣服都堆在床边,只在上面搭了块布做掩饰,我一直翻到那堆衣服的底部,除了几条花纹内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现。床下有几块草莓形状的水果糖。沙发靠垫后边还有几双袜子。一点线索都没有。面对这么多堆放得毫无规律秩序可言的杂物,我叉着腰站在房间中央一筹莫展。命运交响曲戏剧化地让我周围的气氛紧张玄妙起来,我想这秘密一定就藏在这片混乱当中,可是,“梆梆梆梆!”在哪里呢? “鼻子长长了吗?”浴室的门锁响了,我迅速坐回沙发,还原到刚才那样翘着腿的姿势。皮特穿着一条紧绷绷的四角内裤走了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哦不,完全没有。”他坐到我身边来,当真似的仔细查看了我的鼻子。 “因为我不说谎。”我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我来帮你。” 皮特很开心,一直柔情脉脉地看着我。 “转过身来,后背上还有很多的水。”我像命令一个孩子那样命令他,这显然很受用,他听话地转过身去,“你知道小的时候我总是故意不把身子弄干,我妈妈就会这样帮我擦。后来我养的一条叫莫利的狗也是,洗完澡就跑到我跟前撒娇,它总幻想自己是一台滚筒洗衣机……” 我毫无心思听他废话,我只是想仔细看清楚那个纹身,看看那上面还能不能找到什么别的线索。对于这个小帅哥的房间,我已经放弃了。我用毛巾机械地在他后背上挪动着,我的目光却定在那块圆形纹身上。是的,和盒子上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是一只长尾巴的小动物的形状,它的尾巴一直从身体的下端弯到头顶上来,形成一个椭圆形,整个图案看上去就像是中国的阴阳符号。 现在事实再明显不过了,皮特,这个满嘴胡话、人生观混乱奇怪的英国小伙子,他无疑是水城秘密的关键。他的英俊、他的殷勤、他的那些奇谈怪论,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掩饰罢了,或者,正因为他的古里古怪和英俊迷人,他才是水城的关键。 “好了!”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来握住我拿毛巾的手,嘴边的坏笑又浮了上来,他的眼睛看着我,这个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我利落地跳起来跑出了房间。皮特一定傻在房间里了吧,或者,是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头傻脑的姑娘了吧?他又怎么会料到,我是即将揭开他所有底牌的强大敌人呢? 我把晚上所有的时间用来和皮特厮混,他已经几次三番要我做他的女朋友,要我去他那儿过夜,要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跑掉。 “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捆在那沙发上了,你知道那沙发很恐怖的,它上面什么都有,那些虫子和蛇,蜥蜴,毒蜘蛛,很可能,它们就这样慢慢地爬,爬,一直爬到……”一边说着,他一边在我胳膊上用手指轻轻挪动着,一直挪动到我的衣领里去,直到我把他的手打到一旁去。我相信很快他就要暴露出一切了,“人人都不能有秘密。”这可是第一次见面他就向我挑明了的。 在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过上清闲日子。水城不是旅游城市,我也不是到这里来进行甜蜜的浪漫假日。白天我仍然需要很早出门,骑上摩托到水城各处搜集其他线索。我把水城中心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遇到可疑的人就停下来听他们交谈,和他们搭讪,可能在柏林的二十年,我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用过这么细密的小心思,可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最后,我决定远离水城中心,到偏僻一些的街道或者郊外去查看一下。 第一天我朝西开,因为我是从东边进的水城,在我的记忆当中那里并没有什么异常。摩托车从水城中心开出不久,就进入一片荒芜的田野当中。水城周边有大片空闲的土地,却从来没有人耕种。我沿着公路向前开去,不多久水泥路面就断了,黄土弥漫在公路中央,土质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我停下来犹豫了一番,决定还是继续往前开。 路越来越窄,风也越来越大,正在我准备向后转回城的时候,黄土尘雾之中突然显出一座建筑物的棱角来。我把车子在建筑前的路边停下,走到近处去。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呢?有一瞬间我以为我终于回到德国,回到柏林了。 这座建筑,和我们以前每周集会的废旧仓库一模一样:破损的围墙,玻璃脱落的大窗户,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顿在里边吗?那些短发的朋友们在里边吗?我仿佛又一次听到了他们的口号声,听到里顿在台上讲话,听到他们一起唱着Rancid(腐臭乐队)的歌,听到他们热闹地讨论《Believer》这部整个小组的电影圣经……我扶着墙壁走进去,多希望马上就能看到他们围成一圈坐在里顿身旁,看到我的时候他们会友好地喊我红发宝贝儿,朝我招手微笑,给我让出位置来让我坐下,自然而亲切地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分子。直到推开那扇半掩的生锈铁门之前我的心都紧张快速地跳动着,幻想着,并且信以为真,相信我真的回到了柏林,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当中。 很多年后,我亲眼看着我们集会的那个仓库被推土车拆掉、摧毁,并且建起一个高尔夫球场,水城的这一幕又浮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感情是那么复杂,这仓库见证了里顿最年轻勇敢,充满斗志的日子,见证了我和他的爱情,见证了那些少年的成长,可它也是一个梦魇,是水城留给我的最后的伤疤。 铁门之后的情景让我失望透了。 仓库里空空荡荡,地板上落满了灰尘,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干枯的稻草,一些干瘪的易拉罐,几个生锈的螺丝钉。显然这仓库已经被遗弃很久了。我在仓库里走着,心里难过极了,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爸爸和女同学亲热时候的心情一样,一个美好的幻象在我眼前轰然倒塌,仓库中潮湿的气味仍然是属于水城的,我仍然在水城,根本不是什么柏林,不是不是。我趴在墙壁上狠狠用拳头砸着、叫喊着,墙上的一面镜子被我碰到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我这才注意到,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镜子,镜面被厚厚的灰尘蒙住了。我用手指随便在镜子上划了一道手印,却被镜子里的影像惊呆了…… 我的身后突然窸窸窣窣响了一声,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只像极了托马斯的猫正沿着仓库的墙根偷偷往门口走去,它看了我一眼,用更快的速度朝门口冲去,一瞬间就在铁门后消失不见了。 是托马斯吗?那个魂?为什么它也到这偏僻的地方来? 顾不得多想我就冲出门去,那只猫已经沿着土路跑出了很远。那样土黄色的毛,瘦弱的身形,我愈发确认这就是托马斯。我跳上摩托开始追这疯狂奔跑的猫,它的身影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是沿着路在跑,可我不论如何加大油门,我和它的距离从未缩小到能够伸手抓住它的地步。一直到了市区,行人越来越多,车更难开快,而那只猫也放慢了速度,仿佛是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它也累得不行,每跑几步它就回头看我一眼,表情却不像是怕我追上的样子,更像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跟上它。 我一直在跟着它,一直想抓住它。可行人太多了,猫在房顶上跑着,我却在人流中穿行。这样下去我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捉到它的,可只要不跟丢,看它到底要跑到哪里去,我就能够确认这是不是托马斯,是不是那个讨人厌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千年魂魄的猫了。 猫一直沿着房顶走到了郁金香旅馆的广告牌后,站在广告牌上看了看我,然后就沿着二楼的阳台走到第四个房间,从窗户跳进去不见了。 那正是兔子的房间。 等我沿着消防梯爬到二楼,钻到兔子的阳台上从窗户悄悄向里张望的时候,我看到托马斯正趴在兔子的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兔子的手漫不经心地给它理着毛,她正坐在沙发上和旁边的一个什么人说着什么话,表情紧张得很,而那个和兔子说话的人却隐没在窗帘后面,无论我怎么变换角度,也是看不到的了。我只好沿着阳台爬回自己房间的阳台去,从房门出去到兔子的房间门口。 门锁着,什么也听不到。 我在门口转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冒险把门弄开看清楚那个谈话者的面孔。托马斯出现在仓库,还有兔子脸上的紧张表情,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错过的线索。我用房卡悄悄把门锁撬开,推开一个狭窄的小缝,不足以让他们发觉,又正好让我看到那个神秘人的脸:是皮特。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仓库的一幕再次出现在我眼前:镜子上的灰尘被我无意中划开之后,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Bad Blood酒吧门口附近的街道,而这画面还在不停移动,好像这些并不是镜子,而是安装在Bad Blood门口的摄像头传送回的即时影像。 我又一次原路返回查看了仓库里的所有镜子,每拂开一面镜子上的灰尘,那上面都显出水城的一个角落来,好像这一整个废旧的仓库就是一个巨大的监控中心,水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秒钟发生的事情,水城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在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托马斯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它知道镜子的秘密,托马斯是一直和兔子生活在一起的,兔子刚才的紧张表情,一定是因为托马斯告诉她在仓库和我相遇被我追击的事情,而兔子的身边,和她说着什么的,就是我在水城找到的第一个关键线索人物皮特,那个有着神秘纹身的男人。这一切再明白不过了,兔子,托马斯,还有皮特,他们掌握着水城的秘密,而兔子对我的百般照顾,皮特对我的迷恋和热情,托马斯的迟钝和漫不经心,这都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郁金香旅馆,兔子又像往常一样听到摩托车的声响,就从窗户探出头来向我招手大声地叫我,我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我不愿意去看那张天真甜蜜的脸,在我刚刚开始相信她快要被她感动的时候,她就露出了马脚。她是要阻拦我离开水城吗?是要在水城彻底搞昏我的头脑吗?或者要把我杀死在这里?我不知道。我阴郁地上楼,兔子站在她的房门口朝我甜甜地笑着打招呼,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门。 三个人的“恋情” “兔子,晚上到酒吧来找我,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敲开兔子的房门,斜倚门框站着。兔子显得十分意外,“现在就谈吧!进来呀!”她捋着自己的头发,左手紧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想让我进房间去,样子很着急。 我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托马斯正卧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我。我扒掉眼镜和它对视着,我说过一千遍一万遍,我讨厌这猫的脏眼睛,金黄色,那里头的光芒完全不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动物所能够拥有和掌握的。 “要不然你进来吧……”兔子的声音很不确定,她并不清楚为什么我又突然间对她冷淡了下来,不吃她每天早上拿来的早饭,不跟她多说一句话,甚至看到托马斯的时候我再也不踢它了。 “不,晚上酒吧见。”我重新戴上墨镜,把兔子一个人留在那里呆立不动。 七点钟的时候,Bad Blood人还很少,我随便挑了个桌子坐下来,要了杯“螺丝起子”,坐下来就开始发呆。 这阵子兔子一直显得闷闷不乐,她好像是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刚刚到水城、对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的V。偶然在走廊上相遇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她总是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我的眼睛,但那单纯如水的眼神碰到的永远只是冷冰冰的漆黑镜片。我向她礼节性地点头,然后漠然走过。我不能相信她,我心里的疑问比她更多:为什么这样一个孩子会藏有这么深的秘密?这个初涉世事的小姑娘,真的像我怀疑的那样握有水城的秘密、一步步给我设下圈套布下陷阱?她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我感到疲惫。在水城穿流的人群中,我总感到有人在跟踪我,感到那些陌生的目光都别有用心,我经常神经质地猛然回头,神经质地听别人的谈话,神经质地突然在街上奔跑起来。不不,兔子并不是那个被孤立的人。每天她仍然蹦跳着出门,笑眯眯地和包子铺的老板娘打招呼,在广场上喂鸽子,和那些滑板少年说笑,拎着大袋食物平静地穿过十字路口。她的世界一切都没有改变,没有不安全,没有不信任,没有恐慌。 孤立无援的人是我。 我不能从皮特那里得到任何线索,不能和他有更多的亲密,因为我开始有点怕他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心接受兔子的“关怀”和“好意”,不能和她亲密地拉着手走到唱片店去,也不能相信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我的手总是下意识地扶在大腿上的那把手枪上,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迅速拔出手枪,指着一个向我问路的老太太或者从酒吧的昏暗光线中突然跑出来和我搭讪的年轻人。到了晚上我就失眠得厉害,总觉得窗外有晃动的影子,觉得门锁在响,尤其是我的脑子里总盘旋着那么多那么重的谜团,我在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写着托马斯,皮特和兔子的名字,又狠狠地把这些名字涂掉,纸都被划破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崩溃了,线索停滞不前,我却每天都被自己吓个半死。那天在兔子房门口偷看到的那一幕,也变得越来越模糊……至于仓库里那些诡异的镜子,在我第二天又去查看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被摘去镜子的墙上露出一块块没有灰尘的白斑,是镜子留下的印记,而整个仓库看上去那么脏那么空洞,像一个麻风病患者那样让人恶心。这笔账,想来应该记在托马斯头上吧。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仓库里,我突然想起我一直以来习惯性的错觉,那就是托马斯不是猫,不是那只我每天伸脚就去踢的猫,而是一个千年的魂。可兔子和皮特应该也是和这件事情有关联的吧。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这时候兔子拎着小手提袋走了进来,四处张望着,显然眼睛并不习惯这里的昏暗灯光。我朝她挥挥手,她这才看到我,紧张地笑了笑走过来坐下。 “你喝酒吗?在日本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能喝酒吗?”我把酒单扔到她面前。 “Snowball。”她小声说。 “服务生!snowball!”我朝远处的男招待喊了一句。 我透过烟雾看着她,她一直低着头,手紧紧抓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提袋,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睛看着我,“V,有些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 “这里!”这时我突然站起身来朝刚进门的皮特招手示意。皮特摇晃着身子走过来,兔子回头看到他,表情愣了一下,皮特也愣了,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走到桌子旁坐下来,他的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打桌面了。 “那么,给我来杯伏特加先。”他漫不经心地盯着酒单对招待说。 我把胳膊架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皮特点完酒,抬头对我笑着。 “哦,对了,这个是兔子,我的好朋友,住在我隔壁。”我指着兔子对他说。 皮特转头看了一下兔子,“嗯我们见过。” 兔子的表情很紧张,看了看皮特,又看了看我。这小姑娘怕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吧。 “是吗?哪里碰到的?” “有一次我去找你,你不在,在走廊上见过一次。”皮特轻描淡写,耸着肩膀靠在桌子上。 “那就好了。兔子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应该让你们认识一下。这样更好了,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我歪过脑袋看着兔子,兔子笑着,也不说话,端起杯子啜了口酒。 “兔子,我向你郑重介绍一下好了。他叫皮特,是我的男朋友。”说着我就凑过去亲热地搂住皮特的手臂。皮特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认识挺长时间了,我也挺喜欢他。关键是这个男人他对我着迷,不是吗?宝贝儿。”我把下巴放在皮特的手臂上看着他,对他撒娇。“那是几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吧,我在这儿坐着,他过来跟我搭讪,借口就是要借个火用。挺俗套的小伎俩不是吗?” 我继续跟皮特亲热,用头蹭着他的脸,皮特喝着酒也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远处跳舞的人群。 “兔子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他吗?他不是很英俊吗?”我看到兔子一直盯着我和皮特,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越来越尴尬。这种表情再明显不过了,任何一个小姑娘在看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其他女人亲热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压抑不住的嫉妒和愤怒。 “哦,我忘了,你年纪还小,不该让你看见这些。”说着我直起身子拉了拉衣领。皮特好像如释重负,干咳了几声。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去,靠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皮特大口喝着酒,不时用眼睛瞟着兔子,兔子却一直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面。我猜如果她现在抬起头来,那眼睛里一定溢满了泪珠。不过现在她哭或者不哭都无所谓,起码我要知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兔子小姐,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啊。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皮特终于找到话要说了,兔子却猛地站了起来,拎起包冲出了酒吧。 我倚在沙发上不由笑了起来。“那姑娘爱上你了,不是吗?” 皮特重重放下杯子:“那么你承认我是你的男朋友咯?”他嘴边那最常见的坏笑又浮了上来。 我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这就是我喜欢小姑娘的地方,她们从不怀疑你,她们爱你是真心真意全心投入的,她们从不像你这样狡猾。只是她们的眼泪,哦我受够了。”他坐到我身边来,抓着我的手,玩着我手上的戒指。 “那现在呢?她好像哭得很伤心呢。”我笑着对皮特说。 “她是你的好朋友啊。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她爱的是你,可不是我。” “你可真够聪明的,你怎么发现的?”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皮特的心,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女人的直觉。”我告诉他。 “可是你结婚了,不是吗?”他把我那戴戒指的手指摆在我面前。 “你认为我还能见到我的丈夫吗?” “有我在,就不可能。”他大声笑了起来,“你也爱上我了不是吗?你快承认吧,承认你爱上我了。这再明显不过了。这出戏是为了什么?这出戏就是你的表白不是吗?” “哈。”我也笑了。从我认识皮特以来我就知道他是个自大狂妄的人,“我得承认你比我还聪明。” “不不不,”皮特摇摇头,“是爱情让你变得愚蠢了。你始终是女人,女人的弱点就是爱情。因为所爱的人她们会发疯,会抓狂,会胡思乱想,会自我折磨,也会折磨她们爱着的那个人,为他受伤害,为他流泪,为他抛弃一切,为他去死。” “哦,可怕极了。”我被他脸上的得意表情逗得咯咯直笑,我承认他说得没错,完全正确,可这话放在这个时候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啊。我所做的一切努力,我的一切疲惫和辛劳,甚至现在和他这样亲热地搂抱在一起,都是为了我所爱的人,可这人并不是他。 “是啊,多可怕啊。可这可怕的厄运已经降临到你头上了。晚啦,一切都晚啦。当你发现你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甚至因为我和别的姑娘在一起而感到愤怒,感到妒忌,我,皮特,已经成了这噩梦的根源,我已经是你的男朋友了,这噩梦让你发抖,让你开心,让你感到幸福不是吗?” “男朋友?”我得控制住这个妄想狂不要让他再无中生有下去了。 “嗯?还不满足吗?那么,未婚夫?”他甚至拿起我的手去吻,看到那个黑宝石戒指,他就厌恶地把那只手甩到一边,捧起另一只手吻了下去。 “好,现在我可以做一个未婚夫应该做的事情了吧。”他看着我,“你这个该死的,把你的那掩饰自己内心的墨镜给我摘掉。快,现在我们去我那儿……” “不不,那位兔子小姐说不定现在已经把我的房间砸得一团糟了,或者她现在已经在房间里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不不,我得回家去看看她。” 我不指望从皮特口中套出任何有用的话来了,这个假想症患者,这个自以为是的“情圣”,要么就是他的演技太高明,要么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为爱情而生的瑭璜。我从桌子上拾起香烟和打火机,吻了皮特一下:“那么,明天见宝贝儿。等兔子不再生我的气,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好吧好吧,”皮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你知道你不可能逃掉的,我不可能让你一次又一次逃掉。V小姐,你的末日就要到了。”他用食指恶狠狠地指着我,随后又抱着我热吻起来。 我笑了。这个无赖。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内疚。兔子的表情已经暴露无疑,她只是一个动了情的小姑娘,一心喜欢皮特,而皮特却是这样一个对女孩的真心已经不为所动的情场老手。最残忍的人还是我,把她骗到酒吧来,让她看着我和皮特的亲热。其实我心里早已料到她和皮特很有可能就是一种可笑的恋爱关系,可为了更加确定,我还是演了这样的一出戏给她看。我想兔子一定恨死我了,从我到水城的第一天起,她好像就把照顾我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我从来没有感谢过她或者对她有任何报答的表现和举动,那天在Jane’sAddiction的演出我救了她,她说谢谢的时候那种真诚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掉。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只身从东京前往札幌却掉进了这样一个世界的姑娘,那我所做的一切都太过分了……我要向她道歉吗?我要再次信任她吗?我希望这样,可我却不敢。水城把我多疑的性格培养到了极点,在这里,跳舞的梦露和派瑞·法瑞尔都会出现,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一切都像一场冗长的梦那样…… 不过即使我下定了决心想和兔子重归于好,我也没有机会了。兔子的房门大开着,她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托马斯蹲在窗台上,保持着招牌姿势向窗外的一片灯火张望着。 “兔子呢?”我走进去问托马斯。 “应该是我问你吧。是你约她去了酒吧。”托马斯回过头,慢条斯理地说。 “我问你现在,现在她在哪?” “她好像很生气,拿了东西走了。” “走了?走到哪儿去?”兔子的房间和往常一样整洁,没有任何迹象能看出她收拾了行李匆匆离开。 “这我就不知道了。问问你自己的心吧,V小姐,对她冷漠的人是你,伤害她的人是你,现在让她哭着从酒吧回来离家出走的人也是你。” “那么让你去仓库的人是她吧。”来吧,托马斯,是时候我们亮亮底牌了。 “我要去哪里,不是她可以决定的。”托马斯从窗台上跳下来,直挺挺地朝我走来。对,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托马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千年,而兔子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罢了。 “那么那些镜子呢?” “上帝给你好运气让你找到那个地方,但这好运太微不足道了。你不可能占有那仓库,那镜子,不可能,上帝不允许你这样。为什么?你要问为什么是吗?因为在水城,我就是上帝。” 它把爪子翘在我的靴子上,仰脸看着我,而它那金黄色的眼睛,也放射出一种狂妄的光来,直直地盯着我,我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却不知道这只猫的表情里蕴含着什么。 “告诉我水城的事情!”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我的小聪明全不见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马上后悔了。 “凭什么呢V小姐?你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拿来和我交换的呢?你的性感身体吗?你的那些小伎俩吗?你搜集到的那些完全是废物垃圾的线索吗?还是你这颗冷酷的心呢?我不需要你。你走吧。” 我愣在原地,托马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跳到床上,卧在枕头边打起了瞌睡来。 “那么,你想从兔子身上得到些什么呢?”过了很长时间我才这么问。总之这个夜晚我蠢极了,我急着想揭开所有秘密,但这冲动却给以后种下了可怕的恶果。 “现在不是我需要她,是你需要她。没有兔子,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水城。”托马斯半睁着眼睛,悠悠地说。 从那天起,兔子再没有回来过,也再没有在水城的任何角落出现过。我到她常去的食品商店去,到唱片店去,到广场上去,问那些常和兔子来往的人。他们都记得兔子这个活泼开朗,整天挂着笑容的可爱姑娘,却都说,最近几天从来没有见过她。 “你就是她的那个德国朋友吧?”熏肉店的老板娘看着我笑呵呵地说,“她常说要买熏肠给你做德国大餐。” “你叫V是吗?”广场上的滑板少年说,“兔子经常向我提到你,说你摩托车开得很好,还很会打架,你救过她是吗?改天你教我骑摩托好吗?” 唱片店的老板看到我一个人进来,不住地探着脑袋朝我身后张望:“哎?你怎么是一个人,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呢?最近也没见她过来买唱片。我又进了张Jane’s Addiction的现场,你们都喜欢的吧,我给你们留着呢。” …… 每个人在我描述出兔子的相貌时都会说出她的名字,说起她脸上的可爱笑容,说她是那样一个惹人喜爱的姑娘,每个人都笑着跟我说,你就是兔子常提到的那个德国朋友吧。 “她出什么事了吗?怎么最近都没有见过她?”每个人都这么问我。 我能说什么呢?说我怀疑她?说我一直以为她照顾我,给我洗衣做饭都是害我的圈套?说我故意让她看到我和她喜欢的人亲热?说我把她弄哭,惹她生气,让她离家出走?我的心里像有一把刀在狠狠地划着,每一次听到别人向我说这些话、讲这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兔子的事情,我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睛里打转。我一直避免让自己受到伤害,我却把这么大的伤害重重地砸在兔子身上…… 兔子,兔子,兔子你现在在哪呢?直到托马斯恶狠狠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才明白你和我一样是掉进这个世界孤立无援的,你那么瘦小,那么柔弱,却从一开始就默默容忍着我的冷漠和猜忌,照顾我的起居。面对这样一个古怪诡异的世界,我所做出的反应就是怀疑一切,拒绝一切,焦躁地寻找回到德国去的办法,而兔子却像待在真正的札幌一样从容,一样把她所有的爱和阳光带给我,带给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那样阴险的托马斯,她也像照顾真正的宠物一样细心照料。而现在,是我拒绝了兔子,甚至是高扬着一把尖刀把兔子从我身边赶走了。她现在一定伤心极了,可她能去哪儿呢?水城之外都是险恶的沼泽,而留在水城,那些昏暗的角落里,又隐藏着多少像托马斯一样不起眼的圈套,又有多少像皮特那样包裹着蜜糖外壳的毒药呢? 总之我颓唐极了,坐在Bad Blood里一杯接一杯地狂灌伏特加,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挽回这件事情,不知道兔子现在有没有出什么危险,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把自己灌醉,把自己打昏,沉沉地睡过去,幻想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荒诞滑稽的梦,幻想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里顿能躺在我旁边,告诉我一切结束了,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恍惚之中,我突然看到里顿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吧台和一个金头发的姑娘聊着天。不不,这绝不可能。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清楚,可是,可是那就是里顿,没错就是他,穿着和我分开那天的黑色皮夹克,墨绿色的瘦腿裤子,裤脚扎在靴子里,那靴子的鞋头上有一个凹陷的疤痕,是有一次我们打架的时候,他踢在台阶上落下的。 里顿,里顿!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喊着他的名字跑过去,里顿回头看到我,他惊叫起来:“V!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下跳到他的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发疯一样亲了起来,里顿紧紧地抱着我,他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一直流到我的衣领里,流到我的心上,这泪水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突然。 “宝贝儿你让我担心死了。你怎么样了快让我看看,哦,真让人着急,太突然,太突然了。”里顿捧着我的脸,吻着我脸上的泪珠,久别的重逢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在他的怀里不停地哭。 “别哭了,你看,我们不是又到一起了吗。这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要分开了。”里顿给我擦着自己的眼泪,我看着他,他的脸像以前那样白净英俊,唇边淡淡的胡须让他看上去沧桑了许多,在我们分开之后他一定也经历了许多苦难。 “你不许再扔下我,自己跑掉。你知道吗?我害怕极了,我总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才好,我紧紧地抱着里顿,生怕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都知道,亲爱的,现在都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别哭了。”里顿轻轻拍着我的背,“我们回家去,我得好好看看你。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你,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他拉着我的手,抚摸着那颗戒指。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就在灌木丛中拼命地逃,后来摔了一跤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到这里来了。”看来里顿和我一样,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 “我一直在担心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但我一直找不到回到柏林去的方法。”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抱着他的腰,那种骨骼相撞的感觉又回来了。里顿和我一样瘦,永远吃不胖的瘦子,以前我们就总这样抱得紧紧地走路,胯骨互相撞着。这感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好过。 “回不去也没关系了,我们还是在一起的,不是吗?”里顿弯下腰来轻轻地吻了我。“住在这里也不错,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行。”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幸福极了,托马斯,兔子,皮特,一切都结束了。里顿就是我的天使,我的一切。 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皮特再见 里顿把我一直抱到房间里,把我放在床上,爬到我身边来,用手支着脑袋,一直看着我,在黑暗当中,我只能看到他那张脸的轮廓,那么英俊那么年轻。我什么话也说不出,里顿也是,我们两个一直互相笑着,这笑容变得越来越大,最后我们笑得身子也直不起来在床上笑成一团。 这样的情景曾有多少次幻影一般在我脑子中浮现,我从未想过它会真正到来。 里顿向我伏过身子来,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鼻息轻轻拂过我的脸庞,他的嘴唇里吐出淡淡的烟味,他的嘴唇贴过来,湿润光滑,那么柔软、那么体贴。他的舌头轻轻抵着我的牙床,缓慢地扫过每一颗牙齿,好像久别之后的挨个问候。我紧闭着眼睛,幸福的眼泪大滴滚落下来,手一遍一遍摩挲着里顿的脸庞。他迅速解开我的衣服,钻到被子里去,开始吻我的全身,从脚趾,一直到膝盖,锁骨,脖子……最后他的嘴唇落在我的眼睛上,久久地停在那里。他的嘴唇是那么冰凉潮湿,好像沾满了泪珠。我抱住里顿的腰,我感到我的生活又回来了,这一切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宝贝儿,你在发什么呆?”里顿坐在我肚子上,兀自脱下外套,我抱着双臂甜甜地看着他。 “哦他妈的,难道你不能帮你丈夫一下吗?”他松开皮带纽扣,想把那条紧绷在身上的裤子脱下来。 “遵命长官!”我打开台灯伸手去帮他脱裤子。 “哦,他妈的该死的灯光,快关了它!”不知道为什么里顿一下发起火来,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我迅速关掉台灯,从床上坐起身来看着他。 “哦,没什么,我的眼睛猛地看到这样的强光被刺得生疼。”里顿摆摆手,“没事,亲爱的。别影响了我们的好心情。” 我又躺了下来,帮里顿脱下裤子,现在他只剩下内裤和T恤了,趴在我身上看着我。“再让我亲一下。”我搂住他的脖子。 “好,好,你这个甜心宝贝儿。”我闭上眼睛,里顿的脸靠近我,那冰凉的呼吸又来了,他的嘴唇猛地贴上来。“Good Kisser!”我口齿不清地对他说,这时我的手已经伸向台灯,猛地旋开开关。 我眼前是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你不是里顿!”我大叫着开始踢打。 “他妈的我不是里顿又是谁?你疯了吗,你这个小婊子?!”他紧紧地按住我的手臂把我按在床上。 “托马斯,你是托马斯,你放开我!”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里顿的声音已经变了,“聪明嘛V小姐,这样都能被你看穿,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把我的两只手并在一起压在床头上,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我的眼睛渐渐变得模糊,我看到的仍然是里顿,他的身体、他的白皙肌肤在台灯光下发散着黄色的光芒,可他却在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要杀死我。不不这不是里顿,他的牙齿紧闭着,他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紧紧地盯住我,那里边是托马斯的光芒,没有爱,只有恨,永远看不穿他的心思,永远不会哭的眼睛。 我的手在空中拼命挣扎着,试图抓住他的手臂或者肩膀,我的腿来回踢打着,想把他从我身上踢开,把他掀翻在地,可我好像在跟空气打斗,每一次出击都从里顿的身体上穿过。我根本打不到他。而我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涌到了脑部,而我的下身仿佛已经空无一物,在半空中已经开始缓缓飘浮。我的眼睛越来越模糊,里顿的脸已经变了形,托马斯的笑声四处回荡…… “来一次最后的智力竞赛吧V小姐。”我听到托马斯的声音在天花板上空来回盘旋,“告诉我,我扮演的里顿不够像吗?” 里顿,里顿喜欢在做爱的时候亮起台灯,里顿的嘴唇从来都是温暖的……托马斯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爱吧,它没有体温,没有柔情,即使它千方百计模仿人类的一切技巧,它却永远无法扮演相爱的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回答它这些了,我脑子里的所有意识仿佛正渐渐缩小成一条孱弱的红线,这红线变得越来越脆弱,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吧,我努力睁开眼睛去看,一直坐在我身上的里顿也不见了……红线突然断了,嘣的一声巨响…… 明亮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早已大亮。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好像我只是睡过了头。我的脖子上没有勒痕,床上没有打斗的痕迹,门也紧紧地反锁着。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滚上来,我大口地吐着,昨天的酒和食物好像完全没有消化,一股脑儿翻涌出来。我匆匆跑向兔子的房间,门反锁着,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托马斯昨夜那可怕的笑声还在我的脑中回荡,还有它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那一切都不是梦境,也许它的神奇力量可以让它扮成里顿来迷惑我,可以让它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可以让它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迅速把房间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它再也欺骗不了我了。它才是水城的关键,一切厄运的根源,而兔子只是一直被它利用罢了。 我连忙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郁金香旅馆不再是安全之地。可能明天,托马斯又会变成别的什么形状来蛊惑我,这就好像是一个恐怖电影,你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在威胁着你的生命,而事实上你会发现,凶手一直潜伏在你身边。可发现这些又有什么作用呢,这凶手可能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你不知道它的样子,不知道它的目的,猜不出它的性格,猜不出它下一步又会做什么。每一秒钟你都能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危险蔓延在空气当中,或者就藏匿在你身后不起眼的角落里,你能感觉到它的气味,但你永远捉不到它的行踪…… 兔子会在哪里呢?走到街上的人群当中我才突然意识到,兔子和我一样是处在险境之中的。托马斯为什么没有杀我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去找兔子。可兔子在哪里呢?她像一只真正受了惊吓的兔子,藏得那么隐秘、那么牢靠,从酒吧哭着离开已经是快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她仿佛从水城消失掉了,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她的消息。 给皮特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没有起床。电话那头传来他慵懒的声音。 “他妈的现在几点钟你知道吗……哦天哪,才十点……” “听着,皮特,我需要马上见你……” “唔……”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好像话筒被遮住了。 “我在Bad Blood酒吧等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我朝Bad Blood走去。我真是昏了头了,早上十点钟,连酒吧都没有开门。哦,一切糟透了。我狠狠踢着台阶,可又能怎么样呢?我只好在台阶上坐下来,希望皮特能尽快赶来。我总感到托马斯就在附近,风从我身体两侧吹过来,我不由得抱紧了肩膀,不停四处张望着。如果再次出现,托马斯还是那只脏乎乎的猫吗?或者是一个光头的壮汉?或者,它会变成皮特?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可两秒种之后,当皮特从远处跑来的时候,我的确害怕了。 “哦,宝贝儿,宝贝儿,我们从来还没有在早晨接过吻,不是吗?”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有剃,架着太阳镜朝我走过来就伸开双臂想要抱住我。我迅速地躲开,谁知道这是谁呢…… “你看上去可不怎么样啊,怎么,昨夜和谁在一起的,过得不好吗?”皮特只好收起手臂,像我一样抱着肩膀站着,拿手扶着下巴上下打量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本来是想问他关于兔子的事情的,但如果这又是托马斯呢……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回去了,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还能再睡一会儿。” “不不不,等等亲爱的。”我装做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是这样,今天我想去纹身,我喜欢你身上那个图案,能再给我看看吗,我想描下来带给纹身师看。” “哈,大早上这么急地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就是为了这个?!”皮特两手一摊,表情显得古怪极了,但也说不上生气。 “是……是啊,而且,你看,我昨天过得很不好……我,我有点想你……”我伸出手去摸皮特的手臂,皮特躲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好吧好吧,抱抱先。” “嗯,抱抱。”我把整个身体都赌上去了,我走到皮特面前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 “哦,你要看纹身是吗?”他把脖子转过来给我看。那个猫形图案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难道你真要去纹这个纹身然后嫁给我吗?哦,等等,等等,我明白了你今天这么急把我找来是要向我求婚对吗……” 我把头从他的脖颈后面缩回来,正对着他的侧脸的时候,我飞快地瞟了一下他眼珠的颜色,是碧蓝色的。双保险。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看着皮特,开始吻他。 “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小姐?哇哦……吻得不错这次。” “这是求婚吗?嗯?”我和他站开之后他拉着我的手问我,坏笑着。看到这笑容我就更加确定了这就是那个可爱的小无赖,不是什么托马斯。 “你说是就是好了。”我又恢复了对他一贯的冷漠态度,只是我忍不住微笑着,好像在昨天的惊险之后看到皮特就好像看到了一个亲人一样。 “啊,这才是你,一向的不诚恳、不主动。不过我接受你的求婚。你知道结婚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要准备礼服,要发帖子,要选场地,选日子……哦,最重要的是婚礼那天你婚纱的颜色……” “兔子有没有找过你?” “你是说那个在酒吧哭着跑掉的小孩吗?她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她那天之后就不见了。” “哦哦,高傲冷酷的V内疚了是吗?想道歉?还是想赎罪?” “我想我是担心你和她……你明白,我毕竟也是把你当成一个情人看待的……”一边说着我一边抬起眼睛羞涩地看着他。 “有些时候我很不明白,V,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姑娘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怪坯子,但我更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总是明知道你骗我,我还是会发疯一样地爱你。”皮特摘下太阳镜,湛蓝的眼睛注视着我,他从来没有过如此认真的表情。 我的舌头抵着牙齿,我想再说点什么出来可是我做不到。如果非要说不可的话,那只能是谎言。我已经习惯和皮特打哑谜、斗智商了,当他一下子变得这么认真坦诚,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晃了晃手,嘴巴张开又闭上,但我被堵住了,我变成了一个口齿笨拙的傻子。 “如果,如果兔子去找你的话,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小心。”我说完就倒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谁都不会有事情的。你自己小心。”皮特回答我。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听到皮特在我背后大声喊到:“有时间打电话给我,我们商量婚礼的事情!”说罢还朝我开玩笑似的敬了个礼,他这才转身走掉。 似乎就是在这十分钟内,皮特赢得了我所有的信任。他告诉了我我想要知道的一切:兔子在他那里,兔子暂时还是安全的,而皮特自己,他玩世不恭想法古怪,但他是充满人情味的、可爱的,只是贪玩和不知道怎么去爱罢了。 我在街上忐忑不安地走了一天,绕着市区的繁华地带来回地走。我想在人群当中我应该是相对比较安全的,可即使这样,我仍然感到惶恐,每次看到猫从墙角悄无声息地走来,我都飞快地逃跑,而那些向我投来的目光,总让我害怕。这恐惧就好像一团纯粹的黑暗笼罩住了一个夜盲症患者,四周是空旷的活动场地,而夜盲者却害怕极了,他可能原地打转,可能四处摸索,可能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也可能停滞在原地不敢动弹一步。哪里是深渊,哪里是通路,他不知道,即使四周都是平稳结实的地面,他仍然怀疑四周布满了鳄鱼池或者地雷坑;即使他已经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安全的,他仍然迟疑很久才会对下一步走向什么地方做出决定。 眼看天已经黑了下来,商店的灯一盏盏相继亮了。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在人迹稀少的巷子里,黑夜投下了大片不可探知的阴影。这样逃下去又有什么作用呢?我甚至不知道托马斯的样子!最后一次绕圈经过Bad Blood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躲到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去,过上一夜,等天亮之后再想别的办法。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危险每时每刻存在于每一个角落,时间长了,我倒没有起初那样害怕了。天已经不早,Bad Blood是水城最热闹的地方。我索性推开门走进去。 吧台的小伙子朝我打着招呼,阴暗的光线里散落着几个常客。人们互相举起酒杯,微笑,轻声交谈,如水流动的爵士乐。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水城之夜,大家都那么友好,看上去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谁都不会有事……管他妈的呢,我在墙角边的老位置坐下来,自暴自弃地喝起酒来。 跑!兔子!跑! 天快亮的时候,酒吧招待把我从沙发上推醒。我跌跌撞撞走出门去,阳光直射到我的眼睛上。这个早晨呈现出水城少有的朝气和活力。广场上的那些鸽子早已醒来,在城区上空扑着翅膀,发出每一个普通城市都具有的早晨的气息。像许多个在柏林那样的早晨一样,宿醉之后脑袋重得快要砸到自己的脚,手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能走到哪里去呢?在水城我没有家,甚至没有朋友。我是那么想念里顿,想念柏林的家,想念柏林,想念那些太空猴子一样的小组员。水城像一个摇晃的房子,随时都会倒塌,随时都会出现危险,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的一切,其实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我想要离开水城,而阻挠我离开水城的,就是托马斯。 “现在不是我需要她,是你需要她。没有兔子,你永远不可能离开水城。”托马斯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中回响。不管这句话是真是假,我必须先找到兔子,告诉她,水城不能再待下去了,托马斯会杀死我们…… 皮特家的电话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听,照现在这个时间他本应该还在家睡觉才是。我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那头始终传来嘟嘟的响声。不能再耽误了,扔下电话我冲上街,朝皮特家跑去。 兔子,兔子,如果没有了兔子,我就永远不可能离开水城。皮特这个傻瓜,除了满脑子的小聪明和温柔腔,他有什么办法来保护兔子呢?托马斯昨天没有出现,可能就是去了兔子那里……我越来越紧张,我跑,一直跑,原本并不远的路程却总也跑不到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让我失去兔子,失去回到柏林的机会。 皮特的房门紧锁着,无论我怎么敲门,里边都没有任何声响。把门撞开的那一刻我紧张极了,我怕我看到兔子和皮特的尸体,怕看到他们躺在那里流出大片的血来……门开了。房间和往常一样乱,厕所,厨房,卧室,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影子。在哪呢,在哪呢?你们到哪里去了,出了什么事情? 我跑回街上,面对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尽快找到兔子。从托马斯想要掐死我那天开始,我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羊一样东躲西藏,承受不了任何风吹草动。我呆立在街边,感到自己就要崩溃了。在商店橱窗的大玻璃里,我看到自己的倒影像我刚刚从家里逃出来那样,头发乱糟糟,衣服随便拉扯在身上,就像一个毫无经验刚刚闯入险恶世界的孩子。那张脸看上去是那么沮丧,我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V。我想我再也见不到里顿了吧…… “V!”我好像听到了兔子的声音,“V,你在哪?V……”是兔子没错。我转过身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着,却完全看不到兔子的影子。声音是从街对面的拐角处传来的,我看到兔子的身影在人群当中若隐若现。 “兔子!”我穿过街道朝她跑去,街上的车辆突然多了起来,一辆辆拦在我面前,我完全顾不得这么多,从这些横七竖八停下来的车前绕过去,朝兔子拼命地跑。 “V小心!”兔子就站在马路对面,指着我身后大叫起来。回头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斜穿过街道从身后朝我冲过来,我迅速跳到一旁去,那黑色轿车的车胎卡在人行道边缘上停了下来。 “兔子快跑!”我已经拉到了兔子的手,拽起她沿着人行道飞奔起来。那辆黑色轿车从路边转了个弯,一直朝我们追过来。不管是逆行,不管路上有多少人,那辆车像发疯一样地跑着,距离越来越近,兔子大口喘着气,在我身后渐渐跑不动了。 “不能停兔子,跑,继续跑。” “不行了V,很快就要被追到了。这样跑下去没有用。我……我跑不动了……” 兔子说得没错,在这条街道上根本无路可躲,这样下去无论如何是要被追上的。可恶的托马斯!我猛然停住了脚步,兔子一头撞在我身上,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臂,“怎么办……”她说。 “听着宝贝儿,我知道我们都要死了,即使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 兔子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一直弯着腰,手扶着膝盖,不停地摇头。 “但是不能害怕。决不能害怕。”我不知道我是在鼓励她还是鼓励我自己。我站直身子,把兔子护到我身后去。那辆黑色汽车正从我面前直挺挺地开过来。我摸出手枪,对准车胎开了一枪。没有打中。兔子却被枪声吓坏了,在我身后缩成一团。车的速度猛然提高了,朝我撞过来。 第二枪。中了!左边的前车胎被我打爆,车歪了一下失去了方向,撞在路边的电话亭上停了下来。我手仍然在发抖,大口咽着口水,绕到车的前方去,时刻提防着车里走出来的人。 驾驶座是空的。 我一下子瘫软下来,蹲坐在地上。兔子帮我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没事了。”我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傻瓜,别哭了。”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哭的。”兔子咬着下嘴唇,眼睛紧紧盯着地面。 “那就别哭了。”我把兔子拉起来,拽着她的胳膊朝前走,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托马斯就在附近。 “我们去哪?”兔子在我身后踉跄地跟着。 “我不知道。” “这是托马斯做的,我知道。”兔子小声说。 “啊哦,你已经知道了,太好了。”我早就料到托马斯会去找兔子。 “这样走是没有用的,V,我们逃不开托马斯。” 我一把甩开兔子的手:“没有用,没有用!你只会说没有用。我也知道没有用,可我们能怎么办呢?除了逃又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托马斯的样子吗?你知道托马斯下一步会做什么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我们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兔子离我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我,好像又要哭了。 “别这样,我求你了宝贝儿,你不是大小姐,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走到她身旁安慰她。 “小心!”路边的行人突然大叫起来。我顺着他们的眼神抬头一看,一块霓虹灯广告牌正从楼顶上翻滚下来。我猛地扑到兔子身上和她一起倒在一旁,兔子掉在地上的包在铁架下被压得扁扁的,霓虹灯管的玻璃飞溅出来,兔子的胳膊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我的手掌也破了。 现在好了,我们两个看上去更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孩了。从诊所出来,兔子的胳膊被白色纱布缠绕了一圈,我的手掌也包上了厚厚的纱布。她拎着她那满是灰尘的小手提袋,垂头丧气地走在我身旁。 “运气可真不错啊。”我拍着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可说出口的却是这样怪模怪样的一句话。兔子慢慢地走着,不说话,也不抬头看我。 “我们在一起就还有希望回去不是吗?”找到兔子之后,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这样我也算有了一个同伴,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也好,虽然她帮不了我什么忙,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安了很多。 “皮特死了。”兔子低着头,突然小声说。 “啊?”我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托马斯杀了他。”大滴的眼泪落在兔子的鞋上。 “这个不用说我也知道。怎么回事?” 兔子突然抱住我的脖子趴在我身上大哭起来。 “皮特被托马斯杀死了……” “那么这样说,皮特和水城的事情完全没有关系是吗?” “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 “不可能,他身上的那个纹身……” 兔子从她口袋里掏出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盒子来,“这个图案对吗?这个纹身,水城的每个人都有!”兔子溢满泪水的大眼睛望着我,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皮特是我头一次爱上的人,他却被托马斯杀了……”兔子哭得越来越伤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我紧紧地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我的心都要被揉碎了。皮特的笑脸又浮现在我面前,他说过的那些调皮话,那些挑逗的眼神,他那乱糟糟的头发,也许他想和我结婚的那些话也是真的呢……这梦可真糟糕透了,我突然感觉是我把他送到了托马斯的枪下,也许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如果不是我那么自私那么多疑,如果不是我一直固执地坚持要回到柏林去,事情也许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兔子,你说,我们不离开水城怎么样?” “会被托马斯杀死。”兔子的眼睛看着远处,她还是在因为皮特的死伤心。 “对不起,兔子,那次在酒吧的事情……”我是发自内心的向兔子道歉。我感到皮特的死和兔子的伤痛都是由我而起。 “别说这些了。”兔子擦擦眼睛说,“我们得先躲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兔子拉起我的手,朝水城的东北部走去。 托马斯的阴谋 圆形大石应该是水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个微型岛屿被浅浅的水包围着,只留下了不到两平米的空间。我和兔子紧挨着坐在一起,四处张望警惕着。这岛屿周围是开阔的水面,稍远一点就是大片的荒地,不用担心会有车子突然冲来,也不必担心天上突然落下巨型广告牌。就连石头旁边的大树上,也只长着稀稀拉拉几片叶子,托马斯一旦出现,就会被我们发现。 天渐渐黑了下来,星星慢慢布满天空,这是水城为数不多的没有下雨的夜晚。我累极了,趴在兔子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V,快醒醒!”兔子突然抖动肩膀叫了起来。 “托马斯!”甚至在睡梦当中我都清楚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我睁开眼睛,心慌得厉害,朝着兔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渐渐飘来一团不稳定的白光,白光越来越近,在白光的中央现出一个暗色的人形来,转眼之间,这白光已经停在了我们的面前。白光当中站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头发却是雪白的,胡子很久没有剃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我和兔子,表情比我们还要诧异。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他朝我和兔子弯过身子来仔细打量着,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肩膀上扛着一只大口袋,口袋里窸窸窣窣发出羽毛擦动的响声和鹅的叫声。 “我们是从水城来的。”兔子躲在我身后,从我肩膀上探出脑袋来小声回答说。 “水城?水城的人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一只鹅从袋子里伸出脑袋来嘎嘎地叫着,他把鹅塞进去,重新把袋口扎紧,又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贴到我身边,鼻子敏感地缩动着。 “德国的味道?你是从德国来的?” 他又拽着兔子的头发闻了闻:“你是从日本来的?你们为什么会到水城来?” 看上去他长得很和蔼,鼻子高挺,面孔英俊正派极了,却不像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我壮着胆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到水城来?你也不是水城的人吧。” 他拽了一下肩膀上的布袋说:“你们别奇怪,我是一个拾魂者,专门负责收集灵魂。你们听到过房顶上白鹅的叫声吗?谁快死的时候,我就把白鹅丢在他们的屋顶上,等人死了灵魂飘升出来的时候,鹅就会叫,听到鹅的叫声我就会立刻赶到,把魂收起来,再送到适合他的地方去。” 兔子这时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突然一下变得很兴奋:“这么说,死人的魂都要经过你这里咯?”拾魂者点点头,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 “那,你那里有一个叫做皮特的魂吗?他今天刚刚死掉,就在水城……”兔子仰起脑袋看着拾魂者,“能让我再看看他吗?” 拾魂者的样子很犹豫,好像在脑子里努力搜索着什么。“没有哇,今天收来的魂都在这儿了,没有没有。” “他是我们的朋友,金黄色的头发,和您一样漂亮呢。”我把手放在拾魂者的手臂上,直直地看着他。 “姑娘,你这招数可对拾魂者没用啊。”他轻轻抬开我的手,把袋子放到地上去。 “一定在你那里,”兔子好像又要哭了,“我只是想再见到他一次,他死之前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你看我像撒谎的人吗?”拾魂者看到兔子哭也慌了,“你别哭,灵魂这个东西你可能不太清楚。有的人如果死了,他的灵魂也会跟着消亡了,也有的灵魂可以一直存在上百年上千年,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拾魂者去把他们找回来。” 兔子哭得更加伤心了,蹲在地上把身子缩成一团,拾魂者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 “拾魂者,我们做个交换好吗,你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再见皮特一面,那么我想我知道一个魂,一定是你一直在找的。”我对拾魂者说。 “我没有骗人,皮特的魂不在我这里。皮特死了,他的魂也随之消失了。”拾魂者面对我站着,他的眼睛让我没法不相信他。 “灵魂消散也是一件好事情,永远存在下去才是最可怕的。”他轻轻拍着兔子的肩膀,“相信我小姑娘,皮特现在很安静,很幸福,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蹲下身子把兔子的头抱过来,帮她擦着眼泪,“拾魂者说得对,这样可能对皮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 “对了,”拾魂者突然把头转向我,“你刚才说什么一个魂我一直在找的?” 兔子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拾魂者,“托马斯,一个千年的魂。”她替我回答拾魂者。 “它生在中国唐朝,因为一个它爱着的女子而死,这么长时间它一直都在寻找那个女子……”兔子接着讲下去。 “然后我们就被它逼到了这里来。”我补充说。 “我想我知道你们说的是谁了……”拾魂者站起身来望向夜空,“我一直在找它……” 兔子和我互相对望着,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 “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继续留在水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声对我们说。 “这些我们都知道。所以我们才会到这个空落落的大石头上来。” “你能带我们离开水城吗,拾魂者先生?”兔子问他。 “不行,我只是一个拾魂者,我只能带走魂,你们,我没有办法。”拾魂者重重地叹了口气,“但那个魂太危险了,这样下去你们很快就得被我背在袋子里带走啦。” 兔子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手指摆弄着鞋带。 “我知道怎么样都会死的……”我小声嘀咕说。 拾魂者朝我们转过身来,“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不过你们待在这石头上也不是办法,很快这里就会被大片的水吞没。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到水城去。” “那是送死。”我站起身来,往黑色的水面上扔着碎石子。 “这样吧姑娘们,”拾魂者脸上现出了温柔的笑容,“我暂时留下来陪着你们,相信那个魂不会冒险,但我不能待太久,这几天时间你们必须自己找出离开水城的方法。” 兔子拉着我的手笑了,“一定能离开水城的。” “只能先这么办了。”想到能暂时逃离那些突如其来的危险,我好像也轻松了许多。 拾魂者用法术点燃了一团蓝色的篝火,我和兔子靠着坐在一起,拾魂者面对我们坐着,胳膊架在那只大口袋上,眼睛死死盯住篝火,好像在想着什么。 “拾魂者,你的那些鹅能烤一只来吃吗?”我朝他打趣。 “饿疯啦你!”他马上紧紧捂住袋子,好像我说着就会跳过去抢一样,“这些鹅是灵物,没有了他们,永远都捉不到托马斯了。” “噢。”听到托马斯这三个字我也没心思再开玩笑了。 “你们睡一会儿吧,我和这些鹅宝贝儿看着呢。”他朝我眨了眨眼睛,嘴巴笑起来的样子迷人极了。 “你真漂亮。”我由衷地称赞他。他好像羞涩了,故意绷起脸说:“快快,睡觉!” 天刚亮,拾魂者就把我和兔子叫醒,“宝贝儿们上路啦。”他扛起大口袋,身后又出现了那团莹白色的亮光,“拉着我,快。” 兔子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右手,我则挎着他拎袋子的手臂,那团白光渐渐膨胀,把我和兔子也笼罩了起来。“走咯。”他大声叫着,好像我们这是去一次野外郊游那样,高兴地上路了。 我的脚慢慢离开地面,仿佛那白光上有一层看不见的台阶,稳稳地托着我们朝水城的方向飘去。在我们脚下就是水面,从大石头那渐渐蔓延到远处,颜色越来越深。 “飞高一点怎么样?你坐过这样的飞机吗,小姑娘?”他笑着问兔子,一边带着我们往更高的地方飞去。整个水城慢慢出现在我们面前,很快我们就已经钻进了粉色的云朵里,而身下的水城,正下着粉白色的雨,看上去像一个积木搭建的游乐场。 “再飞高一些给你们看个明白。”转眼之间水城已经小得像一块奶油蛋糕,而水城的四周,是没有边际的水,像海那么大,零星几个更小的孤岛散落其中。我们坠落的这个世界是这么大这么空,水城只是耸立在海上的一座孤岛罢了,现在那潮湿飘浮的城镇变得像一片羽毛那样缥缈,瞬间就被迷雾吞没了。忧伤笼罩在我们头顶。 “被水包围的城市。”兔子向下张望着轻声说。 我想起有一次,水城也是这样下着雨,不过雨水是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无声地洒在地面上化为灰烬。这比任何情景都让人悲伤。那时候兔子盯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告诉我:“你看,这就是水城的雨。” 来到水城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事情是我们似乎永远摆脱不掉它了。 “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死了我还能更好地照顾你们,最可怕的事情是,留在水城,就要永远存在下去了。”拾魂者的声音在高空中显得异常清晰,“所以我说,姑娘们,时间不多,你们要尽快离开水城。” 可是,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拾魂者带着我们在水城的街道上走着,“去哪?”我问他。 “这我可决定不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们回去。你们要自己去找,我能做的只是陪在你们身边。”拾魂者停下脚步,“一切听你的。”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带路。 “我想我们得开个会了。”我抱起双臂面对着兔子。一遇到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抱起双臂站着,这个姿势从来没有帮助我走出过困境。 “V,再想想你的那些线索。”兔子看着我,表情也是一样的一头雾水。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来,扔到她面前。“狗屁线索!”兔子把本子捡起来刚要翻起来看,我突然想起来本子里关于皮特的事情,她看到了一定又要哭了。我赶紧把本子夺回来。“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以前那些都是垃圾。”我扬了扬本子就把它胡乱塞回包里。 “平静,平静。姑娘们。”拾魂者拉着我们到街边的露天咖啡吧坐下来,“仔细地回忆,平静一些,我们还有时间。” 我和兔子都陷入了沉思,很长时间,我都理不出任何头绪来。水城像一个大迷宫,每条道路似乎都通向出口,每次我都心怀侥幸地走过去,每一次都撞到死角,只好一切重新开始,谁又知道,这个迷宫到底有没有出口呢? “停停,这样下去没什么用,姑娘们。”拾魂者等了很久,我和兔子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告诉我你们分别都知道什么?”他把头转向兔子。 “我知道的情况就是,托马斯是一个魂;爸爸写信告诉我水城很不稳定,让我去找他;托马斯杀了皮特;托马斯现在是要杀了我们……”兔子歪着脑袋,因为想起了皮特的事情,又哭了起来。我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尽量地安慰她。 “皮特临死的时候,对托马斯说过一些话。他说,他说……”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他说,托马斯想利用我和V找到那个它深爱的人,还说托马斯虽然能杀了他,却摧毁不了水城,我却可以摧毁……”兔子呜咽着说。 “他还说,那个盒子。他说到这儿就被托马斯给杀了!” “你呢?”拾魂者看着我。 “我还知道,识别托马斯的方法是看对方的眼睛是不是金黄色。它有一次把我勒在床上的时候我发现的。还有纹身的事情。” “纹身没用,水城每个人身上都有。”兔子说。 “你们是说那个猫形状的纹身吗?”拾魂者说。 我点点头。 “你怀疑纹身什么事情?”他紧接着问我。 “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个纹身是水城的关键线索。”我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 “为什么这么怀疑?” “因为一个盒子。我和兔子都有一个盒子。” 兔子把她的盒子拿出来给拾魂者看,拾魂者紧盯着盒盖上的图案看了好半天,朝我伸过手来,我也把我的盒子拿出来给他。 我的和兔子的盒子几乎完全一样,都显得破旧不堪,盒盖上的图案都是那个尾巴弯成弧形的猫,只是我的猫尾巴弯向左边,她的弯向右边,正好是对称的。 “你打开过这个盒子吗?”我问兔子。兔子摇摇头,“你呢?” “打不开。” 拾魂者一直没有说话,把两个盒子拿在手上来回比较打量着。 “你见过这盒子吗?”我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拾魂者不理我,把两只盒子并排放在桌面上仔细查看那两个对称的图案。 “你们都是拿到这个盒子之后到水城来的吧。”他一边看,一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和兔子都说是。“你一定知道这个盒子的事情吧。”兔子试探着问拾魂者。 拾魂者猛地一拍桌子,把盒子还给我们俩,“我搞错了。不是盒子的问题。收起来吧。” “盒子有什么问题?”在拾魂者查看盒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姑娘们,我只是一个拾魂者,不是神,不是百科全书。我只知道,你们危险极了。它不会留你们活口的。”他一把抓住我们两个的手腕,把我们拉到一起,贴在我们面前说:“找到托马斯,这是你们的命运,也是我的任务。” “噢不,”我对拾魂者摇着手,“我们只要找到出口,送死的事情我可不做。” 兔子也愣愣地看着拾魂者。这时拾魂者口袋里的鹅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它就在附近!”拾魂者马上站起身来,他的手紧紧攥住袋子,眼睛往街上的人群里四处打量着。突然一把菜刀从咖啡馆里破窗而出,重重地扎在我和兔子中间的桌面上,那正是刚才拾魂者一直坐着的地方。不要说尖叫着跳了起来的兔子了,连我都被这把菜刀吓呆了。拾魂者拔下菜刀,放在鼻子前仔细地闻着。 “它已经疯了。” 鹅又突然大叫起来。 拾魂者拽紧袋子,朝着鹅头指明的方向跑去,我和兔子赶紧跟上去,路边的一根高压线突然掉了下来,正落在我和兔子面前,黑色的电线像一条饿极了的蛇,四处扭动着,发出红色的火花,并且不断朝我和兔子攻击。我来回跳着躲开它,大声叫着拾魂者。兔子也吓坏了,这条电线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朝兔子扑去,一直把我们逼到一个墙角,再也无处可躲了,它才高昂起头,慢慢地向我们靠近,红色的火花在我面前闪动跳跃着,像一只带着致命毒液的舌头伸了过来。 拾魂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回来,一把抓住电线,电线扭动着,把头转向他,沿着他的手臂一直缠绕到他的身体上。拾魂者向后倾着身子,挣扎着躲开电火花的攻击,那电线却绕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了。他的手臂开始颤抖,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手臂的颜色变红变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我和兔子大声尖叫着,可电线仍然气势汹汹。它发出嗞嗞的响声,继续向拾魂者的脖子上缠绕过去。这时候,拾魂者口袋中突然飞出一只雪白的大鹅,伸开硕大的翅膀,嘎嘎叫着朝电线扑过去。电线一下子松了下来,噗噗地冒出最后几个电火花之后,就像一条烂麻绳那样掉到了地上。 那只鹅扑着翅膀在人行道上来回打转,好像在寻找什么,在我和兔子的腿中间钻来钻去,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低垂着翅膀走到拾魂者身旁,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脚。 我和兔子惊魂未定,走到拾魂者身旁去扶他。 拾魂者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声喘着粗气:“它已经疯了,疯了!又让它跑掉了!” 又一次遭遇危险 我们又在水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没有新的危险发生,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一听到拾魂者袋子里猛然发出的鹅叫声,我都会条件反射地迅速掏出手枪准备着。拾魂者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尖叫的鹅塞回口袋:“别紧张,这不是托马斯,只是别的地方有魂在催我。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姑娘们。” “我们去找托马斯。”兔子突然异常冷静地说。 “我说过了,送死的事情我不做。”我对兔子摇头。 “这样下去不是送死吗?V,是你跟我说要勇敢,是你跟我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继续躲下去呢?找到托马斯,怎么都好,可能出口的秘密就在它身上呢?”兔子发疯一样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不想这样被动下去。” “没错。”拾魂者也看着我,抓住我的手,“托马斯是关键,这个你应该清楚。” “可托马斯是恶魔!”我又想到那天在郁金香旅馆,托马斯变出的里顿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V,托马斯杀死了皮特,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如果你愿意这样东躲西藏下去的话,那我自己去。”兔子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她吻了吻脖子上的红铃铛,说着转身就要走。 我还在犹豫不决。 “你怕死吗V?”拾魂者问我。 我怕死吗?我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不,不,我一点也不怕。当我十六岁从家里毅然离去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上帝,交给了这个无耻荒谬的生活。那时侯我想,死或者不死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必刻意求生,就好像我不必故意寻死一样,只是顺其自然就好。里顿的出现给我的生命点亮了一盏灯,是他让我感到我成为了一个有牵挂的人,有爱的人,愿意为他做一切、为他活下去。那么现在呢?在托马斯狠狠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我那种本能的反抗和挣扎,求生,就是为了能够存活下来,能够回到德国去,看看里顿到底出了什么事,想要见到里顿,和他在一起,生活下去。可要想回到德国,托马斯就是我最大的阻碍。它是上帝吗?也许是吧,因为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它在我周围布下了重重陷阱,而我根本无路可逃。那么我还要继续逃下去吗?继续这样惶恐不安地生活吗?说实话,这日子总让我感到我是死期将至了,我甚至绝望地想,里顿大概已经死了吧,而我这样下去,很快也要死了。我感到我像一只逃避猎人枪口的困兽,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让我选择的话,那么即使是垂死挣扎,我也愿意转过头,对着那猎人猛扑过去。 “我去。”我拽住她的手。拾魂者笑了,说:“好,出发。” 寻找托马斯的过程比我下定这个决心还要困难。 我们知道的能从水城的人群中认出托马斯的办法就是它的金色眼睛,还有拾魂者袋子里的鹅的叫声。但如果等到鹅都开始叫起来的话,恐怕已经太晚了,可能在鹅的叫声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会被飞来的子弹打成筛子,或者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我们只能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看每一个人,就看他们的眼睛。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别人的眼睛,那些滚动的灰色眼球,蓝色眼珠,褐色眼珠,绿色和紫色和黑色的眼珠,长睫毛,短睫毛,闪动的睫毛,每一双眼睛都好像在窥伺我们,监视我们,给我们布下陷阱和迷阵。而水城又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猫和野狗,鸽子,甚至桦树上也长着眼睛…… 一直到了晚上,天上下起散发荧光的蓝色雨滴,我们都没有找到托马斯,托马斯也再没有出现过。我颓然地在一个巷口坐下,说什么都不肯再找下去了。 “你不是这样轻易放弃的人吧,V。”拾魂者拉着我,想让我继续往前走。 “别这样拾魂者,”我推开他的手,“你还是走吧,这样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兔子走到我身边,她也走不动了,雨水照亮了她的脸,她显得疲惫不堪狼狈极了,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阴沉沉的。 “谢谢你的帮助。你还是快去忙其他的事情吧。我们已经拖累了你好几天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不愿意让拾魂者陪着我们做这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从到水城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可能是回不去了。我一直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一直鼓励自己总有一天我是可以回去,可以再见到里顿的。自从我们放弃逃避,开始积极面对托马斯给我们带来的一切痛苦、一切灾难时,兔子就表现出了令我吃惊的勇敢和成熟,我也感到自己的心里通彻明亮起来,我知道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只能是我和兔子两个人的,恐惧也好,危险也好,第三个人的卷入只会给他自己带来灾难,就像皮特一样,而对这件事情却不会有任何帮助。我实在不愿意拾魂者再被牵扯进来。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情必须也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不过拾魂者你要答应我,如果我们死了,你要回来把我们带走,送到好人家去。”我笑着对拾魂者说。 “V,不要这样。”兔子快要哭了,“你还要回到柏林去的,你要和里顿在一起的。” 我把兔子抱住:“和你在一起也是很甜蜜的啊,小宝贝儿。” 兔子这下真的哭了。 “我们不能再拖累拾魂者了。托马斯甚至都要杀了他,你也看到了。”我轻轻拍着兔子的肩膀哄着她。兔子不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拾魂者。 拾魂者一直不说话,他低垂着脑袋好像在想着什么问题。突然他抬起头小声说:“别出声,跟我来。”说罢拉起我和兔子的手向巷子深处跑去。 巷子里堆满了木头箱子,从箱子底部映来昏暗的一团光,好像什么着了火。拾魂者领着我们在一个木箱子后蹲下,打开袋子,紧紧捏住一只大鹅的嘴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水打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团黄色的光渐渐变得越来越亮,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光中显露出来。 “托马斯!”兔子小声叫到,拾魂者马上捂住了她的嘴巴。“先等等,看是什么情况。” 只见托马斯变做一团巨大的黑灰色烟雾,悬浮在半空中,在那团黑色之中有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射出一团黄色的亮光,把周围的墙壁照得通亮。在两束光芒正中,是一个中国古代打扮的女子,一身粉色长袍,拖着柔软的水袖,长袍外还套着一件透明的薄纱,毫不畏惧地仰面注视着托马斯。 “灼灼,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柳生,你的魂魄附在猫的身上了吗?” “你还是这么冰雪聪明啊!灼灼。当年我为了你的一个眼神,终生不能释怀。我已经死了,你也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事到如今,我依旧不能明了,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那两道黄光渐渐黯淡,灰色烟雾也随之散去,托马斯从烟雾中走出来,变成一个古代书生的打扮。 “你还记得我这样子吗?当时在皇宫外经过,你就是对着这样的我嫣然一笑吧。” “我笑的是你身后一个打瞌睡的卫兵。”女子甩开托马斯的手,“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从来就没有看上过你,我也并不爱你。因为你的传言,世人说我言行放荡。你害得我还不够吗?” “是啊,说到这儿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不是因为你,我哪里有现在的天上地下来去自如。我早知你不爱我,可我为了得到你,牺牲了自己的肉身,变成今天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灼灼!这都是因为你!” 托马斯突然又变回了原形,“到阴间找那个爱你的人去吧!”从灰色烟雾中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抓住了那纤细的女子,狠狠地把她抵在墙上,“现在就下地狱去吧!” “柳生,爱恨由心生,情怨随缘灭。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早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一切都是一场幻梦。既然你要得到我,就悉听尊便吧!” 那个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瘦小的身躯在巨大的手掌中挣扎着,却完全不能逃脱,渐渐就不再动弹,而托马斯并没有就此收手,他的眼睛喷出两道烈火来,直射向那女子的尸体……巨大的烟雾升腾起来,我们甚至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转瞬之间那个女子变化成了灰烬落在地面上,迅速被雨水冲走不见了。 兔子看呆了,火光映出她眼中的惊愕和恐惧来。我并不害怕,却一样乱了手脚:那凄美的爱情只不过是托马斯的编造罢了,他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扑哧扑哧!”口袋里的鹅像疯了一样乱动,托马斯猛然回头朝我们的方向看来,目光如炬,我们身边的木箱子一下燃起了熊熊烈火。拾魂者迅速放开一直捏着的鹅嘴巴,那只忍了很久的大鹅扑着翅膀向托马斯飞去,它是掌管托马斯灵魂的鹅,也许还是现在托马斯惟一害怕的东西了吧。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凶狠地朝托马斯狂叫着飞了过去,托马斯迅速化作一团烟雾冲天飞去,变做一个红色的小点在夜空中消失不见了。 火越来越大,渐渐把我们包围住了,细雨完全对火势没有任何作用。兔子在箱子角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看拾魂者,他正从火里把那只翅膀已经着火却还在朝天空尖叫的大白鹅救出来,把它塞进口袋。 “拾魂者,快!再晚就出不去了!”我一边喊着就拉起兔子的手从火中间穿过去,我的皮肤好像都被烧着了,我仿佛能听到我的皮肉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发出嗞嗞的响声,仿佛看到它在一点点烧焦化成灰烬。只能跑,跑,向外冲。兔子的裙子着了火,她尖叫起来。 “不能停!兔子快跑!”再慢一些,我们就要死在这片火海当中了。跑,跑,跑,好像这火焰蔓延了整个世界,好像这巷子永远也跑不到头……我只能拉着兔子的手向外跑,跑,跑…… 拾魂者从我们身后一把将我和兔子抓过去,笼罩在他的白光之下,这光像冰一样清凉,带着我们飞出巷子,平稳降落在街道上。 光一消失,我和兔子就瘫软在地上。她的腿被烧伤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细小水泡。拾魂者伸出手来,手掌放出白色的光芒,他把手轻轻拂在兔子的腿上。“还疼吗?” 兔子摇摇头。那片水泡消失不见了,兔子揉了揉,“一点都不疼了。谢谢你。”她的脸上全是烟灰,但还是甜甜地对着拾魂者笑了。 拾魂者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对我们说:“姑娘们,我不能再留在你们身边了。刚才那只鹅已经催了好多次,我必须走了。”他叹了口气,好像很不放心的样子看着我和兔子,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V,你是个勇敢的姑娘,你必须保护好兔子,保护好你自己,和托马斯战斗。如果继续逃下去,或者自暴自弃,你们就真的完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应该离开水城,不然就会像刚才那个姑娘那样。” “我想托马斯不是没有弱点的。你们只要勇敢,团结在一起,一定可以离开水城。”他拍了拍兔子的头,温柔地笑着,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英俊迷人,“好了,我要走了姑娘们。好好照顾自己。还有,保护好你们的盒子。” 他肩膀上的袋子里又响起了刺耳的鹅叫声,“再见啦,宝贝儿们!要勇敢啊!”为了掩饰忧伤和焦虑,他故作欢快地喊到。 “我们会想念你的。”兔子走过去抱了抱他,像抱着一个大哥哥一样。他又羞涩起来。 “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小帅哥。”我笑着对他说,“再见了,X先生。”我也像兔子那样称他为“X先生”,但不知这会不会是惟一的一次了。 白光从他身子周围发散出来,他提了提袋子,朝我们最后一次眨了眨眼睛,然后渐渐腾空,就像我们初次遇到他时那样飘浮着,不过却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了。 我和兔子很长时间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拾魂者消失的方向,希望他能再次出现,回到我们身边。但这只不过是白日梦罢了。和托马斯的战斗,只能靠我们自己。 “我突然很想念爸爸。”兔子打破沉默说。 我搂住她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这绝不是因为拾魂者的离去或者托马斯的阴险可怕,只是兔子的话触碰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兔子需要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她的爸爸,皮特,或者拾魂者,因为这所有残酷的一切绝对不应该发生在她身上。 可他们谁也没有留下来。 “还有我呢兔子。”我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灰,“我也很想念里顿,所以我们都要回去。 只要杀死了托马斯,水城就会消失,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嗯!”兔子笑了,眼睛里和我一样带着晶莹的泪花。 杀死托马斯 我和兔子又回到郁金香旅馆住了下来。我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随时随地都可能死掉,但只要还活着,就要找到托马斯。回去的路上我尽量保持平静,只是留心打量着四周。兔子在我身边也不自然地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但还是和气地和熟人打着招呼。 我们的房间还留着,走进去看,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床上落满了凋谢的花朵。我四处打量着房间,看看吊灯有没有松动,玻璃窗是否牢固。 “兔子,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从今天起我们住在一起。” 兔子抱着枕头和玩具熊,就算和我搬到了一起。她光着脚,换上了小睡裙,看上去就是一个孩子。 “听着兔子,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孩子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要保护我。托马斯随时随地都会找来,做好最坏的打算。” 兔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显得很孩子气,但比我刚刚在水城遇到她的时候,已经成熟了许多。 之后,我跟老板娘又要来几张毯子,铺在浴室的地上,把浴帘的钢丝绳取掉,浴室的电源也切断,防止在浴室的一切“意外事故”。柜子上的CD和书,一切有棱角坚硬的东西都被挪到地上来,窗户被我用棉被遮住了,这样如果有什么外力冲进来,起码玻璃碴儿不会伤到人。还有天花板上的吊灯也被我拆了下来,我怕它突然坠落砸在谁的脑袋上。总之我小心极了,像在精心布置一个防御工事。我知道这些根本防不住托马斯,但无论如何我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但这些天,托马斯好像消失了,那次大火之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又过了好几天还是没有动静,我和兔子也渐渐变得大胆起来,开始外出活动。为了搜集更多的线索,我把兔子带到当时发现镜子的仓库,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唔,都是镜子的痕迹呢。”兔子摸着墙上的印记说。 “是啊,托马斯前前后后也不少忙活呢。”我开着玩笑回答她,“想想一只猫驼着这么些镜子的样子……哈哈。”可其实我心里想到这些,还是有些不寒而栗。 “嘘……”我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赶忙招手向兔子示意让她躲到门边来。 “什么情况啊?”兔子做着嘴形问我。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兔子紧张地握着手枪贴墙蹲着。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我从门缝向外张望,看到一辆摩托车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停下来,一个戴头盔的人走下来,他摘下头盔四处张望着,原来是克里斯,那个给我搞来摩托、搞来枪的男孩。 我松了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问克里斯。 “你总上这儿来,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笑了笑,“何况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样,枪好用吗?” “不错。”我扬了扬眉毛,“找我做什么?” “有一个好东西,你一定喜欢。”他小声趴在我身边说,一脸神秘。说完他转身从摩托车后拿出一个金属箱子,朝我和兔子扬扬手,“到里边去说。” 走进仓库之后,克里斯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边是一些零散的配件,看上去又是一件什么武器吧。克里斯不说话,把这些小配件一个个连接起来,最后放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银白色的火箭炮一样的东西。 “怎么样?”他抬头看看我和兔子。 “火箭式炸弹助推喷射器!”兔子说,“我在书上看到过。” “你知道得不少啊小姑娘。但是答错了。”克里斯站起身说,“这个是新型激光武器,美国产,2077年之后正式装备美国陆军,能够产生高压电流,无坚不摧。” “这么大,我们没法用吧。”兔子指着地上这个超级大家伙说。 “你拎拎看。”他对兔子说。我抢在兔子之前从地上搬起那个大家伙:“好轻啊,一点重量都没有!”这东西轻得像是木头做的,单凭重量完全想像不出它有这么大能量。 我把玩了一下,把它递给兔子。这回她这个“小护士”真的拿起了“大针筒”。 “操作也很简单。”克里斯指着那个武器说,“它不像别的武器,这里的按钮是选择火力强度的,这个是扳机。跟电子玩具一样简单。”兔子连连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从心底里感激克里斯,可托马斯真的是枪支可以对付的吗? “不用谢,这些都是我乐意的。”他笑着对我说,“那次的手枪太差强人意了,我想你大概需要这么个大家伙。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他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事情?什么我都答应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不能死。”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一下子慌神了,我只是把他当成好兄弟罢了…… “好吧,你自己小心,我走了。”说着克里斯就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头也不回骑上摩托就在一片灰尘当中飞奔而去。 “他喜欢你噢V。”兔子撞着我的肩膀说。 “看来你们都准备好了。”托马斯的声音突然在仓库里回响起来,一只猫从对面沿着墙根走过来,看着我和兔子。 “怎么样,我给你们的时间足够了吧?准备好了吗?我本打算让你们在这世上再待两天,好好享受一下人间生活,准备后事什么的。看来你们玩得也挺开心啊。”那猫舔着自己的爪子,抬起眼睛傲慢地看着我和兔子。 我没有多想,端起手枪朝猫打过去,可那只猫中了子弹之后纹丝不动立在原地,一团浓烟从它背后升腾起来,飘浮在空中,两束金黄色的光从硕大的眼睛里射出来。兔子也举起了激光发射器,她迟疑着没有开火。“兔子小姐,你最近变化可不小啊。连枪都敢拿了!” 我继续往那团烟雾上打。 “怎么,V小姐,还不死心?”它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强硬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你!在水城,我就是上帝。你怎么敢用枪指着上帝呢?你不想活了吧。” “托马斯,你到底想怎么样?!”兔子仰着头大声质问托马斯。 “我还以为你们很聪明很能干,连拾魂者都愿意帮你们的忙。可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到现在你们都不知道我辛苦给你们设计这些游戏是为了什么吗?” “灼灼已经被你杀了,如果你愿意,你尽管杀了我们啊,我的上帝!”一边继续朝托马斯身上乱射,我咬牙切齿地说。 “怎么?你们不喜欢水城吗?你们不喜欢这个大游乐场吗?多好的地方啊,啧啧,真是两个不知足的东西!”托马斯晃着脑袋眯起眼睛,“不绕圈子,我玩你们也玩够了。time’s up!宝贝儿们。现在交出盒子来。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水城了。” “恐怕你又要麻烦拾魂者把我们带走吧。”我说。 盒子,该死的,我早知道是盒子的缘故。可托马斯要盒子做什么呢。 “这有一道选择题,小姐们,”托马斯往前走了几步,“交出盒子或者死。随便你们吧。” “恐怕答案只有一个吧。我知道您的厉害,上帝,别这么麻烦了,直接杀了我们就行。您不是一直要杀了我们吗?”我拿枪指着托马斯向后退着。 “你以为我是真的要除掉你们吗?那我何必又苦等到今天呢?真是两个傻孩子啊。我这样苦心经营,制造各种危险耗费了多少精力啊,你们还是这样误会我。”它竟然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一副痛痛心疾首的样子说到,“要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让你们俩相亲相爱,到了阴曹地府也有的陪伴,我何苦这般呢?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再费口舌了,反正杀了你们得到盒子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这场游戏无聊透了,不是吗?你们这两个对手太糟糕了。”那团灰色的烟雾中伸出一只大手来,慢慢地化作一把硕大的手枪对准我。 “打它的眼睛!”兔子突然在我身边小声说。 那把枪对准我的时候,我快速向前翻滚躲开它的子弹,然后直接对准那两道黄光放了两枪。 “该死的!”托马斯的右眼被我打中,大声嚎叫起来,灰色的烟雾猛然冲向我,无数双手把我拖向浓烟的深处。我的身上像有一万支针在扎,越来越热,越来越疼,我挣扎着向后退去,用枪不停朝那些灰色的手射击。 托马斯显然被我激怒了,整个身体都压了过来,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气急败坏,被打中的右眼流出灰绿色的浓水来,而左眼依然怒视着我,投出更强的光芒,这光芒像是一把巨型的剑,直接射向我的心脏。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中我感到我的身体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我看到我的血和内脏发着红色的光,从裂口处不停地涌出来。“里顿,救我,兔子,兔子,帮我把它堵住。”可没有人听到我的喊叫声,整个世界发出轰隆的噪音,巨大的行星在我面前飞速旋转飞速逃离,好像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我的身下突然猛烈爆炸起来,整个身体好像都被火焰灼烧着变为灰烬,越来越热,越来越疼,被烧得火红的岩石,星星,树木,房屋都腾空而起,我看到里顿尖叫着坠入无边的黑暗当中,它的身影碎成了无数片,最后被黑暗吞没了。火焰也渐渐被黑暗吞没了,一切归于平静,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兔子的怀里。兔子脸上挂着泪珠,却是在笑着:“托马斯死了,托马斯死了!” 我看到那把激光发射器朝向的地方,躺着一只死去了的猫。“我们太笨了,其实只要鼓起勇气,打开盒子,托马斯就会变成一无是处的笨猫啊!”兔子又哭又笑。 我想试着站起来,可稍一动弹,我的腿就疼得厉害。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腿上布满了抓痕,像是刚刚从一个齿轮当中被拔了出来。“别动,你腿流了好多的血。”兔子按住我,“我找东西来给你包一下。”她说着站起身把裙子撕了一个脚下来,小心地抱起我的腿。 “兔子,”她正仔细给我包扎伤口,听到我叫她,头也不抬。“水城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兔子抬起头来,看着我愣了好半天,我们两个谁都说不出话来。 “盒子呢?”我打破沉默问她。 兔子从口袋里拿出我们的盒子来,放在地上。 这两个沉默不语的盒子是两个不破的蛋,一切罪恶,灾难,痛苦,伤害,生离死别,都像暗色的泉水一样散发着臭味从盒子里汩汩翻涌而出,而当它们空荡荡地被打开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可悲的小丑,虽然我时刻告诉自己也告诉兔子,要勇敢,要战胜所有困难,但却从来没有意识到一直让我们停滞不前的是我们自己。可是盒子之前的永远封闭,和现在的突然开启,又是因为什么呢? 兔子低声说,“它告诉我说,我们所在的水城,一切都是幻境。” 我浑身冰冷。 我把兔子的盒子拿起来放在她手里:“收好兔子,也许有人真的需要它们……” “嗯。”兔子把盒子小心地放起来,我也拿起我的盒子,它空荡荡的,却一点都不虚无。 我们又回到郁金香旅馆,我感觉好像这是我刚刚来到水城的那些日子,没有危险,没有死亡,连那只可恶的猫也没有了。兔子每天做许多好吃的东西给我,让我好好养伤。没事的时候她就在房间陪着我,我们一起听Jane’s Addiction,聊天,看着窗外一次又一次下起雨来。 我想,我们是要永远留在水城了吧。 “其实待在这里也不错,过阵子可能Jane’s Addiction又要来巡演了。”兔子嚼着床头的花朵说。这些天她又爱上了新的乐队——arches of loaf,每天早晨用这个叫我起床,为我准备早点,活蹦乱跳,还说,要再弄只猫来养,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啊。可我看得出来,这再不是以前那个单纯没有心事的兔子了。皮特的死让她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虽然她仍然每天挂着甜蜜的笑脸,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想念皮特,想念爸爸,想念日本的家,想要一个温暖的依靠和归宿。有一次,兔子漫不经心地对我说:“V,我们这么要好,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妈妈、没有家吧。”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流露出的忧伤,我却因为这句话难过极了。兔子已经成为了我最最亲密的人,而在这样一个永不消逝的世界,我决心要给她最多最好的幸福。可在我内心深处,我多么希望她能够回到日本去,有一个真正的家啊。 这时候天边的雨刚好停了,潮湿的气味铺满了整个房间。我玩着手里的盒子,把它抛向空中,看着它像一个普通盒子那样重新坠落在床上。这个谜怕是没有人能解开了吧。不过好像也无所谓了。 重回柏林 V: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你很远了。有多远呢?我想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写着这些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念你了……不说这个。 我又收到了爸爸的来信,我们被托马斯骗了。之所以在托马斯消失之后,水城还这样存在着,就是因为我和你始终在一起。爸爸说,要想离开水城,我们两个人就必须分开。那么好吧,V,再见了,我向水城的西方走了,那么你就一定要往水城的东面走,出了郁金香旅馆就一直向东走,不要回头,不要转弯,甚至不要想念我。 V,再见了。 兔子 PS:我想,我是爱你的吧。 PSPS:如果看到这里你很伤心,那么,也许,我们可以不离开水城……往西面走,来找我。 我坐在床上,兔子床上的花儿正绽放着,我摘了一朵下来,生鱼片味道的,我好像又看到兔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捏着花瓣大口嚼着,摇头晃脑地说好吃。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信上的字被泪水打湿,蓝色的墨水一点点沿着纸的纹理扩散开来,眼前的一切都被眼泪变成了潮湿的轮廓,只有兔子的名字那么近,又那么远地呆立在那儿。 兔子的房间已经空荡荡的了,除了桌子上的这封信,她什么都没有留下。窗外水城的街道上,行人和车辆像往常那样来去匆忙,没有了托马斯站在这里向远处眺望,我反倒觉得不习惯了。整个郁金香旅馆也仿佛一下子清净下来,只有偶尔楼下传来的钥匙的叮呤声,和远处街道上嘈杂模糊的噪音。好像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很快我就能回到柏林重新见到里顿,不是吗?可我好像一点都兴奋不起来。我在兔子的房间呆呆地坐着,直到服务生敲门,告诉我他要打扫房间了,我好像才刚刚意识到,是时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要走了是吗?”我背着大包到楼下那里退房,老板笑眯眯地接过钥匙向我告别,“我还记得你跟着兔子刚到这儿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现在背着这么大的背包,看来收获不小啊。”我笑了笑向她道别,“这是摩托车的钥匙,我也用不着了,留给你们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老板点点头:“祝你好运。你和兔子都是好姑娘。” “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不能再说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兔子走了之后我的感情变得异常丰富,这些离别的话语总让我难过极了。我和老板握了握手,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就赶紧走出郁金香旅馆的大门。 “往水城的东面走,出了郁金香旅馆就一直向东走。”兔子的话在我耳边回荡,向东走吧。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才朝东边迈开步子,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极了。我脑子中不停闪现着兔子那张甜美的笑脸,那句永远温柔甜蜜的“早上好。”可很快,我就永远要和这些早已习惯的东西说再见了,真的就这样没有了吗? “V,要去哪儿啊?”唱片店的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抽烟,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 “回家。”回到柏林去,回到我生活的地方去,回到里顿身边去。我在心里不停地向自己重复,哪怕一秒钟的停顿,都可能让我转过头大步朝反方向跑去。 他还在对着我的背影招手,可是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兔子,和她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和她再到这个店里来买Jane’sAddiction。不要这样……我拽紧背包的袋子,大步跑了起来。可我跑得越快,我就越想念兔子。有好几次我总以为在人群当中看到了兔子的身影,我看到她在街边的电话亭里打电话,微笑着,点头,脚尖轻轻地在地上画着圆圈。我恨不得马上冲到她身边去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可转眼之间她就不见了,这一切都是幻觉,而我必须离开,让她回到日本去,和她爸爸在一起。 兔子,无论是留在札幌,还是和爸爸一起到牙买加种大麻,都好,你要有一个英俊的小男朋友,和他拉着手去看最新的电影,也要微笑着穿起水手服在爸爸的店铺里当模特,要养一只真正的猫,去美国看Jane’sAddiction的演出,用你的开朗和善良去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经过广场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蓝色的雨滴发出霓虹一样的荧光,照亮了水城的傍晚。雨滴落在我身上,凝结成了玻璃一样的小球,我捏起来看,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兔子的身影,就像我第一次在梦里看到她那样,瘦小的身躯,粉色的小裙子,抱着一只猫,内八字站着,不住地朝我微笑。兔子,兔子,我现在只想见到兔子,哪怕是一分钟也好,哪怕是我们再一起过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告别,再各自上路也不迟啊。 “往西面走,来找我。” 我背上背包在雨中狂奔着,跑向兔子的方向…… 一直出了西面的城门,到了郊外,我都没有看到兔子的影子。还不够远吗?还要到更远的西边去吗?兔子藏在了什么地方?我知道离开我,她一定比我更伤心,她一定会在一个显眼的地方等着我,看到我的时候她一定也会甜甜地笑,说,“V,我就知道你会来。”可她在哪儿呢?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只落水狗那样狼狈,大声叫着兔子的名字。路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我一直朝西跑着,很快前面就出现了我第一次来到水城,从昏迷中醒来时的那片沼泽地,可还是没有兔子的踪影。兔子应该就在附近吧,还要更向西面才能见到你吗?我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跑着,不转弯,不回头,像兔子说的那样笔直地朝前跑着。 雨突然停了,远处濛濛的水雾也消失不见,笔直的公路延伸到远处,根本没有兔子的身影,马路的中央却倒着一辆摩托车。 我跑过去才发现,这就是我的那辆摩托,上面蒙了厚厚的泥点。我站在公路中央,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是记忆重现,那些低矮的灌木,远处的仓库,更远一点的大片楼房…… 柏林。 我回到柏林了。 兔子,你这个小坏蛋。 含着泪水,我又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可信早已被雨水打湿了,什么字都看不清楚,一片蓝色印在纸上,散发着水城的特殊味道,还有兔子身上糖果般的甜味。 柏林的一切都没有变,好像我待在水城只有短短的一天。进入市区看到第一个电话亭,我就冲了过去,可我忘了这里不是水城,我身上没有硬币。我跑到最近的一个咖啡馆,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过了半天,里顿的声音从话筒那里传来。 “里顿!”我大叫起来。 “哈罗!这是里顿和V的留言,我们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可能在造孩子,可能出门打架去了,也可能去了他妈的美国。总之,有什么事情留言给我们吧,吡吡。拜拜。” 里顿不在家。 他和朋友出门了吧?或者只是到楼下便利商店买香烟去了。我不敢乱想,冲出咖啡馆跳上摩托就朝家里开去。可该死的摩托,跑出没多远就没油了。我把摩托扔到街边,发疯一样朝家里冲去,疯狂地跑,疯狂地撞倒那些迎面走来的行人,疯狂地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疯狂地跑上楼梯,疯狂地敲门。 “里顿,是我!我回来了。你在吗?!开门,我回来了!”邻居打开门,从门缝里好奇地看着我。可没有人来给我开门。我从地毯下摸出备用钥匙,打开门,从客厅到浴室,从厨房到卧室,大声叫着里顿的名字,可是没有人。那天早上我喝剩的酸奶还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忘了关的音响还闪着红色的电源灯,那张Jane’sAddiction早已经放完了。 显然里顿从来没有回来过。我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留言电话!我跳起来打开留言机。 “V 是我,迈克,你这两天他妈的去哪了?听着,里顿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我们很担心你……” “V,我是糖果儿,你去哪了大伙儿见不到你,都有点乱了。” …… 奇怪的是,所有电话留言都是找我的,至于里顿的下落,好像完全没有人关心。 “V,我是迈克。听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里顿的死我们都很难过,我们一起承担,好吗?你不要把自己关起来……该死……你在哪?” 我停了下来趴在电话旁又重新放了一遍录音。 “里顿的死我们……” 接下来他说了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清楚了,有那么一两秒钟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愚人节被人耍弄后的尴尬笑容,不不,我一定听错了。 我把磁带又倒回去,“里顿的死我们……”这次没有听错,里顿死了。 我连哭都顾不上,从抽屉里找来电话簿疯狂地翻,找到迈克的电话马上打过去 “喂……” “里顿死了?”我感到我有些没法控制自己的声音了,它不停地发抖,好像音调都不那么准了。 “是V啊,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你去了哪……” “里顿死了?” “V,你这是怎么了?听着,你要勇敢面对现实,你不要这样……” 电话从我手中掉了下去,迈克在话筒那头大声嚷嚷着什么我也听不清楚了。里顿死了,里顿死了……在清楚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我的脑子中盘旋着许多雪白的鸽子,它们成群地飞到半空中去,来回打转,地上有一些唱着圣歌的孩子,都穿着白色的大袍。我是说,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悲伤,因为这个句子的意义还没有对我的大脑造成任何影响,他们还是一些碎片,有着尖细的边缘,正在努力穿过中枢神经厚厚的皮层参与到我的意识当中。然后砰的一声,先前那些噪音消失了,所有动作所有声响全部停止,我感到了那个句子的存在,感到了它带给我的剧痛。 在水城,我遇到了那么多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逃过了一次又一次劫难,拼尽一切力气想要回到柏林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里顿。我回来了,可里顿却不在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痛苦。我感到整个世界在我面前轰然倒塌。被托马斯追杀的时候,我没有崩溃,和托马斯战斗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没有想过死,因为我知道里顿一定在柏林,在家里等着我,等我回来,和他在一起,安静地生活下去,结婚,像普通人那样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可是,这像一个天大的玩笑,不是吗? 迈克和糖果儿他们推开门跑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电话前的地上呆坐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怎么把我弄到沙发上去的我也不知道。糖果儿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才一下子哭了出来,好像在这之前我都感觉不到里顿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迈克在我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把里顿的那颗和我相配的黑宝石戒指放在我的手里。 “你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么?”糖果儿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不停地流眼泪,不停地发抖。我记得什么?有什么是我应该记得的吗?里顿死了!糖果儿拍着我的背说:“哭吧,大声哭出来就好了。”可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即使现在门口冲进了一支坦克部队,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即使现在就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害怕。这个世界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里顿出现之前,我只是想活着,我想,活下去就好,管他妈的呢。是里顿让我感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我去珍惜的,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再不是一个空洞的垃圾堆……他的死,残酷地抽走了一切。 我的白皮肤,我的尖牙齿,我的细手指,我的同城天使,我的最柔软、我的最狠心的爱人,在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在汹涌的十字路口被你拉着手的日子,那些和你一起到动物园给长颈鹿喂食的日子,那些拎着蔬菜一起回家做饭、点起蜡烛、喝红酒的日子,那些你用温柔的眼睛蹲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我的日子,那些你和我在地板上笑成一团的日子,那些站在你保护我的大翅膀下的日子,那个俄罗斯的雪夜……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会离开我,即使是在水城那些最困难的日子,我都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保护着我陪伴着我。我不能失去你,我白皮肤粉舌头的天使,流着蜜汁的天使。我哭着,喊着你,我多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哀求然后从那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转过身来重新走向我,即使,即使你不再爱我了,也不要这样转身而去。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你留下来的这个世界呢…… 到墓地去的那天,柏林下了第一场春雨。潮湿的空气钻进我的大衣里,我不住打着寒颤。糖果儿一直扶着我,可我已经平静许多了。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待得时间越长,我就越能够感到里顿并没有离开我。衣橱里还有他的味道,冰箱里他最后买来的罐头和水果一直都在,那张粉色纸条永远贴在冰箱门上,Jane’s Addiction的歌里,有他孩子似的嗓音。他那枚戒指,我挂在了脖子上,好像那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现在我站在墓碑前,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就站在不远处的细雨里看着我,对我微笑着。二十二岁,他的年龄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你现在能记起来了吗?”迈克站在我身后说。 “别说了。”糖果儿试图打断他。 “不,这是她必须坦然面对的事实。” 我转过身去看着迈克,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糖果儿扶着我,眼神很为难,“里顿死了。” “我知道啊……”想到这个我还是感到眼泪马上就要涌出来了。 “当时,你是在场的……”迈克的声音显得很轻,好像是怕吓到我。 “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那天里顿和K他们两个是最早到仓库的,那时候那些人早就埋伏在那里了。K直接中枪死了,里顿用手枪干掉了两个。后来我到了,之后你马上就到了。两伙人打成一片,这你记得吗?” 我感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停地摇头。糖果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迈克声音更加坚定地说:“里顿说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好像他当时手里拿了件特别重要的东西。那些人就是来抢这东西的。我让里顿带你先走,我做掩护,可他不肯。他们火力实在太强了,那些人拿的都是AK,我们只有几支手枪。里顿这才和你一起走了。后来麦克斯、泰勒也死了……” “里顿呢?怎么死的?” 糖果儿拼命地冲迈克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迈克咽了很大一口口水,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们发现里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呢?你是说当时我也在吗?” “唔,你在的……你在他身边坐着,好像呆过去了一样,我上去叫你的时候,你就跳起来骑着摩托跑掉了……” 我脑子里的许多图像瞬间裂成了碎片,整个大脑混乱不堪,好像迈克告诉我的这些事情确实存在,可我却无法把它们拼接起来。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想让所有记忆恢复原位,这样子把糖果儿和迈克都吓坏了。糖果儿冲过来抱着我,按住我的胳膊不停安慰我。 “V,你是里顿的妻子,你应该坚强,坚强……你必须要面对这个现实啊!”迈克还在说,糖果儿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是要把她逼死吗?!” 大家都不说话了,我听到脑子里有扑扑的拍打被子的声音。 空山上留不下脚印 “玛莲啊,求你纪念这仇。 将要破灭的城市啊,我们报复你,像你待我们的, 谁若这样,那人便为有福。 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为有福。 玛莲,垃圾场的宝贝儿玛莲, 拿你的头发和仇恨一同埋葬的,那人便为有福……” 我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枪响的同时,拾魂者穿门而入,他冲过来夺走我的手枪:“哦哦,宝贝儿这可不是闹着玩……” “X先生……”我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你是拾魂者,你知道一切的,告诉我,里顿死的时候我在哪里?”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说着他拉住我的手,像在水城带着我和兔子升空而去那样,带着我飞出窗外,又一次飞上天空。 我一直问他,我们去哪?要去见里顿吗?拾魂者不笑,不皱眉,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拉住我的手,在柏林的夜空中飞着。我看着脚下的城市,它像一个古怪的星球散发着暧昧的红光。奇怪的是,在水城的时候,每当我想起柏林,这个城市的房子和灯光,都会觉得温暖,觉得这里就是我的家。可现在当我真正面对这座熟悉的城市时,我却感到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它吞噬了我的一切,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里顿说,空山上谁都留不下脚印。是因为空山和这城市一样,从来没有给过我们机会,因为我们不属于空山,也不属于柏林这样一座城市 “到了。”拾魂者突然开始降落,穿过黑色天空中的红色云朵,当萦绕在我们身边的白光消失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站在集会的仓库面前,而正对着我的,是里顿。 “时间不多,你们快说吧。”拾魂者捏了捏我的手,然后就把我的手交给里顿,他自己跳到房顶上去了。我的手感觉到里顿手上潮湿细密的汗珠,我的眼睛也是潮湿的。 我和里顿互相对望着,谁都无法开口,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开始哭。里顿却没有。最后他说:“我已经没有眼泪了,对不起。” “你还能留下来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发抖了,我的手指紧紧捏着他的手掌。我怕他突然消失。 里顿摇摇头:“别这样,小姑娘。我是来跟你告别的,高兴起来好吗?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捧起我的脸帮我擦去眼泪,“不哭了,乖。” 我拼命地点头,忍住泪水,我不想让他难过。 “盒子还在吗?” 我点头。 “你知道盒子为什么打不开吗?”里顿捧住我的脸问我,还笑着。 我摇摇头。“告诉我,你没有死。” “傻姑娘,这就是盒子一直打不开的原因。” “你想想,在水城,你有真正想过离开那里吗?你想的只是要见到我,见到我,可你早就知道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不不,我不要听!”我拼命堵住自己的耳朵,“我和你一起走好吗?拾魂者我现在就死,你把我们两个送到一起去好吗?” “听我说!”里顿使劲儿晃着我,“你要让我这样一直担心你吗?!我,里顿,很开心在我死去的时候,有你陪在我的身边,可是,你要明白在我死后的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不,不不,不是的……”水城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那么清楚…… 他看着我,抚摩着我的脸,“答应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醒过来,醒过来吧。” “差不多了。”拾魂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站到里顿的旁边,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等等,等等啊……”我一下慌张了,紧紧抱住里顿的手臂,“不要带他走啊X先生……” “V,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该从那样的梦里醒来了,不是吗?你知道吗,兔子和你,都是自己把自己关在了水城啊……”拾魂者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过来。兔子因为在日本的生活得不到爱和友谊,才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而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充满挑战,这正是她心里一直向往的啊。而你,V,因为里顿的死你就把自己弄昏了头脑,躲在水城追忆和里顿在一起的一切,那些充满刺激和惊险的生活正是你和里顿在一起的日子啊……你们一个在憧憬,一个在怀念,尽管充满了决心和勇气,可不战胜自己,怎么能回到现实中来呢?” 里顿紧紧地抱住我说:“宝贝儿,答应我好吗,要好好生活下去……我是活在你心里的。” “也要生个儿子啊,宝贝儿。”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过去的记忆全部回来了。是的,里顿死时中了五枪,就死在我身旁,而我被他那些从身体里不断翻涌出来的血吓坏了,黑手党,飞车追踪,水城……水城,这只不过是我给自己虚构出来的避难之地罢了…… 我又哭了,而且哭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紧紧拉着他的手,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 “宝贝儿,我就要去空山了,别这么伤心。柏林和那儿一样好,你要好好地替我活下去。”他抓起我的手,郑重地,严肃地,甜蜜地,疼痛地,又一次吻了那个黑宝石的结婚戒指。“你是我里顿的妻子,你要拿出样子来。” 我点头,拼命地点头。里顿抱住我,把嘴唇紧紧压在我的嘴唇上。我能感到他身体里的颤抖,感到他无声地在跟我说话。 “我爱你。” “我爱你。” 我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在一片黑暗当中旋转,下落,离我远去。里顿的身体一点点在我怀抱中融化了,我能感觉到他分崩离析,化成无数绵软的汁水,渗透到我的身体里来和我化为一体。我多想再看他一眼,多想静止在这里,这样永远和他抱着,在一起,在一起。可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怕看到他离开我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拾魂者轻轻拍了我的肩膀。“V。”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V,他走了。” 我睁开眼睛,面前只剩下暗色的空地,暗淡不明的仓库。 “你要给他安排一个好的归宿。”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落落的双臂,对身旁的拾魂者说。 “不用了。”拾魂者说,“他的灵魂不在我这儿。在你那儿。”他把手放在我的心上,“他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我不知道拾魂者是不是在骗我,可我还是笑了。 那时侯我突然明白,托马斯只是因为没有爱,才会觉得自己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去保护自己。它从来不知道,爱和被爱,是多么美好和了不起的力量。最后,也是里顿的爱给了我新的生命。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生即是死,死亦是生,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善即是恶,恶亦是善,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非天堂,非地狱,非人间。 阴即是阳,阳亦是阴,喜怒哀乐,归于无常。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念和里顿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四年生活,包括在水城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和我在一起的。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发现生活并不是直线延续下去的,它在海水的波浪中慢慢旋转着,分解出一个个新的世界来。这无数的碎片并行排列,穿透我的生活,而里顿却永远存在于这些碎片当中的缝隙里,即使是水城那样的空间的交点,他也再不会出现。 我悲伤地掩埋了盒子,手枪,笔记本,还有关于水城的一切秘密。当里顿把我一个人丢下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空白世界的时候,我只能用一种混沌不堪的方法来掩盖这一切,好像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生活是即将被海水吞没的孤岛,而惨痛的爱情从来也没有给我带来过伤害。当空山的白雪渐渐融化,露出黑色的岩石,我们也必须保持平静,深呼吸,深呼吸,感谢阳光带来的这一切变化,尽管在太阳之下,一切都不再新鲜。只是我还是要像里顿说的那样,勇敢地面对这一切,带着死一样的平静面对这一切。死亡像一朵鲜花,正开放在暗巷的尽头,而在我走上前去摘取它之前,我应当像一只安静等待开放的孔雀,像一只为冬天储存食物的松鼠,像任何一个被赋予了生命并正确使用它的生灵一样,平静地,带着死一样平静的心,幸福地生活下去。 父亲死了。 我没有接受他的遗产,并且在唱片店找到了一份工作。我把摩托改回了普通的样子,这样白天我就可以骑着它去上班。唱片店的工作我很喜欢,我总在店里放着Jane’s Addiction的歌,老板说他也喜欢这个乐队,还去美国看过他们的现场。 “我也看过呢。”我笑着对他说。 “我也看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我回过头,又看到了那甜甜的笑容:兔子背着大背包站在我面前,向我挥着手说:“V,早上好。”在兔子身后的门外,一只野猫正漫不经心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1 性感的房子。 2 雷鬼音乐,发源于牙买加,结合了传统非洲节奏、美国节奏蓝调以及原始牙买加民俗音乐,强调社会、政治以及人文的关怀。在70年代被鲍勃·马利(Bob Marley)发扬光大。 3 英文,早上好。 4 Bob Marley,牙买加reggae风格大师,雷鬼乐始祖。 5 漫画迷扮演自己所喜爱的漫画中的人物或物品的行为。 6 简的嗜好,来自美国洛杉矶的grunge(起源80年代融合金属,后朋克等元素的音乐风格)乐队,影响了一代青年。 7成立于德国慕尼黑的三人女子组合,游走于电音、时装、美术之间,风格诡异时尚。 8电音界超级大牌。 9 Intelligent Dance Music,思维发散的舞曲。90年代起源的可听性很强的电子舞曲音乐。 10 因日本青春情绪导演岩井俊二的《关于丽丽周的一切》而走红的日本女艺人Sara,以《all about lily chou》为名发行的专辑。 11 英文,我想念你。 12 锐舞派对,发源于英国的俱乐部文化(club culture)。年轻人在空旷场地举行派对并播放时髦的音乐,一般是techno(电子舞曲的一种,也被叫做技术音乐),狂舞至天亮,令人兴奋。 13 Marianne Faithful,60年代英国著名歌手、电影演员。 14 滚石乐队,60年代成名的英国摇滚乐队。 15 David Bowie,人称音乐变色龙的著名英国摇滚歌星。 16 污点乐队,英国9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乐队之一。 17 Perry Farrell,简的嗜好乐队(Jane’s Addiction)主唱,整个乐队的灵魂人物。 18 乐器演奏的华彩部分。 19 疯克摇滚乐。 20 朋克的一种发型,鸡冠头。 21 吉他演奏中的重复段落 22 相当常用的英语口语,表示吻得不错。 23 Nico,出生于德国的模特,后在美国发展,曾经担任地下丝绒(t underground)乐队第二主唱。 24 Gin酒,杜松子酒;汤力水,一种碳酸软饮料。Gin tonic金汤力,调配汤力水的杜松子酒。 25 Andy arhol,波普艺术创始人,前卫艺术大师。 26 Lou Reed,地下丝绒(t underground)乐队主唱 27 Jim Morrison,大门(the doors)乐队主唱 28 Leonard Cohen加拿大著名民谣歌手,诗人。 29 忧伤的意思,常用在形容音乐里。 30 这里是兔子的爸爸随便改的名字,无实际意义。 31 C Baker,美国50年代著名白人爵士歌手,小号手。 32 名叫雪球的鸡尾酒。 33 游戏结束 34 Fred Avril,2000年法国新晋电子乐艺人。 35《当音乐停下时》是一首吉他弹唱歌曲,与弗雷德·艾微尔以往的电子乐风格不同,火焰燃烧的声音让这首歌充满温情。 34 90年代美国独立摇滚乐队,风格涉及独立摇滚、噪音流行等等。 36 英语口语,时间到了。 37 英国衬衣品牌 38 朋克音乐风格之一,比老式的朋克音乐更欢快和时髦。 39 原意是杀死,在这里是观看演出的青年们一种发泄式的叫喊,无实际意义。 40 英式乐队Placebo主唱。 41Jack Kerouac,美国垮掉派作家,诗人,主要著作和《达摩流浪者》影响了很多年轻人。 42 Bad blood:即坏血酒吧。 43 英文,我们来啦!表示开始了,是烘托现场气氛的一句话 。 44 《true Nature》:简的嗜好歌曲名字,《纯真自然》。 45 摇滚史上最伟大的一次音乐盛会。oodstock音乐节分别在1969年、1994年和1999年举行过。 46Diamanda Galas,美国前卫女艺人,曾经演唱歌剧,现创作实验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