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录4·芙蓉旧》 一、霓裳羽衣 水风轻缓,涟漪将月亮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动荡不宁。她靠在栏杆上,听到有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花好月圆,为何抑郁不乐?” 月到中秋分外明。 桂影婆娑,甜香浮动。天刚刚有些暗下来,桂花树上已经亮起了无数盏薄纱宫灯,影影绰绰倒映在水面之上,玉宇琼楼,花影风动,一时不知天上人间。 临水的小亭之中,歌女们齐声歌唱,近水而发的歌声比丝竹更为清越。平台之上,三十名身着锦衣的少女正联袂结袖,翩翩起舞。霓裳霞帔,饰珠佩玉,一时华彩遍生。 黄梓瑕听着风送而来的歌声,与几个女眷一起坐在水榭帘后观看。这里是西川节度府花园,今日中秋,节度使范应锡在府中宴请夔王李舒白。而黄梓瑕则由范夫人下帖,与黄家几位女儿一起受邀,前来观赏《霓裳羽衣舞》。 此曲在安史之乱后久已失传,如今却有扬州乐坊访得教坊老人重新编排,据说尽得精妙之处。 男子在前厅之外,而黄梓瑕与一干女眷在后堂之内。水榭内外隔开一层竹帘,竹帘内又一层纱帘,所以看外面的舞姿也是远远的,如雾里看花。 一群女人边看边闲聊,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着。 “梓瑕姐,我哥常在家中提起你呢,昨天还说你是可与他比肩的聪明人,被我臭骂了一顿。和你比,他也配?”周紫燕就坐在她的旁边,托腮望着她笑道,“我觉得呀,你肯定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子啦!” 黄梓瑕略觉尴尬,只好低头道:“哪里。” 周紫燕和周子秦一样,都擅长自说自话,永远不会被人影响到自己兴高采烈的心情:“哪里都是呀!你长得漂亮,出身世家大族,又是天下闻名的才女。你的未婚夫是琅邪王家长房长孙,等到你将来嫁入王家后,一辈子美满如意可以想见呢!” 黄梓瑕默然垂首,无言以对,只将自己的目光透过两层帘幕,投向帘外略显模糊的王蕴身上。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那种出众的风姿,却足以令万千女子心折。 她这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出身世家,温文尔雅,举止言行都令人如沐春风。然而她明知不应该,却还是无法自已,与被父母收养的孤儿禹宣产生了不应有的感情。 她给禹宣写下的情书,成为了她毒杀亲人的证据,在她被迫出逃,上京寻求翻案时,遇到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她的目光,越过王蕴,落在更远处的那条身影之上。 他在满堂谄媚簇拥的人群之中,尤显清冷洁净,优雅特出。夔王李舒白,她生命中的奇迹,绝望中的救星,让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之前的打算,接下了他身边的第一个谜团,以此为交换,求他帮她回蜀,为家人、为她翻案。 到如今,他真的带她回到了成都府,她父母的冤案,也已经真相大白,而她的未婚夫王蕴,却暗地追杀李舒白至此。更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与禹宣的感情闹得满城风雨之后、在他身为杀手的身份被她毫不留情戳穿之后,王蕴居然还会到她族中,重提那桩婚约。 他们两人真的还可能结合吗? 多年前定下的那桩婚事,如今物是人非,真的还要遵守吗? 黄梓瑕正在恍惚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她回头一看,原来场上所有舞妓都已成为背景,唯有当中一个彩绣辉煌的女子,正在纵情旋转,小垂手舞姿如流风回雪,顾盼生姿。遍身轻纱罗绮飘舞,如云如雾,簇拥着她的面容,似蕊宫仙子,容光照人。 周围所有人都惊叹不已,直等到彩云敛住了月光,她的身影被众人遮掩,众人才回过神来。 有人问:“这领舞的是谁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扬州来的舞妓嘛……也有人说是从蒲州来的。总之,她应该是之前杀人的公孙大娘的姐妹,她在范节度面前曲意奉承,据说范节度已经答应饶过那两个女犯了。” 黄梓瑕顿时想起一个人,不由失声问:“兰黛?”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黄梓瑕望着人群中若隐若现、翩若惊鸿的兰黛,不觉有些感慨。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三的兰黛,最擅软舞,在众姐妹中也最讲义气。在梅挽致失踪之后,是她多方辗转,寻回梅挽致女儿雪色抚养;如今公孙大娘和傅辛阮出事,也是她跋涉千里过来救人。 旁边人继续说道:“听说她也是有夫有子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自重,大庭广众之下浓妆艳抹跳舞为人取乐,她丈夫竟不管吗?” 又有人嗤笑道:“卖艺商女,哪知道羞耻?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的男人,定然也是下九流的行当。” 几位夫人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脸上光彩毕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周紫燕等几个小姑娘则又羞怯又好奇地打量着兰黛,都看得入神。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在《霓裳羽衣曲》的缥缈乐声之中,茫然走到栏杆边,呆呆望着水底圆月。 水风轻缓,涟漪将月亮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动荡不宁。她靠在栏杆上,听到有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在她身边轻轻响起:“花好月圆,为何抑郁不乐?” 她转过头,隔着纱帘看向李舒白。满堂之人都被兰黛的舞所吸引,唯有他注意到了她一个人走到这边。 黄梓瑕低下头靠在栏杆上,隔着帘子向他缓缓挪近了两三寸,轻声说:“只是怀念家人。” 李舒白默然转头凝望着她。她看见他的侧面在月光下轮廓秀挺,那一双望着她的眼睛,隐隐映着波光,如同落着明灿星子。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在她的身边响起:“死者长已矣,生者且加勉。你家人必定也希望你在世上过得开心快乐,不愿看见你长久沉浸在伤感之中。” 她慢慢点头。微风吹来,纱帘徐徐飘动,与她心中的不安一起动荡起伏。而圆满的月亮在他的左肩,将他的人影投在她身上,颀长挺拔,如此稳定可靠。 她只觉得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胸中弥漫着荡漾如烟的水汽,眼前世界开始不安定地扭曲起来,比此时风送的乐曲还要缥缈。 他们都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此时圆月东升,在楼阁屋顶之上洒下遍地清辉。耳边是琴箫笙管,《霓裳羽衣曲》繁音急节十二遍,三十位舞妓越舞越急,三十团锦绣在水面旋转,如风如云。 舞影凌乱,笙箫繁急之中,但李舒白听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轻轻“咦”了一声。 黄梓瑕便问:“怎么了?” 李舒白若有所思道:“第二把箜篌似有金声杂音。” 《霓裳羽衣曲》为大型器乐阵,此次成都府官妓几乎倾巢而出,设有琵琶二,古琴二,箜篌二,瑟一,筝一,阮咸一。还有觱篥二,笛两管、笙两管与箫一管,钟、鼓、锣、钹、磬等,二十多人的班子,都依例坐在舞台边演奏。 黄梓瑕连那边的人都看不清,更不解他的金声杂音是指什么,便也只扫了一眼,随口说:“大约是弹错了。” 李舒白转头对她一笑,也不再说话。 两人倚栏,隔帘同看着对面的歌舞。灯火照彻亭台楼阁,水面倒映着旋转如风的舞姿,上下两处繁花相对盛开。波光粼粼,桂香微微,盛景韶华。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湖边远远传来一声惊叫,有人大喊:“不好了!出事了!” 黄梓瑕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发现是水岸边的菖蒲地传来的。一个下人狂奔过来,大喊:“救命啊!死人啦!” 一听到“死人”二字,同在现场的周子秦反应最迅速,早已一个箭步冲向了水边。 水榭中的一干女眷早已吓得个个抚胸,除了黄梓瑕和周紫燕,都是惊慌失措。黄梓瑕直起身子,向帘外看了一眼,却听到李舒白的声音,平静和缓:“走吧,过去看看。” 她点了一下头,便掀起帘子下了台阶。 后面与她一起来的舅母正在惶急之中,赶紧隔帘对着她急问:“梓瑕,你上哪儿去?” “我去看看死者。”黄梓瑕对她略施一礼,便立即转身向着菖蒲丛生之处快步走去。 舅母在后面顿足:“你一个女子,去看什么尸首啊……” 黄梓瑕没有理她,依然疾步赶往现场。 周子秦正蹲在菖蒲之中,检查着一具俯卧女尸。尸体的头浸在水中,肩膀和胸部在水中若隐若现,腰部在泥浆地上,两只手则向前插在泥水中,就这么别扭而奇怪地死在了水里。 “崇古,你快来看看这具尸体!”周子秦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看见她来了,赶紧招手。他还是习惯叫她杨崇古,她是个女子的事实,好像他一直都无法接受。 黄梓瑕走到尸体的脚部,发现前面已经是软泥,自己穿的丝履和百褶裙都不方便,便站住了脚,接过旁边捕快手中的灯笼,照向那具尸体。 死者是个体型略丰的女子,头发梳成百合髻,发上全是泥浆,一件满是淤泥的衣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周子秦将她翻过身,把那双陷进泥水的手也拉了出来,用水洗净。 那女子年约十八九岁,肌肤白净,五官端正,生前应该长得不错。她的双手修长纤细,只是在淤泥中弄出无数细小伤痕,而且还有一道新刮的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食指骨节下。 黄梓瑕将灯笼缓缓上移,又看向女尸的面容,见她脸上还留着污残的铅粉痕迹,便说道:“子秦,去叫今晚乐班的管事来,让他认一认是不是他们那边的。” “啊呀!碧桃!你死得好惨啊!” 乐班管事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一张脸扭曲得令人不忍卒睹。 周子秦问:“她是你们班的?” “是啊,碧桃是我们这边的,她和大家一起到了这边之后,说是时间还早,去园中转转,结果临上场了还没回来!幸好跟着她过来的郁李也学过《霓裳羽衣曲》,所以我们就让郁李替上了。” 黄梓瑕看向那个郁李,见她个子娇小,正捂着脸哭泣,一边哭一边哀叫着:“师父啊,师父……” 她还在打量着,旁边周子秦已经凑过来,说:“崇古,这个案子很难啊!”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怎么会?” “你看,有很多蹊跷之处!第一,死者脸朝下趴在水边死亡,死因应该是被人抓住了头发摁到水里呛死才对,但是这个死者碧桃的头发,虽然有些散乱,但绝没有被人揪过的痕迹。” 黄梓瑕点头。 见她没有反驳,周子秦精神焕发,立即接下来说第二个疑点:“第二,将她头按在水中的凶手,必定应该是蹲在或者跪在她身边才对,可她的身边当时没有任何脚印,难道那人是蹲在她身上的?这可怎么使力啊?” 黄梓瑕略一思索,问:“那你认为接下来怎么着手?” “我认为啊,首先,我们应该把所有人的鞋子和衣服都检查一遍,有泥浆的或者湿掉的,先抓起来审问一番,力气大的男人重点关注。” 黄梓瑕反问:“你不是说,现场没有脚印吗?” “那……可能是用什么办法消除了吧?” 黄梓瑕蹲下去,以手中的灯笼照着碧桃,并将她的袖子捋起,指着她的手腕,问:“你看到这些伤痕了吗?” 周子秦点头,说:“大约是淤泥里有沙石什么的,擦到了。” “除了沙石的痕迹呢?” 周子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指着那条细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的伤痕,说:“这条……看起来应该是另外的。” 黄梓瑕侧头看了看他,示意他再想想:“推测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痕,如何刮出来的?”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有人从她的腕上拿下了一个东西!肯定是在当时刮伤了她。” “嗯……”黄梓瑕点头,又转头问乐班管事,“碧桃是不是你们乐班中的第二把箜篌?” 管事的立即点头,说:“正是!” “所以,今晚代替碧桃演奏第二把箜篌的,正是郁李?” “是啊,霓裳羽衣曲排有两具箜篌,碧桃是第二具。没有独奏,只作呼和,所以我们才敢让郁李替了。” 黄梓瑕将目光转向正在哀哭的郁李,缓缓说道:“所以,我想郁李姑娘该说一说自己为何要杀死你师父,你们觉得呢?” 她语出突然,让乐班中所有人都呆住了,郁李更是掩面痛哭,失声叫了出来:“我……为什么是我?我冤枉啊……” 周子秦大惊,转头见黄梓瑕脸上神情确切,才疑惑地绕着郁李转了一圈,悄悄地回来凑在黄梓瑕耳边问:“崇古,你是不是看错了?她衣服干干净净的,鞋子上也没有泥泞,就只袖口有点泥痕。而且她整个人比碧桃小一圈,那一双手看来也没什么力气,一点都没有能把死者按在水中的迹象啊!” 黄梓瑕一言不发,走到郁李的身边,将她的袖子捋了起来。 在袖口之下,赫然是一个绕了足有五六圈的缠臂金,戴在她的手腕之上。 旁边的几个乐妓顿时叫了出来:“这是碧桃的缠臂金呀!她前几天还和我们炫耀过呢,说是那位才子陈伦云送给她的!” 郁李下意识将戴着缠臂金的手臂捂在了怀中,可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能惶急地哭道:“这……这是师父借我戴的……” “是吗?你师父对你可真好,不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失踪成全你,而且还将别人送给她的缠臂金也借给了你——却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黄梓瑕的目光,转向乐班管事:“你们乐班平时管得这么松散吗?在演奏时还能戴首饰?” 管事的赶紧说道:“这……我们可都是三令五申的,在每一个乐妓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就说过了,弹拨乐器时,绝对不许戴首饰,吹奏乐器时,绝对不许戴垂耳环与长垂首饰。所以就算平时常戴的,上场前都要先收起来,免得到时影响演奏。” “是啊,如果是一个镯子,或是手链,也许就能不动声色地藏在怀中。然而,一个缠臂金,如果揣在怀里,肯定会凸出一大块,马上就被人发现。更何况,她师傅刚死,缠臂金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岂不更是证明自己是凶手?所以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了。幸好,往上推一推,下垂的袖子就可以挡住它了,”黄梓瑕说着,将她的手放下来,说,“所以,你顾不上演奏时所有首饰都不能戴的规矩,因为你只能这样藏起这个缠臂金。可惜你运气不太好,偏偏遇上了夔王,又偏偏在演奏时,不小心让缠臂金碰了一下箜篌丝弦,被夔王听到了。” 李舒白与众人也已经到来,正在听她解案,此时便说道:“正是,当时是霓裳中序快要结束时,我听到第二把箜篌有金声杂音,而黄姑娘应该也是由此猜测而来。” 众人望向李舒白的目光顿时满是惊慕。第二把箜篌原为和音,并不主奏,音声也隐藏在其他二十多种乐声之后。谁也料想不到,他只凭这一声便能判断出是哪具乐器出了异响。 也有人敬佩地望着黄梓瑕,居然能仅凭寥寥蛛丝马迹,便迅速推断出了凶手。 乐班有人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落座时,找不到碧桃,是郁李跑去找的,回来后又说自己找不到——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她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了?” “可是不对啊,”乐班管事哭丧着脸,问,“郁李个子这么娇小,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真的能一个人把碧桃按在水里淹死,然后又气定神闲地回来吗?” 郁李拼命点头,哭道:“是啊,我只是羡慕师父的缠臂金好看,师父才取下来给我戴一会儿的,我……我只是戴一戴她的缠臂金而已,怎么就成杀人凶手了?” “她这样娇弱的女子,可要怎么杀人啊?又怎么迅速清除自己的痕迹?”周子秦也点头,说,“崇古,要不我们谨慎点,再查一查?” “不需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将当时情况重演一遍,”黄梓瑕说着,打量了周子秦一眼,说,“周捕头,请帮我找一个愿意配合的人吧。” 周子秦拍拍胸口:“不用别人了,我就行。” 黄梓瑕眨眨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周子秦今天是受邀来共度佳节的,所以并未穿着公服,只见他一身湖蓝色蜀锦袍,上面绣着玫红团花,腰间系一条黄灿灿的腰带,挂着紫色香包、绿色荷包、银色鲨皮刀……浑身上下足有十来种颜色。 黄梓瑕顿时觉得,这个人太需要被按进水里好好浸一浸了——能把这一身鲜亮刺眼的颜色洗掉最好。 “好吧。”她简单地朝他一挥手,然后将郁李手腕上的缠臂金取走,带着周子秦走到湖边菖蒲地。 她示意周子秦抬手,然后说:“天气有点冷了啊,现在下水不知会不会冷?” 周子秦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说:“上次在长安帮你下水捞尸体的时候,应该比今天更冷吧……不过我现在要下水吗?” “稍等一下。”她说着,将从郁李手中拿走的缠臂金举起来,然后往前丢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浅水中泛起了一阵淤泥,东西已经被她丢到了水里去。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问:“你把缠臂金丢到水里干什么?” 黄梓瑕说:“要不你把它捡回来?” 周子秦恍然大悟,赶紧走到菖蒲中间去,走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脚差点陷到软泥里去了,于是又有些犹豫。 黄梓瑕回头看看李舒白,他会意,走过来抓住周子秦的手腕,说:“我拉住你。” “好!”周子秦立即握住他的手,脚踩泥地,身子前倾,向着泛起淤泥的地方摸去。 黄梓瑕向李舒白使了个眼色,李舒白同情地看了无辜的周子秦一眼,然后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周子秦本来就身子前倾,这一下顿时向前栽倒。 周子秦正要惊呼,泥水已经倒灌入他的口中。就在他胡乱扑腾时,李舒白又双手倒提起他的脚踝,他顿时整个人脸朝下趴在了淤泥之中。然而脚踝被人抓住提起,他已经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手在淤泥之中又无处受力,就算会游泳也没用,一片大大小小水泡冒出,人就被呛迷糊了。 李舒白赶紧将他拖出来,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坐倒在菖蒲之中,跟螃蟹一样茫然吐着泥水。 黄梓瑕拿了毛巾给他,蹲在旁边看着他,问:“子秦,还好吧?”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狼狈地打着喷嚏,说:“还……还好……不过缠臂金我还没捞起来呢。” “对不起啊,子秦,”黄梓瑕从自己的手臂之上脱下那个缠臂金,说,“你想,若是缠臂金真的被丢进水里的话,凶手又要如何去捡回呢?尸体上又没有踩踏痕迹,所以我敢肯定,其实凶手当时和我用了一样的手法,假装丢出缠臂金骗人,但其实真正丢进水里的应该是石头之类的,反正淤泥马上就会泛起,令死者看不清掉进水里的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东西是掉在那边的。” 周子秦恍然大悟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旁边使君周庠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得都快哭了。只是因为下手的人是夔王,也只好脸上赔着苦笑,吩咐身边人说:“赶紧拿身衣服来,给捕头换上吧。” 黄梓瑕转头看向郁李,她已经瘫倒在地。黄梓瑕缓缓说道:“是你袖口的泥巴痕迹,让我想到这种杀人手法的。虽然你事后肯定努力刮去上面干掉的泥,但依然留有淡淡一条痕迹,而这种痕迹,又刚好与她鞋沿的轮廓相同。试想,除此之外,她鞋沿的泥巴,要如何才能蹭到你的手臂呢?” 郁李面如土色,喉咙干涩,嗬嗬说不出话来。 周庠将一腔怨气都发泄到她的身上,命身后的捕快将她拉起:“这等欺师灭祖丧尽天良之辈,给我带回去,好好审问!” 乐班几个姐妹看着她,都是潸然泪下,说:“郁李,你何苦这么想不开……” “是……老天不公!”郁李被拖着离开,绝望地尖叫道,“我和她差得了什么?她那么蠢,学了十来年才是第二把箜篌!而我只在旁边看着就比她弹得好!她不过是长得比我好,凭什么天天踩在我的头上……” 黄梓瑕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珍珠,总会被人发觉光华,又何苦如此偏激呢?” 见她开口说话,抓住郁李的捕快们便停了一停。郁李的目光定在碧桃的尸身上,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她……她每天欺凌我,我可以忍,可是,她明知我仰慕陈公子,她还故意每天缠着他,在我面前炫耀他送的缠臂金……” 她的目光蒙着一层死灰,在黄梓瑕脸上转过:“我……我事先曾将此事翻来覆去谋划了好几个月,还以为肯定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在你面前,处处都是破绽,一眼就可以被看破……” 黄梓瑕默然不语,眼望着捕快们将她带下。 周子秦在她身后,一边擦着刚洗净的头发,一边叹道:“这姑娘真是想不开啊。” 黄梓瑕回头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轻声说:“碧桃,郁李。这么相近的名字,她们应该是一起进入乐班的。可如今一个得管事的赏识混成了红人,一个却号称弟子、实为婢女。她们同进同出之际,当然也一起认识了以风流闻名的陈伦云。这微妙的关系,维持到现在,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缠臂金上。 “陈伦云送给碧桃的缠臂金,成为压垮郁李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见这世上,感情纠葛最是伤人。”身后有声音缓缓传来,他控制得很好,可以让她听得清楚,却又不足以让人听见。 这温柔和煦的声音,让黄梓瑕怔了一下,才回头看他。 王蕴就在她的身后,显然一直在她身后,眼看着她破完整个案子,才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在此时灯下暗暗的,带着幽微的光彩,深深凝视着她。黄梓瑕在他的目光之下,觉得心里虚落落的,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而他淡淡地、仿若无事地说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与归宿,何苦又总是企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徒然多惹事非?终究,反落得伤人伤己。” 她只觉得心口猛然一颤,虽明白他的意思,却终究无力反驳,只能静静埋下头,一言不发。 圆月西斜,已过三更。 一场盛宴落得如此收场,范应锡脸色十分尴尬。幸好黄梓瑕片刻间就查明真相,让众人叹为观止,一时连那为众人倾倒的《霓裳羽衣舞》都被遗忘了。 众人出了范府,各自回家。黄梓瑕与舅母上了车,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梓瑕。”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微笑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仰头看着车上的她,轻声说道:“我明日会去你族中,商议些许事情。届时若你有空,我们能说上三两句话也好。” 黄梓瑕身子微微一僵,低头向他行了一礼,也不说什么,转身轻轻放下了车帘。 她的车子远去,王蕴脸上那种温柔笑意也消失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明月西沉,满空星子更显璀璨。 这世上,遥不可及的东西,看起来似乎总是要明亮一些。又或许是,太过明亮,所以才会显得难以触及。 就像,他曾以为自己伸手可及的女子,如今却变成了遥远天河中一颗最夺目的星辰。于是,那种明灿的光便如同烧在了心口,令他每日辗转,心心念念,难以忍耐。 他回身上马,准备回王家去。琅邪王家有一支亲族迁到川蜀,在这边也颇有产业,他身为本家长房后人,自然无人敢怠慢。 胯下马似乎也有点睡意,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耳听得金铃声响,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夔王的车马从旁边过来了,便拨马避在一旁。 暗夜的街道上,只有一盏街角的光暗暗亮着。李舒白已掀开了车帘,叫了他一声:“蕴之。” 王蕴向他点头致意:“王爷。” “今日中秋,节度府这一场热闹,本王尚觉意犹未尽。近日恰得了一饼好茶,蕴之可有兴趣,与我萤窗试茶?” 王蕴从容微笑,说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王爷既然有此雅兴,下官敢不从命?” 李舒白也不再说什么,示意他跟上。行不多久,前方便是敦淳阁,如今李舒白暂住的地方。 敦淳阁是当初玄宗为避安史之乱时,到蜀地后拟建的行宫。只是宫宇未成,他已被肃宗皇帝尊为太上皇,接回长安去了,剩下了尚在规划中的敦淳宫。蜀地便将它缩小了形制,修建完成后,改名为阁,成了蜀地官府园林。这回夔王驾临,官府赶紧将其修缮一新,供其临时居住。 王蕴随着李舒白进入春化堂内,奉茶完毕,所有人退下,就连张行英也被屏退。 宫灯明亮,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思,却都不肯说破,只心照不宣地谈论了一些朝中琐事。诸如同昌公主近日已葬陵寝,送葬队伍长达二十多里,朝臣也有人说葬礼逾制的,然而皇帝还是加封她为卫国文懿公主,又亲自与郭淑妃在宫门口哀哭送葬,自此再无人敢进谏了。 “众御医的家人呢?”王蕴问起。因同昌之死,皇帝迁怒御医救护不及,韩宗绍及康仲殷等多个御医被杀之后,又将他们亲族三百多人收押下狱。李舒白以大唐律令无此先例,大理寺不予处置,皇帝便转交由京兆尹温璋,让他必要连坐。 “御史台不敢进言,丞相刘瞻亲自向圣上求情,但被面斥而出,如今已被罢相,贬官岭南。温璋判了那三百余人流放,最近被人告发说是收受了贿赂所以轻判,我看圣上不会轻饶。”李舒白随意说了些事,他虽然身在蜀地,但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朝廷局势。 王蕴叹道:“朝廷大事,风云翻覆,种种波澜真是令人无法预料。” 李舒白随手取过茶盏给他点茶,微笑道:“如今朝堂之中,固然风云变幻,然而一切都还在我意料之中,唯有一件事,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舒白在京中引领一时潮流,点茶、蹴鞠、击鞠种种都是高手,点茶的汤花也是均匀而细腻,久久不散。王蕴以三指托盏端详欣赏着,问:“不知王爷所无法预料的,又是何事?” “我还记得,三年前秋日,我成名不久,在曲江池边,我们初次见面。我当时还以为你会参加第二年的科举,谁知你却是打听到我要去塞外抵御回鹘,想随我从军。” 琅邪王家向来清贵,惯于以文出仕,李舒白当时也是十分诧异,问:“为何从戎?以你的家世和助力,在朝中必定如鱼得水。” “我不想走别人替我铺设好的阳关大道,也许走一走先祖们刻意避开的那条路,会比较有趣。” 那时初秋的艳阳下,王蕴还是少年,面容上的神情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一生终将到达的彼岸。 他上报朝廷的随行护卫中,多了王蕴的名字。仲秋时节,他们到了大漠边缘,在烽火台上远望千里边关。衰草斜阳之中,孤烟直上,长河蜿蜒。 他们纵马在沙漠之中行军,追杀来犯的回鹘军,有一次兴起追击直至月上,数十骑踏着夜色浴血回营。胡地八月即飞雪,天边残月尚在,沙漠之中已经纷纷扬扬下起大雪,铁衣寒光透骨冰凉。一骑当先的李舒白回头远望,放缓了自己驰骋的速度,解下马上的酒囊,远远地抛给王蕴。 一口烈酒下去,全身的血都开始灼热燃烧。寒气驱散,因为刚刚的胜利,一群人的精神异常亢奋,兴高采烈地在荒瘠的旷野扯着破锣嗓子唱起歌来。 王蕴与这些人唱和不起来,只骑马望天,一路跟着他们回营。营盘遥遥在望,营口那棵白榆树在雪中依稀可辨。王蕴拂去身上雪片,忽然心有所感,念了一句:“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所以,那一次击退回鹘,凯旋回京之后,我就再也不带你上战场了,”李舒白缓缓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方,而你这一生,是盛世繁花中清贵的琅邪王家长子。一柄稀世宝剑,就算再锋利,在战场上也不如一把最普通的横刀。风沙与鲜血只会消磨掉它的锋芒,甚至折了这良才美质。” 王蕴默然垂眼,说道:“但跟在王爷身边那段时间,让剑刃开了锋。至此之后,我才走上这条路,即便是从御林军到左金吾卫,至少摆脱了父辈为我安排的那条路。今生今世……我都要感谢王爷的提携。” “我知道你此言出自真心,但这世上,总有些事令我们身不由己。比如说,你既然接下了任务要杀我,就必须尽职守责,务要置我于死地。”李舒白神态悠闲,仿佛只与他谈论窗外夜色一般。 王蕴神情微微一滞,托着茶盏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收。茶盏微倾,里面的浮沫还未散尽,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抬头看着李舒白。 暗夜无声,桂香幽微。曲江池初见那一日,也是在这样的桂花香中,他对李舒白行礼,说:“琅邪王蕴,字蕴之。自今日起,愿随王爷驰骋天下,守护大唐江山。” 言犹在耳,如今他们静夜相对,却已经是这样境地。 王蕴将手中茶杯徐徐放下,抬眼望着李舒白,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王蕴身为臣子,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王爷见谅。” 李舒白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便也还以一笑,说:“若我真在意的话,上次又怎会阻止梓瑕继续追问下去?我心知自己处境,也知道你的处境。吾所不欲,不施于人。” 王蕴默然点头。他的思绪在“梓瑕”二字上转了一转,听到他这样亲密地说出未婚妻的名字,他一时略有迟疑。但随即,他又了然,李舒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失言。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李舒白淡淡说道:“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便该知道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若我死,则朝廷除去最大隐患;若事情败露,则王家必受牵连。无论如何,设计者皆可坐山观虎斗,为下一步铺平道路。” “所以王爷……压下了此事,不希望此事张扬,也是,不愿两败俱伤?” “你难道不是吗?”李舒白声音微微一顿,又说,“我知道,纵火案不是你下的手,这种屠杀手法,不是你的风格。” 王蕴低声道:“我知晓此事……只是,也无法阻止。” “你阻止不住的。所有妄想阻拦的人,都只能被碾得粉碎。刘瞻是,温璋是,你我也是。”李舒白那似乎永远淡定沉稳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 他凝视着面前的王蕴,低声说:“如今你没有完成他交付的任务,又被我查知了身份,恐怕王家会有麻烦——但我可以帮你。” 王蕴缓缓点头,说:“王爷一言九鼎,必不落空。然而……我想知道,您要王家……或是我,做什么?” 李舒白默然许久。 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在这样的秋夜,夜色仿佛凝固了,一切美好与丑恶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放弃一场旧年婚约。” 旧年婚约。 十五岁时他因为羞怯,拉着李润一起去偷看的那个少女,她当时回头的侧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如此恍惚。 那是他自小定下的婚姻。一张纸,两个名字,她是陌生人,也将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如今,李舒白说,放弃。 他低下头,不由自主便冷笑了一声。他说:“夔王殿下可真是审时度势,算无遗策。你明知道王家如今的存亡就在我一句话之中,却还摆出这种让我自己选择的宽容姿态。” “蕴之,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李舒白默然垂眼,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但你可曾想过,梓瑕当初曾揭发王皇后当年往事,她若嫁入你家中,日后如何自处?” 王蕴冷笑道:“她既是我妻子,我自会一力维护,何劳王爷操心?” “那么,若我在你刺杀事败之后,直接上京面圣,事态又会如何?”李舒白不动声色问,“你们王家,可逃得过这一劫吗?你即使想要维护,又能如何维护?” 王蕴慢慢说道:“王家覆灭的概率,没有夔王府大吧?” 李舒白口吻冷淡:“夔王府有余力反抗,而王家没有。” 堂内又陷入安静,沉沉的夜色笼罩在他们身上,一室灯光明亮而压抑,他们都看见对方眼中的复杂神情,低沉晦暗,难以捉摸。 茶烟袅袅,在半空中勾出种种虚幻形状,随即又幻化为无形。 许久,王蕴才低声说:“既然王爷已经知晓一切真相,那么我也不再瞒你。你以为,这幕后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出手,要将一切自己难以掌控的东西迅速铲平?” 李舒白垂眼默然道:“或许是之前江南道地震,有人说,朝堂将有异变。此时动手,刚好顺应天时地利人和。” “那么,王爷下一步准备如何打算?可曾想过梓瑕在您身边,会遇到什么事情?您觉得自己真能在这样的局势下,护得她安然周全?”王蕴盯着他,声音十分低沉,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我自会护她周全。”李舒白低头望着小几上的琉璃盏。鲜红色的小鱼静静在水底栖息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望着他们,一动不动,恰如沉在水底的一滴血。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了结,让自己亲眼看到真相。但你说得对,也许我这一去,便再也无法回来。所以我会妥善安排,不能让她与我一起涉险。” 王蕴只觉怒气直冲胸臆,他欲反唇相讥,但最终还是沉住气道:“然而王爷早已做了决定,一开始便对我提出解除婚约的事情,看来——王爷似已成竹在胸?” “不,实则我对自己的未来,并无把握,”李舒白的手指,在琉璃盏中的水面上轻轻一触,“我只是,想要让她自由。” 小鱼在水底受惊,鱼尾左右摇摆,想要逃离这危险动荡的涟漪。然而水波在琉璃盏中回荡,它身在其中,避无可避,唯有独自承受。 王蕴霍然站起,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王爷的意思,梓瑕在我的身边,不得自由幸福?” 李舒白沉默抬眼望他,看着这个如同春风般的男子,此时为了黄梓瑕,终于尽失素日沉静。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叫他:“蕴之,少安勿躁。” 见他难得露出笑意,王蕴怔了怔,唯有悻悻重新坐下,生硬说道:“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实则我只是想给梓瑕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无论她选择你,或者我,都不受拘束。而为了让你我处于同一天平……”李舒白含笑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缓缓转移到窗外。重重树影正静静蹲在夜色之中,如同潜伏的怪兽,如同食人噩梦的梦貘。“我近日将会返京,那一场刺杀将就此揭过,我并不知幕后主使和带头人是谁,王家也能消弭那一场风暴。” 王蕴垂眸不语,只是下巴微扬。 李舒白又给他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水盛在青蓝色的瓷盏之中,灯光照在他修长的白皙手指之上,春水梨花,舒展优雅。 他微笑道:“蕴之,难道你对自己不自信?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纸婚书约束的话,梓瑕就不会选择你?” 看见他如此悠闲自得的模样,王蕴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热涌过,无法自抑地,他抬手接过李舒白那盏茶,说道:“愿王爷北上顺利,我会尽快处理好此间事务,以免王爷后顾之忧。” 二、万水千山 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骑着那拂沙穿越万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黄花落叶之中,不顾一切地向着京城飞驰的情形。 王蕴并没有来黄家。 第二天,黄家的人接到了他身边人传来的口信,因事务缠身,无法赴前日所约,还望见谅。 “看他的意思,今日本该是来商议婚事的,据说还有王家几位族老过来……”黄梓瑕的堂伯父黄勇本来也召集了族中老人,兴冲冲地等待王蕴上门,结果他没有过来,让他们惊疑不定。 “该不会……王家对这桩婚事,又有了迟疑?” “不可能啊,昨日王公子还遣人来商讨了一下仪程,看如何妥善地让我堂侄女入京完婚……” “就算传说未婚妻杀亲出逃,王家也未曾对这桩婚事表达什么意见,何况如今已真相大白,更不可能有变的。” 几个族老纷纷表示,黄梓瑕嫁入王家应该还是很稳妥的,没有变卦的可能。 正在大家因为王蕴不到,要先散了时,外面却有人跑进,手中捧着一封信:“老爷,六小姐有信。” 在堂姐妹中排行第六的,正是黄梓瑕。黄勇顿时又兴奋起来:“是王家公子写给她的?” “不是,”门房摇摇头,说,“是夔王送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黄梓瑕之前,是在夔王身边做小宦官的。 “然而……她如今是我们家的姑娘,夔王又如何会给她写信呢?”他们心下大疑,等拿过信一看,封皮上写着: 夔王府宦官杨崇古放归留蜀事宜。黄梓瑕收受存档。 “还是夔王府的人做事妥帖,就算她如今恢复了女儿身,毕竟离开夔王府还是要走个程序的。”他们说着,都不敢拆夔王府的信,赶紧命人送到黄梓瑕手上。 “夔王府宦官,放归留蜀?” 黄梓瑕将信看了看,然后拆开来,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纸张的一刹那,她看见抬头三个字—— 她默然将信又折好,将送信的人送出门,关好了门,然后将那封解婚书打开,又看了一遍。 琅邪王蕴,年幼聘得成都黄梓瑕。因二人年岁渐长,天南地北,心意相背,故立此书解之,今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黄梓瑕怔怔坐在窗下,看着琅邪王蕴四字,又将信封拿起,看着上面李舒白的字迹。 他昨晚对她许下承诺,如今便真的帮她解除了婚约。 从此她与王蕴,再无缘分。 她将解婚书折好,塞回信封之中。手指触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她将信封倾过来,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的掌中。 是两颗鲜红欲滴的红豆,晶莹剔透,被一条细长的金丝串在一起。她翻来覆去地看着,看它们在金丝上滑动,时而分开,时而靠拢,就像两颗在花蕊上滑动的露珠。 她握着这两颗红豆,凭在窗下小几上,将脸轻轻靠在自己的手肘之上。耳畔似乎又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他说,放心吧,一切有我。 窗外秋日小园,万千黄叶纷纷扬扬飘落。 她靠在窗下,听着远远近近的风声,落叶沙沙掉落的声音,小鸟在树枝上跳跃的声音,握紧了手中的红豆。 周子秦每天都活得兴高采烈。 有案子就去查案,没案子就上街转转,看有没有小偷小摸或者有碍市容的。重点整治对象就是那个乱摆摊的二姑娘。 虽然之前被黄梓瑕捉弄而呛了好几口水,但他身体向来倍儿棒,今天也依然是活蹦乱跳的一天。照例又去二姑娘那里盯一下,吵了几句嘴,周子秦心满意足无比充实地转身一看,黄梓瑕正在站在街边,手中抱着一包橘子,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看着她的笑容在日光下莹然生辉,周子秦不知为啥觉得脸上微微一红,他凑到黄梓瑕的身边,拿了她一个橘子剥着,问:“今天怎么在这儿?” “入秋了,皮肤有点干燥,来买点面脂和手药。”她说。 周子秦顿时精神一振:“别买了!我给你做!外间的面脂都是用牛髓作底的,我用鹿髓做,没有那种牛油气。而且我研究出一个方子,萃取白芷、葳蕤、丁香、桃花等精华溶在其中,绝对香暖细嫩,明后天就给你送来!” 黄梓瑕点头笑道:“好啊,那多谢你了。” 周子秦又转头看看二姑娘,有点迟疑。 “顺便多做一些吧,二姑娘每日这么早出来,必定也怕冻裂的。手药也可以多做些。而且——”黄梓瑕望着二姑娘笑道,“你要是给她送了东西,她以后肯定也会和你亲近一点,你说什么她也会听一听啦,对不对?” “这倒是的,那我帮她也做一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香气的,又适合什么样的呢……” “她喜欢桂花,然后体质略有燥热,你可以多加冬瓜仁,白芷和桃花少一点。”她看看二姑娘,又说,“她没有父母,下面有好几个弟妹,你别用瓷罐装,弄个漆罐吧。小孩子皮肤嫩,你加点貂油,她肯定会给弟妹用的。” 周子秦诧异了:“你认识她?” “不认识,看她的模样,随便猜猜。”她说道。 “能不能猜得准啊……”周子秦嘟囔。 “那么我也猜一猜吧。”身后有个声音传来。黄梓瑕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唇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 周子秦回头惊喜道:“王爷也会相面?” 李舒白一身青色重莲绫,看似纯色衣服,但行动间衣上的狻猊暗纹便隐隐显现出来,衬着他清俊的面容,更显隽秀不凡,令旁边所有人都偷偷多看一眼,却不敢正视。 张行英忠实地跟在他的身后,面带笑容对着周子秦拱了拱手。 周子秦抓着李舒白问:“赶紧猜一猜,我看看是不是比崇古还厉害!” 李舒白打量着那个二姑娘,随口说道:“她应当出生于春天,父亲是屠夫,母亲娘家是蚕户。看她面相,父母早亡,大哥年少夭折,家中留下她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被人退过婚,因未婚夫家也很艰难,娶了她之后还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弟妹,没法过日子。于是她就操起父亲旧业,在这条街上贩卖羊肉四年多,还供弟弟们上了私塾,学业都还不错。” 周子秦的嘴巴已经张成一个圆,面带着无比崇敬的神情望着李舒白:“这……这么清楚?王爷相面的本领果然非同一般!” 李舒白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最重要的是,她印堂发亮,眉生光彩,我敢肯定,不出几天,她将会喜从天降。” 周子秦半信半疑地打量二姑娘的眉尖,喃喃自语:“真的假的啊……” 李舒白与黄梓瑕相视而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感到旁边一阵喧哗袭来。有三四个打扮颇为体面的奴仆簇拥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过来,那男人一看见当街卖羊肉的二姑娘,脸上的肉顿时抖了抖,然后不顾肉案上的油,一把扑上去抓住了二姑娘的袖子:“你……你不是二丫吗?” 二姑娘呆了呆,问:“您哪位?” “我是你四叔啊!你爷爷是我表叔!当年你爹小时候,你爷爷带着他到我家帮过祭祀,我和他见过一面的!你和你爹小时候长得可真像啊!” “哦……是四表叔啊。”二姑娘的脸上不由露出“您眼神可真好,记忆也挺好”的神情。 表叔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神,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家谱,翻到某一页给她看,“喏,你看,你太爷爷刘良尚,分家后到成都府屠宰谋生,生子刘家虎——就是你爹,是不是?你再看这边——”他的手指沿着长长的一条线拉过来,越过了无数陌生名字,终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喜英,就是我,按辈分算起来,可不就是你四表叔吗?” 二姑娘有些茫然,不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远房表叔是要怎么样,只能叫了一声:“表叔,请恕我无知,竟没认出您来。” “哎,亲戚少走动了,就是这样,没事没事。”刘喜英直接将她手中的屠刀取下,丢在案板上,说,“二丫,四叔现在是绵州司仓,怎么能看着自己的侄女儿抛头露面当街卖羊肉?你赶紧跟我回家去,我收养你,再弄个风风光光的仪式,将你正式写入家谱中,以后你就是我刘喜英的女儿了!” 二姑娘眨眨眼,还没想出该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拉了一辆青篷布马车过来,催促着她赶紧上车。 “别急啊,那也得等我卖完今天的肉啊。”她看了看他,又操起那把刀。刘喜英赶紧叫人:“把肉带上,直接拿到咱家厨房去。你爱吃羊肉吗?” “不爱,卖不掉的都是我吃。”二姑娘说着,拿一根稻草绳捆了羊肉,丢给他们,“四叔,那这个就算是送给您的见面礼了,我得回家去,还要给弟妹们做饭去呢。” “别啊二丫,到叔家里去……” “得啦,我一卖羊肉的,能到您家里去吗?何况我还有弟妹得照顾呢。” “叫他们一起来……” 周子秦看着这一场喜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转头看看平静如常的李舒白,简直差点要跪下来膜拜了:“王爷,您是神人啊!简直是料事如神!” 黄梓瑕在旁促狭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个地位不错的亲戚,不是吗?” “可亲戚这样过来寻访一个远亲的概率也太少了,怎么就被二姑娘赶上了呢?” 黄梓瑕笑着抬头看一看李舒白,李舒白还她一个微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刘喜英偶尔听到了一个传言,说他的远亲二姑娘当初帮过在成都郊外遇险的夔王。他悄悄到敦淳阁打探肯定之后,就急不可耐地来了。” 黄梓瑕看着正奔过去打探消息的周子秦,不禁莞尔:“夔王真是热心人。” 李舒白垂眸凝望她许久,才淡淡说道:“只是不想再多一个对手。” 她微觉诧异,不知周子秦会在何处与他为敌,但见他已经转身往后面走去,便朝周子秦挥了挥手,赶紧跟着他往回走。 中秋过后,天气渐冷,无人行经的路边,树叶一片片掉落,黄叶堆积在他们脚下,踩上去沙沙作响。成都向来日头少雾岚多,阴蒙蒙的天色之中,因为这么多落叶而平添一分萧索。 她听到李舒白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缓缓:“我昨晚与王蕴谈过了。” 她低头没有回答。王蕴毕竟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两人要在一起,是绝对绕不过他去的。然而如今三人的关系复杂,彼此之间这种尴尬情境,又令人不知如何处理。 见她不说话,李舒白又低声说道:“我让人转送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低声说:“此事毕竟对不起王家。” 李舒白说道:“我知道。所以近日我会回京一趟,处理一些我必须要完结的事情。或许会发生很多事情,或许会过很久,但我一定会回来。” “嗯,我等你。”她声音轻微,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层薄薄红晕,但凝望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点疑虑。 李舒白低头凝视着她,看见她在秋日朦胧的晕光之中,略显苍白的肌肤染着淡淡粉红光彩,有着说不出的娇艳动人。他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阵波动,温热的血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让他从胸口到指尖的所有血脉都在瞬间跃动,刹那恍惚。 仿佛被心口那灼热的血行所迷惑,他忽然抬手将她拥在怀中,紧紧抱住。 黄梓瑕骤然被他抱入怀中,在惊讶中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将自己的手挡在他与自己之间,想要推开他,可在触到他胸口的一瞬间,却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她看见了自己手腕上,那两颗被金丝串在一起的红豆。它们随着她的手抬起,滑落到手肘,两颗红豆缓缓流动,轻轻触碰。 她茫然恍惚,在他收紧的双臂中,缓慢地垂下了自己的双手,任由他拥抱着自己,就像是两个人从此就能贴在一起,永远也不再离开般。 他低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清冽而悠远的淡淡香气,让他的意识如同春雪一般,融化为空白。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轻轻地回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听着自己与他的心跳急促,觉得脸颊热热地烧起来。 许久许久,他才放开她,轻声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害怕,无须担心。只要安心等我回来就好了。” 黄梓瑕脸颊粉红娇艳,默然点头,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心绪激荡,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会发生什么?” 他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温柔笑意,深深地凝望着她,轻声说:“没什么,担心你等得无聊,会忘了我。” 黄梓瑕忍不住抬手,轻轻打了他的肩膀一下:“胡说。” 他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默然望着她。他的手掌自她的手腕缓缓滑下,慢慢分离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缠。 那两点殷殷的红豆,轻轻碰在他们两人的手腕之上。 他们都不再说话,只牵手在落叶之中慢慢往前走。在这秋日空无一人的寂寥小道上,走向不为人知的前方。 周子秦是个行动派。 第二天他就拿着面脂过来了,除了一个最大瓶的给了黄梓瑕,又另外准备了十几瓶小的,让黄梓瑕可以分给她的姐妹们,还给蘼芜也送了一瓶。 黄梓瑕挑了一点在掌心化开,在手上试用。 周子秦看见她雪白皓腕之上那两点被金丝串在一起的红豆,殷红地缀在她的腕上,鲜艳夺目,一时觉得目眩神迷,不由自主盯着她的手看了许久。 黄梓瑕拢了袖子,背过身擦着,一边问:“二姑娘是喜欢桂花香的吧?” 周子秦这才回过神来,有点沮丧地说:“她今天没出来。我刚刚问了别人她家地址,但是……但是又不好意思送上门去……” 背对着他的黄梓瑕,不由得低头笑了,她真的很想问,你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哦对了,崇古,中秋那天那个案子啊,已经结了。我和我爹也商量过了,女捕头啥的没有前例,但我们要聘你为特殊编外女捕快,你帮我们破案,衙门每月给你发俸银,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梓瑕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有人气急败坏闯进来,大声打断他的话。 进来的正是黄梓瑕的婶娘。黄梓瑕起身向她见礼,见她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便恭谨问:“婶娘有何事吩咐?” 她瞪了周子秦一眼,悻悻拂袖坐下:“好侄女,我哪敢吩咐你?黄家几十辈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插得上嘴吗?” 黄梓瑕故作不解,站着等她发话。 “你一个姑娘家,整日与捕快衙役厮混,之前是为你爹分忧,大家又肯定都敬你是使君千金,也就罢了。可如今你爹娘已去世,又是王家未过门的媳妇,乖乖在家等候人家来迎娶不就好了,为何还要蹚那些浑水?这不……外间已经有了风言风语,说王家公子已经回京与父母商议退婚的事情!” “这是谁放的消息?”黄梓瑕思忖着,该是李舒白吧,他真是决绝,为免王蕴反悔,先断了他的后路。 不明真相的周子秦则跳了起来:“什么什么?王蕴这浑蛋,居然敢退婚?他要回京退你的婚?看我不追上他把他打得满脸开花!” “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周捕头?”婶娘气呼呼地瞪着他,说道,“王家连我侄女被海捕的时候都没有提过退婚,怎么现在我侄女沉冤得雪了,反倒对方还闹出这种事来?不就是因为周少捕头你让我侄女搞破案那一套吗?她一个好好的闺秀,整天被你拖去和死尸血案打交道,哪个夫家能容忍?” 周子秦自然不会示弱,立即反驳道:“大娘,您是有所不知!王公子在京中的时候,最欣赏的就是崇……黄姑娘!她心思缜密,断案如神。并且王蕴还曾经帮我们到凶案现场侦查,怎么可能因此退婚?肯定是谣言,不可信的!” “哼……可王公子已经离开成都了,千真万确!他之前来过黄家好几次,悉心安顿我侄女的事情,可如今怎么样?前天说要亲自过来商议婚事安排的,结果临时取消了,然后现在连回京这样的大事都没有知照黄家一声,你说是怎么回事?” 周子秦梗着脖子说:“当然是因为王蕴害怕别离伤感,又担心自己舍不得黄姑娘,所以才不得不强忍离愁别绪,免得徒增伤感,不辞而别喽!” 黄梓瑕的婶娘只是个普通人,周子秦强词夺理的功力当初在整个长安所向无敌,她又如何能扛得过?只能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侄女,若是真有退婚一事,以后族中可就要请你谨慎些了。” 周子秦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回头看黄梓瑕,说:“别理她!我之前常去御林军蹭饭吃,王蕴的性子我可一清二楚,他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会退婚才怪!何况他未婚妻是你,就算我饶得了他,夔王肯定也会替你做主,不会放过他的!” 黄梓瑕只能无奈而笑,说道:“子秦,多谢你的面脂和手药了,改日我帮你破个大案感谢你。” “最主要是教我怎么办案啦,我觉得虽然我验尸功力天下无敌,但是好像推解案情方面还是不行啊,力不从心,”他抓抓脑袋,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当然了,要是有夔王那样的相面本事就更好了,在大街上看一看就知道哪个人何时何地做过什么事、犯过什么罪,盯着他就行了……” 黄梓瑕哑然失笑,说:“好吧,以后你让他多教你。” “教什么啊,夔王都走了,今日一早出发的,难道没和你打招呼吗?” 黄梓瑕脸上微微一红,说:“他说过的。” 周子秦并未在意,哭丧着脸又想起一件事,悄悄地说:“对了对了,临走时,张二哥托我在成都帮他打听滴翠的消息。你说滴翠有可能到这边来吗?” 黄梓瑕沉吟道:“说不定的,也许哪一天她就辗转到了这里呢?” “是啊,天下之大,她哪儿都有可能去,哪儿都有可能不去,”周子秦说着,又探头向外面瞧了瞧,确定周围无人,才压低声音,轻声说,“我去的时候,张二哥正在收拾东西。夔王此次回京,由东川和西川各处节度使护送,他之前的亲兵又回归了部分,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我看张二哥却是忧心忡忡、魂不守舍的模样。” 黄梓瑕“嗯”了一声,想起昨日李舒白与她告别的时候,他说,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你都不要害怕,无须担心。只要安心等我回来就好了。 她垂下眼,缓缓转着手上的玛瑙臂钏,许久,才问:“张二哥说什么了?” “他不敢说,我就一直问一直问,缠着他不放……” 周子秦缠人的功力,连黄梓瑕都不是对手,张行英当然也没办法,只能吞吞吐吐说了:“红圈……” 黄梓瑕听周子秦转述“红圈”二字,顿时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冒而上,冲入她的脑中。她急问:“哪个字?” 周子秦顿时茫然:“什么哪个字?” 黄梓瑕这才感觉自己的反应过激,周子秦应该是不知道此事的。她勉强镇定心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我是说,除了这两个字之外,张二哥还说了什么?” 周子秦摇头:“没有。他就说了这两个字,已经自悔失言,立即就住了口。我央他说清楚,他却反倒求我说,当初他曾因为违反了条例,被逐出过王爷的仪仗队,所以若我不想他再回端瑞堂去晒药,就别再问了。张二哥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周子秦追问她:“你是不是也知道那个红圈是什么?你刚刚说的‘哪个字’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子秦,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全都知道也好,全都不知道也好,可是,知道一半就最难熬了!”周子秦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崇古,你就告诉我一点点吧?一点点就好……” “世上比知道一半更难熬的,就是知道了一点点。”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子秦,有时候被卷入某些事,并没有好处。” “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岂不是表示你也已经被卷入了?我不管啦,好兄弟讲义气,我们同进退!” 黄梓瑕慢慢摇了摇头,说:“是,我已经被卷入了,如今风暴来袭,他却将我推了出去……可其实,我哪里还能抽身呢?”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却转头对他微微一笑,问:“你能进入敦淳阁吗?” 周子秦思维如此跳跃的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个上面。他张张嘴,许久,才点头说:“能。” “带我进去吧,我想看一看夔王住过的地方。” 周子秦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崇古,你太好笑了吧?当初你在他身边做小宦官的时候,每天都在夔王府,又不是没见过他住过的地方。” 黄梓瑕只好说:“好吧,带我去看看行宫长什么样。” “那没问题啊,我给你借一套公服,走吧。” 周子秦交游广阔,几个月之间在成都混得上下脸熟。敦淳阁门口的护卫们一看见他就喊:“周捕头,怎么又来啦?早上不是刚来送过夔王吗?” “丢了件东西,我进去找找。”他说着,朝众人招招手,面不改色就带着黄梓瑕进去了。黄梓瑕一身捕快的衣服,大家毫不在意,只嘻嘻哈哈说了几句“这小哥模样真嫩”。 黄梓瑕到春化堂前,看到松柏青青,遮蔽着后面的高堂。她在堂前青砖上踱步许久,然后问:“夔王来的时候,是谁伺候着的?” 旁边正在打理园圃的人说道:“夔王身边散落的侍卫们零星回来后,大都是他们在伺候着。” 黄梓瑕又问:“可有留下什么人吗?” “有一位侍卫,已经伤及筋骨,无法再跟随夔王了,他又恰好是蜀地人,所以夔王与使君打过招呼,让他留在这边帮忙了,已经入了阁中名册。” 黄梓瑕点头,打听了那个人的下落,过去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英气男子,她之前曾见过,似乎大家叫他田五,只是如今右手已断,确实无法再当兵了。 “杨公公。”他自然认识黄梓瑕,与她招呼道。 黄梓瑕与他见礼,随口问:“王爷留给我的东西呢?” 他一愣,顿时有点结巴:“什……什么东西?” “就是他走之前留给你的,吩咐日后让你送过来给我的东西。”黄梓瑕望着他,神情平静地问。 田五张张口,有些迟疑:“那个啊……” 周子秦听着他们的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放弃了理解,到旁边嗑瓜子去了。 “可是王爷吩咐说,那封信要等明年此时再交给杨公公的,”田五茫然地抓着头,疑惑地问,“怎么现在您就要拿去?王爷对您说过了吗?” 黄梓瑕面不改色地说:“嗯,王爷说,要是有急事的话,先看一看他给我的信也可以。” 田五摇头道:“但是,王爷说的是明年此时。” “早上去送王爷的时候,又发生了急事。如今他回到京中必定危险重重,所以他对我说,有一封信留在你这边,本想过段时间再给我看的,可如今局势危急,让我尽早拆看也可以。” 周子秦听她这样说,不由拿着瓜子呆住了:“崇古,你……去送王爷了?” “是啊,比你早。”她回头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周子秦埋头嗑瓜子去了,不敢再声张。 田五见她神情坚毅,眼神平静,毫不似作伪,也只能说:“好,杨公公稍等。” 他回房去,不一会儿转回来,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交到她手中,说:“便是这封。” 信封上空无一字,黄梓瑕接过来,对田五说了声:“多谢,有劳田五哥了。”便立即转身往外走,一边拆开了信看着。 朝堂风雨,无人能免。数年来呕心沥血,如履薄冰,终有倾覆难收之时。日薄西山,王气衰竭,此非我所能救,却有忌惮我能毁之。以我微躯,纵殚精竭虑,亦不能挡天地悠悠,朝野洪流。 此番赴死,我亦已期待十余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与其窃窃偷生,不若直面黄粱梦醒之期。我一生原无牵挂,唯愿知晓此身谜团,便死而无憾。只当日暮春,与你骤然相逢,自此一步步走来,竟至忘我。梓瑕,你是我此生大错,亦是大幸。 琅邪王家并非良枝,我之后便该是王家倾覆。你如今与王蕴已无瓜葛,以你慧眼,必能另觅良缘,如意圆满…… 黄梓瑕还未来得及看完全文,便只觉得眼前漫漫黑翳涌上来。李舒白清隽的字迹在朦胧中洇开,如同薄烟消散。她只怔怔地站在那里,双脚虚软,靠在了后面高大的柏树上。 “……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焦急地在耳边响起。 她胡乱将那张信纸折起,眼前一片昏黑,她也看不见什么,只将信塞到自己的怀中,然后茫然叫他:“子秦……” “啊?我在呢。”周子秦赶紧应着。 “我……好像有点头晕,”她说着,终于回过神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栏杆边,靠着柱子在栏杆上坐下,然后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说,“气血不足,一会儿就好了。” 周子秦拍拍脑袋,赶紧跑到旁边阁中,取了碟中两块芝麻糖给她:“夔王不在,你也别忘了随身带着糖啊。” “哪有这么娇弱……最近又没有跟着他……连日奔袭。”她说着,取过芝麻糖慢慢吃了一块,然后又呆呆在廊下坐了许久。 眼前的长青松柏,夭矫枝条变成了扭曲龙蛇,枝叶繁茂变成了黑影森森。这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园林,退化成百年荒寂的行宫。 她仿佛忽然之间明白了,朝堂庙宇的可怕。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问:“崇古,你没事吧?” “没事……没什么,”她屈起膝盖,将脸靠在手肘之中,在膝上静静伏了一会儿,然后问:“子秦,陪我去一下我爹娘的墓前,可以吗?” 黄使君墓上,秋草细细。只要有了泥土,顽强的草便一年四季不停冒尖,期待着人们总有一天会疏忽,让自己有机会长大。 周子秦在墓前拜了拜,诚心祈祷:“黄姑娘的阿爹、阿娘、哥哥、祖母、叔父……上次打扰多有得罪,请诸位一定要见谅!好歹最后黄姑娘帮你们抓到了真凶,我也算出了一部分力……” 黄梓瑕没有理他,径自在墓前跪下,望着墓志铭上的字发呆。那上面,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 曾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如今,只剩得她一个。 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坟墓,看向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墓葬。那墓前,立着一块石碑,写着—— 其他的,没有任何东西。 荒芜的一抔土,掩埋了她在世上爱过的第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风姿,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故事。更没有人知道,他曾让她的整个少女时光,变成一场世间最美的幻梦。 而如今,幻梦破灭,她也永远告别了他。如今她的面前,有一条无比艰辛的路。李舒白希望她在原地等待,等待着他披荆斩棘而归,而她,却知道自己终究无法坐等命运的降临。 人生在世,波澜万千。朝堂风雨,倾覆天下。可若在最艰难的时刻,无法与那个人并肩携手抗击风雨,她又何必白白活过这一场,这又能算得上什么圆满如意。 她咬紧下唇,俯身在亲人的墓前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她始终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陪着她的周子秦也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眼中忽然蓄满了泪水。 群山苍茫,长路绵延。 前路仿佛永无尽头,行行重行行。李舒白向着不知尽头的地方而去,离京城越近,他的思绪便越不安宁。 琉璃盏内的小鱼,仿佛也因为长久的行路而疲倦了,沉沉地卧在水底,许久不动弹。他伸指在琉璃盏外轻弹,它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甩一甩尾巴,不愿理会。 车帘外映照进来的颜色,越发温暖起来。一路上红色黄色,落叶纷纷坠落。他偶尔掀开车帘,有一片小小的红叶飘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想起那一日在成都府寥落小道上,他们分别的时候,有一片红叶也是如此,坠落在她的发间。 她肯定不知道,他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也偷偷地将她发上的那片叶子,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他将案上那本书翻开,在那片夹在书中的叶子旁边,又放上了这片落在自己身上的叶子。两片红色的叶子挨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秋日的午后,是不是正在小窗之下浓睡,是不是,有一个美丽梦境在她的面前铺陈。 他在心里想着,唇角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微笑来,心想,等过一段时间,她等不回自己,再想到连王家与她的婚姻也被自己破坏了,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埋怨自己? 日复一日的赶路,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起来。京郊的山峦起伏,似乎也比其他地方要雄阔一些。在层峦叠嶂之中,八水绕长安,青山碧水拱卫着这座天底下最为繁华的都城,成为大唐王朝亿万人民的朝向之地。 在城外别业一夜休整,东西川军停留在城外,夔王车驾在日出之时进入长安。 见到熟悉的车马,城中官民奔走相告——夔王回京了! 各部官员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看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迅速消失的情景。 所以,他的马车还未到永嘉坊,王府门前已经有无数人在等候了。等到熟悉的金铃声一响,众人都欢呼起来,纷纷涌上前来见过夔王。工部尚书李用和奋臂排开所有人,几乎涕泪齐下:“王爷,您可终于回京了!圣上要在城郊营建一百二十座浮屠奉迎法门寺佛骨,请王爷示下,我们究竟要如何营造啊?” 崔纯湛将他一把推开,急道:“王爷,京兆尹温璋受贿一案,如今擢大理寺审理,以王爷看来……” “户部今年税本,请王爷过目……” …… 一片闹闹嚷嚷之中,李舒白终于从马车上下来了。他身材本来就高,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人人都觉得他已经看到了自己,顿时都安静下来,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他也不抬手去接,只示意侍从们分开众人,往府门口走去,说:“本王先沐浴更衣,你们可在厅中等候……” 说到这里,他站在大门口,然后忽然呆住了。 一群人不知夔王到底看见了什么,但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话也只说了半截,便再无下文。他身后的人赶紧个个探头,想看看门内到底是什么,会让这个素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闻名的夔王忽然愣住。 李舒白已经回过神来,他进了门内,转身对着阶下所有人说道:“今日倦了,诸位请回,一切事务明日再议。” “王爷,人命关天啊王爷!温璋的事情到底……” “王爷,一百二十座浮屠哪!工部上下人等都要上吊了……” “王爷,您看一眼啊……” 李舒白听若不闻,只让人关上大门。 他站在门后台阶上,望着门内照壁前的那条纤细身影。 黄梓瑕一身鹅黄色裙裳,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只插了那支他送给她的簪子。 她站在粉白色的照壁之前,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笑靥淡淡。她凝望着他的眼神之中,含着世间最明亮的一对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骤然生出万千光彩。 他一步一步,慢慢下了台阶,向着她走去。 而她站在风中,黄衫风动,青丝微扬,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的星子也轻轻地动荡起来。 他心口盘旋的那些气息,也随之紊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心口的血狂乱地涌动着,一阵冷一阵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 他走到她身前两步,才停下脚步,问:“为什么要过来?” 她仰头望着他,说:“你阵仗这么大,一路上又不断有人接风洗尘,比我可慢多了。我前日就到了,已经休息了两天。” 他没有被她岔开话题,依然问:“不是叫你在成都安心等着我吗?” “怎么等呢?等到明年秋日,然后等到你的绝笔信吗?”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双唇却已经微微颤抖,气息语调也略显艰难,“虽然我知道,你既然有了安排,那就定能安然回来的,可……我耐心不太好,而且,比起毫无把握的等待,我还是喜欢自己能抓住的东西——握在手里的,我才觉得安心。” 她面容上的笑容,倔强而灿烂。秋日最后一缕斜阳照在她的笑颜之上,让整个世界都恍惚迷离起来。她金色的容颜让李舒白一时不敢正视,只觉得眼睛微微灼痛。 他仿佛可以看到,她孤身一人,骑着那拂沙穿越万水千山,在重重的秋日黄花落叶之中,不顾一切地向着京城飞驰的情形。 喉口像是忽然被哽住了,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抬手,轻抚她的面容,就如触碰幻梦一般,不敢置信,如在雾中。 向来清冷淡漠的声音,此时终于开始波动颤抖起来:“你可知道……如今的局势对我而言,有多危险?” 他命人将随身的那个九宫盒捧上,从中取出那张一路上看了多遍的符咒,递到她面前。 厚实微黄的纸张,诡异的底纹,那上面,“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已经全部被猩红如血的圆圈定。而在这六个字符的底下,血红的颜色延伸渗透,如同鬼魅般的淡色暗纹隐隐浮现,形成了最后一个字—— 黄梓瑕望着那一个隐隐现出的字,在不祥的底纹之上,似有若无,却触目惊心。 她看了良久,抬起头来面对他的时候,却只微微笑着。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就像他当时握住她的手一般,将自己的五指与他亲密交缠。她在金色的夕阳之中,握紧他的手,对他展露出温柔的一抹笑意:“我说过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心口狂乱的血潮,终于决了堤。再也没有将她赶走的力气,他不管不顾地将她紧紧抱住,力度大得几近粗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而凌乱,无措如一个尚不解世事的少年。她想嘲笑一下这个素来面容冷淡的男人,可嘴唇张了张,唇角还未扬起,已在他的怀中涌出了灼热的眼泪。 她将自己的脸抵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让自己的眼泪被他身上的锦衣吸走。 长安的深秋,金色的斜阳。夔王府内菊花盛放,药香笼罩着所有的楼阁。 此时的安宁恬静,也许是他们的最后一日了。 三、倾覆天下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从根处彻底腐烂。夔王李舒白,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惊才绝艳之举,又有何用。终不过是,最后返照的一缕夕阳而已。 大明宫中,气象万千的殿阁也被宫槐落尽了秋意。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又一次踏入紫宸殿之中。 李舒白将蜀地如今的情况大致汇报之后,又上呈了各地贡品。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容和蔼,只是原本丰腴的下巴如今显得瘦削了点。同昌公主死后,他与郭淑妃都悲痛万分,是以清减了不少。 “前几日重阳,几位兄弟齐聚宫中饮宴,只有四弟你不在,七弟还念了右丞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皇帝手捻着十八子,笑道,“朕新修的双阙,你还没见到呢。” “双阙?”李舒白早有耳闻,却只不动声色问。 “是啊,云里帝城双凤阙,进了大明宫后第一眼看见的建筑。可如今含元殿前的翔鸾、栖凤两阁都已陈旧,是以朕命人重新修缮过了,殿内焕然一新,四弟去看了一定会赞赏。” 李舒白点头,却没说话。他早在蜀地就看过邸报,此番重修含元殿和双阙,大大超过了以前的形制。沉香为梁,金丝楠为柱,各处贴金与金漆共用了黄金数千两,珍珠数百斛,还有犀角、宝石、珍珠等等。后局与工部拆了东墙补这个西墙,至今还补不上。 皇帝却兴致勃勃,说道:“今年冬至大祭后,我们就在新修的双阙这边喝酒,那边遥遥歌舞,相信必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大明宫中的风雅韵事。” 李舒白说道:“陛下所言有理,不过这工程似乎耗费巨大,昨日工部过来找臣弟,说如今再修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以迎佛骨,似有为难。” 皇帝皱眉,捋着下巴微须想了想,说:“李用和确实不会做事,工部如此多的钱粮调度,他竟连一百二十座浮屠都建不起来?” “今年工程浩多,年初建弼宫,年中公主墓,如今又重修了双阙,再修建浮屠怕是捉襟见肘了。” 皇帝叹道:“四弟,朕近来颇觉心中不宁,灵徽当年福至心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得活’,可如今她一夕损折,朕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风中残烛,谁知还能不能得活,明日、后日又究竟在哪儿?” 李舒白说道:“陛下正当壮年,如何会有这样的生年之叹?朝廷社稷都还要托赖陛下,万望莫生此孤苦之心。以臣弟看来,这佛骨不迎也罢。” “佛骨一定要迎。我生而见之,死而无恨,”皇帝摇头坚拒,转而又问,“那……四弟,你博览经史,觉得九九八十一座浮屠好吗?” “九九归一,这数字也是不错的,”李舒白说着,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但陛下若坚持迎佛骨的话,臣弟以为还是最重心意。佛家有十二因缘之说,陛下建十二座也足够了。或也可只建三浮屠,表佛法僧、觉正净,亦是十分合适。” “四弟真是不懂朕虔诚之心,寥寥数座,怎么会合适?”皇帝不悦,挥手示意他出去。 李舒白站起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又听到皇帝说:“七十二吧,里面供奉上佛家七十二香,也还不错。” “前一次逢迎佛骨,是在元和十四年,距今已有五十年了。” 鄂王府内,李润十分兴奋,给李舒白斟上茶,说:“当年据说盛况空前,这回也该是一场盛事,据说城内百姓都已抢购香烛,要奉迎佛骨了。” 李舒白端着他新煮的茶,缓缓问:“七弟,你可知佛骨从法门寺出来的那一日,便有老妪带着幼女守在法门寺外,等佛骨出塔,她便给自己孙女灌下一壶水银,以她肉身以作供奉?” 李润倒吸一口冷气,睁大眼说道:“但……这也只是佛法高深,善男信女众多,难免有信徒狂热,也只为求佛法庇佑而已。” “民间信佛原不至于如此,可皇家亲迎,朝廷表率,便会成为祸端。倾举国之力,使愚民狂乱,又有什么好处?”李舒白摇头道,“当年韩愈便是因谏迎佛骨而遭贬,如今朝廷之中,看来也需要一个人率先出来劝阻。” “皇兄,你可不要做傻事!”李润急道,“陛下在同昌公主薨逝后,每每噩梦,如今只念着要迎佛骨到宫中供奉,好消灾解厄。他决心已下,是任凭谁也劝不住的!”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却未回答。 李润喝了半盏茶,见李舒白不再说话,才心神稍定,抬头看见穿着女装的黄梓瑕,低低“咦”了一声,问:“皇兄身边终于有个侍女了?” 黄梓瑕向他敛衽为礼,朝他点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一拍脑袋说道,“杨崇古!最近京城都在传说,黄梓瑕假扮小宦官,夔王爷南下破疑案,坊间说书人早已编了故事弹唱了!” 黄梓瑕低头道:“先前不敢泄露身份,并未有意欺瞒鄂王殿下,还望恕罪。” “哪里,我三四年前曾陪着王蕴在宫中见过你一面的,后来多次接触竟没认出来,也是我不识仙姿,”他说着,示意她也坐下,又亲自给她点茶,然后才疑惑地问,“只是,王蕴不是也回京了吗?为何黄姑娘还在皇兄身边伺候?” 黄梓瑕品茶不语。李舒白则说道:“杨崇古是我府中签字画押的末等宦官,无论变成什么身份,只要我不开口,她便走不了。” 黄梓瑕给了他一个“无耻”的谴责眼神,而第一次看见李舒白这一面的李润则直接惊呆了,连给茶续水都忘记了。 黄梓瑕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锦袋,轻轻在桌上推给李润,说道:“鄂王殿下,这个东西,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李润略有诧异,接过来拉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只光润无比的玉镯,玉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光,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烟。他默然将镯子握在手中,那玉的颜色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幻而流动,幻化出无数的光彩。 他呆呆望了许久,才问:“阿阮……让你们带还给我吗?”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她临死之前,托公孙大娘还给你。” “死……?”他猛然抬头,睁大了那双迷惘的眼睛。 “既然你听过黄梓瑕破疑案的事情,那么,必定也听到此案的线索,从一个歌妓之死而起?” 李润恍惚地望着他,仿佛终于明白过来。眉心殷红的那颗朱砂痣也在苍白的脸容上显得黯淡,茶盏自他手中滑下来,在青砖铺设的地上摔得粉碎,一地青绿色的茶末。 李舒白轻叹一口气,说:“七弟,你先收好吧。毕竟这是太妃旧物,还是应物归原主。” “是……”他怔怔应着,手中紧握着这个手镯。 李舒白见他神情黯淡,便起身说道:“我刚回京,还有些许事务,既然镯子送到,就先告辞了。” “四皇兄……”李润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李舒白回头看他。他咬着下唇,低声说:“我想请四皇兄帮我一个忙。” 李舒白便又重新坐下,问:“怎么了?” “我怀疑……”他欲言又止,握着手镯的那只手,因太过用力使得骨节都泛出一种异样的青色。他霍然起身,向着敞开的门窗外看了一圈,直到确定没有任何人之后,才用力呼吸着,勉强镇定心神,说,“我怀疑我母妃,是为人所害。” 李舒白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略一思忖,冷静地问:“王爷是否觉察到什么,为何有此一说?” 他咬紧下唇,重重点头:“请四皇兄和黄姑娘随我来。” 陈太妃本是先皇的妃子,按例应居住在太极宫颐养天年。但她在先皇去世那一夜便悲痛致疯,太极宫中宫女们侍奉又不经心,当时十来岁的李润前往探望母妃时,发现她蓬头垢面衣食不周,便长跪紫宸殿之前,哀求皇帝许他接母妃到王府供养。 陈太妃被他接回府之后,虽然也时时发病,但毕竟王府伺候周全,总算得以静养。李润事母纯孝,在王府的正殿后辟了小殿让她住在自己近旁。如今她虽已去世,但他还是保留着她生前居所,所有一切物事摆放和母亲生前一样,未曾动过。 李润带着李舒白和黄梓瑕进入小殿,里面陈设着陈太妃的灵位,灵前供着鲜花香烛,使得殿内的气息略觉沉闷。 李舒白与黄梓瑕一起向陈太妃奉香之后,看向李润。 李润将手镯奉在母亲灵前,双手合十向母亲的灵位默默祷告。他神情凝重,许久才转身,对他们说:“我母妃在临死前,曾经清醒过一次。她对我说,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语,李舒白与黄梓瑕顿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凝神静听他接下来的话。 “那时母妃的神智已经不清醒很久了,我也知道她是什么状态。可她清醒的那一次,却真的是神智清明,和平时,截然不同,”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轻叹了一声,说,“所以,她当时说的话,绝对不是疯话,我想,她必定是在父皇临死之时,知道了什么事情,才导致疯癫的——那必然,是个关系极其重大的秘密,不然的话,怎么会让她觉得关乎大唐天下,江山社稷?” 黄梓瑕问:“当时你母妃,是怎么说的?王爷可以复述给我们吗?” 李润打开锁着的柜子,从中间捧出一个黑漆涂装的妆奁。这妆奁镶嵌着割成花朵的螺钿,颜色陈旧,一看便知是久用之物。李润将它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昏暗阴翳的铜镜拆下,露出镜后的夹缝。 他又将旁边另一个小盒子打开,将那张上面绘着三个涂鸦墨团的绵纸取出,折好在镜子后的夹缝比了一下,说:“我母妃当时,就是从这里,取出了这张不知被她藏了多久的画。她将这张纸交给我,对我说,这是她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让我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关系着天下存亡的大事。” “可见当时太妃的思绪十分清晰,确实不是癫狂状态。”黄梓瑕咀嚼着天下存亡这四个字,侧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问李润:“其他的呢?” “母妃还有一句话……”李润略有迟疑,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她让我,不要与四皇兄走得太近。” 李舒白垂眸看着他手中那张绵纸,端详着那上面三团污黑的墨迹,没有说话。 黄梓瑕略觉尴尬,说道:“然则鄂王殿下还是将此事对我们说起了。” “我与四皇兄一起在大明宫长大,又一起被送出宫,从年幼到如今我们一直兄弟情深。我……知道四皇兄对大唐天下意味着什么!”他将那张白绵纸按在桌上,整个人仿佛都失了力气,勉强撑着才站在灵前,“所以我想,母妃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为人设计,才会被害得疯癫,又说出这样的话。而那个害我母妃的人,与父皇驾崩必定有极大关联,与四皇兄,也必是仇敌。” 李舒白缓缓点头,却并不说话。 黄梓瑕则问:“这里就是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切都照原样摆设吗?” 李润点点头,在堂前的椅上坐下,扶着额头低声说道:“黄姑娘可细加查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黄梓瑕便穿过小殿的隔断,走到旁边太妃的卧室去查看。房间并不大,左手侧是小窗,摆放着小榻与妆台、桌椅;右手侧是一张雕花檀木床,垂着锦帐,悬挂着桃木与玉石饰品。 她在妆台边转了一圈。陈太妃日用的东西都已被收起,一切都空荡荡的,因为常有人清扫,室内十分干净,她的手在桌沿上滑过,然后停住了。 略微停了停,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桌沿。李舒白在门口看着她,问:“什么?” 她回头看他,说:“好像有一些指甲掐出来的凹痕。” 李舒白便随手从李润拿出来的妆奁中取了一段螺子黛,递到她手中。 她将青色的黛墨在桌沿上轻轻涂过,那凹痕便清晰地呈现出来,正是两个凌乱的,用指甲掐出来的字——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看着,示意她往后面涂。 那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李润也到了隔断前,看着这几个字,神情茫然:“这……这是我母妃写的?” 黄梓瑕朝他点点头,说:“好像还有一些。” 她的手向右边一点点涂去,在深黑色的紫檀木妆台上,青黑色的螺子黛在阳光下呈现出不一样的黑色,一抹细长的痕迹。在那痕迹之下,是浅浅的,凌乱的刻痕,一共是十二个字: 除此,再无任何字迹。 黄梓瑕又在她床上和柜上寻找,再无任何发现。 她将螺子黛放回妆奁之中,然后再看了那十二个字一眼,慢慢以自己的帕子将那眉黛的痕迹全部擦去。 李润站在门口,一时手足无措,只望着李舒白,叫他:“四皇兄……” 李舒白轻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了。我会着手调查当年事宜,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左右一切。” 回来的路上,李舒白与黄梓瑕在马车上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我与陈太妃,并不熟悉。”李舒白将目光转到她的面上,终于开口说道。 黄梓瑕点头,说:“先皇去世、太妃疯癫的时候,王爷才十三岁吧?” “嗯,我一直住在大明宫中,多是父皇抽空过来看我,我去他那边的时候并不多,所以虽然父皇晚年都是陈太妃伺候,但我与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到先皇驾崩之后,我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黄梓瑕的手指在车窗的花饰上慢慢地抚过,沉吟道:“一个十三岁、见面并不太多的皇子,为何会被陈太妃执着地记着,而且还在疯狂之时,认为他会倾覆天下呢?” 李舒白微微皱眉,手指在小几上轻弹,问:“你的看法呢?” “鄂王所说的话中,有一句我十分赞同。就是如果陈太妃的疯癫是人为的,那么那个凶手必定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才会诱导她对你产生最大的恶意。”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小几上,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梓瑕……你相信我吗?” 她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庄周梦蝶,醒而不知此身是人是蝶。就在刚刚发现陈太妃刻下的那几个字时,我忽然想到禹宣,”他没有看她,将自己的面容转而向外,目光恍惚地在外面平凡无奇的街景上一一滑过,“他在杀死你的父母之后,却遗忘了一切,反而因为各种暗示而坚定地怀疑,你才是杀人凶手。” 黄梓瑕的眼睛,在瞬间睁大,迟疑问:“王爷的意思是?” “或许我在十三岁的时候,确实曾经做过什么,让陈太妃记忆深刻的事情?”他的双眉,微微皱了起来,看向外面的目光,在车马的行动之中,轻微波动,“而那条忽然出现在我人生中的小红鱼,和禹宣失去那段重要记忆时消失的小红鱼,又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一切,忽然都陷入阴霾,看得不再分明。 黄梓瑕在一瞬间忽然也怀疑起来,这辚辚行走的车马,这不断流逝的街景,还有,近在咫尺的,她触手可及的李舒白,是不是也是虚幻的。 他们的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迄今为止的人生,是否曾被人篡改过,添加过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又删除掉自己刻骨铭心的东西。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他们都不开口,仿佛有一种沉沉的重压,笼罩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迟缓艰难。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轻轻伸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之上,说:“无论最后我们查出的真相如何,但我知道,我们曾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我们现在对彼此的心情,是真的。” 李舒白沉默地将她的手捧起,将自己的面容埋在她的双手掌心之中。在一片安静之中,她感觉到他略显沉重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急促流淌着。 她掌心的那些脉络,代表人生走向的那些线条,他曾借以辨认出她的身份,而现在,他的呼吸沾染在她的人生之上,在她的血脉之中烙下永久的印迹,永生永世,她亦不能忘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有人禀报:“工部已到。” 李舒白抬起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中,静静停了一会儿,说:“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成清冷低沉。出了马车,离开只有他们两人共处的这一刻,他依然只能是那个神情冷漠、从未稍露虚怯脆弱的夔王。 黄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后,与他一起进入大门。 李舒白与李用和商议着事情,黄梓瑕如今是一个女子,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周围便有无数官吏窃窃私语。她便站起身,到前面院落中,去看园中的菊花。 已经快到十月,菊花也经了霜,开始凋残。她随意看着,正在思忖着“祸起夔王”那四个字的含义时,忽然有人冲出来,大吼:“崇古!你果然在这里!” 黄梓瑕回头一看,如今还这么叫她的人,果然便是周子秦。 他今天穿着低调的青绿色衣服,十分难得,可惜搭配的是姜黄色腰带,活似一捆被稻草拦腰捆住的麦苗。但黄梓瑕也不介意了,十分惊喜地问:“子秦?你怎么也来京中了?” “你先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就丢下我跑到京城来了!”他先质问她。 黄梓瑕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随口说:“你也知道,待在族中天天被老人们念叨,十分烦恼啊。” “这倒也是,哎呀,我们都是被长辈逼的啊,我也是,再不跑就完蛋了!”周子秦说着,抬手擦了擦眼睛,泪水都快下来了,“说起来可真要命!我爹他,逼我娶媳妇了……” 黄梓瑕哑然失笑,问:“是哪家姑娘?” “成都司仓家的一个庶女,听说是个母老虎,连我酷爱尸体的名声都没吓倒她。我去她家下人那边悄悄打听过了,个个都说彪悍无比,大字不识几个,擅使两把杀猪刀,整只羊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你说娶了这样的女人还能有活路吗!” 黄梓瑕想了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周子秦既悲且愤:“名字奇土无比!叫什么刘二丫!这名字一听就要命啊是不是?摆明了就是我爹看所有女人都怕嫁给我,所以就胡乱找一个彪悍女人,企图压我一辈子啊!” “唔……”黄梓瑕点头,说,“是啊,看来大事不妙啊。虽然她长得很漂亮,个性也挺可爱,可是刘二丫这个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啊……” “……你认识她?”周子秦顿时愣住了,然后一拍脑袋,说,“你当然认识了!以前你也是使君千金嘛,你们一帮官家儿女肯定都见过面的。” 黄梓瑕笑道:“见倒是见过,不过是不久前才认识的。” “哎呀,不管这个了,你赶紧跟我说说,这个刘二丫是不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彪悍、一样可怕?” “是呀,和传说的一样,杀猪宰羊样样都行,普通人想欺负她可真难呢。” 周子秦悲痛欲绝地拍着胸口:“没活路了……” “不但举止彪悍,嘴皮子也利索啊,还喜欢叫人哈捕头。” “哈?这些人怎么都这样啊,喜欢叫人哈……”周子秦说到这里,才终于回过神来,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哈……哈捕头?” “对啊,擅使两把杀猪刀,整只羊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喜欢叫人哈捕头,排行第二的那个姑娘喽。”黄梓瑕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子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足可塞下一个鸡蛋:“二……二姑娘?” “你说呢?” “可、可她不是父母双亡吗?” “你那天不是看到那个胖子刘喜英去找她了,说是她的远亲要收养她吗?据我所知,成都曹司仓刚刚离职,接替他的,好像就是绵州一个刘司仓哦。” “我不知道啊!我听说司仓换人了可我向来不关注这些啊!”周子秦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难、难、难、难、难道说……” “你说呢?”黄梓瑕拍拍自己身边的栏杆,“你千里迢迢逃婚到京城,是不是就是为了找夔王帮你找你爹说退婚的事情?” 周子秦抵着自己的额头,说不出话。 黄梓瑕又问:“那,现在还要跟夔王讲吗?” “让……让我先想想……”他嘟囔着,挤出几个字,“毕竟……好歹……怎么说都是熟人,拒绝了会不会不太好……何况你也知道,这世上能不怕尸体的姑娘,也够少的……” “那你再考虑一下喽。”她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子秦看着她的笑容,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干……干吗?” “没干吗。”她淡定地抬头看天。 “其实……其实你也挺好的,”周子秦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就是、就是我们遇见的时机不对,所以我总觉得你是个小宦官,咱们称兄道弟一起挖坟墓验尸体最好了。” 黄梓瑕默然低头一笑,朝他拱拱手,站起身问:“那你是不是现在赶紧回成都府,跟你爹应了那门亲事?” “别急嘛……反正,反正都定亲了,”他忸怩地说着,然后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对了,夔王那符咒是真的?” 黄梓瑕愕然,问:“你也知道那个符咒了?” “废话嘛,我看现在整个京城应该都传遍了吧?”周子秦扯着她东张西望,见周围无人,赶紧拉她到角落,说,“我昨天晚上到的!跑到西市去吃我最爱的牛阿大胡饼……结果你猜怎么着?坐在我旁边吃胡饼的两个人,正在说夔王府的事情!”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他们说什么?” “据说啊……夔王在徐州的时候,杀死了庞勋啊!” “……”黄梓瑕有点无奈,“还用据说吗?这事尽人皆知吧?” “不是啊!”周子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据说,夔王杀死庞勋之后,他的鬼魂就附身在夔王的身上了!如今,在夔王身上的已经不是他的魂魄,而是庞勋!” 这种毫无来由怪力乱神的传言,黄梓瑕无语,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说啊,夔王这般英明神武天纵奇才,能是凡人吗?据说他就是得了鬼神之力,所以才会过目不忘,智谋过人!” “证据呢?”黄梓瑕忍不住问,“难道就因为他太过聪明,所以就是鬼神之力?” “呃……” “何况,夔王年少时,先皇就对无数人赞赏他,说他聪颖无双。先皇所有皇子,年满十岁便封王迁出宫,到自己府邸生活,唯舍不得夔王,册封之后依然留在大明宫之中,亲自抚育。那时候,庞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周子秦挠挠头,苦着一张脸:“这倒也是啊……” 黄梓瑕抿唇思索一会,又问:“其他的呢?符咒是怎么回事?” “哦,据说啊,庞勋在附身夔王的时候,还曾给他留下了一张判命的符咒!那上面,预兆着夔王的命运,最终,夔王将会大失常性,为庞勋所控制,最后……”他又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遍,才在她耳边低声说,“在那张符咒上出现‘亡’字时,会彻底被庞勋夺去意识,倾亡了这个天下!” 黄梓瑕霍然站起,颤声问:“坊间传说……已至如斯了吗?” 周子秦见她脸色如此难看,赶紧摆手,一边作出噤声的手势,说:“只是那些民间说书的随口胡言,街头巷角的传言,有什么打紧的?别……别这么当真啊……” “你不知道……”她用力地呼吸着,额头的汗,隐隐冒出来。 传出符咒这个秘密的,必定是当初设局之人。而如今六字全部圈定,那底纹上隐隐出现的亡字,也已被公诸于天下,预示着对夔王的进逼,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鄂王府中的“祸起夔王”之说,与如今已经在街头巷尾隐秘流传的“倾亡天下”之说,不谋而合。那张在四年前布下的网,如今正缓缓收拢,而他们,却连收网的人是谁,都还不能确认。 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 周子秦见她脸色苍白得可怕,顿时手足无措,扯着她的衣袖低声叫她:“崇古,你……你怎么啦?我随便说说而已啊,真的……” 黄梓瑕靠在身后墙上,用力地呼吸着。只觉得胸臆冰凉一片,无数乱麻塞在那里,无从理起。 周子秦正吓得不知怎么办,身后传来人声,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工部几个官吏出来了,人人面带喜气。有几个相熟的一看见周子秦,立即上来招呼:“子秦,你又回京啦?成都不好玩吗?” “哦哦,钱兄,梁兄,虞兄……”他一边随口招呼着,一边担忧地扯着黄梓瑕的袖子,似乎在后悔自己刚刚对她转述的传言。 “这不是……黄姑娘吗?”几人精神焕发,也和黄梓瑕打了个招呼,“王爷待会儿就出来了,姑娘可再稍等片刻。” 黄梓瑕向他们点头致意。 周子秦见他们面有喜色,便问:“京城不是传说,工部现在要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你们缺钱缺得恨不得跳护城河去呢,怎么今天个个这么开心?” “废话,再过几天,我们工部给护城河加三圈栏杆都有钱了!” 周子秦眨眨眼:“你们不会准备去打劫户部吧?” “切,如今户部哪有钱啊?还不得靠夔王帮我们解决?明天就要出告示了,朝廷迎佛骨入京,沿途将规划出七十二座浮屠,为佛骨进京的休憩处。天下商贾士人若要迎佛骨积功德的,可竞价修建。你想,天下有钱人这么多,就这么七十二个名额,他们还不个个抢破了头?” 旁边人接茬道:“所以,一来一去,此次修建七十二浮屠,不仅不需咱们出一分钱,而且工部还会有大笔进账呢……” 周子秦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问:“那我还听说,迎佛骨当日,京城要沿途花树结彩,各坊牌楼结彩……” “当然也可以如法炮制,想做功德的有钱人多的是嘛!” 看着工部的人喜气洋洋地去拟公文报奏表,周子秦不由得回头对黄梓瑕说道:“高啊……有夔王在,简直是各种难题迎刃而解!” 黄梓瑕静静地站在长空之下,看着眼前萧索的秋日,慢慢地说:“又有何用……” “哎?”周子秦不解地看着她。 她却不再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天边的夕阳。金色笼罩了整个长安,暮色即将让九州昏沉。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从根处彻底腐烂。夔王李舒白,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惊才绝艳之举,又有何用。 终不过是,最后返照的一缕夕阳而已。 四、花萼相辉 “夔王李滋——不,庞勋恶鬼!我今日将以我残躯,奉献大唐!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 京城的流言甚嚣尘上之时,天气也逐渐寒冷,到了冬至日。 大唐在冬至日祭天,典礼烦琐浩大。今年祭天的大射礼,依然是皇帝初射,皇后二射,夔王三射,所以李舒白一早便换好了衣服,前往大明宫。 黄梓瑕送走李舒白,正想着一个人在王府做什么,周子秦已经上门来了:“崇古,今日京城各大道观法会,可热闹了,来吧来吧,我们一起去看!” 黄梓瑕踌躇片刻,便换了男装与他一起出门。周子秦还骑着那匹小瑕,那拂沙与它也熟悉了,两匹马都是性情温和,互相擦了擦鼻子,十分亲昵。 天气阴冷,似乎有下雪的迹象。京中各大道观各显神通,在作法事的时候也是各出奇招。有的专门用漂亮俊俏的小道士念经,有的仗剑喷火差点烧着了桃木剑,还有的在演奏锣钹时两个人相对飞钹,一来一往煞是热闹…… 他们在京中转了一圈,路边吃了四五次茶点,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崇古,你要去哪里玩?我带你去呀……对了你现在还是末等宦官?你这个月的俸禄发了吗?” 黄梓瑕无奈道:“没有啊,现在我过得可艰难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女的,看来是不可能给我升级了,俸禄也不给我发,如今我天天在夔王府蹭饭吃呢。” “我就说嘛,你跟着我混好了。来做我们成都女捕头,绝对好玩又抢眼,既能体现你的人生价值,还每月给你发钱,比别人多两倍怎么样?” “不用啦,我爹娘给我留下的产业,够我一辈子了,”她叹了一口气,呵着自己有点寒冷的双手,低声说,“有夔王在,族中不敢吞并的。” 周子秦想了想,又想起一件特别严重的事情,忙追问:“对了崇古,我问你哦,王蕴真的退婚了?” “算是吧。”她不愿提起此事,转身向着前方漫步目的地走去。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郁闷地说:“王蕴这浑蛋,像你这么好的女子哪里找啊?长得好看,聪明又善良,而且还能和我一起挖坟墓验尸体呢!错过了你,天底下还能再找第二个吗?” 黄梓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夸自己,只能苦笑。等她抬头,看清了自己到底身在何处时,又呆呆地站住了。 她就站在光德坊之前。 十二年前,她一举成名的那个地方,也是,禹宣的家。 她慢慢走到当初禹宣家的门口,站在矮墙之前,看向里面。 和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里面爬满墙壁的忍冬早已经不见,裸露的石墙上全是青苔。院内的石榴树被砍掉,青石板满是灰尘,小沟渠也被垃圾堰塞。院中杂七杂八地堆满了竹箩草筐,让她乍一看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周子秦站在她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站在这个院子前怔愣许久。他问:“你来这里找人吗?” 她缓缓摇头,说:“不,我只是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周子秦转身在旁边井栏上坐下,帮她拂了拂栏杆,拿出刚买的橘子,剥了分她一半,“挺甜的,来。” 黄梓瑕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才低低说道:“这里是禹宣的家。” 周子秦顿时“哦”了一声,嘴巴嘟成一个惊讶的圆:“你还记得这里啊?” 她点点头:“嗯,那是我第一次帮助我爹破案。” “如果……”周子秦望着那个小院子,又转头看看她,迟疑地问,“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回到十二岁,又来到这里,那个案件又在你的面前重演了……你会不会提醒你爹,让他抓捕禹宣的哥哥,改变禹宣一生的命运呢?” “会。”她不假思索地说。 周子秦愕然眨眨眼,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 “就算我想改变禹宣的一生、改变我家人的命运,可罪恶已经发生,我心中明知真相,又如何能为了将来的事情,而刻意忽视忍耐,不去伸张?”她捏着橘子,抬头看着阴沉欲雪的天气,缓缓说道,“但我一定会叫人好好关注他家的情况,绝不会让惨剧再发生。至少,会好好照顾他的母亲,让她不至于在丧子之后,因为悲痛而陷入疯癫,最后了断性命。” 周子秦认真地点头:“嗯,然后很要紧很要紧的,是好好地帮助禹宣。” 黄梓瑕仰望着天空,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天气太冷,她的叹息弥漫出白色的淡淡雾气,消散在阴翳的空中。 她缓缓地,却清晰无比地说:“不,假如能再活一遍,我不会再认识他。” 那些美好的过往,那梦幻般的少女时光,那曾经在夕阳下微微而笑的少年—— 统统都不要了。 “然而……人生并不能重来一次,不是吗?”她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呢喃般,深深地吸进清冷的空气,然后将胸口那些堵塞住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来,呼出在空中。 “走吧,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也没什么可感伤的。”她说着,慢慢站起。 周子秦十分担忧地看着她,问:“崇古,你今后,可怎么办呢?” 黄梓瑕转头看他。 “你……和王蕴解除了婚约,禹宣又死了……”他忧虑地吃着橘子,皱着眉头,也不知是被橘子酸的,还是心理原因,“要不,你还是来跟我混吧,你不考虑女捕头的事情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或许以后吧,但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做。” “咦?什么事啊?”他眨眨眼。 “我家人的冤案能翻案,全靠夔王。如今他身边出了那么诡异的符咒,我得帮他将底细查个清楚。” 周子秦拍着胸脯说:“对啊,夔王也帮我很多,我那一套验尸的工具还是他帮我在兵部打造的呢。这事没的说,算上我一份!” “太好了,有你帮助,一定能尽快水落石出,”黄梓瑕点头,说,“我怀疑,有人利用可褪色的墨迹,在那张符咒上下手脚,企图对夔王不利。” “墨迹褪色的话我是知道的,我之前不是还帮你重现过那片纸灰上的字迹吗?和那个道理差不多,我重新配一份就好了。” “不,不一样,这回是朱墨,”黄梓瑕皱眉道,“朱墨的配方与黑墨完全不一样,你那个菠薐菜汁是无用的。而且,对方没有在原纸张上留下任何痕迹。” “高手啊……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手法!”周子秦顿时双眼闪闪发亮,兴奋道,“我非学会不可!” “你准备去哪儿学呢?”她问。 “跟我来!”他将怀中的橘子全都丢到小瑕身上的小箱笼之中,带着她就往西市跑。 到了一家装裱行前,周子秦指着里面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问:“看到那个老头儿没?” 黄梓瑕看着这个双手拢在大棉袄中打盹的老头儿,点了点头。 “他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装裱师傅,我那个菠薐菜的法子,就是在古籍上看到之后,和他一起探讨出来的。” 黄梓瑕顿时肃然起敬:“你准备为了这个,专门跟他学裱画?” “是啊,干仵作这一行,不就得活到老学到老吗?你忘记啦,上次夔王妃那个案件,我为了王若和锦奴手的区别,可是专门去学了骨科,还去屠宰场剁了好多猪蹄呢。” 周子秦拉着她走到店内去,老头儿微微睁开眼瞄了他们一眼,有气无力地问:“周少爷,又有何贵干啊?” 周子秦立即换上了谄媚的笑容:“易老伯,反正冬天这么无聊,我今天又过来跟你学本事了。” 老头儿铁青着一张脸:“滚滚滚!老头儿没空陪你,上次那个菠薐菜汁被你吵了半年多,差点没搞掉我老命!” “别这样嘛……难道你不想知道如何消掉朱墨的痕迹?” “还用得着跟你研究?太简单了吧,白醋可以消融朱砂颜色啊!”老头丢给他一个白眼。 “可是白醋有气味啊?”周子秦一脸求贤若渴的模样。 老头骄傲地仰头大笑:“哼哼……老头儿祖上流传的不传之秘,难道还要告诉你?” “好吧……”周子秦说着,一脸无奈地走到柜台前,问,“易老伯,我问你啊,你家传的那个办法,真的能将朱墨洗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吗?” “废话,绝对光洁如新!我易家在京城开裱画铺这么多年,手上要没有这么点绝活,能在这里立足吗?” “真的?” “真的!”老头儿梗着脖子,跟只斗鸡似的。 “那么……”说时迟那时快,他抓过旁边一张装裱好的画,哗的一下抖开,然后取过旁边一碟已经半干的朱墨,干净利落地全部泼了上去。 一直靠在椅上的易老头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抓过已经被他泼得鲜红淋漓的画,气得全身发抖,都快哭了:“展子虔啊……展子虔的卧马图……” 黄梓瑕赶上一步,一看那张图,果然是展子虔真迹,画上的马虽然卧在山石之下,却有一股腾然欲跃的气势,气韵生动,果然是大家手笔。只可惜如今被周子秦一碟朱砂泼上去,那匹马就跟挂了彩似的,一身鲜血淋漓,实在是惨不忍睹。 “你怎么……你怎么抓得这么巧?啊?”老头儿差点没气疯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几乎要把他给撕了,“旁边那个王大学士的、刘大尚书的那些画,你泼一百张也没关系啊!你泼展子虔,你泼……我让你泼……” 老头儿抓起旁边一个画轴,劈头盖脸朝周子秦打去,周子秦一边绕着店中的柱子跑,一边抱着头问:“你不是说可以一干二净不留任何痕迹吗?” “我……我那法子起码得三天!可今天人家就要来取画了!”老头儿一边喘气一边歇斯底里大吼,“何况这是展子虔!要是弄的时候破了一指甲盖,把你这混账小子打杀一百个也抵不上!” “好嘛……主人是谁?顶多我仗势欺人,让他迟三天来取画了。” “呸!你这个小小二世祖还想仗势欺人?人家可是王爷!” “……顶多我跪他家门口负荆请罪嘛。”周子秦反正一点都不要脸,毫无羞耻地就接话了,“对了,哪位王爷啊?” “昭王!” “早说嘛,昭王和我有点交情的,我现在就去跟他说,让他迟两天来取画,”周子秦说着,抬脚要往外走时,又回头问,“三天后就能弄好了?那我到时候来参观……” “滚!”老头儿身上的怒火熊熊,直接一画轴就砍了过去。 捂着头上的大包,周子秦灰溜溜从装裱店跑了出来。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略觉无奈:“子秦,以后可不能如此鲁莽了。” “咦,我这不是为了帮王爷嘛,”周子秦捂着那个大包,还是兴高采烈的,“你看,现在我们已经打探到消除朱墨的办法了,是不是替你解决了一个重要难题啊?” “不可能,”黄梓瑕摇头道,“对方绝对不可能冒险用三天时间来给那个符咒动手脚,如果是这样的话,万一夔王一两天内就取出看一下,岂不是会出岔子?” “……好吧,难道我白挨打了?”周子秦委屈地嘟囔着。 黄梓瑕还在思忖着,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吕氏香烛铺面前。 今日冬至,香烛铺宾客盈门。他们站在外面看见张行英的大哥大嫂忙得几乎转不开,便没有进去叙话,只看了看,两人便离开了。 “说起来……滴翠虽然命不好,但总算人生中还有些明亮的东西,”周子秦叹了一口气,说,“她的父亲,还有她遇到的张行英一家,都是真心对她。”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香烛铺。 在铺子门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她看见一条熟悉的娇小身影站在香烛铺对门的树下,一动不动。 她诧异地睁大眼,转过身想要向那条娇小身影走去。 然而,满街的人潮挡住了她的去路,摩肩接踵的人群推搡得她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待她站稳身子,再向那边看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却发现一无所获。 周子秦问:“你在看什么?” “滴翠……我看到香烛铺门口,有个女子的身影,很像滴翠!”她低声道。 “啊?不会吧不会吧?”周子秦踮起脚尖,四下张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沮丧地说,“没有啊,大约是你看错了。” “可能吧……”她只能这样说。 毕竟,滴翠现在还是被缉捕的犯人,她如何敢回到京城呢? 眼看天色渐暗,周子秦陪着黄梓瑕一起往永嘉坊走。还未到夔王府,零星的雪已经缓缓下了起来。这边人流稍少,他们催促马蹄,来到王府门前。 还未等她下马,一直站在门口的人已经急匆匆地跑下台阶来,跺着脚说:“哎呀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正是府中的小宦官卢云中,他一贯聒噪,说话又急又快:“王爷从宫中传出话来,说今晚要在大明宫饮宴。去年宫里事忙人手乱,昭王居然醉后睡在了宫门内,到快天亮了才被人发现,结果大病一场!今年又下了雪,宫中特诏各府都要有人进宫候着,免得诸王到时沉醉,又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黄梓瑕下了马,走到檐下拂去身上的雪花:“王爷让我进宫候着?” “正是呢,你赶紧还是换上之前宦官的衣服……哦对了,前几日刚裁好的狐裘,王爷让你穿上。”他不由分说将衣服塞给她。 黄梓瑕苦笑打发周子秦先回去,等换好衣服披上狐裘,马车已停在门口。卢云中连推带搡地让她上车。 黄梓瑕看看天色,说:“还早呢,晚宴该刚刚开始,我看不到半夜是完结不了的。” “那也得赶紧去等着,万一王爷要人伺候呢?” 马车顶风冒雪,一路向着大明宫而去。幸好永嘉坊离大明宫不远,马车行了不久,便看见了大明宫高大的宫墙。 今日的晚宴果然如皇帝之前所想,设在栖凤阁。而翔鸾阁那边,则陈设着女乐歌舞。黄梓瑕在望仙门前下了马车,零星的雪已经停了。她庆幸着,在提着红纱宫灯的宦官带领下,过了龙首渠,进昭训门,过东朝堂,沿着漫长的龙尾道,一步步登上高达五丈的栖凤阁。 含元殿宏伟壮丽,坐落于正中。东西衍生而出的栖凤、翔鸾两阁如凤凰垂翼,拱卫朝堂。含元殿与双阙经过重修之后,在通明的灯火之中美轮美奂,如神仙宫阙。 黄梓瑕解了外面狐裘,从偏门进入栖凤阁,望见皇帝之下,设的就是夔王席位。她贴着墙不动声色地行去,殿上所有人都正看着翔鸾阁的歌舞,无人察觉。唯有她在李舒白身后轻轻坐下时,李舒白回头看向她,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声问:“不是让你多穿点吗?”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酒壶,跪在旁边替他斟酒,低声说:“穿啦,阁内暖和,刚刚脱掉的。” 他接过酒杯,不动声色地以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觉得不是特别冰凉,才点了一下头。 黄梓瑕起身侍立在他身后,和众人一起看着对面歌舞。 对面的翔鸾阁,在零星的雪中,百步之外遥遥相望。灯火通明,殿阁飞拱,歌女的声音柔曼缥缈,在这个距离听来恰到好处。殿内千枝灯烛,照亮了金碧辉煌的壁饰和墙上镶嵌的珍宝。 翔鸾阁所有门窗均已被卸下,在如同仙宫的楼阙之中,仙乐飘飘之际,百名舞妓在通透的阁内联袂起舞,如长安一夜春风,催得牡丹盛放,灼眼招展,盛世繁花。 黄梓瑕漫不经心地看着,觉得虽然种种架势做足,却没有兰黛编排的《霓裳羽衣舞》好看。她的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夔王对面是鄂王李润与昭王李汭,他们也正转头看外面。 她的目光落在李润的身上,微微诧异。他与李舒白、李汭一样,都穿着紫色锦袍,那颜色在灯下却显得似乎比他人要暗沉一些。但那锦衣颜色,又确乎应该是一样的。 她又将目光落在昭王李汭身上,才发现李汭穿的是素纱中单,而鄂王李润里面是玄色中单,自衣领和袖口微露,衬得那一身紫色就不太鲜明,连同眉心那颗朱砂痣也显得暗淡。 她的目光又落在李舒白身上,见他也是素纱中单,一样的服制,穿在他身上便如初雪映澄霞,满堂冠盖云集,都不如他。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将目光又转向前面的歌舞。雪已经彻底停了,对面的歌舞也已经到了最后,急弦繁管,裙裾飞旋,连阁中所有的灯烛都仿佛被旋舞的气流引动,一朵朵烛芯向着旁边偏去。 击节声中,歌舞停歇。所有教坊舞妓盈盈下拜,灯烛一盏一盏熄灭,余光中只见舞妓、歌女、乐人们依次鱼贯退出,对面只剩下了三两盏宫灯,悬挂在檐下。 栖凤阁内门窗一扇扇闭拢,不一会儿,灯火与熏炉的热气使得里面温暖如春。暖气与酒意让皇亲国戚与朝中大员们兴奋不已,个个举杯向皇帝贺寿,殿内融融泄泄,君臣和乐。 黄梓瑕在李舒白的身后,置身事外地望着面前这些人。虽然没用晚膳,不过下午和周子秦足吃了有四五顿茶点,倒是一点都不饿,只等着宴席散场,好及早回去。她的目光扫过阁内众人,发现酒过三巡之后基本都有了醉意,唯有鄂王李润,神思恍惚,在酬酢之余常有发呆,神情颇不对劲。 李舒白也察觉到他的异常,便举杯向他致意。李润看见了,也随手举杯向他还礼,但目光虚浮,那一杯酒喝得甚为艰难。 在一片喧闹声中,黄梓瑕隐隐听见外面传来二刻报时声。李润喝完了手中那一杯酒,站起来缓缓向外走去。 鄂王府的人也过来了,正站在他的身后,赶紧上前要扶住他。他却抬手示意不必跟着,一个人向着门口走去。黄梓瑕料想他该是去更衣,便将目光收回,依然关注着李舒白。 李舒白酒量不错,虽然除了皇帝之外就是他喝得最多,至今却浑若无事。皇帝已经有些醺醉,眼皮都有点耷拉下来,却犹自朝李舒白招手,示意他过去说话:“四弟,听说七十二浮屠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是,昨日已经全部商议妥当,各州县富商大贾竞相争夺,抢着修建迎佛骨的浮屠,工部现场竞价十分热闹。” “不错,四弟啊,朝廷中就要有你这样的人才!”皇帝拍着他的手臂,赞赏完之后,又沉下脸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啊?这七十二座浮屠,七十二件大功德,被你这么一弄,就不是朕的了,这就算在那些建塔的商贾身上了!是朕要迎佛骨进京,怎么这功德,就分给他们了?” “陛下,您醉了,”李舒白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佛骨迎来也是奉于宫中的佛堂,供陛下礼拜。陛下泽被万民,天下人的功德便是陛下的功德,纵有些许指间遗沙,总为苍生聚沙成朝堂之塔,何来分功德之说?” 皇帝点着头,回味着他所说的话,露出一丝笑意,说:“四弟说得对啊,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万民蝼蚁,总不过是为朕奔走,何足挂齿……” 话音未落,紧闭着的阁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栖凤阁内的人都是一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已经一片混乱,有人大喊:“鄂王殿下!” 还有人大叫:“快,快去救护!” 更有人匆匆奔进殿内,快步走到御前跪下,急声道:“陛下,鄂王殿下他……他在翔鸾阁中……” 李舒白看向皇帝,他还在半醉之中,茫然不知何事,他便说道:“臣弟去看看。” 他当即起身,快步走向外面。 黄梓瑕匆匆跟了出去,到殿门口时,李舒白已经站在栖凤阁的栏杆前,望向对面的翔鸾阁。 顾不得外面的寒风,宦官与侍卫们将栖凤阁的门窗大开。所有人都看见,鄂王李润正站在翔鸾阁后边的栏杆之上。 隔着百步遥遥望去,他面容苍白,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已经看不清晰,但那面容身形却绝对是鄂王李润无疑。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翔鸾阁那边的栏杆,伫立在寒风之中,一动不动。寒风凛冽,吹起地上的零星雪片,点点沾染在他的紫衣之上,也粘在他的发间。 栖凤阁内顿时一片惊呼,更有人大喊:“鄂王殿下,万万不可啊!” “殿下您喝醉了,可千万要当心呀!” 李润对这边的声响听若不闻,只看着这边混乱的人群。 李舒白转头发现身边就是王蕴,便问:“翔鸾阁那边,还有什么人在?” 王蕴皱眉说:“没有人了,那边歌舞撤走之后,所有人手都到了这边,如今空无一人。” 李舒白皱眉问:“偌大一个殿阁,怎么会无人当值?” “护卫大多在下面,上来的不过数十人,而圣上与重臣都在这边,所以众人自然全都守在了这边,无人去理会那边的空殿。”王蕴说着,侧过目光看了黄梓瑕一眼,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黄梓瑕微觉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对面的李润已经大喊出来:“统统不许过来!你们再走一步,本王就跳下去!” 正要奔往那边的护卫们,只能全部停下了脚步。 李润站在翔鸾阁后的栏杆上,抬起手,指向李舒白,声音略带颤抖,却清晰无比。他说:“四哥……不!夔王李滋——你处心积虑,秽乱朝纲,今日我李润之死,便因被你威逼,走投无路!” 李舒白听着他的厉声呵斥,却只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夜风之中,望着对面的李润。 夜风卷起碎雪,粘在李舒白发上、肌肤上,冰凉如针,融化成一种刺骨的寒冷,钻进他的身体。 万千寒意逼进他的骨髓,让他整个人在瞬间无法动弹。 李润的话,让所有人都在瞬间想起京城的传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 站在他的身后的黄梓瑕,清晰看见他在一瞬间铁青的脸色,还有,眼中绝望的愤恨。她的心口也不由自主地搐动起来,一股冰凉的寒意在胸前弥漫开来—— 真没想到,致命第一击,竟来自鄂王李润。 来自这个总是温和微笑、神情缥缈的少年王爷,来自与李舒白最为亲近的七弟,来自这个前几日还托他们调查母亲被害真相的鄂王李润。 李舒白站在栖凤阁外,看着对面翔鸾阁之中的李润,声音依然沉稳,气息却略带急促:“七弟,四哥不知平日何处冒犯了你,让你生出如此猜疑。你先下来,我待会儿慢慢向你解释。” “解释?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状若疯狂,“夔王殿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自出征庞勋之后,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你不是夔王李滋,你是被庞勋附身的恶鬼!我今日若不死,落在你的手中,只会比死更难!” 李舒白将手按在栏杆之上,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因为太过用力,那手背的青筋都隐隐暴了出来。他对着李润大吼道:“不论如何,四弟你先冷静下来,从那里……下来!” “夔王李滋——不,庞勋恶鬼!我今日将以我残躯,奉献大唐!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他说着,从自己怀中掏出大叠白纸,上面是一条条相同的黑色字迹,只是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他将手中所有的纸往空中撒去,夜风吹来,片片白纸顿时如暴雪般四散而去。 “你当年曾送给我的东西,今日我当着你的面尽皆焚化,以祭当年你我之情!” 他手中的火折一亮,最后看了李舒白一眼。火折的光芒明亮,照出他脸上扭曲与诡异的笑容。他口中厉声叫道:“大唐将亡、山河倾覆、朝野动乱、祸起夔王!” 最后“夔王”二字出口,他的身体后仰,整个人便自城阙的栏杆之上向后坠落,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唯有那一支火折,落在地上,轰然大火燃起,一片火光。 翔鸾阁之上,再无鄂王李润的身影。 李舒白立即向着翔鸾阁狂奔而去。 重新被调回御林军的王蕴则冲着左右御林军发令:“快去翔鸾阁的台阙之下!”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众人皆知他的意思,栖凤、翔鸾两阁都在高达五丈的台基之上,鄂王跳下后绝无生还之理,御林军过去,只能是帮他收殓尸体了。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踏着薄薄的雪向着那边奔去。李舒白步伐极快,越过前面的士兵,疾冲到了翔鸾阁。 一片火光映着翔鸾阁,地上早已泼好黑油,是以火起如此迅猛,剧烈异常。李舒白当年送给他的东西,全都在火中付之一炬,尽化灰烬,唯有那串自回纥海青王处得来、李舒白转赠给李润的金紫檀佛珠,木质坚硬,尚未烧朽,还在火中焱焱吐光。 黄梓瑕奔到翔鸾阁前,看见李舒白伫立在火前,一动也不动。 她走到栏杆边向下看了一眼,见下面的人尚在搜寻,不觉微皱眉头。回头见李舒白悲恸茫然,还站在火前盯着那串金紫檀佛珠,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王爷节哀,此事有诈。” 李舒白与李润感情最好,此时骤然遭逢大变,就算他素日冷静决断,也终于无法承受,一时不知如何才好。听到黄梓瑕的话,他才在寒风之中微微一凛,回过神来,缓缓转头看她。 她低声说:“下面,没有鄂王李润的尸身。” 李舒白睫毛一颤,立即转身,大步走到栏杆边向下看去。 栏杆上积了薄薄的雪,除了两个脚印之外,其余一无所有。他们越过栏杆向下看,翔鸾阁下大片空地,左右御林军在大块青石板地上搜寻着。然而别说尸身了,就连一滴血都没有看见。 李舒白收回目光,与黄梓瑕对望。 两人都想起了,李润在跳下去时说的那句话—— 若上天有灵,我必将尸解飞升,佑我李氏皇族万年不灭! 沿着长长的龙尾道向下,含元殿前后左右俱是大片广阔的平地,由大块打磨光滑的青石铺设。为了展现大明宫的宏伟辽阔,除了道旁的石灯笼之外,没有陈设任何其余东西。 然而,就在这样没有任何阻挡的地方,他们上百人眼看着从翔鸾阁上跃下的鄂王李润,却并没有落到下面的地上。 从翔鸾阁到地面,五丈的距离,他仿佛消失在半空,无声无息,犹如一片微尘飞逝,烟云离散。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两人疾步走下龙尾道,在翔鸾阁下的广袤平地上,看见骚动慌乱的人群。 遍地都是李润撒落的字条,有些被众人踩在了雪泥之中,也有些正被人拿起,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有人辨认出了字迹,却只赶紧把字条丢掉,谁都不敢念出声。 黄梓瑕弯腰捡起一张字条,拿在手中,迎着旁边跳动燃烧的松把火光,看了一眼。 细长的字条上,窄窄一条字迹,凌乱的十二个字—— 大唐必亡 朝野动乱 祸起夔王 是他们曾在鄂王府的小殿中见过的,被陈太妃刻在檀木桌上的那些字。 鄂王李润竟将它临摹了无数份,在此时撒向宫中。 她心口急剧跳动,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她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李舒白,他的目光定在这张纸条之上,神情沉郁。 她将这张字条塞进袖口,无能为力地看着其他字条被夜风吹动,弥散在整个大明宫中。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着:“难道,鄂王舍身为社稷,所以太祖太宗显灵,真的在半空中升仙了?” 旁人赶紧悄悄以手肘撞了他一下,他立即闭嘴,不敢再说了。 王蕴过来见过李舒白,目光在他身后的黄梓瑕身上扫了一眼,神情略有僵硬,说:“下官并未找到鄂王的踪迹。” 李舒白环视四周,问:“当时在这边当值的御林军呢?” “当时这边……并无御林军把守。”王蕴皱眉道,“虽然依律是要守卫的,但这边高台离地面足有五丈,又无出入口,绝不可能有人上下的,守在下面又有何用呢?所以制度名存实亡,几十年沿例而来,都没有人在这边看守。今晚御林军也都把守在龙尾道及各出入口,并没有派人手在这里。” 李舒白举目四望,又问:“你是第一个到来的人?” “是,我领着众人过来时,这边大片空地之上,薄薄的积雪完好无缺,别说鄂王的身体,连脚印也不曾有半个。” 跟在王蕴身后的御林军众人也都纷纷附和,保证当时雪上没有任何痕迹。 黄梓瑕在平台下抬头看上面,翔鸾阁已经亮起了灯火,五丈高的台阙,墙壁光滑,附着一些均匀细碎的雪花,没有留下任何刮擦过的迹象。 皇帝已经到来,他站在鄂王李润跳下的地方,往下俯视。 李舒白的目光,与他不偏不倚对上。高远的灯火照亮了皇帝面容上的阴鸷,跳动的火光扭曲了他的容颜,让他在一瞬间,如同阴沉可怖的神魔,俯瞰整个宫城。 三更鼓响彻整个长安城。 冬至夜已经过去,凌晨时分,所有的车马离开了大明宫。 李舒白与黄梓瑕坐在马车之内,车内点了琉璃灯,在马车的行进中微微晃动,光芒摇曳不定。 黄梓瑕靠在车壁上,望着李舒白。耳边只有马车上的金铃发出轻微而机械的声音,其余,便是长安城入夜的死寂。她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却又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只好沉默望着李舒白,让灯火在他们两人身上投下浓重阴影。 “该来则来,无处可避。不是吗?”李舒白的声音,终于低低响起,依然是那种清冷得几乎显得漠然的嗓音,低沉而平静,“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首先给了我这致命一击。” “我想,或许这并不是出于鄂王的本心。”黄梓瑕将那张字条从袖中取出,仔细端详着,缓缓说道,“不久前,鄂王还托王爷帮他查陈太妃的事情,若他早已设计好对王爷下手,又怎么会在当时便提起此事,打草惊蛇,让我们及早防备呢?” 李舒白点头,默然道:“是,大约我们想法一样,七弟或许是和禹宣一样,中了摄魂术。然而……是谁敢以鄂王为刃,用于伤我?” 黄梓瑕望着他,却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其实两人心中都已有答案,只是不愿,也不能说出口。 琉璃灯缓缓摇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 窗外的各坊灯火暗暗照进,朦胧而恍惚。李舒白转过了话题,说道:“还有,七弟究竟去了哪里?他明明当着我们的面自城阙跳下,又是如何消失在半空之中的?” 黄梓瑕低声道:“我想其中必有机关——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我们当时,真的看见他站在了栏杆上,是吗?” “是,他真的站在栏杆上。”黄梓瑕抬手按住自己的簪子,按住簪头上的卷纹草,将里面的玉簪从银簪中拔了出来,在自己的衣上缓缓画出一个凹形。如同凤凰展翅的形状,含元殿前相对延伸而出的两座高阁,栖凤阁和翔鸾阁,与含元殿正形成一个“凹”字。 她将自己的簪尾点在左边最外的一点上,回忆着当时情形,皱眉说道:“栖凤阁和翔鸾阁一样,都在五丈高台之上,台边沿的栏杆,围着整个翔鸾阁。他在离我们较远的,后面那处栏杆之上——这是他自尽时,我察觉到的第一个疑点。” 李舒白点头:“若他真要在痛斥我之后跳楼自尽,那么,他应该选择的,理应是靠近栖凤阁那边的栏杆。因为那里正好是栖凤阁遥遥相望的地方,他在跳楼坠落时,我们所有人都会眼看着他自高空摔下,从而更加引起当时在场众人对我的痛恨与惊骇,而不应该选择一跃便消失的后方栏杆。” “对,除非,他有什么理由,迫使他一定要在后面的栏杆上演这一场戏。或者说,在后面的栏杆上,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没有动过手脚,”李舒白缓缓摇头,说道,“鄂王坠楼,我们立即追过去的时候,栏杆上积的那一层薄雪上,只留下一处痕迹,那是七弟踩在上面的脚印。其余的,没有任何痕迹。” 黄梓瑕默然点头,手中的簪子又在衣上画下第二个点,说:“第二个疑点,便是在翔鸾阁旁边,他身前烧起的那团火。” 李舒白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将靠在车壁上,低声说:“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己临死前焚烧掉,很好地渲染了恩断义绝的场景。” “我不相信,悲愤之下殒身不恤的鄂王殿下,还会想着在那个时候上演一出这样的悲情戏码。除非,这对他的消失,有帮助。” 李舒白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串在火中吐着光焰的金紫檀佛珠。李润性子安静,笃信佛教,所以他拿到这东西之后,便立即想到了这位七弟,转手赠送给他,却没想到,如今他连这东西都不肯留下,将之一并焚烧殆尽。 他静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说:“而且,那东西必须要迅速焚化,所以他要在地上泼满黑油,在瞬间将一切化为灰烬。” “而第三个假设,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鄂王死了,他纵身跃下台阙之时,就是丧命之刻。只是有人为了‘尸解飞升’之语,所以将他的尸体藏了起来。而能做到此事的人,当时应该就在翔鸾阁下,或者说,将当时阁下的人都调集到含元殿之前,而刻意忽略高台之下守卫的人。” 王蕴。今晚负责御林军调集与安排的人。 他们的心中,都不约而同想到他。 负责大明宫防卫的左右御林军,今晚正是王蕴。在鄂王李润从翔鸾阁跳下之时,第一个率众到翔鸾阁后寻找鄂王尸首的人,正是他。也正是他,认为高达五丈的台阙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因此只在龙尾道和各处进出口设置了兵马。翔鸾阁在停止了歌舞之后,所有侍卫全部调离,使鄂王李润有机会独自进入翔鸾阁,导致惨剧发生。 三个疑点说完,黄梓瑕将玉簪插回自己头上的银簪之中,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再不开口。 李舒白沉吟许久,才说:“所以如今,摆在我面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七弟的死,也不是他究竟如何消失、消失后去了何方,而是,我究竟该如何应对,他身后的那个人。” 黄梓瑕点了点头,目光在琉璃灯下含着明灿的两点光芒,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而他推开车窗,侧耳倾听着后面的马蹄声,然后又将车窗关上,缓缓的转头看她,说:“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她轻轻地摇头,说,“就算我人走了,心也在你身边,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清晰可见,澄澈无比。 李舒白亦望着她,望着她眼中清湛的光,清晰的自己。 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灯光被琉璃重重折射,晕出水波般的光芒,在他们的周身恍惚晃动。只此一刻,外界一切都成虚无,至少他们在一起,这片刻宁静,将所有即将来临的风雨隔绝在外。 夔王府已在面前。 他们下了车,站在府门口等待着后面的宫车到来。 来的人,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徐逢翰。他亲传皇帝口谕——今日夔王辛劳,又恐寒夜受惊,可在家休养旬日,朝中事宜可交由他人代劳,待日后再行安排。 一句话,便剥夺了李舒白的所有职权。 李舒白却十分平静,命景恒陪徐逢翰在花厅叙话,又遣人到书房收拾了各部送过来的文书,将它们封好后存到门房,准备明日一早就发还给各部。徐逢翰拿了封赏,看看门房那一堆公文,暗自咋舌,但也不敢说什么,立即就上车离开了。 黄梓瑕陪着他走过九重门户,回到净庾堂。 堂前松柏青青,薄雪之下透出浅浅绿意,在灯下看来,越见秀挺。 黄梓瑕将他的手轻轻一握,说:“也未必是坏事,好歹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握着她的手,停了许久,才说:“是啊,不过是回到四年前而已。” 黄梓瑕端详着他的神情,微微笑了出来:“我可不信。” 他也笑了出来,一夜的沉重压抑,终于也稍微冲淡了一些:“依然是天罗地网,依然是网中那条鱼。只可惜,这条鱼如今更肥的同时,身上的鳞片也变硬了。” 所以,到底是渔夫网走这条鱼,还是鱼掀翻了这艘船,还未可知。 黄梓瑕如今的身份,依然是王府的小宦官。 不过因为大家都知道杨崇古已经变成了黄姑娘,也不适合再住在宦官们隔壁了,所以已经住到了净庾堂不远的院落中。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五更天了。守夜的侍女长宜看见她,便赶紧帮她打水清洗,又说:“昨日冬至,府中发了钱物,不过黄姑娘你按府例还是末等宦官,所以拿到手的东西比我还少呢。明天得赶紧找景翌公公问问去,很快就要发年货了,到时候别又拿最少的一份!” 黄梓瑕笑着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孤身一人在府中,拿了年货又有何用。” 何况,谁知道还有没有这一个年能过。 长宜见她似乎十分疲倦,便也不再说了,只送她入房休息。 黄梓瑕也觉得自己困倦至极,可是躺下却无法合眼,只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眼前闪过无数幻象。 鄂王李润缥缈如仙的面容上,眉心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被凌乱地刻在檀木桌沿上的那些字,又被抄录到字条上。 字条被飞散在风中,与零星的飞雪一起弥漫整个大明宫中。 鄂王站在栏杆上,转过身往后一仰,消失在夜空之中。 无从清理的头绪,无法查明的真相,那些消失在大火中的,又究竟是什么—— 黄梓瑕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僵直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算该来的总要来,但她却无法坐以待毙,无法任由那些弥漫的谜团,将自己覆盖淹没。 五、神策御林 “我不要做你人生中锦上添的那一朵花,我只意做与你并肩携手的一棵梓树,风雨来的时候,我们能相互遮蔽风雨。” 长安北衙禁军几经演变,如今神策军为首,御林军居其次。 一身宦官服饰的黄梓瑕,经过神策军营部,来到御林军处,求见王蕴。王蕴调回到御林军之后,很快便擢升为右统领,如今真是青云直上,春风得意。 黄梓瑕递上名纸后,便隔着营帐,看向旁边正在操练的兵士们。以为总得过得片刻王蕴才会出来,谁知王蕴很快从里面出来,将名纸递还给她:“别用杨崇古的名纸了,下次跟人说一声你叫黄梓瑕,直接进来就行。” 黄梓瑕略有诧异,不知他为何这么快。 “刚刚从神策军回来,一转身便看见你了。”他示意她与自己一起进内。军中小跟班十分机灵,早已煮好了茶,送了上来。 王蕴将室内炉火拨旺,端详着她眼下的淡淡黑影,说:“昨日那场剧变太过骇人,我也是一夜难眠。” “我今日过来,正是为了此事,”黄梓瑕垂眸看着手中茶水,低声说,“有求而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她,一寸一寸地审视她的神情,许久,才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如何才会对自己最有利。” 黄梓瑕默然抿唇,低声说:“是,然而,世间有些事,纵然明知螳臂当车,纵然万千人在前,我亦不得不往。” 茶水微涩,如鲠在喉。王蕴望着她低沉而决绝的神情,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哽在喉口,心中无数话语,却都无法说出口。 “理由呢?”他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将自己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彤云密布的雪后天空,问,“他是你什么人,你又是他什么人?” 什么人,他是自己的什么人,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人…… 那些往事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无数片段仿佛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没有承诺,却早已不容置疑。 黄梓瑕深吸了一口气,以低沉却平静的声音说:“他曾陪我南下成都,替我昭雪所负冤屈,更助我寻找杀害亲人的真凶,了结这一桩血案——今生今世,此恩难报。” “今生今世……”王蕴笑着,却有些黯然,“我终究是欠缺了这样一个机会。” 黄梓瑕默然低头,没有回答。 他始终不甘心,又问:“在你上京申冤的时候,一开始,你就是准备找他的吗?黄家在这边有族人,而我……当时更是你的未婚夫,为什么你却去寻找他的帮助?” “只是机缘巧合,张行英帮我混进仪仗队,被他发觉。”她垂下头,捧着茶杯,脖颈深深地埋下去。然而她知道,即使当时没有下决心求助李舒白,她也是不可能去找王蕴的。因为她当时的罪名,是为了情郎而杀害全家。 王蕴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都陷入沉默。终于还是王蕴帮她添茶,微笑着解开此时尴尬,说:“那你今日来意我可真不猜出了。” 黄梓瑕抬头看着对面神策军营,说:“之前,在太极宫时,我曾与王公公有一面之缘。蒙王公公不弃,教我如何饲养阿伽什涅,使我顺利寻回被我误放的小鱼。我想,或许我该向他致谢。” 王蕴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便说道:“王公公身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多年,深得皇上信赖,是以求访者络绎不绝。他不胜其烦,日常并不出门,也不大到军营来,更不轻易见人。” “正是知道如此,所以我才来找王统领,请您帮我写个字条,或许能得见他一面。” 王蕴微微皱眉,说:“王公公虽然也姓王,但并未同出一脉。满朝尽知,他与我琅邪王家,来往并不频繁,你要求见他的话,为何来找我?” “是吗?”黄梓瑕以清澈澄净的目光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肯定的口气,“然而他既一力支持王皇后,想必也会与你家相熟。至少,你是王家佼佼者,他必定会欣赏你。” 王蕴不由得笑了出来,他长得十分俊美,笑起来更是分外好看,如破晓熙阳,亦如破冰春风。他以右手撑着下巴望着她,轻笑道:“不,王公公最欣赏的,还是你。” 他忽然笑语,黄梓瑕微觉得诧异,只睁大眼睛,想知道他后面要说的话。 然而王蕴却不再说了,只起身对她说:“你稍等片刻,我马上便来。” 果然只是片刻,王蕴脱了军服,换了一身黑狐裘,与她一起出外。 “走吧,王公公住的地方,离这边不远。” 灰色的天空之中,密布的彤云变得越发沉重。王蕴与她各自上马,向着大明宫以北的建弼宫而去。 昨日薄雪已融,偏又重被严寒冻成冰碴,黄梓瑕自马上俯身看那拂沙的蹄子,又轻轻揉了揉它的鬃毛,以示安慰。 王蕴回头看她,见到她俯头时鬓发上沾染了几点碎冰,又很快融化了,在她的面颊上偶尔闪出一两点明亮的光。 他转头看着她脸上那点刺目的光,放缓了马缰绳,与她并排齐驱。明知道自己一抬手便能帮她擦去,可那只手就是无法伸出去。 他心中暗自涌起一股烦躁郁闷,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的,挥鞭催促胯下马往前疾驰。 前方建弼宫旁万木萧瑟,林中湖畔一带矮墙迤逦,门口两株柿子树,连镇宅石兽都没有。王蕴抬手遥指,说:“到了。” 黄梓瑕还以为王宗实会住在守卫森严的高墙大院之中,谁知他所住的地方居然如此简陋,不由得有些诧异。 王蕴轻叩门扉,许久才有个少年过来开了门,看见是他,懒懒地说:“这么早,公公还未起身呢……咦,她是谁?” 王蕴说道:“她是黄梓瑕。” “哦。”他随口应着,转身便进去了。过不多久从后院出来,抓了一把松子给王蕴,说:“我们坐这聊会儿天吧,黄姑娘自己进去。” “你去吧。”王蕴便朝黄梓瑕点一点头,与那少年靠在栏杆上,居然真的剥起松子来了。 黄梓瑕便推开门,向里面慢慢走去。 门后廊下,便是一池清水,在这样的雪天之中,依然青萍碧绿,水上甚至还有稀疏荷叶,一两枝小小菡萏钻出水面。 她踏着水面横桥,走到荷塘对面的小阁之前,看见站在那里的王宗实,一身素锦常服,清瘦修长。唯有那一双眼睛,锐利而阴沉,定在她身上时,让她悚然而惊,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 王宗实也不说话,只转身引她入内,在阁内坐下。 屋内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琉璃缸,缸中红色黑色的鱼来来去去,缓慢游曳着。室外天光照在琉璃与水波、鱼鳞之上,四下折射,隐隐波动,使得室内笼罩着一层诡异而美丽的光线。 地龙温暖,室内气息如春,所以王宗实只穿了一身薄锦衣。而黄梓瑕从外面的寒风中进来,顿时觉得一阵发热。王宗实示意她到屏风后解了外面的狐裘,等她出来时,发现他已在窗下小几上斟好了两杯茶,青瓷小盏中两汪碧水,小炉尚在袅袅冒着热气。 她在王宗实面前坐下,向他低头致意。 王宗实久在室中,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在粼粼的水光之下,更显出一种异样光华。黄梓瑕只觉得此人一身阴寒气息,不敢直视,只能低头抿着茶水。 听到他的声音,如冰水相激:“夔王可安好?” 黄梓瑕低声道:“很好。” “呵,”他冷笑一声,将杯中茶轻轻放在几上,盯着她问,“然则黄姑娘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黄梓瑕平静说道:“夔王所饲阿伽什涅,近日颇为不安,所以我私自前来求教王公公,想知道如何安抚已被惊动的小鱼?” “天气骤变,雨雪霏霏,鱼儿经不起乍暖骤寒,若有变化实属正常,”他声音轻缓,只是嗓音冰凉,毕竟带着一股难以抹除的寒意,“只要,那条鱼还乖乖待在水中,没有纵身跃出,便是平安无事。” 黄梓瑕的眼前,骤然如疾电闪过,鄂王李润自翔鸾阁跃下的那一道身影。 她知道王宗实在朝中耳目众多,何况昨晚那场惨剧,早已传遍整个京城,他自然早已知晓。她转过头,将目光在琉璃缸上扫过,望着面前水中轻快游曳的鱼儿,轻叹道:“公公明鉴,我只想知道,为何这鱼儿明明活得如此自在,却偏偏要纵身一跃?它不惜性命,又以何故殉身?” “我未曾见过夔王的鱼,又未曾驯养过它,如何知道其中缘由?”王宗实起身走到鱼缸前,以手轻敲琉璃壁。那里面的鱼儿早纷纷聚拢在他的手指之前,看起来便如黑色的灰烬与红色的血流同时顺着他的指尖在流动一般。缸内的鱼儿被琉璃扭曲了身影,分明显出一种模糊的诡异来。 “再者,夔王的鱼,与我又有何干?” 黄梓瑕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夔王的鱼,与公公的鱼并无不同。他的鱼既已跃出,我想或许公公的鱼,也未必会一直乖乖地在鱼缸中生活着——毕竟,公公也知道如今天气不太好,怕是已经变天了。” 王宗实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细线。他眯眼端详着她,一字一顿,缓缓地问:“然则,你又如何知道,我并不是让鱼儿异常的那诡异天气呢?” “公公护持着这么多鱼,如此庞大的一个家族,我相信您一定会比较倾向于维持原有天气,而不愿有损自身所珍视的鱼群,您说……是吗?”黄梓瑕亦起身走到他身边,望着水中聚了又散的小鱼,唇角扬起一丝轻微的笑意。 王宗实以手指轻叩琉璃缸,沉吟许久。他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黄梓瑕,看见她站在被水光折射后隐隐波动的光线之中,沉静而明透,如同珠玉温润生辉。 他凝视着她,那惯常的阴寒目光也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回身在窗前小几坐下,重又亲手给她斟了一盏茶。 黄梓瑕跪坐在他面前,低头恭恭敬敬地接过,将茶盏捧在掌心之中。 王宗实又替自己添了一盏茶,不动声色说道:“然而,我却委实不知近日气候为何如此古怪,更不知道,继此次突变之后,又会有什么鱼异常,又以什么方式异常。” “就连公公也不知预兆吗?”黄梓瑕望着他问。 王蕴追击刺杀夔王,虽然是机密,但王宗实怎会不知情? 而王宗实面对着她的追问,却只微微一笑,在此时的隐隐水波之中,那笑意,也显得有些诡秘:“就算知道,又有何必要告知你?蕴之已经与你解除婚约,你不再是我们王家的人了。” 黄梓瑕沉吟许久才说道:“我还以为,如此时势之下,公公也会担忧自己的鱼儿被殃及。” “会,但是我并不想托给一个外人,”他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支颐,缓缓说,“王家的媳妇,与夔王府宦官,两相比较,可信赖的程度,可就差太远了。”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并不说话。 而他端详着她的神情,那张阴沉的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只是在室内波动的水光之中,略显扭曲,让她更觉阴寒。 “重新考虑与王家的婚约,我便会让你插手调查此事。”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已经快到午时。 她牵着那拂沙到马厩,给它添了草料和豆子,转头看见涤恶颠儿颠儿地凑过来蹭那拂沙的脖颈。 她揉揉涤恶的头,却被它凶恶地一把甩开,她顿时有点无语,轻拍了一下它的头,说:“真是的,咱们也算出生入死了,居然还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它与你可有深仇大恨,怎么会轻易给你面子?”身后有人说道,“毕竟,你一大早就拉着那拂沙出去了,它正郁闷呢。” 黄梓瑕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李舒白。心里稍微涌上一丝紧张,她转头对着他微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对不起它了?” 李舒白扫了那拂沙身上的泥点一眼,吩咐人将它清洗干净,然后又对黄梓瑕说道:“换身衣服,刚好用午膳。” 黄梓瑕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心虚地解释说:“早上……我去找了王宗实王公公。” “哦,”他平淡地说,“我如今无事一身轻,也该像你一样出去走走。” 见他不介意,她才松了一口气,又说:“我去探了探口风,王公公应该与此事无关。或许,还能成为王爷助力。” 李舒白顿了一顿,回头看她,低声说:“我们两人,向来不打交道。” 黄梓瑕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他望着她清澈的眼,又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让你为了我而担忧。” 天气严寒,他呵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化为虚无。 “又何须担忧呢?”黄梓瑕默然挽住他的手,轻声说,“王爷在朝多年,立身持正,毫无可指摘之处。他们实在无法拿住你的错处,也只能以神鬼之说迷惑世人,企图以此中伤王爷。但虚假妄诞之说,总有源头,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找到幕后黑手。” 李舒白低头望着她,摇头道:“不会仅止于此。之前在蜀地,我们曾遭遇过刺客,你觉得,如今我处于这种境地局势,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对方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王爷的意思,他们还会……” 话音未落,他们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是景翌进来,禀报说:“刚刚神策军左护军中尉王公公遣人来告知,未时将上门拜访王爷,请王爷拨冗接见。” 李舒白的目光看向黄梓瑕,黄梓瑕眨眨眼:“你们不是从不打交道吗?” 李舒白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狼狈模样:“我怎么知道?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黄梓瑕给他一个无辜的神情,表示自己真不知道他过来干什么。然而就在此时,她脑中一闪而过,想起王宗实最后对自己所说的话。 她默然低头,李舒白见她忽然安静下来,也不说什么,只缓缓握紧了她的手,说:“圣上在这么多朝廷重臣中,单单选中了与我素无瓜葛的王宗实作为说客,自然只能有一个理由。” 黄梓瑕询问地看向他。 “因为他是神策军左护军中尉,如今京城之中,连兵部手中的兵都不及王宗实一半。如今京城之中敢于施压于我的,他应该是唯一一个。” 黄梓瑕当即明白过来,问:“圣上要夺你兵权?” “嗯,如今北衙禁军之中,除神策军与御林军之外,便是当年由我自陇右迁来的军队组成的神武、神威军主力。而如今节制各镇节度使的南衙十六卫,原本自安史之乱后便已名存实亡,也是在我征徐州之后,与各节度使重建了番上制,于各折冲府值京的军队基础上组建的,也只有我能控制,”他微微皱眉,低声道,“所以,我虽没有私军,但确实是朝廷心腹大患。” 黄梓瑕忍不住说道:“当初你建这两支力量,增长皇室力量节制王宗实时,皇上定是支持的。” “是,然而皇上如今选择的人,并不是我,”他默然垂下眼睫,望着自己与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神情微有黯然,“我何尝不知韬光养晦才是立身之道?然而皇族式微,多年来我只能在朝中锋芒毕露,处处揽事——然而看来,终究还是走错了路。” “你没有走错。若没有你一力挽回皇家的威势,这天下又有谁能节制王宗实?顺宗、宪宗、敬宗无不丧于宦官之手,天下只知有宦官,不知有皇室,焉知前事历历,不会再重演一遍?” 因她急切的肯定,他终究沉默微笑出来,轻抚着她的头发,低低说:“要是圣上能与你一样想法,那该多好。” 王宗实过来时,身边只带了贴身的那个少年。看似轻松写意,只是一次寻常的来访。然而他坐定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却让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不由得皱起眉来。 他说:“下官此来,是圣上的意思。” 李舒白便问:“不知圣上有何吩咐?” 王宗实靠在椅背上,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一丝弧度,说道:“原本此事与我无关,然而京中谁敢来轻易冒犯王爷呢?最后这个苦差事,竟落到我头上了。” “这么说来,该是件十分要紧的事情了。” “王爷也知道,昨日那桩事情,如今早已传遍朝野行在。此种纷纷扰扰对王爷并非好事,而要杜绝愚民之口,又绝非易事——毕竟,鄂王谴责的,可是夔王殿下秽乱朝纲,倾覆天下。” 李舒白沉默听着他的话,一言不发。 见他不接话茬,王宗实不动声色站起,向他行礼道:“如今三年戍期已到,南衙十六卫正要陆续换将,王爷若肯让朝廷节制各将,又放出神威、神武二军兵权,朝野天下定将知道王爷并无谋逆之心。那么,相信谣言定可立时平息,让村民愚夫知晓王爷忠君爱国,耿耿此心……” “你都说是村民愚夫了,他们心中如何揣测,与本王又有何干?”李舒白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慢悠悠打断他的话。 王宗实的唇角也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下官固知夔王不肯轻许。然而圣意难违,王爷如今又受千万人指摘,若依然无动于衷,怕是也不好向天下人交代吧?” “天下万万千千的人,老少贤愚莫衷一是,本王又如何顾得过来?”李舒白依然唇角含笑道,“何况王公公想必也该知道,本王最近频遭刺杀,若连手中这些人也握不住,怕是迟早要身陷危机。世人谁不顾惜自身?本王如今无奈,也只好先负了天下人了。” “若王爷不点头,那我也只能如此回复圣上了,”王宗实向他拱手行礼,“还有一事,鄂王案因大理寺不便涉入,因此圣上特吩咐下官与刑部协同调查,还请王爷不吝赐教,方便我等行事。” 李舒白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他也不说破,只点一下头,说:“这个自然。” “鄂王殿下之死,与王爷是否有何关联?” “本王也很想知道,毕竟本王与鄂王自小一起长大,兄弟感情不可谓不深,”他不动声色,脸上只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本王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鄂王的事情,谁知他竟会在死前如此散布谣言,令天下人误会本王,实在是令人不解。” 黄梓瑕听着他平淡的讲述,想着鄂王自城阙跃下那一夜他的悲恸,不由自主地便觉得感伤起来。 其实,他或许是这个世上最在乎鄂王的人了,可如今却只能以如此平淡的态度,去述说他的七弟。 王宗实微阖的眼睛在李舒白的面容上一扫,又垂了下去,问:“不知王爷最后一次与鄂王见面,是什么时候?” “月初。” “当时鄂王对王爷的态度,可有何异常?” “并无。” “王爷可以将当时的情形,与下官复述一下吗?” “本王将陈太妃流失在外的一个手镯送还给他,他拿回去供在了母亲灵前。” 李舒白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但回答又确实配合,让王宗实最后也只能站起身,向他行礼道:“多谢王爷。下官立即要去鄂王府,查看是否有可用证物,以尽快还王爷清白。” 李舒白略抬了一抬手,以示送客。 王宗实直起身,目光在黄梓瑕的身上一扫,那始终冰冷死板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说:“黄姑娘,不知那件事,你可考虑清楚了吗?” 黄梓瑕没想到他会当着李舒白的面突然问起这件事,顿时一惊,不知如何回答。 王宗实虽已有四十来岁,但他素日保养得宜,肌肤苍白如玉,此时微微笑起来,竟隐隐有王蕴那种春柳濯濯的风采。只是那一双眼睛,依然是冰冷而锋利的,令人脊背发寒:“若你考虑好了,便与我一起到鄂王府中,参与调查此事吧。” 黄梓瑕踟蹰着,目光落在李舒白的身上。 李舒白自然不知道黄梓瑕与王宗实之前谈过的话,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没有发问,黄梓瑕却已经感到心虚,只能怯懦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足尖。 王宗实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呈现出来:“请王爷体谅,若黄姑娘还是您身边的小宦官,便需避嫌,自然不能涉及此案。因此她过来找我,答应会考虑与王蕴的婚事,这样她便是王家的媳妇、御林军右统领的夫人、刑部尚书的儿媳妇,身份便不需避嫌了,只要王爷允许,自然现在就能与我们一起去调查此事。” “不必了,”李舒白将目光从黄梓瑕的身上收回,轻描淡写地说,“此事有王公公与王尚书亲自过问,夔王府还有什么担忧的?何必还要弄个小宦官在其中碍手碍脚?” “既然如此,一切由王爷定夺。” 王宗实再次行礼,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 室内只留下李舒白与黄梓瑕,李舒白抬手示意面前的位子,让她坐下。 黄梓瑕忐忑地坐在他面前,默然垂眸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心乱如麻,又不知如何解释,正在茫然迟疑之中,终于听到李舒白问:“为什么?” “我……并没有答应,”她赶紧解释道,“他对我说,重新考虑与王蕴的婚事,便能让我介入此案。我当时是求见他,想看看是友是敌的,又如何能一口拒绝呢?所以便敷衍地说了我会考虑的——可谁知他竟在王爷面前曲解我的话。” “那么,你今日又为何要心血来潮,擅作主张跑去见王宗实?”李舒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想到另一件事,又不禁嗓音也冰冷起来,“你见不到王宗实的,除非,是王蕴带你去。” 她嘴唇微动,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那你是不信我,还是质疑我的能力?难道我还要一个女子相帮?”他冷冷地问,声音隐含怒气。 黄梓瑕抿唇摇头,抬头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虽低,却终究还是解释道:“你虽一力维护,不想让风雨侵袭到我,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承担一切。我不要做你人生中锦上添的那一朵花,我只意做与你并肩携手的一棵梓树,风雨来的时候,我们能相互遮蔽风雨。” 他缓缓摇头,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纵然我一个人存活于世,面对整个世界的繁华无限,却忘不了你,又怎么办呢?”她抬头仰望着他,轻声问,“你难道不认为,目前这样的局面,王家是我们最好的伙伴吗?” 她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明亮如春日朝露,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身影。这一刻,他不必问也知道,她的眼中,他比身后整个人间更重要。 他只觉得心口某一根弦猛地颤了一下,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此生此世,再也不要与她分离。 可,她是风中的轻烟,温泉上的雪花,柔弱易摧的幽兰。 轻轻一触,便会烟消云散,柔弱如此。 那一日,王蕴对他说过的话,在他的耳边隐隐回响—— “王爷下一步准备如何打算?可曾想过黄梓瑕在您身边,会遇到什么事情?您觉得自己真能在这样的局势下,护得她安然周全?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他这一生中,从未曾保护过什么人。数年来风雨,他身边的人,死伤无数,所有一切都是寻常,可如今,那些暗杀、刺客、毒药、机括、摄魂……都有可能在她的身上一一出现。 即使她名满天下,聪慧无比,可她依然只是纤细柔弱的十七岁少女。纵然她想做一株枝繁叶茂的梓树,又如何能抵得过雷霆震怒,天火烧焚? 他终究还是将自己的脸转开了,避开她春露般清澈的一双眼睛,起身走到门前,望着庭前松柏。 他们都没发觉,外面的雪已经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阴沉的天空,鹅毛大雪,不管不顾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玉。 他望着外面的大雪,忽然开口,沉声说:“你走吧。” 黄梓瑕慢慢地站了起来,有点恍惚地问:“什么?” “若你为了我而去向王家求助,那么即使帮到了我,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这是在帮我,其实却是让我成为他人笑柄,”他的目光定在那些大雪之上,眼看着整个庭院铺出一片雪白来,“我向王家施压,终于换得你自由,你如今为何又要毁了我的计划,横生枝节?” “可我觉得,我们如今面对的力量之强大,已经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所以,为了我们都能全身而退,就算用了你不齿的手段,就算与王宗实、王蕴合作,就算会对不起王家,我都会愿意去做,而且,我会做得很好!”她按住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强迫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因为我相信,这样对王家、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就算用了些手段,但只要最后到达了我们想要达到的彼方,不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李舒白的声音低沉而疏离,听起来有着冰冷的意味:“我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离开。你在这里,反而成了我的软肋。” “为何觉得我会成为你的软肋?只要你愿意,我也能伴你驰骋,追上你的步伐,”她轻咬下唇说道,“你不用故意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外界的风雪。屋檐隔绝了纷飞霜雪,却无法抑制寒意侵袭。 “我说了,你走吧,”他转回身,走到案前,铺开了一张白纸,以玉尺镇住,“京城寒冬,气候恶劣。但如今南诏还是遍地花开,气候如春。那边的驻军都是信得过的人,你可以拿着我的信与夔王府令信南下先去赏花,再等我归来。” 黄梓瑕一言不发,只将玉尺一把推开。白纸顿时卷拢,令他无法下笔。 他却只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再次以玉尺将纸铺平,淡淡说道:“蜀地也好,江南也好,甚至陇右也行,你喜欢哪里?” “不要赶我走,”她手按在案上,声音微颤,“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都平安。” 他将手中笔搁下,直视着她:“梓瑕,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你是打击我最好的办法?如今我送走你,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所以,你一定要尽早离开。” “没有解开鄂王这个案件,我不会离开,”她摇着头,目光坚定地凝视着他,“只要我得到王宗实的允许,参与查探这个案件,我就一定能解开鄂王消失之谜,也能帮你洗清污名,更能知道符咒和小红鱼的究竟!”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涉险。”他一口断绝了她所有的可能。 “为什么?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心?”黄梓瑕见他如此坚持,心口怒火上涌,不由得抓起桌上玉尺,狠狠拍在他的纸边。谁知玉尺薄脆,被她一拍之下,顿时断为两截。而断掉的上半截直接飞出去,在地砖之上顿时摔成粉碎,清脆的断响在殿内骤然响起。 这尖锐的一声,仿佛在他们的心口也划出一道尖锐的口子。李舒白丢开笔,冷冷问:“可笑的自尊心?” “没错,就是你所谓的男人尊严,觉得好像接受了我的帮助,自己就没有了面子一样!你这样偏责于我,就能对如今的局势有帮助吗?”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你不明白,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冷笑道:“无须你为我做什么。若你肯乖乖听从我的话,听话地待在成都、待在府中,我倒不必有如今这样的麻烦。” 她不敢置信,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迁怒于自己。她摇着头,缓缓退了一步,颤声问:“你的意思……这一切麻烦,是我引来的?” 李舒白见她脸色苍白,唇色青紫,也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情绪太过悲怆所致。他虽然聪明绝世,可毕竟不了解女子,所以也不知如何应对。见她神情如此,只觉得心口剧痛,但又不得不硬起心肠,说:“梓瑕,人贵自知,不要让我后悔遇见你。” 黄梓瑕的脸上浮起一层惨淡笑意,喃喃问:“所以,连我们相识一场,也要变成错误了吗?” 李舒白摇头,只说:“你去收拾一下,待雪停之后便前往南诏吧。” “好……我会离开你。”她最后丢下这一句,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便出了门,径自穿过庭中纷纷扬扬的大雪,向着外面走去。 头也不回,快步穿过庭院,几乎是在奔离。 李舒白抬头看着她踏雪而去,只觉得心中万千杂乱思绪,抬笔只写了两个字,便觉无法下笔。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她走过的脚印痕迹早已被雪覆盖,松柏已经只剩了形状,下面青翠颜色丝毫未能泄露。整个庭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与他的心一样空荡无凭。 黄梓瑕快步穿过重重庭院,向着大门奔去。 眼睛灼热滚烫,里面的东西已经无法再存蓄,扑簌簌地滑落下来。 风冷刺骨,她却仿佛完全没感觉到,疾步走过三重门庭,九转回廊。 眼前的景物,在风雪之中只剩下模糊一片。她心里只想着自己丢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一步步走去。 雪下得极大,小宦官卢云中坐在夔王府的门房之中,正烤着火炉剥花生,看见风雪中她从回廊后出来,不由得大惊。他赶紧站起来,拉着她到火炉边,看着她冻得青紫的脸色,顿脚说道:“哎哟,好歹披个斗篷啊!你要是冻着了,我们王爷那边可不好交代!” 她木然低头,说:“不用交代了。” “啊?”卢云中不解地看着她。 “我有急事,必须得走了。”她抬手在腕上,扣住那条穿系红豆的金丝,想要将它取下。然而在火光映照下,她望着这两点如血的红豆,又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垂下了手,任由它滑落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卢云中赶紧问:“这么大雪天你去哪儿?叫马车送你呀!” 她摇了摇头,只看着前方街道问:“王公公走了?” “刚走,和你正是前后脚呢。”卢云中看着雪上尚且留存的车辙痕迹说道。 黄梓瑕再也不说什么,起身跑下台阶。卢云中吓了一跳,还在后面叫她,她却已经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他张大嘴巴,怔怔看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两个喷嚏,赶紧回头,跑回火炉边继续烤火去了。 缟素长安,一片苍茫。 黄梓瑕在肆乱风雪之中,循着王宗实车马痕迹,艰难走出永嘉坊。 雪下得虽大,但毕竟王宗实过去不远,而车马一直朝北,然后痕迹便断在了兴宁坊安国寺门前。 安国寺原名清禅寺,是会昌六年才改的名字,她小时候在长安,老人们还在称呼它的旧名。而如今,这么大的雪,马蹄和车轮必定打滑,他们必定要进内避雪去的。 她便也走到寺门口,顾不得拂去衣上雪花,用力拍着紧闭的寺门。里面传来起落很快的奔跑步伐,她知道这必定不是僧人的,而该是神策军或御林军的——王宗实与王蕴一起到来,各自带领了一队人马。 大雪纷飞,刺骨寒冷,她本就气血有亏,此时又在雪中跑得太过剧烈,靠在门上,觉得眼前发黑,身体虚弱无比,双脚根本无法再支撑自己站下去。 她慢慢顺着门滑下,坐倒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她的右手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腕,摸到了那条金丝之上,正偎依在一起的两颗红豆。 光滑,温暖,轻轻贴在一起。 就算她用手指拨开了,它们依然不屈不挠地滑落在一起,无论另一颗在哪里,只要轻轻一点力量,它们就会顺着中间的圆,向着对方紧紧靠拢,难以离分。 而就在刚刚,她对送这两颗红豆的人说,我会离开你。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大颗的眼泪涌出她的眼眶,咸涩冰凉,滴滴坠地。她全身发抖,冻得面色青紫,只能无力蜷缩着,以冰凉的手抱住自己的身子。 大门打开,脚步声中,有人疾步向前,一件尚带着体温的黑狐裘,轻轻地拥住她颤抖不已的身体。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握住了她冰凉僵硬的手。 她茫然地陷入突如其来的温暖之中,抬头看向面前人。 王蕴在她面前弯下腰,递给她一块雪白柔软的丝帕。 他脱了外衣给她,只穿着玄黑色圆领夹衫,黑衣上以银线绣了隐约的麒麟纹路,落了一两点细雪,更显出他身上那种晋人乌衣子弟的风华。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口艰涩,即使再努力,却也说不出任何字。眼前漫漫黑翳涌上来,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抓着他手中的丝帕,喃喃地说:“他……他不信我……” 王蕴拥紧她,低声问:“怎么回事?” 她惨淡的脸上,一双眼睛光彩俱无,还没等再吐出第二个字,便一时失去了意识。 胸臆那口气一松懈,黑暗彻底淹没了她。 等到她醒转,已经在王蕴的怀中。 他抱着她大步穿过走廊,进了室内。 这里是知客僧备下的禅房,装饰简单,一几一榻而已。屋内烧着旺盛的炉火,火上煮着一壶正在沸腾的热茶。 她全身都虚脱了,毫无力气,任由王蕴将她放在榻上,又移了火炉过来,将火拨旺。见她不言不语,只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便又给她倒了一碗热烫的茶。 她偎在温暖的炉边,将热茶捧在掌中,烫烫的温度渐渐传遍了全身,才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复苏融化,重新在体内流动起来。 刚刚侵蚀着她、仿佛要将她埋葬的风雪,明明还在外面肆虐,却已然恍如隔世。 她这才发现,之前他递给她的丝帕,还在自己的手中。她慢慢地以那条丝帕捂住了自己的双眼,那带着他体温的丝锦温暖包容,仿佛在这样的雪天之中,他带着一个春日艳阳来到,柔软地笼罩住她。世间严寒被他逼退在千万里之外,而他就是那融化了冰雪的暖阳,在她面前灼灼升起。 他扶着她躺下,为她拉拢盖在身上的狐裘,声音低沉而柔和:“我随王公公而来,走得慢了一点,被风雪困在庙中,却想不到,你也会在此时到来。” 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的微笑面容,双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又喉口哽住,无法出口。 王蕴以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这么坏的天气,怎么孤身一人在外面?也不多穿点衣服,可要冻坏的。” 黄梓瑕默然低头,他的温存触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处伤口,让她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一层水汽立即蒙住了面前的一切。 她艰难地,如同呢喃般在喉口发出一点细微声响:“因与你的婚事,我们起争执了……我如今这样,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他是谁,她没有说,他也不问,只给她加了半盏热茶,递到她的手上。 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她,轻声说:“在给你写解婚书的时候,我曾想过,这世上有两种夫妻。一种是情深缘浅,纵然恩爱非常,情根深种,可终究不能相守白头——就如我,我愿守着当年婚约,一世与你厮守,但你喜欢了别人,与我并无连理之缘……我亦无可奈何。” 黄梓瑕听到他“喜欢了别人”一句,心中只觉一阵苦涩翻涌而起,不知他所指的,究竟是谁。 世事命运,无法预测。她的心曾付给禹宣,也曾托给李舒白,然而曾身为她未婚夫的王蕴,本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爱的人,却始终没有缘分。 王蕴见她始终低头沉默,缓缓又说:“还有一种,便是情浅缘深。我眼见众多亲戚朋友便是如此。夫妻二人同床异梦,各怀心腹,一世夫妻亦不曾有过半分情意,最后落得一对怨侣相伴终身,纵然生同寝死同穴,究竟又有何趣?而——你若嫁给了我,会不会亦是如此?” 黄梓瑕只觉心中大恸。她想着王宗实问她的话,关于重新考虑与王家的婚约;她想起李舒白最后的话,她将会成为他的累赘—— 其实,她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赶她走,只是为了不拖累她,是为了不让自己身边的危局影响到她。 所以,她才更要离开他。哪怕他不赞成,她也要朝着心中所想而去。就算是此时以苦肉计接近王蕴,就算是欺瞒哄骗面前对她如此温柔包容的人,就算她恶心厌弃这样的自己,可只要能借助王家,接近那个案子,无论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 “所以当时,我给你那一张解婚书,让自己放开你,宁可落得我情深缘浅,也不愿让你情浅缘深。可如今,我觉得自己,似乎是错了……” 王蕴一直低沉温柔的声音,此时终于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微微颤抖起来:“梓瑕,我如此珍爱你,你却被别人一再伤害,让我,真不甘心!” 他轻颤如呢喃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让黄梓瑕含在眼中的泪,又开始涌了出来。 她恍惚茫然地抬头,隔着泪水看着面前这个清逸秀挺的男子。他本是她命中注定携手共度的人,有着春风般温柔和煦的气息。她一步步走下去,命运的波澜终究将她推向了与他越来越远的地方。而错过他,究竟会不会成为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现在,我后悔了,我想,与其让你去经历悲哀痛苦,还不如让我任性妄为,一意将你留在自己身边,至少永远不会,有让你孤身被风雪侵袭的那一日。” 因他这一言,黄梓瑕茫然失措地以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无法控制地握着那条金丝红豆,握着这圆润如珠、殷红如血的相思子,含在眼中的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下来。 而他抬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低声问:“你能否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将那封解婚书,还给我?” 她捂着自己的面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饱含深情的目光,不敢听他温柔的话语。她在心里暗自怨恨着,黄梓瑕,你何其幸运,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关爱;而你,又何其残忍,还准备以此为契机,骗取王家的帮助。 见她只是将自己的面容埋在手中,身子微微颤抖,什么话也不说。王蕴便也不再说话,只将她的肩膀轻轻搂住,让她偎依在自己的肩上。 许久许久,他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是答应,又似乎只是呼吸不顺畅的,一点轻微声响。 六、雨雪霏霏 有时候,黄梓瑕若不出现的话,可能很多事情就会好很多。但有时候,若没有她,或许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知晓真相。 黄梓瑕的身体一向很好,然而这一次,终于没有挨过去,生了一场大病。 她与王蕴就算是未婚夫妻,住到他家也是不合适的,何况如今那一纸婚书已然无效——她的解婚书放在了蜀地,显然无法交还给他,但王蕴也不以为意。 他将她安顿在永昌坊一个宅邸之中,照顾她的仆妇和下人们都是可亲模样,看见她便点头而笑,只是都不说话。 见她似有疑惑,王蕴便告知了她一声:“都是聋哑人,你不必和他们说话。” 她点点头,在心里想,这会是王家的哪里呢? 御林军日常忙碌,鄂王出事之后,京城戒严,御林军更是长守宫城,王蕴偶尔过来也是匆匆一面,便马上又要离开。她在宅邸内休养,直到那一场雪都融化殆尽,天气大好,才觉得不再见风惊冷,可以裹上厚厚的衣服,出去走一走。 出了庭院往花园走,小园的游廊壁上,大块青砖被刻挖成空心,两边封了薄透的大水晶,里面蓄着水,养着各式各样的小鱼。她慢慢穿过游廊,左手边是苍翠的桂树,右手边是一条条鱼在壁上摇曳游动,纵然美丽,也显得诡异非常。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必定是王宗实当初置办的宅邸。 她正望着墙壁上一条孤单困在水晶之中的小鱼发呆,身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问:“好看吗?” 她回头看见王蕴,他正站在淡淡日光之下看着她,唇间笑容温柔。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露出一个暗淡的笑容。 他见她脸色苍白,气色依然不好,便过来帮她拢了拢斗篷,俯头对她说:“这里风大,找个避风处晒晒太阳吧。” 她默然点头,与王蕴顺着曲廊一路行去,她随口问:“这里是王公公的宅邸吗?” 王蕴点头,说:“他如今住在建弼宫那边,与神策军驻地较近,这边便一直空着,也是他让我带你过来暂住的。” 她的口气轻松自然:“不知王公公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王蕴略停了一停,便说道:“他是王家的分支,随那一脉的先祖迁出后,那一支几乎全毁于战火。他被掳去净了身,之后便被送进宫做了宦官,后得先帝信任,主持神策军事务。” 琅邪王家向来清贵自持,而王宗实已是宦官,自然不便让他认祖归宗。这些年来王家虽人才凋敝,依然能在朝中占一席之地,除了王皇后之外,自然也有王宗实的一份功劳。只是他们绝口不提此事,朝中竟无人得知,如今最有权势的宦官,竟然是来自琅邪王家。 黄梓瑕低声道:“这是王家秘事,你原可以不用告诉我。” “你既然问了,便知道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他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包容宠溺,“何况,你也是王家人,也该知道的。” 她不觉有些心虚,咬住唇,轻轻地将头偏了过去。 王家的仆妇十分聪慧,早已在走廊尽头丛生的红凉伞前设了座椅,放好了手炉。红凉伞早已挂果,经了霜雪之后越发艳丽,绿叶红果暗藏点点白雪,让这寒冬都显得可爱起来。 王蕴将鎏金手炉用锦袱包好放入她怀中,轻声说:“把手塞进去暖着,可不能再受凉了。” 她点点头,将手捂在锦袱之内。 日光正暖,照在她身上,晒久了觉得恹恹欲睡。 王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不了就是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后来问:“你今日不用去应卯?” 他这才说:“王公公说待会儿要来探病,我担心你一个人见他会不自在。” 黄梓瑕闭眼靠在椅背上,说道:“不会啊,王公公很和蔼。” 王蕴只笑了笑,见她似有疲倦,便起身说:“走吧,我们去看看他来了没有。” 他们到内堂稍待一会儿,便看见王宗实在仆从的接引下过来了。 堂外的明亮日光映在他的身上,明亮得刺眼,显得王宗实更加苍白冰凉,一种病态的不染微尘模样。 他进来,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随意,一边转身示意身后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宦官,让他送了东西上来。 “听蕴之说,你喜欢吃樱桃毕罗,我特命人做了,你尝尝味道可好?” 王宗实说话的语调慢条斯理,又亲手分了毕罗到碟中,送到她的面前。可这么亲切的举止,却总有一种森冷的感觉。黄梓瑕不敢与他目光相碰,只低头说:“现在的时节,能有樱桃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王蕴笑道:“在骊山温泉边种植的,以黑纱障和灯烛调节昼夜,樱桃树便会以为春天已至,便误时开花结果。樱桃保存不易,又从那边快马加鞭送,加上路上折损的,真正能吃的也不多。” 黄梓瑕惊异道:“这可比当初杨贵妃的荔枝更珍贵了。” 王蕴点头:“蜀地泸州一带的荔枝最好,明年五月,我们就可一起过去了。听说荔枝挂果也是很美的。” “嗯,绿叶红果,如璎珞垂坠,让人舍不得采摘。” “你去过泸州?” 黄梓瑕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当初曾有个案子,就发生在荔枝园中。” 王宗实听着他们的话,也开口问:“黄姑娘迄今为止,办过多少案子?”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说:“数不清了。” 王宗实微眯起眼看她:“但我想,你这些案子之中,除了你家人那一件最让你刻骨铭心之外,恐怕还有一件,该算是最危险的吧。” 黄梓瑕略一思索,点头道:“是。王若失踪的案件。” 涉及王皇后、夔王府、琅邪王家的这一个案子,种种势力盘根错节,若不是它们互相之间博弈纠缠,她早已经不在人世。 “你不是运气好,是眼光好。你对于政治虽未深涉,但嗅觉却十分灵敏。最重要的是,你有一种夔王也望尘莫及的本事,纵然他能将所有纷繁复杂的线索瞬间记忆入脑,但你却能在其中迅速地寻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点,追本溯源,一招制胜,”王宗实的声音很缓慢,依然是那种冰凉清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冷漠而又恍惚,“从蕴之父亲那里知道,你一举揭发了我们十几年的布局,又全身而退的时候,我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不是因为你的断案推理能力,而是你这种借势发力的平衡能力。你凭借皇帝对王皇后微妙的感情,维持住了这个天平,自己却站在这个杠杠的正中间,毫发无伤——这一方面,或许是夔王的帮助,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天生的嗅觉与敏锐。这一点,即使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无法做到。” 黄梓瑕抿唇沉默片刻,才抬头勉强笑道:“王公公谬赞。实则是那时我亲人俱丧,心如死灰,所以并不惧死,任意妄为。我只是蒙头乱撞,能侥幸活命,全是运气而已。” “官场上的人,有运气也是一种本事。尽管你冒犯了我们王家,但在我知道你就是蕴之的未婚妻黄梓瑕时,我依然觉得,如今的王家,能遇上你,也是一种运气,”王宗实唇角现出一丝缥缈的笑意,缓缓说道,“在蕴之前往蜀地之时,我曾对他说过,若不能得到你,便毁了你……” 王宗实的目光转向王蕴,王蕴点头,又迟疑道:“但终究,我无法与你为敌,也无法伤害你。” 黄梓瑕心下掠过无数过往虚影,想到他与自己过往的一切,知他所言不虚,心中不觉又是感动又是悲哀。许久,她才勉强说道:“我知道……一直以来,多承王公子关照。” 王蕴摇头微笑:“为何说这么见外的话?” 他停了停,又问:“你可还要介入鄂王的那个案子吗?” 黄梓瑕默然低头,说:“夔王之前曾帮我洗清亲人冤屈,如今我虽然已不在他身边,但毕竟承了他的恩,若有机会,我也该竭力报答。” 王宗实笑而不语。 王蕴则说道:“此事皇上正交由王公公负责,你如今还需休养,等身体好些了,还需你帮助王公公呢。” 王宗实这才缓缓点头,说道:“正是。此案如此重大,圣上也是颇为关注。然而断案推理我本不擅长,一切便交托给你吧。明日我会与三法司打招呼,正式让你接手此案。” 她微微点头,低头看盏中樱桃毕罗殷红晶莹,与自己腕上那两颗红豆相映仿佛,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腕,将自己手上那两颗红豆,悄悄藏在了衣袖之中。 她的心口,有无数低暗的云气袅袅弥漫,一种莫名的酸楚让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喉口哽咽,几乎连呼吸都无法持续下去。 王宗实冷眼看着她的神情,说:“黄姑娘一人独居此处,恐怕会寂寞,姑娘家应该都喜欢点小玩意,因此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件小礼物。” 王宗实果然挚爱养鱼,送给她的也是两条红色小鱼,养在清水凌凌的水晶瓶之中,拖着薄纱般的尾巴摇曳,赫然是一对阿伽什涅。 “这鱼繁殖极难,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鱼卵,所以世间稀少。但我自天竺一位高僧那里学得秘法,繁育了一批,”他说着,将水晶瓶递给她,又说道,“阿伽什涅好在生命力极强,只要不离了水,平时给点吃的,便能活过百年。你可随便养着玩,只是鱼卵难得,你又不懂其法,到产卵时可告诉我,我亲自来收取。” 黄梓瑕将水晶瓶收起,起身谢了他,说道:“公公真是爱鱼之人。” 王宗实看着那两条在瓶中游曳的小鱼,徐徐道:“愿我来生,也能如鱼一般,无知无觉,无记无忆,就此在浅水中活过一世。” 黄梓瑕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好,即使冻出了一场病,但不几日也痊愈了。 虽然王宗实送了她两条小鱼,但黄梓瑕对鱼并没有那么喜爱,整日在室内对着小鱼更是不可想象。王蕴分身乏术,来看黄梓瑕的时间也都十分仓促,更不可能带她出去转转。 幸好如今得了王宗实的口信,她在三法司也查看了各种卷宗,但所有在场人的口供与描述都与自己当晚所见相合,并无任何进展。 唯一的安慰,只是如今三法司还不敢对夔王发难,案情虽无进展,但夔王的处境尚且平稳。只是他如今推却了一切事务,深居简出,不理外界纷纭,而朝廷也正不知如何处置此事,尚在商议,局势胶着。 某日从大理寺回来,黄梓瑕身着男装,沿着熟悉的长安街道上,慢慢走回永昌坊。 时近年关,东市西市满是人,纷纷扰扰的流言早就传遍了长安,连带着各坊的气氛也沉沉压抑,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她进了一个街边茶棚喝茶,听到无数人在讲述夔王逼死鄂王的那一场惨剧,有添油加醋的,有捕风捉影的,但所有人都说,看来夔王是真的被庞勋附身,要倾覆李唐天下了。 有人诡秘道:“依我看,夔王怕是真被鬼神所迷啊,不然的话,鄂王如何会拼将一死,揭发夔王?” 也有人激愤道:“夔王定是被冤枉的!这些年他辗转徐州、南诏、陇右,哪一次不是为李唐天下征战?” 更有人似有内幕:“此事另有内幕,只是我不敢说,连朝廷也不敢说。你们可知此次风波最重要的一点何在吗?当然就是——鄂王跳楼,在半空中飞化消失了!” 于是围绕着鄂王消失之谜,众人又开始争吵,到底是先帝还是太祖显灵、究竟是尸解还是飞升、他是位列仙班了还是肉身成佛了…… 眼看一群人争论得不可开交,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一场了,黄梓瑕便结了账,走出了茶棚。 天气寒冷,办年货的人却多,西市一片热闹繁华。她走走停停,经过那家易氏装裱行时,往里面一看,那个被周子秦毁了画的老头儿还在打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黄梓瑕料想他的画或许已经修复了,正在迈步准备进内询问的时候,有人跳出来,一下拍在她的肩上:“崇古!我可算找着你了!” 在大冷天还这么活蹦乱跳的人,自然就是周子秦了。 黄梓瑕转头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子秦,你怎么每日都在外边闲逛?” 长安这么大,怎么偏偏自己隔三岔五要和他见面。 周子秦得意地笑道:“当然是我料事如神啦!哎,前几天我去王府找你,结果听说你离开了,我一时真不知道究竟要上哪儿去找你。后来一想,你说不定会来看看那张展子虔的画究竟能不能修复,所以我就一直蹲在这儿等着,等了好几天啦,无聊死我了,不过可算把你揪住了!” 黄梓瑕苦笑道:“那可真凑巧。”其实她真的只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周子秦还沉醉在料事如神的自我陶醉之中,黄梓瑕便问:“那幅画弄好了吗?” “好啦,前几天昭王府的人来取画时,我在旁边看到了,真的是毫无痕迹,宛然如新!” “用了多久?” “三四天吧……第四天的下午我看见易老头儿把它拿出来的。” “哦……”她应了一声,转身向着前方继续走去。 三四天,不可能有人敢在夔王的眼皮底下取走符咒,冒险用这么多天来改变符咒上的圈记。 前面不远,便是吕氏香烛铺。 她抬头看向前方,骤然看见了站在吕氏蜡烛铺对面树下的,那条熟悉身影。 滴翠。 她戴着一个帷帽,站在树下,朝里面偷偷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贴着墙边,慢慢地走着。 黄梓瑕恍然想起,上一次,她在这里曾见过滴翠。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一晃眼看到了个相似的女孩子,认错了人。可如今,她却肯定地认出来,即使她戴着帷帽遮去了自己的面容,但那身影确确实实就是滴翠。 周子秦的眼睛瞪大了,悄悄地在她耳边问:“你觉得……那个姑娘的背影是不是有点像……” 他话音未落,黄梓瑕已经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滴翠也知道自己应该隐藏行藏,因此脚步不停,只往小巷中行去。在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口之时,她在巷子中间,而黄梓瑕在巷口,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吕姑娘。” 她身体一颤,猛然惊起,向着前方巷尾狂奔而去。 黄梓瑕赶紧追去,说:“你别慌,我是杨崇古,夔王府的小宦官,你还记得我吗?” 周子秦也大喊:“是啊是啊,我是周子秦啊!张二哥的好朋友,你别怕啊!” 滴翠明明听到了,脚下却只微微一顿,又拼命地往前狂奔而去。 黄梓瑕大病初愈,追了几步便气息急促,胸口痛得要命,只能扶墙停了下来。 周子秦本来要继续追向前,但一看见她捂着胸口喘气,脸色苍白难看,担心她的身体,便赶紧停了下来,候在她的身边。 已经跑到巷尾的滴翠,看见他们停了下来,她也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见他们没有再追来,滴翠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墙上用力画了几下,然后转身就跑。 黄梓瑕徒劳地叫着“吕姑娘”,她却再不回头。 黄梓瑕靠在石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去。 周子秦早已跑到滴翠画过的地方,研究着那上面的东西。她慢慢走到巷尾,看向墙壁。 黄泥糊的墙壁,被树枝画出一个泛白的标记。 是一个字,北。而在北字的左下角,有一个“∟”符号,将北字包了左边和下面,露出上面和右面两边。 “包了半边的北,是什么意思啊?”周子秦挠头问。 黄梓瑕看着,拾起一根树枝将它划得面目全非,几乎把黄泥刮掉了一层,再也看不出原来模样。 周子秦回头问她:“崇古,你知道吗?” 她淡淡说道:“你还记得吗?滴翠出身于小户人家,应该不太认得字。” 周子秦茫然:“不认识吗?可是……可是她不是刚刚还写了个‘北’字吗?” 黄梓瑕只顾着往前走,仿佛没听到一般。 周子秦急了,赶紧跑来抓住她的袖子,说:“不管她写的是什么意思,总之,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得赶紧去告诉张二哥家啊!走吧走吧!”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问:“需要说吗?” “怎么可以不说!张二哥找她都快找疯了,我们要是还不告诉他,那还能算是朋友吗?不!就算不是朋友,普通路人也该告诉他啊!” 黄梓瑕见他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也只能说:“好,走吧。” 张行英今日居然正在家中。 他开门看见他们,顿时又惊又喜,问:“黄姑娘,你怎么来找我了?你……你怎么不回王府了?” “哦……最近有点事,”她含糊地回答,“倒是你,今天怎么不在王爷身边?” “王爷最近都在府中,他对我们说,左右无事,家在京城的可随时回家看看。” “哦。”黄梓瑕与周子秦随他进了院内,看着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面,依然清凌凌的水沟,转移了话题:“你家还是打理得这么好。” 张行英随口说:“是啊,家里总要干净些好。” 黄梓瑕问:“你爹身体不好,哥嫂又都在香烛铺,是你打扫的?” 张行英张了张嘴,然后说:“是,是啊……” 黄梓瑕看看屋内,轻声问:“你爹身体可还好?” “还好,虽然已是无法痊愈,但将养了这么久,眼看着该好起来了。”张行英的脸上终于露出开朗神情。 “那就好啦,老人家的身体,可要小心看护着。”黄梓瑕在院子中的葡萄架底坐下,落完了叶子的葡萄架只剩得几根夭矫的藤蔓,纠缠在竹架之上。 周子秦则一把拉住张行英的手,低声问:“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西市,看见滴翠了。” 张行英顿时愕然,怔在那里许久,才赶紧跑去将门一把关上,结结巴巴问:“黄姑娘和你……和你看见滴翠了?” 周子秦用力点头,说:“可能她担心我们会泄露她的行踪,所以一看见我就逃走了。” 张行英瞠目结舌,许久才慢慢坐下来,低声问:“所以你们……你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但她应该就在长安,我已经在西市见到了她两次。”黄梓瑕说。 张行英赶紧说:“那我,我去找找。” 周子秦紧张说道:“她依然还是皇上要怪罪的人,你可要小心点。如今夔王要保你也不便呢。” 张行英脸色僵硬,只能连连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在路口告别。 周子秦忙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要找你的话,该去哪边?” 黄梓瑕想了想,终于只能坦诚说:“我住在永昌坊,王蕴替我找的住处。” “王蕴?”周子秦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又松了一口气,兴奋地说,“你看吧,我就知道王蕴不可能退婚的。说到底,你们毕竟是未婚夫妻嘛。” 黄梓瑕苦笑,胡乱点了点头,说:“有事就来找我吧,坊间第四口水井边王宅就是。” 与周子秦分别之后,她一个人向着永昌坊而去。但在走到永昌坊门口时,犹豫了片刻,她又绕过了,向着大明宫走去。 王蕴今日正在大明宫门口,转了一圈之后正准备回驻地去,却见黄梓瑕走了过来。 他下马向她走去,笑道:“今日看来精神好多了,最近在各部有什么发现吗?下次记得要带个人一起出来。” “有你们在,长安自然长久安定,还需要带人吗?”她说道。 王蕴见身后有人探头探脑,便示意她与自己到旁边去,问:“怎么啦?” 她有点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 “没事的话,你怎么会主动找我,”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但随即又笑了出来,“来,说一说。” 黄梓瑕的心中,不觉因为他的笑容而浮起一丝淡淡愧疚。但随即她便咬了咬唇,问:“皇上最近……对同昌公主一案,可有什么指示吗?” 王蕴思忖道:“自同昌公主入葬陵墓之后,宫中为了宽慰圣怀,都避而不谈此事,圣上也该振作起来了吧。” “唔……”黄梓瑕若有所思,又问,“那么,圣上可提过,那个凶手女儿的事情吗?” “这倒没有。只是已经有了旨意,有司应该也会一直关切追捕的事情吧。” 黄梓瑕默然点头,王蕴看她的神情,便压低声音问:“你见到吕滴翠了?” “还不敢确定。但若你在街上巡查的话,是否可帮我留意一二?” “好。”他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却毫不置疑。 黄梓瑕感激地望着他,轻声说:“多谢你啦。” “为什么这么见外呢?”他低头望着她,眼中尽是笑意。 黄梓瑕只觉得愧疚无比,只能低下头,向他说了告别,默然转身离开。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怪。黄梓瑕可以在香烛铺前两次看到滴翠,而王蕴、张行英、周子秦三人在京城中,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滴翠的踪迹。 “那就别找了吧,找到了也未必是好事,或许还带来麻烦。”王蕴几天后过来找她说。 黄梓瑕点头,见他鬓发上沾染了水珠,便问:“外边下雨了吗?” “一点小雪,化在发上了。”他不经意地拂了拂。 黄梓瑕看着外面似有若无的碎雪,便将炉火拨旺一些,说:“这样的天气,何必特地来一趟和我说这个呢?” “因为,想见你了,”他笑着,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端详许久,又轻声说,“鄂王那个案子也没什么进展,你一趟趟跑各衙门,我担心你太过辛劳了,可要记得休息。” 黄梓瑕在他的注视下,微觉窘迫,只能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一旁,看着水晶瓶中那一对阿伽什涅,说:“还好,有时候也看看王公公送给我的小鱼。” “你不会整天闲着没事就喂鱼吧?我看看有没有长胖。”他笑道,将水晶瓶拿起在眼前端详着。又转头看着她:“糟糕,鱼和人都这么瘦,是不是因为天气不好老是在下雪?” 黄梓瑕也不由得笑了,说:“雪花说,我可真冤枉,什么时候鱼长不大也要归我管了。” 他笑着看看手中的小鱼,又笑着看她。他看着她脸上尚未敛去的笑意,看着那晶亮的双眼,微弯的双眉,上扬的唇角,不觉心口涌起淡淡的一丝甜意。 他轻轻将瓶子放在桌上,低声叫她:“梓瑕……” 黄梓瑕微一扬眉看他。 他却又不知自己想和她说什么,仿佛只是想这样叫一叫她的名字,仿佛只是想看一看她的目光转向自己时的模样。 许久,他才有点不自然地说:“其实,不是来说吕滴翠的事情。” “咦?”黄梓瑕有点诧异。 “是皇后要见你。” 黄梓瑕顿时诧异,问:“皇后殿下找我?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女官长龄过来传达的,皇后让我带你去见她。” 在细密的雨雪之中,黄梓瑕跟着宫女走上了大明宫蓬莱殿的台阶。 王皇后安坐在雕镂仙山楼阁的屏风之前,一袭晚霞紫间以金线的衣裙,耀眼生辉。整个天下也只有她衬得起这样金紫辉煌的颜色。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显得空荡孤寂。黄梓瑕看见鎏金博山炉内袅袅升起的香烟,令殿内显得恍惚而迷离,王皇后的面容如隔云端,令她看不真切。 只听到王皇后的声音,平淡而不带任何感情:“黄梓瑕,恭喜你沉冤得雪,为家人报仇。” 黄梓瑕低头道:“多谢皇后殿下垂注。” “听说,你此次去蜀地,还连带破了一个扬州妓家的案子?” 黄梓瑕声音波澜不惊,应道:“是。扬州云韶苑一个编舞的妓家,名叫傅辛阮,到蜀地之后身死情郎齐腾之手。她的姐妹公孙鸢与殷露衣为复仇而合谋杀了齐腾。如今因兰黛从中周旋,她们该是保住了性命,最终流放西疆了。” “多可惜啊……人家姐妹情深,本可以复仇后照常过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怎么偏偏又是你来蹚这趟浑水。”王皇后的声音,略带上了一丝冰凉。 黄梓瑕低着头,纤细的腰身却挺得笔直,只不动声色说道:“法理人情,法在前,情在后。若有冤情,衙门有司自会处理,何须他人动用私刑?” 王皇后盯着她许久,缓缓站起,走下沉香榻。 她在黄梓瑕面前停下脚步,盯着她许久。黄梓瑕还以为她会斥责自己,谁知她却轻轻一笑,说道:“那也得运气好遇上你,对不对?若是这回你不到蜀地,你以为傅辛阮的死,真的能有人替她申冤?而公孙鸢与殷露衣联手做下的案件,又有谁能破解?” 黄梓瑕低声道:“天理昭昭,自有公道。” “有时候,我觉得你若不出现的话,可能很多事情就会好很多,”王皇后绕着她走了一圈,又缓缓道,“但有时候,若没有你的话,或许有些事情,永远都不可能知晓真相。而我——刚好也有需要真相的时候。” 黄梓瑕向她深施一礼,沉默等待着她下面的话。 王皇后直视着她,徐徐说道:“至少,你曾替我收好一个头骨,让那可怜的孩子可以成为全尸。” 王皇后的声音,似乎微微轻颤。她抬头看见王皇后那双幽邈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仿佛只是错觉。 还没等她看清,王皇后已经将自己的面容转了过去:“说起来,你最擅长破解各种不着头绪的怪事,而京中,如今最轰动的怪事,应该就是鄂王自尽了吧。”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此事怪异之处,令人难以捉摸。” “虽然京中人人都在议论,但我想,能知晓其中真相的,或许,除了鄂王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你了。毕竟,如今王公公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他得给皇上一个交代。”王皇后说着,缓缓向着旁边踱去。黄梓瑕不明就里,犹豫了一下,见她不言不语一直往前走,便赶紧跟上了。 出了蓬莱殿后门,前面是狭长的小道,一路迤逦延伸向前。长龄站在门口等着她们,将手中的雨伞一把交给她,一把撑开遮在王皇后头上。 王皇后看也不看黄梓瑕,只提起自己的裙角,向着前面走去。黄梓瑕见她下面穿的是一双银装靴,知道她早已准备好带自己出去的。幸好今日她进宫时,穿的也是一双短靴,倒也不怕雨水。 一路青石小道,落了一两点枯叶。雨雪交加的御园中,寒冷与水汽让所有人都窝在了室内,道上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黄梓瑕跟着王皇后,一直向前走去。 直到前方出现了台阶,王皇后向上走去。她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宏伟宫殿,却发现原来是紫宸殿。朝野一直说出入紫宸殿必须经过前宣政殿左右的东西上阁门,故进入紫宸殿又称为“入阁”,却不料在蓬莱殿后还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道路可供出入。 王皇后带着黄梓瑕走到内殿门口,长龄便收起雨伞,止住了脚步。王皇后也不看黄梓瑕一眼,顾自走进了一扇小门内。黄梓瑕跟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四壁雕花的隔间,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座小榻,榻前一个小几,上面摆了笔墨纸砚。 王皇后在榻上坐下,随意地倚靠在上面。 黄梓瑕见室内再无别物,便只能静静站立在旁,见王皇后不言不语,她也不动声色。 忽然,隔间的那一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徐逢翰的声音传来:“陛下,夔王来了。” 这声音很近,几乎就在耳畔一般。黄梓瑕悚然一惊,转头看向左右,却发现声音传自隔壁。 皇帝的声音自旁边传来:“让他进来吧。” 她轻轻走到雕花的隔间墙壁之前,发现雕花之间夹了一层厚不透光的锦缎,看来,隔间与皇帝正殿之间应该是只有一层锦缎两层雕花,其余全无隔碍,难怪声音如此清晰便传了过来。 黄梓瑕在心里想,众人都说皇帝个性软弱,身体又不好,朝中事多由王皇后决断,看来皇帝也直接授意她可以随时到这边来旁听政事了——只是在王皇后被贬斥太极宫之后,她又再度回来,皇帝对她应该也是有了戒心,如今这阁内,看来也许久不用了。 她正想着,外间传来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清朗澄澈:“臣弟见过陛下。” 多日不见,再度听见他的声音,她顿觉恍如隔世,瞬间怔在了那里。 王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去了。 旁边皇帝与李舒白的声音清晰传来,两人毕竟是兄弟,叙了一会儿家常之后,皇帝才问:“七弟那边……如今有什么线索吗?” 李舒白默然顿了片刻,才说:“陛下遣王宗实调查此事,他也到臣弟处询问过。但臣弟对此委实毫无头绪,因此并未能给他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 “嗯……”皇帝沉吟片刻,又问,“如今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种种流言对你极为不利,不知王宗实调查到如今,又有何对策?” 李舒白说道:“王公公让臣弟交付神武、神威等兵马,以杜绝天下人悠悠之口。”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皇帝倒是一时无言,场面气氛也尴尬了起来。 黄梓瑕只觉得掌心渗出了些微的汗水,她将头抵在镂花隔间墙壁上,心里想,此事自然是皇帝授意,如今李舒白将此事定义为王宗实擅作主张,不知皇帝又是否会在此时显露出自己的真意,而夔王今日又是否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办法? 但随即又想,李舒白这样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人,自己又何必替他担心呢。 果然,皇帝终究还是打着哈哈,说:“些许小事,你与王宗实商议便可,朕就不替你劳心了。” “多谢皇上,”李舒白说着,略沉默片刻,又说,“臣弟如今推却了朝中许多大事,虽一身轻松,但是对于七弟的案子,还是牵肠挂肚。毕竟王宗实虽是皇上近身重臣,极为可靠,但他之前并未担任过法司职责,皇上让他主管此案,或不太适宜?” “我知道,若说这种事情,你身边以前那个小宦官杨崇古,原是再合适不过,”皇帝叹道,“可也没办法,他毕竟是你身边人,总得避嫌。此外,大理寺与京兆尹都与你关联莫大,朝臣无人敢举荐;刑部尚书是王麟,因他之前与皇后之事,朕虽不能明着处理,但他也已经准备告老还乡;御史台那一群老家伙只会打嘴仗,遇上这种事早已手足无措。朕思来想去,朝中大员竟无一可靠人选,只能找一个与你平日来往不多的王宗实,毕竟他是宦官内臣,朕也有此事乃朕家事的意思。” “如此甚好,多谢皇上费心,”李舒白见他解释这么多,便知他是不肯换人的,也就不再说,转换了话题,“不知王公公是否派人去七弟府上查过了?” “应该吧,朕最近心中也因此事而颇为忧心,头疾发作,无暇过问,”皇帝说着,又叹了口气,“朕最看重的兄弟本已只剩得你与七弟、九弟,如今七弟又……唉,为何他会寻此短见,又为何在临死前说出如此惊人之语,如此形容四弟你……” 李舒白默然道:“臣弟想此事必有内幕,只是如今尚不知晓而已。” “相信假以时日,此事必定会水落石出。朕不会看错你,只盼世人到时候也能知晓四弟的真心。” 李舒白垂眸望着地上金砖,只能说:“臣弟多谢陛下信赖。” “只是,朕心中毕竟还是有所担忧。四弟,如今神威、神武兵已戍守京城三年,按例该换,当年徐州兵卒便是滞留思乡而哗变,如今你又不便出面——是否该先找他人妥善处理此事?” 弯弯绕绕到这里,今日的正剧终于上演。身在隔壁的黄梓瑕也知道,皇帝今日召李舒白来,其实就是想要说这一件事。而话已挑明,李舒白就算再抗拒,又能如何拒绝?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雕花的隔板,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已经变得冰凉。 而李舒白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陛下既然为天下万民安定着想,臣弟敢不从命?” 皇帝一直压抑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少许,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来:“四弟,你果然答应了?” “是,陛下所言,臣弟自然莫敢不从,”李舒白起身,向皇帝行礼道,“但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四弟尽管说。”皇帝见他弯腰行礼,便站起身,抬手示意他免礼。 李舒白抬头看着他,说道:“神武军等由臣弟奉皇上之命重建,如今换将只需皇上一声令下即可。但臣弟于蜀地曾两次遇刺,虽到了京中,但亦感虎伺在旁,无法安心。还请陛下允臣弟将此事推迟数月,臣弟自会安抚士卒,待一切风平浪静,再行调遣,陛下认为如何?” 皇帝脸色微变,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忽然胸口作恶,原先站起的身体顿时跌坐了下去。 李舒白反应极快,见他身体一歪要倾倒在椅外,便一个箭步上来扶住了他。皇帝呼吸急促,身体颤抖,加之脸色煞白,冷汗眼看着便从额头冒了出来。 侍立在旁的徐逢翰赶紧上来,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一颗丸药,用水化开了,伺候皇帝喝下。 等皇帝扶着头,歪在椅上平定喘息,李舒白才微微皱眉,低声问徐逢翰:“陛下的头疾,怎么较之以往更甚了?” 徐逢翰低头哀叹,说:“御医都在用心看着,外面民间名医也不知找了多少个,可就是没有找到回春妙手。” 李舒白问:“如今发作频繁吗?多久一次?” 徐逢翰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帝已经说道:“无可奈何,就是老毛病。这头疾……当初魏武帝也有,纵然他雄才大略,文武双全,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帮他治好呢?” 李舒白见他痛得声音颤抖,却兀自忍耐,不由得说道:“陛下须善自珍重,臣弟想天下之大,总该有华佗妙手,回春之术。只要皇上吩咐下去,让各州县寻访专精头疾的医生进京会诊,定能找到对症之方。” 皇帝抱着自己的头,呻吟不已。许久,才断断续续说道:“罢了,你先去吧。” 黄梓瑕回头看王皇后,却见她依然一动不动倚在榻上,只眯着一双眼睛看着窗外,神情平静至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感觉到李舒白退下,王皇后才站起身,推开殿间隔门,顿时如换了个人般步履踉跄,急忙走到皇帝身边,一把抱住他,泪光盈盈地哀声叫他:“陛下,可好些了吗?” 皇帝握着她的手,咬着牙熬忍,可豆大的汗珠还是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王皇后一把搂住他,抚着他的脸颊叫道:“陛下,你忍着点……这群无用的太医,养着他们又有何用!” 黄梓瑕见王皇后说着,又将自己的手掌递到皇帝口边,哭着说道:“陛下可不能咬到自己舌头,您就先咬着臣妾的手吧!” 旁边徐逢翰赶紧将她拉开,说:“殿下乃万金之躯,怎么可以损伤?咬奴婢的不打紧……” 黄梓瑕静立在旁边,看着王皇后脸上的眼泪,只觉尴尬不已。 皇帝服下的药似乎起了效果,虽然还用力抓着王皇后的手,但喘息已渐渐平息下来,王皇后与徐逢翰将皇帝扶起,给他多垫了一个锦袱。 皇帝才发觉自己失控之下,指甲已将王皇后的手掐得极紧,她却一直忍着不吭声。他叹了一口气,双手轻揉着她那只手,眼睛转向黄梓瑕辨认许久,才问:“皇后身后这人……看着不像长龄她们?” 黄梓瑕赶紧行礼,王皇后不动声色说道:“是外间新来的小宫女,我带在身边熟悉一下。” “哦。”皇帝也没再问,阖上了眼。 徐逢翰小心问:“皇上可要回内殿休息?” 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徐逢翰会意,赶紧上来搀扶着他,往后殿挪去。徐逢翰身材虽然算得高大,但皇帝丰润,他一人扶得颇为艰难。王皇后赶紧去搭了把手,将他送到后殿去。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后背,有微微的冷汗渗了出来。 王皇后今日让她过来的用意,她终于明白了。 皇帝的头疾,已然非常严重。不仅视力受损,辨认不出她这样不太熟悉的人,而且连行走也十分困难了。只是还瞒着宫中内外眼线,恐怕只有徐逢翰和王皇后才知晓此事。 而——他秘而不宣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还有要完成的事情。如今太子年幼,皇帝一旦重病,皇权的交接自然岌岌可危。而在皇帝的心目中,对这个皇位威胁最大的人,会是谁呢? 她还在想着,王皇后已经从后殿出来,对她说道:“叫伺候皇上的宫人们都进来吧,皇上安歇了。” 黄梓瑕应了,快步走到殿门口,通知所有站在外面的宫女与宦官都进来。外边雨雪未停,寒风侵袭进她的衣裳,一身未干的冷汗顿时冰凉地渗进她的肌肤,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七、死生契阔 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 她跟着王皇后回到蓬莱殿,向她行礼告辞。 王皇后面无表情地示意她退下,未曾泄露任何情绪。仿佛她只是带着黄梓瑕在御苑之中走了一圈般。 黄梓瑕撑着伞一个人走向宫门口。雨雪霏霏的阴暗天气,她回头远望含元殿。云里帝城双凤阙,栖凤与翔鸾两阁如同展翼,拱卫着含元殿,气势恢宏的大唐第一殿,在繁密的雨雪之中,若隐若现,如同仙人所居,不似凡间建筑。 她的目光投向翔鸾阁。想象着那一夜李润自上面坠下的弧线。就算那一夜有风,也不可能将一个跳楼的人吹得无影无踪。翔鸾阁下偌大的广场,青砖铺地,积雪薄薄,一个跳下的人,究竟要如何才能消失呢? 她闭上眼,回忆着当时见到的情形,暗夜、细雪、火光、飞散的纸条…… 脸颊上微微一凉,是一片雪花沾染到了她的脸颊之上。 黄梓瑕茫然睁眼,在毫无办法推算李润消失之谜时,她将自己的思绪推向另外一边——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当朝鄂王抛却性命,出来指证与他关系最好的夔王? 她的眼前,立即出现了刚刚所见的,皇帝病发的情形。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夔王势大…… 她紧握着伞柄的手微微颤抖。虽然早已猜测到内情,但一旦被撕开遮掩,明明白白显露出内里真相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惧怕。 眼前雨雪中的大明宫,朦胧间在她的眼中化为海市蜃楼。表面上的玉宇琼楼全部化为惊涛骇浪。这天下最强大的力量,无论外表如何金碧辉煌令人着迷,可内里的暗潮,却足以将任何人吞噬,连泡沫都不会泛起一个。 “梓瑕,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这里许久?” 身后温柔的声音响起,她知道是一直在等待自己的王蕴。她回头朝他点点头,默然撑伞走出大明宫高高的城门。 王蕴给她递了一个护手皮筒,又随手接过她的伞,帮她撑住:“赶紧把手揣着暖一暖。” 黄梓瑕将手揣在皮筒中,摸着里面柔软的羊羔毛,一时觉得心口暖暖的,朝他看了过去。雪下得密集,雨点已经成了霰子,打在伞上声音极响。他低头看她,浑没感觉到右边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走在他左边的黄梓瑕默然低下头,两人在雨雪之中一起走出大明宫,上了马车。 马蹄声急促响起,他们穿过长安的街道,向着永昌坊而去。黄梓瑕压低声音,轻声问他:“你知道摄魂术吗?” 王蕴微微皱眉,问:“你是指,控制他人意志的那种妖法?” 黄梓瑕点头。 王蕴顿时了然,问:“你怀疑鄂王是受人控制,才会当众说那些话,并跳下翔鸾阁?” 黄梓瑕又点一点头,问:“你在京中日久,可知道有谁会此种法门?” 王蕴皱眉道:“这种邪法传自西域,如今西域那边似乎也战乱频仍,断绝了根源。此法中原本就少人修习,如今我只知道你上次在成都指出过的那个老和尚沐善,其他我倒真不知道。” 黄梓瑕点头。当今皇帝在深宫之中长大,封王之后也一直在郓王府中深居简出,他断然不可能会接触到此种邪法。而皇帝身边若是有这样的人存在,必定早已用在他处,否则当初也不会在众多僧人之中单单看中除了摄魂之外一无长处的沐善法师。 而,就算真的找到了擅摄魂术的人,皇帝真的会为了处置李舒白,而舍弃自己的一个亲兄弟吗?鄂王李润,在所有兄弟之中是最温润最与世无争的一个,他真的会被选为牺牲品吗?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与李舒白的感情最好? 黄梓瑕暗自摇头,觉得这些设定都不合常理。她的目光看向王蕴,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他们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内四目相望,有一种尴尬的情绪缓慢滋生出来。 她低下头,有意寻了一个话题问:“之前鄂王自翔鸾阁跃下之后,王公子应该是第一个到达阁下的人?” 王蕴点头,又说:“为何还要如此疏离地称呼我呢?叫我蕴之就行了,我家人朋友都是这样叫我的。” 她默然垂眸,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叫一声听听?”他戏谑地问。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微启双唇,叫他:“蕴之……” 王蕴见她面容低垂,病后初愈的脸颊苍白如一朵俯开的白梅花,心口不觉如水波荡过。那些轻微的涟漪回荡在他的身体内,令他的思绪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握住了黄梓瑕的手。 黄梓瑕的手掌在他手中轻微动弹,似乎想要缩回去。但他却握得更紧了,低声叫她:“梓瑕。”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莲萼般的小脸上,有着一双清露似的眼睛。她的脸颊虽微有泛红,但那双眼睛却是湛然纯净,望着他时,毫无半分情思。 她的心思,不在这里,不在他的身上。 王蕴只觉得心口那种涤荡的涟漪在瞬间平息了下去。他默然放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黄梓瑕将自己的手缩回袖中,五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上的衣裙。 “你想问什么呢?”王蕴缓缓开口问,“想知道当晚我的所见,想要和王公公一起调查鄂王那个案件,想要替夔王洗清污名,是吗?” “是啊。”黄梓瑕毫不犹豫地承认,反倒让他一时诧异,无法回应。 她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笑意:“王公公当时不是说了吗?王府小宦官要避嫌,但前成都使君之女、琅邪王家长孙的未婚妻黄梓瑕可不需要。” 王蕴心口那抹冰凉,终因她的“未婚妻”三字而烟消云散。他舒展眉头,凝视着她问:“然而,你终究还是一意要为夔王做事。” 她点头说:“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夔王于我有大恩,如今他遇到难处,我纵然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他的恩德。” 王蕴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就在车内气氛变得幽微之际,马车徐徐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蕴隔着车壁问前面的车夫。 “前方雨雪路滑,有一辆马车倾覆在路上,附近坊内人正在搬运马匹和车厢,请公子稍等。” 王蕴“嗯”了一声,抬头看外面正是太清宫,又见人群一时不会散开,便对黄梓瑕说:“好像听到里面的钟鼓声了,我们到太清宫里看看,是不是在打醮?” 黄梓瑕便下了车,跟着他一起到太清宫内去。道士们都是熟悉王蕴的,上来延请他入内,笑道:“王公子来了,请容我等敬奉香茶。” 王蕴与黄梓瑕跟着他们进入暖阁一看,两人都怔了一下。 夔王李舒白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想来也是,他的车马只早他们一步离开大明宫,这边道路堵塞的时候,他应该也是被迎进太清宫来了。 可已经撞在了一起,再转身出去自然不好看。 王蕴低头微笑看了黄梓瑕一眼,忽然携住她的手,领着她向李舒白走去,说道:“王爷今日也在此处,真是幸会。” 李舒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脸上,连他牵着的手都没多看一眼。他凝视着黄梓瑕,神情尚未变化,眼中的光芒却一时恍惚,纵然是素来处变不惊的人,此时手腕也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已经滴了两滴茶水在他的手背之上。 他垂下眼,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眼看着携手而来的他们,神情平静得几乎僵硬:“蕴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托王爷洪福,”他说着,拉黄梓瑕在自己近旁坐下,又问,“下官未婚妻黄梓瑕,王爷该认识,不需介绍了吧?” 李舒白冷冷一笑,目光依然盯在黄梓瑕的身上,缓缓说道:“自然认识,我曾与她破解当初你族妹失踪之谜,也曾解过同昌公主暴亡一案,更曾带她南下蜀地,助她洗雪冤屈,祭奠家人。” 黄梓瑕听得他声音平淡,却不觉心口弥漫起一阵的酸楚,只能垂下头,怔怔望着手中的茶盏。 王蕴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啊,多承王爷厚爱,为我未婚妻梓瑕洗脱冤仇。不日我们将回蜀地成婚,届时不知是否能过来向王爷辞行,不如就趁今日巧遇,先行谢过王爷。” 他分明有意在“梓瑕”面前加上“未婚妻”三字,李舒白何尝不知晓他的用意,当下只冷冷一笑,目光转向黄梓瑕,见她只低头不语,顿觉一阵血潮涌上头来,让他气息噎住,心跳微微一滞。 “何必客气呢?”李舒白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本王也曾亏欠黄梓瑕许多。至少,在有人意图行刺时,本王当时重伤濒死,是她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若没有她的话,本王如今已不在人世。” 听他这样说,“意图行刺”的王蕴顿时眸色沉了下来,虽然还敷衍笑着,但尴尬的气氛还是笼罩住了三人。 “而且……”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黄梓瑕身上,又徐徐说道,“你未婚妻当初为洗雪冤屈,自愿进了本王府中做末等宦官,有文书凭证,如今还登记在夔王府卷宗之中。如今本王倒想问问王统领,你要娶本王府中的宦官,又要如何对本王交代?” 王蕴没料到李舒白居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不由得反问:“王爷的意思,如今黄梓瑕还是夔王府宦官?” “画押名册尚在,未曾注销。”李舒白淡淡说道。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她是身怀冤屈,才会化身小宦官进夔王府,寻找机会为父母亲人复仇。如今水落石出,王爷又何苦追究她当时的托词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相信每个触犯律法之人都有苦衷,但若因此而不加追究,又要如何维护夔王府律令森严,朝廷又如何树法立威,令行禁止?” 他们二人面色平和,一副亲善模样,唇枪舌剑却毫不相让。黄梓瑕明知道此事是因自己而起,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坐在旁边。 王蕴无奈问:“王爷的意思,是要阻止下官与梓瑕这场婚事?” “何曾阻止?本王只是想知道,蕴之你究竟要如何娶走我府中登记在册的宦官?” 王蕴见李舒白步步进逼,不留余地,虽然他性子温厚,却也忍不住了,反问:“那么,王爷又准备如何强制我未婚妻留在王府做宦官?” 李舒白瞥了黄梓瑕一眼,问:“据我所知,你们之间曾有一封解婚书?” 王蕴亦望着黄梓瑕微笑道:“恋人之间,分分合合本是常事,我们之间,婚书有,解婚书也有,但最后又没有了——此事又有几人知晓呢?只要我们之间心意相通,一切自能消弭。” 黄梓瑕在他们的注目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许久,她一咬牙,站起身对王蕴说道:“不知道路清出来了没有,我们去看看吧。” 王蕴朝她微微一笑,对李舒白拱手道:“王爷恕罪,梓瑕似乎不愿在此久候,我们就先告辞了。” 李舒白听他亲亲热热地叫着梓瑕,再看黄梓瑕垂眸站在王蕴的身后,两人气质容貌都是出众,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他心口那阵灼热血潮又一次翻涌上来,再也无法抑制,缓缓站了起来,说:“雨雪交加,这么糟糕的天气,何须两人出去查看呢?杨公公不能稍留片刻,为本王解答一下疑问吗?” 王蕴听他这样说,略一迟疑,便向黄梓瑕点头道:“我去看看吧,你再坐片刻。” 室内只留得李舒白与黄梓瑕两人,外面的雨雪依然没有停息的意思。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阵阵寒冷。 侍立在外间的景恒想了想,还是没有关上门。 李舒白与黄梓瑕隔着一炉茶对坐,一室沉默。 她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轻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王家如今岌岌可危,覆巢只在朝夕,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黄梓瑕强自压抑自己,以最冷淡的声音说道:“王爷不是命我离开吗?如今我依命离开了,至于前往何处,又何须王爷操心?” “天下阳关大道无数条,我也曾给你指过最便捷的一条,为何你却偏偏要走这条独木桥?”李舒白手指在桌上轻点,似有薄怒。 “于你砒霜,或许于我是蜜糖呢?看各人从哪个角度来看了,”黄梓瑕低声道,“王家有什么不好,数百年大族风雨不倒,就算有什么危险,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至于如王爷说得那么严重?” “你如此洞明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是如何急剧?可你偏偏还要投入这个旋涡的中心,究竟是为什么?”他微眯眼睛,凝视着她。 黄梓瑕在他的逼视之下,只觉心乱如麻,连与他对视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仓促站起,说道:“我……要去看看王蕴了……”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你还是一意孤行地想帮我,想着要从王家下手,打开目前这个僵局,查出真相,替我洗清所有罪名,是吗?” 他站在了她的身后,贴得那么近。他低低俯头,呼吸轻轻喷到她的脖颈后方,让她全身都不自觉地起了一层毛栗子,有一种危险来临的恐惧,又充满未知诱惑的紧张与惶恐。 她声音颤抖着,犹自轻声抵赖说:“不……与你无关。我只是,觉得王蕴……他很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很好,所以,你离开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怀抱。所以你已经住在他准备的宅邸内,与他同车出入,携手出现在我面前?” 黄梓瑕心里涌起一阵激烈的波荡,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否认。他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事实,他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因为理亏,因为词穷,因为深埋在内心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话,黄梓瑕的身体,终于微微颤抖起来。她的眼睛泛红,急促的呼吸让她的气息哽咽。 “对,我……会和他在一起,反正你也不懂!”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转过身,仰头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顾咬牙说道,“我会和王蕴成亲,过幸福美满的一生,我是我,你是你,黄梓瑕压根儿与李舒白无任何瓜葛!”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定定地盯着她,那眼眸中深黯的神情,几乎可以将她的魂魄吸进去。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骤然间身体前倾,已经被他狠狠拉入怀中,用力抱住。她尚未来得及惊愕与慌乱,便已闻到了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令她的脑子在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似自高空下坠般,再也没有任何力气。 他将她抵在身后的柱上,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那些伤人又更伤己的话,被全部堵在口中,再也无法泄露一点声息。 她的手无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就此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吻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流连,这么粗暴的动作,这么温柔的触感。 身体热得近乎晕眩,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闭上了。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急促回荡。她茫然恍惚,心想,真奇怪啊,为什么这个平常冷淡至极的人,此时和她一样,仅仅因为唇齿间的亲密相触,便身体灼热,呼吸凌乱,神情恍惚。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他轻轻放开她,气息尚不均匀,只定定地看着她。他双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任何话。 黄梓瑕抬起自己的右手,以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唇,默然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他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那些汹涌的血潮,压抑自己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狂热。许久,他才勉强平缓了呼吸,以略带沙哑的嗓音低声说:“去南诏等我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文书了。” 她无力地靠在柱子上,摇了摇头,轻声说:“不。” 他皱起眉,询问地盯着她。 她的手背触到自己微有肿痛的唇瓣,脸颊不由得滚烫红热起来。她捂住自己的脸,低声说:“皇上病重了,已经十分危急。” 他微微皱眉,问:“你怎么知道?” 黄梓瑕抬头望着他,全身的血尚在急剧流动,她声音低微干涩:“只要王家愿意,宫里的一切秘密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以?” “所以,我会借助王家的力量,继续追查鄂王消失之谜。而王爷您,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请不要成为阻碍我的力量。” 她仰望着他,那眼中的坚毅光华,让她如明珠熠熠,站在她面前的李舒白一时竟觉目眩神迷,无法直视。 他叹了一口气,倒退了两三步,靠在旁边窗棂上,目光却依然定定望着她:“如果我不愿意呢?” “无论你如何说,如何做,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本心,不会动摇,”黄梓瑕声音坚定,毫不动摇,“而我知道,我所认识的夔王李舒白,一定会做我身后那个坚实后盾,帮助我破解所有一切难题。”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窗外,朔风寒彻,雨点夹杂着雪花自长空之中坠落而下。灰黑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而不可触及,雪花还未落地便已融化,一地冰凉寒气直扑入窗棂之内。 受冷风所激,他睫毛微微颤动。他紧抿着嘴唇,沉默看着外面的雨雪,却一言不发。 “梓瑕。”有人轻叩敞开的门,声音温柔如三月阳春,仿佛可以融化此时的冰雪。 黄梓瑕回头看见王蕴,不知内情的他微笑着站在门口,说道:“我刚去看过了,道路已然畅通,我们可以回去了。” 黄梓瑕默然看向李舒白,见他的目光依然在窗外,看着那仿佛永不止歇的雨雪纷纷坠下,一动不动,连转过目光看她一眼的迹象都没有。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沉默地朝他的侧面行了一礼,转身随着王蕴走了出去。 脱离了里面的温暖,外面冷风骤然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背过脸去,闭上了眼睛。 王蕴回头看她,见她眼圈忽然泛红,里面蒙上了一层薄薄雾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梓瑕,你怎么了?” 黄梓瑕望着眼前阴暗背景中繁急的雨雪,慢慢地抬手捂住了眼睛,轻声说:“没什么……风雪真大,迷了眼睛。” 王蕴事务繁忙,送她到门口便回去了。 她一个人顺着那条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来来回回地徘徊着,也不知走了多久。 为了防止鱼被冻在水中,墙壁的夹层地龙连接后厨,有些许暖气被引到这里,让墙上的鱼缸保持不冻。 李舒白曾对她说过,鱼是懵懂而无知的生物,七弹指之前的记忆,再怎么刻骨铭心,七弹指之后便会全部抛诸脑后,再也不留任何痕迹。 干净利落,残忍又快活。 王宗实说,愿我来生,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 黄梓瑕徘徊在它们之中,各种色彩波光粼粼地在走廊间闪耀,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她走到尽头又回到起点,看着自己养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水晶瓶,里面两条阿伽什涅偶尔碰一碰对方,又各自离散,再相逢的时候,是不是又是一场全新的邂逅。 她将头抵在墙壁的花砖之上,砖上透雕的花蔓纠缠纷乱,难理头绪。她想着李舒白,想着他抱着自己时那双臂的力度,想着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想着那一刻贴在一起的双唇,迷梦里似幻如真。 她双唇微启,呢喃着那个名字,可声音还未出口,便已经消失在了空中。她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周围的声音。无声无息之中,唯有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小鱼跃动的鲅鲅声、雨雪落下的沙沙声。 或许是一夜辗转难眠,或许是前几日的病还未痊愈,她睁着眼睛熬到第二天,那种惊冷怕寒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 宅中的奴仆虽然都是聋哑人,但对她照顾得确实周到,一早便熬了药送过来给她喝,又做了清淡早点清粥小菜。她喝了两口半夏紫苏粥,抬头见外面明晃晃一片,原来雨早已停了,雪下了一夜,园中已经积了大片白雪。 她正怔怔地端着碗看雪,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说是喧哗,其实家中人都不出声,只听到门口有人大喊:“崇古,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上次跟我说过到这边找你的!” 黄梓瑕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知该好气还是该好笑,真难为隔了两个院子,周子秦的吼叫居然还能这么响亮。她转头示意身边的仆妇,让门房放周子秦进来。 周子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进来,大吼:“崇古,怎么回事?你身边怎么尽是些聋哑人?” 黄梓瑕镇定自若,取过碗盛了一碗粥推到桌子对面,示意他坐下。周子秦一闻到香气,立即坐下,喝了两碗粥外加四个春盘一碟麻油鸡丝,才摸了摸肚子说:“我今天早上吃过了,少吃点吧。” 黄梓瑕见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找自己的事,便淡定地低头喝粥,问:“怎么啦,找到滴翠了?” “没有啊,音信全无。真奇怪,长安城就这么大,你我短短时间都见过她两次了,可真要找的话,王蕴、张行英、我三个人,加上日常巡逻的御林军,总该有很多人注意到吧?结果却一无所获,你说这不是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当时皇上亲口下令追查滴翠,她既然能躲过,必定有自己的办法。”黄梓瑕说道。 周子秦赞同地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赶紧说:“对了,我今天来找你可是有正事的呀!” “你说吧。” 周子秦正襟危坐,紧盯着她追问:“我问你,你为什么会住到这里来了?你不是一直跟着夔王的吗?” “哦……因为我与王蕴定过亲啊。”她脸上神情波澜不惊。 “这倒也是啊,我把这茬给忘了。”周子秦一拍脑袋,立即接受了她的解释。 黄梓瑕放下手中的碗:“还有其他的吗?” “当然有了,”他的神情更加威严了,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着她,“还有,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不是一直以破解天下难题为己任吗?为什么现在我觉得你有想要嫁为人妇金盆洗手的迹象?” “嫁为人妇”四个字骤然入耳,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钝钝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汇聚至心口处。 她握紧手中的象牙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表面却不动声色,只低声说:“怎么会?即使我以后有夫有子,我也依然是黄梓瑕,只要遇上冤案难题,我还是会尽力去追寻真相的。” “是吗?既然如此,鄂王殿下那个案件闹得满城风雨,我都快被其中的内幕真相逼疯了,你却怎么还躲在这里好吃好喝的,不闻不问啊?” 黄梓瑕扶额,低声说:“我最近病了。” “哦……哦,这倒也是,看得出来,你脸色很不好啊,”周子秦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表情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身为你的朋友,我却一点都没注意到,别怪罪啊!” 黄梓瑕点了点头,勉强朝他笑了笑。 “其实啊,我本来今天要去夔王府找你的,结果夔王这几天闭门谢客,连我都不见。我就说找你,最后是景恒出来跟我说,你不在王府中,又说自己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边。我在回来的路上想起你上次说你住在永昌坊的,这不就赶紧找来了!” 黄梓瑕便问:“你找我什么事呢?” “当然是为了鄂王的事啦!你不觉得很神秘、很古怪,其中必有内幕吗?一想到真相究竟如何,我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我觉得这一趟肯定就是上天冥冥中召唤我来长安的!我仿佛听到九天诸神对我说,周子秦,天降大任于你,你一定要解开鄂王跳楼自尽之谜,更要解开他尸体消失之谜,”他紧握双拳,抵在自己的胸前,“我,是上天选中要破解这个案件的人!当然……是和你一起破解。” 相比于他的狂热虔诚,黄梓瑕冷静多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当然——没有。鄂王跳楼那天我都不在大明宫内啊,”周子秦有点沮丧,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去找过崔纯湛崔少卿了,他不是暂代夔王主管大理寺事务吗?” “崔少卿怎么说?” “他嘛,一说到鄂王此案,就摆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你也知道的,此事毫无头绪,神神怪怪的,他能从何查起?简直是绝望了。所以我说想帮大理寺查查看这个案件,他就问我往常不是专擅检验尸体的吗?如今鄂王在半空中飞升为仙,要如何侦查?我就摆出了八大可能性、十大查探手法……最后他给我写了个条子,让我去找王公公问问看是否能进入鄂王府查探。” 黄梓瑕知道周子秦胡搅蛮缠的能力天下无双,估计崔纯湛当时是被绕晕了,压根儿没余力去听所谓的可能性和手法,只想写张条子打发这位大爷赶紧走人就好了。 “对了,条子拿到手了,可这案子的主管是王宗实,如今我们唯一的难题就是还要去找王公公……听说他经常不在神策军中,上哪儿找他去呢?” “我去找吧。”黄梓瑕低声说。 周子秦诧异地看着她:“你行不行啊?听说王公公可是个彪悍人物,在朝廷上连夔王府和琅邪王家的面子都不给的,你能以什么身份去套近乎?” 黄梓瑕自然知道,琅邪王家与王宗实的关系,在朝中并无任何人知道,所以也不说破,只说:“你先去鄂王府等我,记得去借两件适合我们穿的公服,大理寺的和刑部的都可以。我待会儿就到。”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鄂王府门口会合,周子秦拿着崔纯湛手书,黄梓瑕拿着王宗实的名帖。 鄂王府如今人心惶惶,从门卫到侍女,看见他们进来都是战战兢兢。虽然个个赔着笑脸迎接,但那种树倒猢狲散的感觉,还是笼罩着整个王府。 黄梓瑕先去了陈太妃的灵位之前敬拜。太妃的灵前依然如常供奉着香烛供品,殿内东西照旧摆放,所有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黄梓瑕在灵前跪拜,双手握着线香低声祷告。睁开眼睛,她手持线香来到灵前那个足有一尺半直径的高足炉鼎之前,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灰之中。 线香轻微的“啪”一声,断在了香灰之中。黄梓瑕感觉到本应柔软的香灰之下,有一些硬硬的东西硌到了线香。 她不动声色,以剩下的半截线香将香灰拨开一点,看见黑灰色的香灰之中,一点微弱的光芒透了出来。 她将香灰拨好,掩盖住下面的东西,若无其事地寻个松软的地方将线香插好,然后问旁边的侍女们:“鄂王殿下每天都会来这里给母亲上香吗?” 侍女们都纷纷点头,说道:“是的,王爷事母至孝,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来这边祭拜,从无例外。” “王爷出事的那天,也是如此吗?” “是,王爷早起过来祭拜了。因为那日冬至,所以王爷还未天亮就来了,将自己关在殿内。我们当时都在门外候着,我记得……王爷约莫过了一刻时辰才出来。” “是啊,当时我们还说,王爷真是至孝,冬至日依例祭祖,王爷就格外认真。” 黄梓瑕点头,又问:“鄂王殿下最近见了那些客人?” “我们王爷一向好静,访客本就不多。自前月夔王来访之后,他更是闭门谢客,除了府中人之外,从未与任何人接触过。” 黄梓瑕微微一怔,问:“也未曾出过门吗?” “没有,”所有人一致摇头,肯定地说,“奴婢们也都劝过王爷,让王爷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但王爷却一日日消沉黯然,一开始还去园子里转转,后来除了这边,几乎连殿门都不出了。” “是啊,之前王爷虽然不太出门,但偶尔也去附近佛寺中与各位大师谈谈禅、喝喝茶的,可从没像那段时间那样的……可见王爷可能那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几个侍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情绪一传染,就连旁边的宦官们也开始抽泣。 周子秦对女人哭最没辙,手足无措地看着黄梓瑕。她对周子秦使了个眼色,便说道:“如今我们奉命前来调查此事,定会给鄂王府一个交代。请各位先出去,容我们在殿内细细寻找是否有关系此案的物证。” 一群人都依言退下,周子秦去把门关上,而黄梓瑕早已到了香炉之前,用手帕捂住自己的口鼻,将旁边凤嘴箸拿起拨了拨灰。 松软的香灰之下,她先拨出了那一个发光的物体,是一把匕首。她将它拿起,在香炉沿拍了拍,浮灰扬走之后,露出了明晃晃的匕身,寒光刺目。 周子秦一看之下,顿时愕然失声叫出来:“是公孙鸢那柄匕首啊!” 匕身四寸长,一寸宽,刃口其薄如纸。只是这匕首似乎已经被人狠狠砸过,匕身扭曲,锋刃也已经卷曲,唯有寒光耀眼,依然令人无法直视。 黄梓瑕缓缓将它放在供桌之上,说:“对,与之前在蜀地,公孙大娘的那柄匕首,一模一样。 “据说这是寒铁所铸,太宗皇帝一共铸造了二十四把,然而除了最出色的那柄之外,几乎全都已经散逸了。而唯一留存的那柄,似乎就赏赐给了则天皇后…… “如今这柄匕首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也认不出是否是公孙大娘用以杀齐腾的那一柄了。”黄梓瑕说着,又以凤嘴箸在灰中拨了几下,勾出一团破烂东西来。 是一条烧得只剩小指长的红丝线,颜色十分鲜艳,即使蒙了灰,但拍去浮灰之后,依然红得耀眼。 周子秦见黄梓瑕还在灰里继续扒拉,一时急躁,说:“这么多灰,得扒到什么时候啊?我来。” 他提起炉鼎的一个脚,直接就将里面所有东西倒在了地上,大蓬的灰尘顿时弥漫开来。 黄梓瑕无语,说:“你这是对陈太妃不敬。” “啊?会吗?反正陈太妃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不会介意的。”周子秦说着,拿了旁边一支竹签香在灰里开始翻弄起来。 黄梓瑕也只能无奈跟着他一起翻找着。 不多久,里面所有的异物都被清理了出来。一柄砸得面无全非的匕首;几条火烧后残留的红丝线;几块光洁的碎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玉镯子。 “你不觉得熟悉吗?”黄梓瑕将其中一块碎玉拿起,递给周子秦看。 周子秦见这灰里扒出来的镯子光润水莹,不由得赞叹道:“真是好玉啊,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哦,不对不对,我之前不是曾帮你们从成都府证物房里偷出两个镯子吗?一个是那个双鱼的,被你打碎了,还有一个傅辛阮的,那玉质可真是天下绝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手中这块碎玉,又看了看其他被黄梓瑕拼在一起的那几块,正是一个手镯模样。他顿时目瞪口呆:“难道……就是那个镯子?” “嗯”。黄梓瑕还清楚地记得,她与李舒白将这个镯子送归鄂王时,他曾无比珍惜地供在母亲的灵前。可没想到,只这么几天,这个镯子已经化为一堆碎玉。 “不管如何,只要是对本案有关的,都先保存好吧。”周子秦最擅长这种事情,马上就将所有收拾出来的东西都揣在了自己的袖中和怀中,看起来居然还不太明显。 八、同心丝结 那金丝上垂坠的两颗红豆,在瞬间轻轻撞击着她手腕跳动的血脉,让她全身的力气都消弭于无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牵住自己。 将殿内又搜索了一阵,黄梓瑕着重查看了当时她发现的陈太妃梳妆桌上刻的那十二个字,然而那里已经被人削去了,除了新木的痕迹,一点字迹也未留下。 出了后殿,他们对侍立在外面的宫人们说:“不好意思啊,刚刚在查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香炉打翻了。” “呀,那你们马上进去收拾。”一个年长的宫人赶紧吩咐侍女们。 黄梓瑕向她拱手行礼,问:“大娘是这边的女官吗?” 那宫人朝她施了一礼,说:“奴婢月龄,十余年前便随侍太妃,太妃因病移驾鄂王府后,奴婢也一起跟了过来。” 黄梓瑕赶紧说道:“原来是月龄姑姑。之前在宫里见过长龄、延龄两位姑姑,曾听她们提起月龄姑姑您。” “嗯,我们几人同时进宫的,当时感情不错。”她点头道。 黄梓瑕又问:“姑姑是一进宫便跟了陈太妃?” “奴婢本是赵太妃宫里的,当时陈太妃身边缺少人手,于是就被调去了她宫中。陈太妃性情脾气都好,与奴婢也十分投契,后来奴婢便成了她身边人。” 黄梓瑕点头,又说:“我想向姑姑打听一些太妃的事情,姑姑可有空吗?” 月龄点头,引他们到旁边小厅坐下,亲手给他们奉了茶,才问:“不知两位可想知道些什么?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多年前,陈太妃病起突然,当时姑姑可在她身边吗?” 月龄点头,叹道:“当年太宗皇帝的徐贤妃,在太宗皇帝驾崩之后,重病不用药石,终于追随太宗皇帝而去,奴婢常以为是痴人。可谁知,奴婢跟随的陈太妃,竟比徐贤妃还要执着痴情,先皇驾崩之后,极度悲戚之下,竟自……就此疯魔,真叫人又感叹,又敬佩。” “这么说,陈太妃确实是先帝去世之时,开始得病的?” “是啊,奴婢亲眼所见,宫中多少老人都知道的。那一日晨起还好好的,还如往常般亲自熬药送去。奴婢还记得那日跟随太妃进殿,看见宫中许多陌生面孔。太妃当时见王公公在旁,便询问他今日是否有什么要事。” 黄梓瑕骤然听到“王公公”三字,便问:“是神策军护军中尉王宗实公公?” “正是。他当时尚且年少,三十不到吧。先帝铲除马元贽之后,宫中换了一批人,他是最得先皇心意的,所以才会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于本身对宦官戒备的先皇来说,实属难得。” 黄梓瑕点头,问:“王公公如何回答?” “王公公说,圣上沉疴不起,内局召了各地僧侣进京祈福。其中有位叫沐善法师的,实为大德高僧,如今正替圣上祈福。太妃捧着药汤十分为难,不知是否该进去打扰仪式……”当日情形,月龄清楚说来,历历在目,完全不假思索,“王公公便说,他正要进内,恐怕太妃不知祈福仪式,惊动了反倒不好。说着,他又看看太妃手中汤碗,说,另有名医替圣上诊治了,这药不要也罢了。”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所以……那一碗汤药,先皇未喝?” “不,太妃摇头说,陛下的病一直都是她料理的,这药也一直都在喝,就算找了新的大夫,这一碗药,还是先喝完吧。王公公便道,既然如此,那么奴婢也不多言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所以,太妃还是进内去,喂先皇喝下了那碗药?” “是啊,奴婢跟进了前殿,但内殿未能进去。可惜先皇病势已重,非药石所能救……而太妃也终究还是太过执念,以至于迷失了神智……”她说着,声音哽咽,只顾着擦眼泪,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黄梓瑕给她倒了盏热茶,劝她喝下,不要太过悲伤。 月龄喝了茶,又静坐许久等气息平顺,才问:“不知二位此来可有发现?我们王爷的案子,究竟有无头绪?” 周子秦一手端茶,一手摸着自己的头,神秘兮兮地说:“当然有啊,我们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月龄赶紧询问:“可是与夔王有关吗?” “呃……这个事关机密,我们得先回大理寺禀报。”周子秦接收到黄梓瑕的眼色,十分机灵地改口。 月龄还在迟疑,黄梓瑕又问:“姑姑,之前听侍女与宦官们说,从夔王拜访,将那个手镯送还之后,鄂王殿下在冬至日之前,都未曾出门?” “是,确实没有出过门,奴婢还劝过他呢,可王爷心事重重,意志消沉,谁说话也听不进去……”月龄说着,长叹了一口气,轻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泪。 “既然王爷没有出门,那么,府中可有来访者?” “没有。之前倒是有几个闲人上门相邀,但是王爷一律未见。” 黄梓瑕沉吟点头,思忖片刻,又问:“可有人送东西上门吗?” 月龄微微皱眉,还未来得及说话,她身后一个宦官说道:“说到这个,倒是有的。就在冬至前几天,有人送上门来的。” “这是王爷殿中的伽楠,”月龄介绍道,“因奴婢向来多在后殿,王爷身边这些事情,或许你们问他更好。” 伽楠是个十分机灵的小宦官,开口如竹筒倒豆子似的,顺顺溜溜又口齿分明。他说:“冬至前大约三四日吧,我正和大家在门房那里烤火聊天,结果外面有个面生的宦官过来,给我们送了这个盒子,又附了张名帖说是夔王府上的人,请我们送交王爷过目。因是面生的,我们也不敢直接就送去,所以就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个同心结,用红丝线编成,色泽鲜亮,上面还缀着流苏,十分漂亮。” 周子秦暗自摸着怀中那几条烧得支离破碎的丝线,若有所思问:“夔王送鄂王一个同心结,是什么意思?” 伽楠挠挠头,一头雾水道:“王爷之间的事情,奴婢等当然不知道啊,所以我们当时检查盒子看并无其他,就将盒子和同心结原样放好。奴婢捧着盒子进呈王爷,他看了同心结之后,也是十分不解,听说是夔王府送来的,便随手收好了,也没说什么。” 黄梓瑕点头,问:“只有这一次吗?” “还有一次呀,是冬至前一日。王爷心情不好,整日闷坐殿内,又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奴婢本该在殿内应值的,那天就只能坐在廊下吹冷风了,冻得够呛。就在这个时候,门房又送了个盒子过来,说又是前天那个人送来的。奴婢说不会又是同心结吧,他摇头,说是一柄匕首。”说到这儿,伽楠下巴一抬,朝着旁边另一个小宦官努了努嘴,“沉檀最喜欢舞刀弄棒的,所以一听说是匕首,就赶紧打开看了。我们王爷脾气好,什么时候都没训过我们,再者又是匕首,凶器啊,我们总得先查看吧……” 沉檀吓得脸色都白了,连瞪了伽楠好几眼,伽楠却只顾着兴冲冲地讲述当时情形,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然后我们就在廊下把盒子打开一看,紫色丝绒上一柄匕首,真的是好厉害,寒光闪闪,令人眼睛都睁不开的匕首!吓得我连退两步,腿肚子都打转了……” 沉檀没辙,也只能在旁边说道:“是啊,那柄匕首确实是稀世奇珍,奴婢当时还在想,夔王与我们王爷果然兄弟情深,连这样的绝世神兵都送给我们王爷了。” 周子秦挠头道:“送一柄绝世匕首,那也还说得过去。但送一个同心结,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黄梓瑕向众人行礼辞别,说:“子秦,我们先走吧。” 周子秦赶紧和她一起向众人告别,两人上马离去。沿着长安的街道一路往回走。 走到僻静无人处,黄梓瑕对周子秦说道:“就这样吧,我先回永昌坊去了。” 周子秦顿时愕然,问:“什么?你一个人回去?我们现在有了大发现,应该赶紧去见夔王殿下啊!”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将脸扭开低声说:“我……我不去。” “哎……”周子秦一看她的神情,顿时大疑,问,“你怎么啦?你脸红什么?” “……没,没有啊,”她略微慌张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却感觉脸颊上越发热热地烧起来。在周子秦的逼视下,她只好窘迫说道,“可能是被风吹的……” “多抹点面脂嘛——对了,上次我给你做的那个面脂好用吗?”周子秦问她。 她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话题转了过去:“挺好的,比外面买的确实好多了。” “下次给你做个兰花香气的,王蕴喜欢兰花。哎……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桂花香的那种呢,我都还没问过她就走了……”周子秦说着,看见她脸颊上红晕尚在,在日光下皎若桃李,不由自主地便说道,“崇古,你要是个女子……哦哦,你本来就是女子……” 她是个女子这个事实似乎让他十分失落,扁了扁嘴,才又说:“好啦,走吧。” 黄梓瑕还未反应过来,问:“去哪儿?” 周子秦已经从马上探身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马缰:“夔王府呀!” 黄梓瑕咬住下唇,往回扯自己的缰绳:“我不去呀……” “为什么不去啊?不是说自己以破解天下疑案为己任吗?怎么今天查了一通,最后你还不去找夔王商议一下?我们今天可算有重要发现吧?”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他,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子秦,你别问了,我……我不能去见夔王……” 吵了架,分了手,又有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李舒白。她曾破解过无数奇案,人人称她聪慧无匹,可如今,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李舒白,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该做的第一个动作又是什么…… 她心乱如麻,双手揪着马缰绳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大家都这么熟了,什么不能去见啊,赶紧走吧。”周子秦不由分说,将她的马扯过来,还顺便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走吧走吧!” 马吃痛之后,立即向前狂奔。黄梓瑕紧伏在马背上,气得大叫:“周子秦,你干什么?!” “放心吧,不会摔下来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不就到了?” 黄梓瑕抬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夔王府。她翻身下马,转身就要逃走,谁知身旁却有人叫了她一声:“黄梓瑕。” 她听到这清冷疏淡的声音,身体顿时一震,双脚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车上看着她,居高临下,逆着光,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站在原地,呆了许久,才低低叫了他一声:“王爷……” 门卫已经铺好了阶梯,他从车上走下来,一身青莲色的衣服,比平时的衣物都要鲜明,令她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他,仿佛他是一轮熠熠生辉的朝阳,正在自己的面前升起,令她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一步步走近她,他的手已经微微抬起,似乎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但迟疑了一下,他又将手缓缓放下了,只默然注视着她,许久,才说:“过来吧。” 黄梓瑕低下头,默然跟着他往王府内走去。 周子秦跟着他们往里面走,一边说:“你看你看,之前还一个劲儿喊着要跑,怎么现在又这么乖了。” 黄梓瑕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往里面走。 刚一走到净庾堂,等下人将茶奉上,周子秦立即四下看了看,然后把门一把关上,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东西就往桌上放:“匕首、丝线、碎玉……” 李舒白喝着茶,一言不发地看着。 周子秦说道:“这是我们刚从鄂王府中找到的,王爷猜猜是在哪儿找到的?” 李舒白看看那上面的灰迹,问:“是鄂王在陈太妃的灵前香炉中焚化的?” 黄梓瑕捧着茶盏,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说:“是啊,而且如果是平时弄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发现了。据说冬至那天,鄂王在出门前在灵前闭门许久,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毁掉了这三样东西。” “匕首,是公孙大娘的那一把吗?”李舒白又问。 黄梓瑕摇头:“不知,因为我们不知道其余二十三柄寒铁匕首是否与公孙大娘那柄一样。如果是一样的,那也有可能是那二十三柄中的一柄。” “等我们回蜀地去查一查,看看证物房中的那柄匕首是不是还在,说不定就能知道了,”周子秦说着,有点烦恼地叹了口气,“不过蜀地离这里一来一去也要好多天呢。” “我会尽快遣人去查看,”李舒白说着,终于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这镯子,应该能确定是我们送到鄂王府的,从傅辛阮那里拿来的镯子。” 周子秦说:“是啊,我就觉得很奇怪啊,为什么鄂王会将傅辛阮的东西在母亲灵前砸碎,又埋到香灰里去呢?不对不对,应该是,为什么王爷你们要将这个镯子送给鄂王呢?” 黄梓瑕默然看了李舒白一眼,没有回答。而李舒白则随意说道:“这是鄂王母亲的爱物,鄂王在母亲去世后送给傅辛阮的。” 周子秦顿时挢舌难下,一脸“发现了绝大秘密”的神情。 黄梓瑕的目光从匕首、玉镯与同心结上一一移过,然后说:“还有一个同心结,都是在冬至前几日,有人假托夔王府的名号,送到鄂王府的。送东西的人似乎并不忌惮别人查看,所以也没有封匣子,是门房查看过后,确定没有危险,才转交到鄂王手中的。” “不是我。”李舒白淡淡道。 周子秦猛点头:“当然不是王爷啦,可是,究竟是谁冒充的,送了这几个东西又有什么用意呢?” “尤其是同心结……这到底是什么用意呢?”黄梓瑕思忖道。 李舒白沉吟片刻,转头看黄梓瑕问:“除此之外,你们今日在鄂王府还有什么发现?” 黄梓瑕不敢看他,只抬手按住挽发的那支簪子,从银簪之中抽出白玉簪子,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说:“鄂王府中人人都说,自上次夔王过来送还镯子之后,鄂王就闭门不出,再没见过任何人。可当时王爷带我一同前去,我绝对清楚地知道,鄂王与我们毫无芥蒂,而且还托我们查探他母亲的病因。我相信,那时候鄂王绝对没有被人施过摄魂术——然而就在他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他却对夔王殿下心生芥蒂,并且不惜身死,也要给王爷加上最大污名,以求让王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舒白微微点头,却没说什么。而周子秦则瞠目结舌问:“崇古,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鄂王闭门不出所以并没有被人摄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己心?” 黄梓瑕又在桌上画下一条线,与第一个圈堪堪相触:“除非,有人在他出府门与冬至祭天那段时间,给他下了摄魂术。那么这样一来,我们需要查的,就是他在半天时间内,能接触到的所有人。” 她又画下第二条与那个圆相连的线:“还有,或许鄂王府中有一个人,长期潜伏在鄂王身边,擅长摄魂术。” 李舒白摇了摇头,抬手将那一条线划掉,说:“不可能。若有这样的人,不会派他潜伏在鄂王府中——毕竟,七弟对政局的影响,着实微乎其微,用在别人身边,肯定会有用许多。”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黄梓瑕在圆上又展开一条线,说道,“鄂王早已被人下了摄魂术,只是一直潜伏着,未曾发作。而匕首与同心结或许是一种暗示,在收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摄魂术便会发作,控制他按照别人的意志作出针对夔王不利的事情。” 李舒白微微皱眉,许久,才说:“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法,世间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高人,还需要特地寻找沐善法师进京吗?” “嗯……微乎其微,但也算一种可能性,”黄梓瑕说着,又皱眉道,“而此案最大的谜团,应该在于那一夜鄂王的身体,如何能在半空之中消失。” 周子秦问:“有可能是第一个跑到城楼下的人,把尸身藏起来了吗?” “第一个跑到翔鸾阁下的人,是王蕴,”黄梓瑕淡淡说道,“他当时不是一个人去的,身后还跟着一队御林军。而他们跑到下面时,发现雪地上一点痕迹也没有,绝对没有东西落到下面的迹象,更没有人来去的脚印。” 周子秦皱眉思索许久,一拍桌子,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鄂王要在翔鸾阁的另一边跳楼,而不是在前面当着你们跳下了!” 黄梓瑕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啊,他在楼阁下搭了一个架子,或者是在墙上挂了一个软布兜之类的,你们看着他似乎是从栏杆上跳下去了,可事实上,他是跳到了架子或者软布兜上,所以毫发无伤,”周子秦扬扬得意,一脸洞明天下事的神情,“而在跳完之后,栖凤阁那边一片大乱,趁着你们绕过含元殿追跑时,他收拾起架子或软兜,悄悄就跑了!” 黄梓瑕说道:“本来是可以这样猜测,但是,那天刚好下了一场薄雪。我与王爷当时是最早到达的众人之一。当时我就已经查看过栏杆,那上面的雪原封不动,均匀无比,绝没有发现悬挂过软兜的痕迹。” “那……搭在外面的架子呢?” “后来我们也下楼去查看了,在鄂王跳下的地方,墙上空无一物,粘在墙上的雪末十分均匀,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好吧,那我再想想……”周子秦丧气地说着,又看向黄梓瑕,“其他的,崇古还有什么发现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或许可以追查一下那个送同心结和匕首的人,但是既然是冒名的,很有可能人是化妆的,恐怕也不容易查到。” “要不,我们顺着那个盒子去查一查?”周子秦想了想说,“我记得在那个盒子的角落里,似乎看见过‘梁’字,应该是梁记木作铺制作的。” 黄梓瑕点头:“可以去问问。” 周子秦见自己的意见得到她的肯定,顿时兴奋了起来,跳起来就说:“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黄梓瑕“嗯”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要走,但情不自禁地又回头看了李舒白一眼。 李舒白望着她,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说:“我忽然想起来了,之前我那个九宫格的盒子,也是在梁记买下的。” 黄梓瑕便问:“王爷怀疑,那盒子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立即问:“什么什么?什么九宫格的盒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顺便和你们去一趟吧。”李舒白站起来说,“稍等片刻。” 黄梓瑕与周子秦坐在那里,一盏茶还未喝完,李舒白已经返回了,换了一件珠灰色绣暗紫镜花纹的瑞锦圆领服,以求不太显眼。 三人结伴前往梁记木作铺。年关将近,东市人头攒动,梁记木作铺门前也是一片热闹景象。虽然这里东西价格较别的店都要昂贵一些,但东市本就接近达官贵人所居处,又兼东西制作精美,许多平民人家也都趁年节时来买一个妆台粉盒之类的,所以门口人极多,真是客似云来。 他们走到店中,看到柜台上陈设的那种盒子,大小形状正与鄂王府中的那个相同。周子秦便问:“掌柜的,最近有什么人来买这种盒子啊?” 掌柜的给他一个“白痴”的眼神,说:“今日至今已经卖出了五十多个,我哪儿知道这五十人是谁?” 周子秦顿时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喃喃地念叨着:“五十多个……” 李舒白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起来,然后说:“掌柜的,我之前在你们这边买过一个九宫格木盒,是霍师傅做的。如今还想再定做一个,不知那位师傅在吗?” 掌柜摇头:“霍师傅去世都快四年了。不过,他的徒弟如今在我们这边,继承了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应该能做一个差不多的,客官要吗?” “请带我们去见他,我与他商议一下盒子上刻的字。” “哦,请。”掌柜的立即叫了个小伙计来,那眉飞色舞的模样,让黄梓瑕和周子秦大致猜到了,那个盒子应该能让他赚很多钱。 梁记木作铺店面在东市,东西却是在城南的一个院子中制作的。李舒白上次已经来过一次,这次跟着小伙计过来,也是轻车熟路,直接便往院子东首一个小房间走去。 说是徒弟,其实也已经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了,正无精打采地埋头刨木头。 伙计敲了敲敞开的门,说:“孙师傅,有人找你做九宫格木盒。” 那孙师傅顿时精神一振,脸上也笑开了花:“哦哟,好久没有客人做这种盒子啦,是三位要做?” 李舒白说道:“对,做一个九九八十一格的九宫格密盒。” 孙师傅顿时乐得眼睛都只剩了一条缝:“九九八十一格?那价格可不低啊,一格一百钱,加上密盒机括,共需……十贯。” 李舒白点头,说:“没问题,什么时候可以过来设密言字码?” 见他这么干脆,孙师傅立即大献殷勤,马上起身到后面柜子中抱出一个九宫盒,说:“我这边就有一个现成的。师父去世之后,我抽空按照他说的法子做的,半年多才完工呢。只是这东西价格昂贵,又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被人拿锯子或者斧子一劈就完了,所以做好后也没有客人上门……哈哈,只有客官您这样的雅人才懂得欣赏啊。” 李舒白唇角略微一弯,说道:“没什么,我也只是看看究竟有没有人会对这东西有兴趣。” 那九宫盒已经弄好了所有框架,只有上面镶嵌字体的洞眼还是空着的,等待着那八十个字码嵌上去。 周子秦没见过九宫盒,便低声问黄梓瑕:“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用的?” 孙师傅听到了,便大声说道:“这可是我师父当年的绝技啊!我师父有二绝,一个是莲花盒,一个就是这个九宫盒。客官你看啊,这九宫盒的上面有九九八十一个小指甲大的空格,每个空格下有洞眼。这八十一个空格搭配八十个木格子,格子底下有长短不一的小铜棍。只有这八十根铜棍的长短与原先设定的一样,才能打开这个盒子,也就是说,这是个八十字的密锁盒。” 周子秦目瞪口呆:“八十个字……那放字也得费不少劲儿啊!” “没事,八十一个空格子,八十个木格子,所以这些开锁的木格子是可以在空格中顺着轨道移动的,只要随手乱推几次便可以彻底打乱了次序,锁起来是很方便的,当然打开就有点难。” “可要记住八十个字的次序,也很难吧?”周子秦问。 “所以,一般来说,大家都是设个九格、十二格,顶多三十六格的,八十一格的话,除非是一段自己背熟的典籍中的话,或者干脆设一幅画,到时候拼图,不然可真够呛的。”他说着,笑问李舒白,“客官要设什么?” 李舒白淡淡说道:“没关系,你这里有什么预先刻好的,我自己随便摆好就行。” “那客官可一定要弄首诗,或者拿张纸记下来,不然的话,若忘记了那可就只能把盒子毁了,”说着,他捧出一堆指甲盖大小的字码,放在他的面前,“幸好,我还留着当时学雕工时刻的这些字码,不然的话,客官还得等上半个月让我刻字。” 李舒白随手捡起那些字就往盒子上面放,孙师傅见他放的是“家遇户里双气若只为笋……”杂乱无章的一堆,赶紧伸手阻止,说:“客官,赶紧抄下来,不然忘记了可就白费了这十贯钱了!” 周子秦拉开他的手说道:“别担心,他过目不忘,一次就能记住的。” “真的假的……”孙师傅不敢置信地问,“这本事,听说可是本朝夔王独一份啊。” 周子秦得意地笑了笑,拍拍他的背:“放心。” 不一会儿,八十个字放好,只留下左下角一个空格。 孙师傅问:“这可确定了?” 李舒白扫了那上面的字一眼,说:“可以了。” 孙师傅拿了一张油布,把盒子表面蒙得紧实,然后将盒子翻过来,所有字码朝下固定在滑轨之内,然后取了一大把细铜棍,在字码的后面钉入铜棍。 八十一根铜棍钉好,有高有低,有歪有斜,有钉在字码左上角的,有钉在右下角的,还有钉在中间的,就像一片长短不一的草尖,杂乱无章。他又看向李舒白:“客官,铜棍都是我随手打的,我就按照这个高矮间距安设锁芯,保证天底下您独一份,绝没有八十根锁芯长短距离一模一样的道理对不对?若是您信不过,也可自己再敲打一下长短。” “我来我来。”周子秦抓过锤子,胡乱找了几根小铜棍敲打了几下,问李舒白,“怎么样?” 李舒白点一下头,孙师傅便抡起胳膊将一块钢板嵌到盒子上,按照那些长短疏密不一的铜棍开始设置锁芯,一根根纵横交错的铜棒被连接在一起,每一个点的交汇处就是一根字码后的细铜棍,八十个点被汇聚于一处,牵动四面的十六根钢条,咔的一声,彻底锁死了盒子。 他将九宫盒翻过来,掀去上面的油布,双手奉给李舒白:“客官,请打乱上面的字码次序,全天下便唯有您可以开这个盒子了。” 周子秦不服气地说:“说实话,不就是八十个字码嘛,我要是一个一个试,多试几次肯定也可以试得出来的。” “客官您开玩笑呢,这八十个字码,如果第一个字码不确定,那么就有八十种可能,第二个字码七十九种,第三个七十八种,第四个七十七种,第……” 周子秦顿时咋舌:“行了行了,别说了,我都晕了……好吧,这可够难为人的。拿个斧子劈开算了。” 黄梓瑕从李舒白的手上接过这个盒子,端详许久,问李舒白:“上次您那个盒子,也是这样做成的吗?” “是,我亲自来设的字码,也是毫无联系的八十个字,做好后便直接将字序打乱了,没有任何人曾接触过。” “所以……”她沉吟地看着手中这个盒子,杂乱无章的八十个字,完全随意钉上的八十根细铜棍,搭配了里面完全不可能相同的锁芯。这应该是世上绝不可能被人破解的一个密盒,然而,那里面深藏的东西,却总是一再发生变化,究竟是哪里,留了让人动手脚的漏洞? 她的手指在密盒上敲了敲,听到沉闷的声音。孙师傅立即说:“这么厚的实木,这么硬的紫檀,这么平整的漆,这东西,这做工,真对得起十贯钱!” 黄梓瑕点头,难怪觉得入手这么沉。 她的目光又从孙师傅做活的台上扫过。台面上除了杂乱堆放的工具,还有散乱的木块木屑铺了一层。刚刚包裹过盒子的油布被丢弃在了上面,还有剩下的许多块字码散乱丢弃着。 并未有什么发现。黄梓瑕觉得盒子沉重,便随手递给了周子秦,他乖乖地抱住了。 李舒白身上当然没有带那么多钱,不过他拿了个银锭子,孙师傅虽然要拿去换,但算下来又多了些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地送他们出门。 周子秦抱着九宫盒感叹说:“这么散漫邋遢的大叔,东西做得可真精致,这盒子真不错。” “送给你了。”李舒白随口说。 “……可以换字码吗?这八十个字毫无关联,我怎么记得住啊?”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而且好像这盒子还不能改换字码的?” “当然不行,锁芯固定了,就永远也不能改换了。” “所以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字码不能换,永远独一无二?” “是啊。”李舒白淡淡说道,将目光转向黄梓瑕。 而黄梓瑕也正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她不由得脸上一红,赶紧将脸转开了。 李舒白只觉得心口微微荡漾起来,就像有一泓湖水在那里不断波动般。他放缓了脚步,两人落在周子秦身后,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都不说话,只各自看着路边的树。雪后初霁,积雪簌簌自枝头上掉落,碧蓝的天空映着枯枝与白雪,蜡梅香气清冽。 他们并肩徐行,偶尔她的左手与他的右手在行走间轻轻碰一下,隔着锦绣衣纹,似乎也可以触到对方肌肤的温暖。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了她一声:“梓瑕……” 她听到他在叫自己,可脸却埋得更深了,脸颊上的红晕娇艳如玫瑰。 太清宫中那一刻之后,他们明明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事,可又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李舒白望着她低垂的绯红面容,只觉情难自禁,伸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握在掌中。 黄梓瑕心口猛地一跳,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可是他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手腕,那金丝上垂坠的两颗红豆,在瞬间轻轻撞击着她手腕跳动的血脉,让她全身的力气都消弭于无形,只能垂下手,任由他牵住自己。 但也只是片刻,因为周子秦很快便发觉了他们落在后面,他转过头看他们,问:“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她窘迫地甩开了李舒白的手,两人的衣袖骤然分开,仿佛刚刚只是行走间广袖相触而已。 等周子秦又转回头去,黄梓瑕才绞着双手,低声问:“要和子秦说一说你那个符咒的事情吗?” 李舒白看着周子秦像少年样蹦蹦跳跳的身影,默然摇头说:“算了,多一个人知道,多拖一个人下水,又有什么好。” 她点点头,又说:“这个九宫盒,目前看来,似乎没有下手的办法,更何况这个盒子的里面,还有一个莲花盒。要打开这两个盒子,对里面的符咒动手脚,简直是万难。” “莲花盒只是顺带的,二十四个点对准即能开启,有什么机密可言?要紧的还是应该落在九宫盒上,”李舒白低声说,“前次你也去证实了,要去除鲜血样的朱砂痕迹,需要的时间绝对不短。而我,有时也有意一天多次拿符咒出来查看,对方怎么敢用两三天才能奏效的手法呢?况且,我左臂受伤差点致残那次,‘残’字上的红圈,是随着我的伤势变化而渐渐变淡直至最后消失不见的,我想,对方不至于胆大到这种地步,敢时常拿着我的符咒出来弄掉一点颜色吧?” 黄梓瑕轻叹了一口气,口中呼出淡淡的白气,将她的面容包围在其中,显出一丝惆怅:“看来,离此案结束,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舒白见她双眉紧蹙,不由得抬手抚向她的眉心,劝慰她说:“没什么,无论如何,我相信我们最终能拨云见日。” 黄梓瑕见他神情坚定,目光中毫无疑惧,觉得那一颗虚悬的心也落回了实处。她凝视着他,弯起唇角缓缓退了一步,说:“今天也算是有收获,回去后我会好好理一理……王爷若想到什么,也请告诉我。” 李舒白微微皱眉,问:“你还是要回那边去?” “是啊,我可不能前功尽弃,毕竟,如今王家已经帮我调查此事了,我也收获颇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着,又退了一步,目光却还定在他的身上,“有发现的话……可以叫个人给我送信。王宅的下人都是聋哑人,你得在信封写上黄梓瑕亲启的字眼。” 李舒白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又退了一步,最后才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对着周子秦挥手:“我走啦。” 周子秦依依不舍地与她挥手道别,然后喃喃地说:“真是的,无论她和我们相处如何融洽,可最终还是要回到王家去啊——没辙,谁叫王蕴是他未婚夫。” 李舒白抿唇不语,快步越过他往前走去。 “咦,怎么忽然就不理人啦?”周子秦赶紧抱着盒子追上去:“王爷,等等我……” 九、灿若烟花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的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 黄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却发现王蕴已经坐在堂前等她。 她忽然感到自己刚刚被李舒白握过的手灼灼地烧起来,让她感觉到一阵心虚。 而王蕴却朝她微微而笑,依然是那一派光风霁月的温柔模样,让她觉得心下稍微安定,又觉得更加亏欠愧疚。 她在他面前坐下,小心地问:“今日御林军得闲吗?这么早便过来了。” 他点头说道:“是啊,天气这么冷,圣上龙体欠安,最近都不上朝,宫中也无须时时高度警戒着。” 黄梓瑕见炉水已经冒了蟹眼,便洗手碾茶,替他点了一盏茶。 他陪在她身边看着茶水,又忽然问:“天气这么冷,怎么还要出去?在家里毕竟暖和些。” 她低头弄茶,平淡地说:“周子秦找我,我们一起去鄂王府看了看,查找一下线索。” “难怪穿着男子服装呢。”他笑道,接过她递来的茶,细品其中的暗香与苦涩,一时怔怔出神,没再说话。 黄梓瑕便问:“茶弄得不好吗?” “很好,”他说着,又转头看她,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在鄂王府查了这么久,一直待到现在?” 黄梓瑕低头品茶,淡淡“嗯”了一声。 王蕴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问:“那么,去城南又是为何呢?” 原来他早已知道自己去了城南。黄梓瑕只觉得脊背微微一僵,待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与李舒白在回来的路上肯定无人跟踪,才神情平淡地掠了掠头发说:“夔王的那张符咒,你知道的,背后必定有人动了手脚。周子秦一定要拉我去夔王府,我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城南查看了一下放符咒的盒子,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见她反应如此平静,王蕴也笑了,说:“子秦就是这么荒诞,从不管他人想法。” 黄梓瑕低头,再不说话。 王蕴看着她低垂的侧面,犹豫许久,说:“我要回琅邪一段时间。” 黄梓瑕抬眼,询问地看着他。 “即将过年了,我这个长房长孙,自然要回去祭祖的,每年如此,没有办法……”他说着,以期盼的目光看着她。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说:“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王蕴见她如此说,忍不住探头凑近了她,在她耳边问:“你……不准备和我一起去吗?”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地喷在自己耳畔,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觉。她觉得异常紧张,忍不住别开了脸:“我……以什么身份去呢?哪有……还未过门的女子,先陪未婚夫过去祭祖的?” 王蕴不由得笑了出来,轻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低声说:“是我异想天开了……是啊,这怎么会合适?” 黄梓瑕沉默低头,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擦过自己的脸颊,一种异样的触感。 她心口升起一种不安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子,往后避开他的手指。 而他的手却往下滑去,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低下头凝视着她,那眼中蒙着一层湿润水汽,深深地看着她,问:“我要走了,你……要送我吗?” 天色已近黄昏,外间的雪色映着天光,金紫颜色绚烂地蒙在他们身上。这瑰丽的颜色也让王蕴的面容染上了一层仿佛是伤感,又仿佛是眷恋的神情,他俯头望着她,微启淡色的双唇,轻声叫她:“梓瑕……” 他的声音迷离而带着一种摇曳的神思,让黄梓瑕的身体不禁轻轻颤抖起来,不自觉地尽力向后仰去,避开他那几乎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轻按住她瑟瑟发抖的双肩,俯下身去,却看见了她眼中瞬间蒙上的一层水汽。 她知道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紧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盖住了她涌上来的恐慌,却无法遮掩她身体的战栗。 他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全身汩汩行走的灼热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了下来。夕阳收起了迷离旖旎的金紫色,室内开始变得昏暗。她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清晰地看到她。 他的唇终于只是落在她的额头之上,就像一只蝴蝶轻触一朵初绽的豆蔻花,一瞬间的接触,便分开了。 黄梓瑕呆了片刻,发觉并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睁开眼睛。 王蕴轻轻放开了她,转头站起,声音略有沙哑:“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可要小心。” “我……会的。”她咬住下唇,含糊地说。 “那么,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王蕴说着,转身就往外走去。 黄梓瑕默然跟在他的身后,送他走出花厅。 小庭积雪皑皑,冷风吹来,王蕴走到门口,略微停了一下,才转头看她。她低头默然,一张苍白的面容如夜风中的芙蓉一般,下巴莲萼尖尖,纤瘦可怜。 那种让他觉得恼怒的情绪,在这一刻又渐渐退却了,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帮她拢了拢衣领,轻声说:“长安冬天这么冷,你可一定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她抬头望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嗯,你也是,此去一路劳顿,切记要处处小心。” 他点头,握一握她的手,说:“赶紧回去吧。” 黄梓瑕点头,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王蕴离开长安,前往琅邪后,天气越见寒冷。到除夕那日,天空晴朗,却依然寒气凛冽。 王家的仆从照顾人妥帖周到,宅中灯笼彩缎都早早挂好了,大门换上新桃符,新窗纸上贴了一对对红艳窗花,桌布锦袱也都换了簇新的,使这座冷清宅子之中,焕发出一种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来。 黄梓瑕受了众人多日照顾,也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封。 她一人孤身在长安,无依无靠,只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沉沉地坐在桌前。 极远处围墙外,似乎有小孩子的笑声传来,千门万户的这一日,都是热闹而团圆的。而这个小宅子内,所有人都无声无息,唯有她点起一炷清香,遥祝家人在天之灵。 时近入夜,她孤灯对着桌上那一对阿伽什涅,只觉清冷孤寂,无法忍耐。起身到外面看看,穿过走廊,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似有若无。她驻足在这个波光粼粼的走廊之内,却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寒夜之中清晰无比。 银河低垂,长空星辰熠熠。 她想起自己破解了王若那个案件之后,从太极宫出来,抬头看见星空之下,长身玉立的那个人。 同样的星子,同样的她仰望着星空,而那个人,今夜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的手按在微温的墙壁之上,在琉璃之上轻轻抚过。好奇的小鱼凑到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琉璃,一层迷幻般的颜色,清清楚楚地看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她不由得将额头靠在上面,凝望着它们。头顶的灯光十分温暖地覆盖着她,水波粼粼,在她的面容上虚浮地一层层转过。 走廊尽头,仆妇含笑走过来,将手中一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看上面的字,并无落款,只写着“黄梓瑕亲启”五个字,字迹陌生。 她只觉得心口微微一动,赶紧拆开来看。里面的素白笺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来。 清逸秀挺的一个字,无比熟悉,让她的心立即怦怦地跳起来。她将信握在手中,快步穿过走廊,向着大门口走去。 除夕夜,家家庭燎,火光映照,寂静无人的街巷隐约微光。她看见站在星空之下的李舒白,些微的火光映照着他的面容,在他那如同雕琢般美好的五官上投下金红色的阴影,可就连阴影也是这么好看。 黄梓瑕转头见王家的仆妇拿了斗篷出来,便赶紧接过,顺便挡住了她的目光。她谢了仆妇,催促对方进门之后,才裹紧貂绒斗篷,向着李舒白走去。 茸茸的貂毛簇拥在她的双颊边,显得她的面容更加纤小可爱,她仰起脸看他,在旁边隐约火光的映照下,双颊娇艳,不可逼视。 李舒白凝视着她道:“抱歉来晚了,刚从宫里回来。” 黄梓瑕忙问:“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只是除夕照例召皇亲国戚进宫观傩舞,赐椒酒而已,”他说着,帮她将遮挡住眼睛的几缕绒毛拨开,对她说道,“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她跟着他走出永昌坊,向东而行。 一路上爆竹声声,笙歌阵阵,节庆的气氛围绕着整个长安城。长安各坊今夜都高悬灯笼,彻夜不熄。除夕免宵禁三日,所以虽然夜深了,街上还有童子在嬉闹,更有孩童抓了枣儿瓜子坐在门口吃着,炫耀爹娘给自己的东西。 黄梓瑕想起什么,便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袖中,发现还有个未发出去的红封,便取出来,递给了李舒白,说:“送给你的,讨个吉利。” 李舒白接过,倒出来一看,薄薄一片金叶子,最普通不过的那种。想必她是为身边人准备的,年节讨个彩头。他将金叶子塞在袖中,唇角含笑,说:“多谢,没想到你身家如此丰厚,看来做一辈子末等宦官也无所谓了。” “全托王爷的福,我族中无人敢侵吞我爹娘留下的遗产,”她说着,又不觉叹了口气,仰头看天空亿万星辰,轻声说,“不知他们在那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正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过年……” “会的,他们会在那边关注着你,而且,你会是他们的骄傲,”李舒白说着,轻轻抬手抚在她戴着斗篷帽子的头上,“别担心。” 黄梓瑕点着头,只觉得眼中温热一片,眼泪似乎要掉下来了。但她强自抑制,又用力地呼吸着,让它们还未掉下来,就全都湮没于眼中。 她跟着李舒白,在满天星光之下,走向夔王府。 在枕流阁之前的曲桥上走过,残荷的上面,似乎有一些网状的东西分布着。只是在黑暗之中,她看不太清楚,便问李舒白:“那是什么?” 李舒白微笑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与他一起进入枕流阁之中。李舒白给她提了一个错金铜手炉,让她暖着手,然后点亮了火折子,问:“是你来,还是我来?” 黄梓瑕抱着手炉,说道:“我又不知道是什么,当然是你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惊喜,值不值得我这么半夜跑来。” “那么你坐着吧。”他说着,走到荷塘边,晃亮了火折,点燃了垂在那边的一支香烛。 他退回到黄梓瑕的身边,与她一起在阁内坐下,倚着软垫靠在栏杆之上。 一根根引线被香烛依次点燃,火光蔓延到荷塘之上,忽然之间无数彩光冒了出来。绿色的火光蔓延而上,烧出了无数绿叶的轮廓,在星星点点的绿光之中,红光、紫光、黄光、白光一起燃烧,喷出明亮的火焰,在绿色的光芒之上,俨然开出了无数朵巨大的牡丹。 黄梓瑕不由得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从下而上烧出的图案,问:“这是……架子烟花?可是好像与寻常的不一样啊。” “嗯,平常人们一般将花炮做好后,绑成各个形状然后点燃,未免僵硬了。而我想,以丝线预先结好所需的图案,然后将各种颜色的火药涂在丝网图案之上,一路烧上去,可不就像花树盛开?” 他话音未落,那燃烧的牡丹已经瞬间凋谢,火花连同丝线一起燃烧殆尽,然而,烟火已经蔓延到了后面一张设好的丝网,只见祥云缥缈,仙阁门开,里面有仙子相对而出,翩翩起舞。火光燃烧只是一瞬间,彩衣的仙子们瞬间凋残又瞬间明亮,每一次烟火喷出描绘出仙子身影时,她们都会变幻一个动作,身上的衣裙和彩带也会随之飘动,流光溢彩,似幻如真。 黄梓瑕目瞪口呆,问:“这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当然是做了七次,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每一次燃烧的烟火,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就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而已。”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真美啊……”黄梓瑕听着他的解释,看着眼前流动闪耀的烟火,目不转睛。 仙子远去,这一幕烟火已经灰飞烟灭,后面开始更为令她眼花缭乱的烟火,如星辰满天,流光旋转,然后瞬间一收,化为一点明月。月缺月圆之后,陡然散开,化为点点白光,是飞雪连绵。每一点飞雪又倏忽转变为一只蝴蝶,无数光彩耀眼的蝴蝶在荷塘之上扇动翅膀,然后化为满天的星光,纷纷散落。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李舒白转头看着身边的黄梓瑕。她正惊喜地睁大眼,看着面前变幻的奇景。烟花光芒变化,使得她面容上也蒙着一层流转的颜色,仿佛霓虹笼罩,淡淡的紫,浅浅的红,薄薄的绿,滟滟的黄…… 她明亮的双眸之中,倒映着整个变幻的世界,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在她眼中变幻成影子,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唇角露出了如此愉快的上扬弧度。他望着她的面容,着迷地看着她睫毛上如水波般滑过的光彩,偶尔她眼睛一眨,睫毛微微一颤,就仿佛一只蜻蜓的翅翼在他的胸口振动,撩拨着他的心跳。 她望着烟火,而他望着她。 片刻美好,一场奇妙而盛大的烟花落幕,荷塘之上薄冰残荷,又恢复了宁静。 黄梓瑕倚靠在栏杆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还沉浸在这场烟花之中。 李舒白轻挽她的手,说:“走吧,余下的气味不太好闻。” 她跟着他,重新顺着曲桥走回去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丝网的余烬,数着到底有多少层丝网,才能制造出如此动人心魄的刹那美丽。 就在走到桥头之时,她忽然“啊”的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李舒白见她怔怔站在风口,目光盯着空中虚无一点,神情剧变,便问:“怎么了?” 黄梓瑕抬手止住他,低声说:“让我想一想……” 他便站在她的身边,等候着她。 夜风呼啸,满天星斗璀璨无比。永嘉坊是王公显贵聚集之处,除夕夜,到处都是歌舞,远远近近的歌声传来,模糊依稀,无从辨认。 烟花的余热让荷塘表面的薄冰受热裂开,时而轻微地发出“咔嚓”一声。 黄梓瑕呆呆伫立在星空之下,夜风之中,只觉得整个长空的星辰在一瞬间如同倾泻而下的明灿雪花,向着她哗啦啦地扑下来。太过可怕的那些真相,铺天盖地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承受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 李舒白见夜风彻骨,便牵住黄梓瑕的手,带着仓皇轻颤的她走到不远处的语冰阁,关闭了门窗,将炉火拨得旺旺的,让黄梓瑕坐在旁边。 “我刚刚……似乎想到了什么,”黄梓瑕终于回过神来,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关于鄂王从翔鸾阁上跳下的那个疑案,刚刚一瞬间,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你别急,我们来理一理,”李舒白移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说,“是因什么想到的?荷塘?” 黄梓瑕摇了摇头,皱起双眉。 李舒白又想了想,问:“烟花?” “对……就是烟花!”她几乎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当时你跟我说,那个仙子的烟花,因为我们从正面看分不清前后,所以不知道那是七张丝网从前至后依次燃烧的,还以为是同一张丝网烧了七次,还以为是同一个仙子在变幻舞姿……” 她的声音激动,脸上也展露出了一种迷惘的惶惑:“我好像知道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但,分不清前后,肯定是本案的关键点!” 李舒白也是一怔,然后猛然醒悟,握住她的手,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当时看见的,或许也和今天的烟花一样,是一场伪造出来的幻象?我七弟……他没有死?”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我还不敢肯定,但或许,他只是借助了栖凤和翔鸾双阁的地势,又借助了我们眼睛上的错觉,演出了这一场假死飞升的好戏?” 李舒白抿唇沉思许久,才说:“那么,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烧掉我送给他的那些东西,必定也是有缘由的。不然,他大可以在母亲的灵前将一切焚化掉。” 黄梓瑕用力点头,说:“是的!这一定也是一个关键点。关系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我们的面前。” 李舒白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靠在椅背上。他还握着她的手,不知是忘了放开,还是需要她支撑着自己的,以告诉自己这不是在做梦:“七弟还活着……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黄梓瑕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掌微微颤抖,不由得心中一酸,知道李舒白与李润感情最好,如今知道李润还活在人世,他自然激动万分。然而李润如此设局,却是为了给他安一个世间最骇人的罪名,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无论如何,只要鄂王李润还活着,他们就有办法找到他,总有办法挖掘真相,找到一切的根源。 “如今天寒地冻,雨雪交加,我七弟他不知道是否会冒雪远行,但我想,他还在长安或者城郊的可能性很大。”李舒白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因为激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使他那一向冷静的大脑,似乎也受到了侵蚀,无法再像往常那般冷静思考。 黄梓瑕点头,说:“既然如今确定了他还在人世,或许我们能够去查探一下。若是能找到鄂王的下落,相信一定能洗清冤屈,打开目前的局面。” “嗯,城郊的佛寺古刹,我们可重点关注。我如今虽然闲人一个,但手头还有两三支人马,人手是不缺的。”李舒白说着,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将她的手握得太紧了,便轻轻地松开了,脸上那种激动与晦暗也已经消失。他轻轻帮她揉了揉被自己握得泛白的手掌,缓缓说,“我总得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正月初一,长安城百姓纷纷起个大早,赶往各大佛寺去进香。能抢到新年佛前第一炷香,所谓大吉大利的“头香”,让所有人都争破了脑袋。但各大佛寺的头香一般都被达官显贵预订了,百姓就算彻夜守候也依然轮不到,因此一般人家也都只在天亮后转到各个寺院轮流烧香而已。 黄梓瑕昨晚去夔王府看了烟花,又与李舒白商谈许久,等回到永昌坊王宅,已经过了午夜。还没等她睡上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门了:“崇古,崇古,崇古!起来,起来,起来!” 天底下这样的人,唯有那一个,她压根儿无法对抗。 所以她只好迷迷糊糊应了,让他先去外间等着,然后强迫自己起身穿好衣服。 等梳洗完之后,她到前厅一看,坐在那里等她的周子秦简直是辉煌夺目,不忍直视。那一身艳红的衣服,艳紫的团花,金灿灿的腰带,无论哪个都是冲着让人瞎眼来的。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他的对面:“今天元日……随便你怎么穿,我忍了。” “不好吗?很热闹啊,我娘一直跟我说,正月里就要穿得这么喜庆才好,”周子秦说着,从自己怀中摸出个红封包给她,“大吉大利,送你个彩头。” “多谢啦,大吉大利,这是你的。”她也将准备好的递给他。 “咦,金叶子,看不出你这么阔绰啊。”周子秦拆了红封包开心地说。 黄梓瑕看看他给自己的红封包,里面是两枚吉祥金钱,她只能无语揣在自己袖中:“明明和你一比我就是个穷光蛋。” “走吧走吧,穷光蛋,今天的香烛钱我包了。”周子秦豪爽地一拍胸脯。 黄梓瑕反问:“香烛钱?什么东西?” “咦,正月初一我们当然去烧香啊,你去烧香不买香烛吗?” “……谁说我要去?” “不去转转你干什么呢?大过年的闷在家里,多冷清啊,还是赶紧跟我出去吧。”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催促着她赶紧吃完早餐,然后带着她就出了门,直奔附近的各个寺庙。 各个寺庙人山人海,简直让黄梓瑕和周子秦想起当初荐福寺那场拥挤。不过幸好这回京城的人分散到了各个寺庙,总算还没有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举着香烛站在大殿门外,再也挤不进去的两人面面相觑。周子秦问:“要不我们去旁边那安国寺上香算了?” “相信我,今天长安城所有的寺庙都是一样的。”黄梓瑕压根儿不留给他侥幸的机会。 周子秦叹了口气,将手中香烛干净利落地往天井中的香炉里一丢,然后转身向着外面挤去:“走吧走吧。” 挤出去的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即将被奉迎入长安的法门寺佛骨。 “等佛骨进京那天,我一家老小必定要至最后一座浮屠去奉迎!那边离城郊也不远了吧?” “是啊,本来说要建一百二十座,去迎的人还该更多一些的,可听说是夔王从中施压,减到了只有七十二座,所以最后一座离京城也十里了。” “别说十里,百里我也要去!” “这夔王真是被庞勋的鬼魂作祟,怕佛骨进京吗?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减浮屠?碍着他什么了?” 黄梓瑕在旁听见,还只微微皱眉,周子秦已经抬手指着那人喊了出来:“喂,你说什么……” 黄梓瑕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别理他们!” 周子秦悻悻地一甩袖子,两腮气鼓鼓地看着那几人。 周围十分吵闹,那些人压根儿没注意到周子秦,还在议论着:“谁知道呢……听说夔王还一心想阻拦建浮屠的,后来是今上坚持,才保留了这么些。” “据说,夔王真的鬼迷心窍,要颠覆天下啊!冬至那日,鄂王因被他威压逼迫,竟在大明宫跳楼死了!” “是啊是啊,我也有所耳闻!鄂王殿下为江山社稷而死,感天动地,因此在半空中肉体飞升了,大明宫当时千人共睹!在场所有人都下拜恭送鄂王化仙!” “对对,我也听说了!此事绝对真真儿的!我三姑夫的大姨的侄儿就在宫中当御林军,他当时就在翔鸾阁下,那是亲眼所见!” “我也听说了!可是不能啊,夔王扫叛徐州、平定南诏、西抗回鹘,大唐社稷能有今日,他居功甚伟,怎么居然会……包藏祸心这么多年?” “听说,是夔王当年在徐州时被庞勋鬼魂所缠,在他的身边埋下了恶咒。如今恶咒渐渐发作,他已被冤魂附体,迷失常性,外表虽还是夔王,可内里却已经是庞勋恶魂,要倾覆大唐天下了!” 旁人赶紧压低声音,打断他的话:“你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难道没听到?整个京城都在说,尽人皆知的事情!夔王如今被罢免一切职务,说明皇上也察觉他狼子野心了,是不是?”那人虽然梗着脖子这般说,但终究声音还是越来越小了。 周子秦瞪着那群人,小声嘟囔:“怎么搞的……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言,居然还愈演愈烈了!” 黄梓瑕拉起他的袖子就走,而后边几人已经转移了话题,继续说着迎佛骨的事情:“听说啊,佛骨一路所经,无数人顶礼膜拜。真是佛法无边啊,有人擎着火把跟了半日,松明子烧完后,手上流满松脂,整只右手都烧起来了,可他就是没有感觉到痛,还举着燃烧的右手为佛骨引了好长一段路!” “真是虔诚信徒!必能成就大道,被我佛接引至西天极乐!” 周子秦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问黄梓瑕:“这世上还真有人不怕痛哦?” “世间人追求种种,有为名而断情绝念的,也有为利不惧刀山火海的,为什么不能有为信仰赴汤蹈火的呢?”黄梓瑕径自往前走,微微皱眉道,“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真到了那一步,或许你我也会有烈火焚身而甘愿忍受的时刻吧。” 周子秦想了想,看着周围唾沫横飞说着种种神迹的那些人,摇头说:“我可不行,我怕痛。” “有时候,信仰与追求,会让人不惧一切,”黄梓瑕说着,抬头望着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仿佛自言自语般又说,“就如中了摄魂术般,不惧死亡,无视破灭,只会朝着最终的那一个目的,奋不顾身地前行。” 周子秦吐舌道:“摄魂术哪有这么厉害,就像沐善法师对禹宣,还不是要先利用他自己本身的心魔诱导。他也算是最厉害的摄魂法师了吧?但我就不信他能凭空让我起害你的心。”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对,其实只是人敌不过心魔,才会陷入偏执怨恨。平白无故的话,怎么可能会有摄魂术的可乘之机?” 他们说着,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到了寺庙门外。 但更多的人流却在往里面涌动,擦着他们的肩跨过门槛入内。旁边一个老人经过他们身边时,忽然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惊喜地问:“你们是……行英的朋友吧?” 黄梓瑕转头一看,居然是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那个一直卧病在床的老人,她只与周子秦到张家时见过他一两面,可老人家却记性这么好,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 他们赶紧行礼,问:“老伯身体可好?” 张伟益看来精神不错,笑呵呵地说道:“将养了半年多,我自己以前又是大夫,自己给自己用药这么久——唉,看来还是医术不精啊,到现在才能出门。” “哪里,老伯是京中名医,自然妙手回春。” “行英从成都府回来便把你们的事情和我讲了,我这儿子还瞒我这么久,没想到杨公公便是你!” “事出有因,还请老伯见谅。”黄梓瑕略有无奈地看着周子秦后,又真诚地说。 旁边张行英的哥哥笑道:“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不然行英肯定要跟来的。” 周子秦赶紧问:“对哦,张二哥今天应该也是休息的,他上哪儿玩去了?” “待在家里休息呢,他如今跟了夔王,也难得有几日假期,让他多睡一会儿,”张伟益笑着,又看向里面,“人够多的……你们上完香了?” “什么啊,压根儿没挤进去,所以就出来了,”周子秦说着,又担忧地说,“老丈,我看您还是别进去了,万一被人群挤到了哪里可不好。” “是啊,爹你坐着,我帮你进去上香,佛祖不会怪罪的。” 张伟益见儿子这样说,便手握着香烛在殿外遥遥拜了三拜,然后跟他们到旁边找了个供人休息的条石坐下。 张行英的哥哥虽然正当壮年,但挤进去也费了不少劲儿,许久都没挤出来。三人坐在那里等得无聊,张伟益便问黄梓瑕:“黄姑娘,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家那个案子吗?” 黄梓瑕点头道:“记得啊,那时我还很小呢,跟在我爹身后去您家查看线索时,还被您呵斥过。” “是啊,那时我一家蒙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结果刑部来人说有人发现了此案的疑点,要过来翻案重审。老丈我一看提出疑点的人竟然是这么小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就来了,顿时觉得上天戏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喽……”张伟益说起当年事情,犹自哈哈大笑。 周子秦立即起了好奇心,赶紧问:“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吧?” 黄梓瑕随口说:“没什么,张老伯的一个病人去世了,对方有权有势,急怒之下迁怒于张老伯,就诬陷他下狱。” 周子秦怒问:“这混账病人家是谁啊?怎么医不好病还要怪大夫?还连大夫家人也要牵连?” 黄梓瑕挑眉看看他,只说:“又不是只此一例。” 周子秦顿时想起皇帝杀御医,还要杀他们家人的事情。其实皇帝明知道同昌公主当时被刺中心脏,绝难救活,却还是迁怒于太医,甚至牵连到亲族数百人。 他叹了口气,说:“做大夫可真难啊。” 三人便也都不再谈论此事了,张伟益想起一件事,又赶紧问:“对了,黄姑娘,我想问一下,先帝赐给我的那幅画,我还能拿回来吗?” 周子秦问:“是那幅上面乌漆墨黑三个墨团团的画吗?如今还没还给你?” “没有。本来说与同昌公主府那个案子无关,要还给我们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就再也没提起了,”张伟益唉声叹气道,“我行医数十年,那次有幸被召入宫替皇上诊治,也是人生最辉煌的顶峰了,本想抱着先帝赐给我的画入土的……” 黄梓瑕想着那上面的三团涂鸦,耳边又想起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先皇绘画用的是白麻纸,而黄麻纸,通常是宫中用来草拟谕旨的。 那墨团的下面,如果隐藏着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她还在想着,周子秦已经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本来就是先皇赏赐的御笔,于情于理都该归还给老伯嘛!这事您交给我,我去大理寺和刑部跑一圈,看看究竟是送到哪边去了。其实这东西与案件只是擦边关系,到时候费点口舌,应该能拿回来的。” “哎哟,那我就多谢小兄弟啦!”张伟益顿时大喜,拉着周子秦的手连连道谢。 “没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 黄梓瑕无语摇头,见张大哥终于从寺庙里挤出来了,便起身说道:“毕竟天气寒冷,老伯赶紧回去休息吧,您还要好生将养身子呢。” “你说,那么一幅乱七八糟的图,谁会拿走啊?我到现在都不相信这是先皇的手笔呢。” 在回去的路上,周子秦念叨着,思忖该去哪儿寻回那幅画。 黄梓瑕微微皱眉道:“不是画。” “哎?不是画吗?我就说嘛,上次我们看出来的三个影迹模样,真是乱七八糟,得勉强想象才能扯上一点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黄梓瑕见周围行人寥落,并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压低声音说,“宫中的黄麻纸,多是拿来写字的,而画画时用的,该是白麻纸。”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黄梓瑕与他对望,点了一下头。 “先皇得的是怪病,在临死前已经分不清黄麻纸和白麻纸的颜色了,所以拿错了?” 黄梓瑕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是!” “那是什么?”周子秦眼中充满求知欲地看着她。 黄梓瑕无奈说道:“先皇久在病榻,当然是身边人帮他拿的纸张。就算他意识恍惚辨不出颜色,难道身边那么多人都认不出来?” 周子秦点头,若有所思:“所以……其实当时先皇是在——写字?” “对,而且,很有可能,写的是非常重要的谕旨。” 周子秦瞪大眼睛,问:“那么谕旨的内容是……三团墨迹?” “我敢肯定,谕旨的内容必定是隐藏在被涂鸦的那三团墨迹之下。”黄梓瑕神情凝重道,“可为什么会被人涂改,又为什么会被作为画而赐给受诏进宫诊病的张老伯,我就不知道了。” 周子秦兴奋地一拍她的背,说:“不用想了!等我们拿到那张画,我用菠薐菜调配的那种药水一刷,后来涂上的那层墨会先消褪,我们就可以瞬间看见后面呈现出来的字迹……” “然后,整张纸上所有的墨迹全部褪色,消失无踪?”黄梓瑕问。 周子秦迟疑了一下,说:“呃……这个,好歹我们看到了被掩盖住的先皇谕旨啊。” “然而这么重要的证物,就会永远消失,再也不可能出现了。而你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若这东西真的很重要,你说的话,或许无人相信呢?或许对方因此而对你下手,要置知晓秘密的你于死地呢?” 周子秦发出类似于牙痛的吸气声:“不会吧……这么严重?” “你说呢?”黄梓瑕抬眼看向天边。阴沉沉的彤云压在长安之上,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挥之不去,散了还聚。 “那幅画,鄂王的母妃陈太妃曾有一张仿图,即使在患了疯病之后,还依然偷偷藏着。所以我想,也许鄂王在翔鸾阁上的所作所为,与此画也有不可分割的关联。” 周子秦顿时脸都白了:“这……这很有可能!所以那幅画,实在是太……太重要了!” “所以,第一,我们得找到那张画;第二,我们得妥善保护它,绝对不能受损;第三,在不受损的情况下,还要剥离上面涂上去的那一层墨,显露出下面的字迹。” 黄梓瑕三点说出口,周子秦的脸上露出痛苦与快乐并存的表情:“这么有难度的挑战,我喜欢!” 黄梓瑕问:“准备如何下手?” “当然是——去易记装裱铺,抱那个老头儿大腿,看看能不能套出剥墨法之类的绝学了!” 他拍着胸口,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黄梓瑕便说道:“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放心,交给我!”周子秦说着,转身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赶紧退回来,说,“崇古,我能不能问个好像很严重的事情?” 黄梓瑕点头,看着他问:“什么?” “就是……万一我们把上面那团涂鸦剥掉后,发现下面空无一物,压根儿先皇就是驾崩之前神志不清,乱涂了一张画……” “先皇御笔那么多,宫中收藏着几十上百幅呢,若真是乱涂的,毁掉了反倒是好事,免得流传出去,你说对吗?” 周子秦点头,但还是说:“崇古,这可是先皇遗笔哎……” 黄梓瑕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有人连展子虔的画都泼了朱砂,你觉得哪个更严重呢?” “也是啊……反正就算毁了,我也只是为了保全先皇的名声而已,”周子秦立即转过弯来,挥挥手向着前冲去,“崇古,等我好消息!” “西市不在那个方向!” “废话!大年初一谁家店铺开门啊?我直接去易老头儿家堵门去!” 十、万劫不复 素不相识的人,看见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过,都暗自避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么喜庆的一天里,却偏偏失魂落魄,苍白如鬼。 大年第一天,长安街道寥落。除了各大寺庙道观之外,长安百姓都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要直到初三开始,各家才开始互相宴请,走亲访友。 黄梓瑕一个人向着永昌坊走去,在寂寂无人的巷陌之中,她向着王宅走去,却发现有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年,正在巷口与两个小孩一起玩毽子,一边得意扬扬地数着:“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旁边的小孩儿都急死了,说:“你快点啊,我们都等着玩呢!” “你们不懂了吧?踢毽子,别人还没停下来,你们都不能玩的……”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叫他:“景恒,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抢小孩子毽子玩?” “啊,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景恒这才停了脚,把足尖上的毽子丢还给那些小朋友们,然后朝她走来,“王宅怎么没一个会说话的人,看上去怪阴森的。” “人家又不是自己愿意当聋哑人的,不会说话也是无可奈何。”黄梓瑕说着,见他已经走到旁边槐树下,解开系在那里的两匹马。一匹是栗色马,还有一匹是那拂沙,一解开缰绳它便欢快地朝着她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抬起的手。 黄梓瑕抚摸着那拂沙的脖子,问:“王爷找我?去哪儿?” “城南滈河。” 滈河与潏河同在长安之南,汇聚处便是香积寺。 冬日的滈河平缓清浅,两岸烟柳早已落尽了树叶,光秃秃的枝条在尚冻着薄冰的河岸上飘拂。黄梓瑕看见疏朗长枝下站着的身影,清风吹动他一身的白衣,挺拔秀逸,如同玉树凭风,赫然就是李舒白。 她纵马奔到他面前,然后自马上跳下,抬头看他,问:“王爷找我可有事吗?” 李舒白向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皱眉许久却不开口。 黄梓瑕看他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他这般迟疑踟蹰的原因。她的目光望向后面的香积寺,低声问:“找到鄂王了?”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 “走吧。”黄梓瑕牵过马缰,毫不犹豫,重又翻身上马。 李舒白的涤恶自然不肯跟在那拂沙身后,几步就越过了它,还得意地打着响鼻斜睨它。 黄梓瑕拍了涤恶的头一下,抬头看向李舒白:“王爷速度可真快,我们昨夜刚刚讨论过,今日就发现鄂王的踪迹了。” “好歹我手下有这么多人,”李舒白扬头看向香积寺,沉声道,“而且,长安虽大,但他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几个。”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没出声。 他看出了她的迟疑,说道:“我……不想一个人去见他。” 她转头看他,清晰地看见他面容上的恍惚迟疑。她明白,在一切都还未水落石出之时,他与鄂王李润两人,确实不知如何单独相见。 “我不知道,我和七弟见面时,究竟要如何做,又该如何说……”李舒白轻叹了一口气,眼望着苍苍远山。黄梓瑕看见他侧面的轮廓,清朗秀美如远山近水,只是这么好看的面容上,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犹疑,仿佛烟岚笼罩,雨丝风片。“我真的有点害怕,怕听到真相,怕他是真的恨我,又怕他是受人所制,怕那个幕后黑手的真相……” “你不是曾对我说过吗?”黄梓瑕放缓了那拂沙,凝视着他,“该来则来,无处可逃。还不如直面即将到来的一切,至少——” 她从马上伸手,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背,声音清澈而平缓:“我始终在你身边。” 他曾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话,此时由她口中说出,让他不由自主地翻过手掌,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一起向着香积寺而去,一路上香客络绎。在山门处下马,他们跟着人流沿阶向着山上而去。 香积寺是长安名刹,寺内高塔巍峨,殿阁庄严,今日又是大年初一,香客如织,氤氲香烟笼罩在各殿之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穿过热闹非凡的各殿,到了香积寺后山。小道无人,一路过去尽是落叶枯枝。在小径的尽头,有个人手持一柄扫帚,缓缓扫着路上的枝叶。 李舒白望着那个身着布衣,一心一意在扫地的男子,在松下停住了脚步。 黄梓瑕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人。这个低头扫地、穿着粗布僧衣,却还未剃度的人,约莫二十岁模样,皮肤莹白纯净,五官十分秀美。他的额头正中,不偏不倚长了一颗朱砂痣,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和墨黑的头发,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来。 平时看惯了他身着绫罗绸缎,朱紫衣服,如今一身素色布衣,不加纹饰,却似乎更加衬托出他的脱俗气质。 他扫着山间石级,一阶一阶,认真而近乎虔诚地扫下去。 而他们也没有声张,只静静地站在小径的另一边,看着对面的他。 树叶已经落完,寒风带下了几根枯残的细枝,落在他已经扫过的地方。他回头看了看,便又拿着扫帚往回走去。 走了两步,他终于察觉到什么,缓缓回头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定在李舒白的身上,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面容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他呆立在那里,手中的扫帚轻微的“啪”一声,掉在了台阶青石之上。 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在幽壑山林之中隐隐回荡,崇山峻岭的回音一层层荡漾在他们的耳边,久久不绝。 李舒白向着他走去,步履略有沉重,但一步一步走得毫无犹疑。他向着李润走去,李润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转身,想要逃离。 而李舒白已经走到他的身边,淡淡吟道:“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李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来,虚弱地靠在身后的松树之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李舒白直视着他,缓缓地说:“七弟最喜欢的王摩诘诗句。如今你得偿所愿,居住在王维诗意中,四哥是不是应该恭喜你呢?” 李润靠在背后松树上,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任他如何努力,脸上突突跳动的肌肉与越睁越大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心中的恐惧与愤恨。 李舒白看着面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弟弟,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让他一时喉口哽住,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走到他的身后,向李润行礼:“见过鄂王殿下。” 李舒白这才镇定心神,问:“七弟为何要独自隐居于此呢?那日你从翔鸾阁消失,震惊了朝野上下,也使四哥我备受质疑。直至昨日,四哥才打听到香积寺后山冷僻居处,冬至后一天来了一位居士,颇有几个身手利落的武士在保护——我想或许就是七弟你了,因此才过来拜访。” 黄梓瑕环视四周,却不见保护李润的武士,想来应该早已被李舒白遣人解决了。 李润咬紧牙关,站在他们面前,始终不肯开口,只用一双悲愤哀戚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舒白。 李舒白见他这样,叹了一口气,说:“七弟,今日四哥只想问一问你,这些年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李润目光如利刃如寒冰,含着无限怨毒。这目光让黄梓瑕想起王宗实,毒蛇般的冰冷目光,居然如出一辙。 “谁是……你的七弟?” 李润终于开了口,声音艰涩而苍凉,一字一字从喉口挤出,怨毒无比。 李舒白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却没有说话。 李润用力呼吸,想要将自己胸口那种激愤压下去,然而他呼吸颤抖,口鼻中喷出的稀薄雾气遮掩着他的面容,看不出他究竟是害怕多一些,还是怨恨多一些。 他声音含糊地说:“李润此生,只想找一个安静之所,研读佛藏……却没想到……没想到只因想留下瞻仰一眼佛骨,竟就此失去了逃生之机……” 李舒白听他语不成调,言语破碎,便打断他的话,说道:“七弟,跟我走吧。无论你心中对四哥有何成见,无论你有何害怕恐惧之事,还请你随我回去,还四哥一个清白。或者,说清楚究竟四哥有何罪过,让你对我有所成见。” “跟你回去?”李润脸露惨笑,缓缓退了一步,低声问,“我还能回得去吗?” 黄梓瑕不动声色地站在他的身后,免得他转身逃离,惊动其他人。 而李润却没有回头,并没有逃跑的样子。他只是盯着李舒白,一步步缓缓后退着,声音干涩而艰难,沙哑得如同不是他自己一般:“四……不,李舒白,你种种手段,骗得了朝野所有人,却终究露出马脚,骗不过我!” 李舒白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又不说究竟如何,只能向他走去,说道:“七弟,你不必控诉我,先好好将一切都说清楚!” “别过来!”李润右手一翻,一柄寒光微微的细长匕首,已经抵在他的心口。 黄梓瑕在他的身后,看见李舒白的面容,在瞬间变成铁青。他停下脚步不敢再过去,只有眼中流露出无限恐惧。他咬牙控制住自己胸口狂涌的恐惧,一字一顿地说道:“七弟,放下!” 李润却一手以匕首指着自己心口,一手抬起直指李舒白,歇斯底里地大吼出来:“李舒白,今生今世,你总会得报应!”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李舒白疾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然而那柄匕首锋利无比,他对自己下手又如此狠辣,匕首已经深深插入胸口。 李舒白疯一般地抱住李润倒下的身体,狂乱地怒吼着问:“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去死?” 黄梓瑕只听得脚步声响,已经有人从山径另一边跑来了。她虽然在极度震惊之际,但还是大急跑去李舒白身边,急声道:“王爷快走!有人来了!” 李舒白这才悚然惊觉,周围已经有人围了上来,而且还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卫士。他本是极其警觉之人,然而此时心神激荡,却竟然完全察觉不到已经被人围住。他咬牙抱住李润的身体,站了起来。 黄梓瑕急道:“鄂王殿下刺的是心脏,活不成了!” 李舒白明知自己应该丢下李润立即离开,然而他平日与李润最好,兄弟亲善,多年投契,如今他一夕死在自己面前,让他心神大乱。 他抱着李润的身体,感觉他身体明明还是温热的,血液还在他四肢躯体中汩汩流动,又让他如何能放手将七弟丢在地上? 黄梓瑕大急,一拉李舒白的手臂,让他将李润的身体放在地上,然后拉着他立即向后方逃跑。谁知濒死的李润竟用力抓紧了李舒白的手臂,尽了最后的力气,死死握住,就是不肯放开。 李舒白抓住李润的手腕,看见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眼,那双眼中,尽是怨毒仇恨,至死不休。 他只觉心口冰凉,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涌上自己的头部,太阳穴突突跳动,让他在瞬间意识模糊,忽然在心里想,难道我真的做过对不起七弟的事情?难道我真的罪无可恕,犯下了自己也不知晓的罪行? 只这一瞬间的恍惚,他最后的机会也失去了。 一条紫色人影疾奔而来,携带着凛冽寒风落在他们的面前,赫然就是王宗实。身后上百神策军精锐已经赶到,团团围住了他们。 奄奄一息的李润,艰难地将自己的目光转向王宗实,喉口嗬嗬作响,却终于提起最后一口气,以几乎不像活人的声音,嘶声说:“夔王李舒白……杀我!”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气息顿绝,那直指着李舒白的手,也自此松落,直摔在李舒白的怀中。李舒白却只低头看着他合上的眼,一动不动,再没有力气伸手去握住。 王宗实冰凉的目光落在李舒白与黄梓瑕的身上。李舒白身上的白衣已经沾染了李润的鲜血,如同数枝殷红的梅花怒放在白雪之中。 王宗实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如同冰水相激:“敢问夔王,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弟、本朝鄂王?” 黄梓瑕立在李舒白的身边,心中涌起的恐惧让她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究竟是谁设计了这样可怕的罗网,这一步步走来,即使他们用尽办法,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一步。 李舒白垂眼望着怀中李润的尸身,没有理会王宗实的问话。过了许久,终于将他轻轻放在枯残的荒草之中,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问:“如果本王说,鄂王不是本王杀的,你会信吗?” 王宗实摇头,抬手指着周围的神策军士,说:“王爷杀害鄂王,鄂王亲自指认凶手,此事我神策军百余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走吧。”李舒白淡淡说道。 黄梓瑕急了,向着王宗实疾步走去,说道:“王公公,此事还有内情,请容我细查现场情况!” 王宗实看着她,唇角似有若无地扯起一个弧度:“黄姑娘为何身在此处?” “她与此事无关,早已于多日前与本王决裂,出走后住在永昌坊一处宅邸之中,”李舒白走过王宗实的身边,微微一停,又低声说道,“至于那个宅邸是谁的,本王也不知道。” 王宗实明白他的意思,若追究起黄梓瑕,那他自己也逃脱不掉。他便对身后几人说道:“黄姑娘是天下知名的神探,让她检验一下现场自是再合适不过。你们可以留两个人帮助黄姑娘查验现场,其余人护送夔王回京。” 黄梓瑕目送李舒白离开,见他身材依然挺拔,步履平缓,才略略放下了心。 她走到李润的尸身边,挽起自己的窄袖,半跪下来检查了一遍。 死去的李润肌肤更显莹白,肌体尚温,那颗朱砂痣在眉心红得刺目。这么美的一张面容,可惜肌肉扭曲,死得如此惨烈。 他虽穿了一身布衣,但棉布产自西域,他这件又是精心纺织,絮了棉花在内,实则比丝绸衣物还要昂贵。即使他一心向佛,隐藏在这香积寺后山,可终究还是与普通僧侣不同。 她将那柄匕首自他心口拔起,李润心跳已绝,心口一个血洞,只涌出些微血液。她将那柄匕首拿在手中,看清那形状时,心已自一沉,待将上面的鲜血拭净,看到那上面“鱼肠”两个古篆,更是觉得心口剧震。 鱼肠剑,本是李舒白随身之用,后来在蜀地遇袭之时,李舒白交给了她。她一直随身带着,直到那次与他吵架后离开夔王府,因为走得仓促,将所有东西都留在了他那边,后来也只托人拿了自己一些东西,这柄短剑也自然依旧在夔王府中。 而如今,李润竟然不知从何得来,用这柄鱼肠剑自杀了。 朝中自然有许多人知道鱼肠剑为李舒白所有,这一桩杀鄂王的罪行,连物证都坐实了。 果然,一看见她手中的短剑,旁边两个留下来的士兵立即便认了出来:“鱼肠剑!这不就是夔王随身佩带的短剑吗?” 另一人点头道:“是啊,应该就是那柄剑了。” 黄梓瑕将鱼肠剑交给他们,勉强抑制自己心口的震动,问:“你们也知道鱼肠剑?” “谁不知道啊?当初夔王平定徐州之乱回朝后,当今皇上亲自赐给他的。神威、神武那群人那段时间还常拿这个来夸耀的,自以为有了御赐武器,就能压我们一头似的。” 另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拿起鱼肠剑,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说:“真是好锋利啊。” “看来,京城传说是真的,夔王真的……已经被庞勋附身了。鄂王戳穿了他的阴谋,这下就被他杀人灭口了。” 黄梓瑕正在搜检李润的衣袋,闻言便冷冷说道:“如今一切尚未定论,切勿信谣传谣。” 那人赶紧闭了嘴,把鱼肠剑妥善收好了。 李润是来扫山径的,身上一无所见。黄梓瑕便起身,向着他居住的那间小屋走去。山径旁还丢着那把扫帚,她将它捡起看了看,见是把普通的扫帚,便放在了门边,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地步,一桌一柜一床,一个架子上堆了几卷书籍。矮床上被褥整洁,柜子中几件衣服。被褥与衣服都是新的,颜色都显暗淡,与青灯古佛倒是契合。 黄梓瑕将屋内翻看了一遍,毫无所得,只能站在屋内看着狭小窗外投进来的些许亮光,思忖了一下李润在这里的生活。 一个出生后即锦衣玉食的王爷,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素来亲善的兄弟加上了谋逆罪名,然后诈死逃离,隐居于佛寺后山,将自己的人生归于青灯古卷。 就算是他一心向佛,欲逃脱尘俗,那么,为何又要托他们查访母亲当年旧事。而他与夔王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诬陷自己的四哥? 黄梓瑕站在这阴暗的屋内,听着外面松涛阵阵,如同狂怒的海浪。她想着鄂王这决绝的死,李舒白身上的血,符咒上那一个亡字,身堕沉沉迷雾,怔怔站在屋内良久,竟无法动弹。 那两个士兵在外催促,黄梓瑕只能从屋内走了出来。呼啸的风阵阵波动,吹拂过林间,松风的轰鸣淹没了她的耳朵,她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风,自人世间碾压而过,世间一切在这巨大的力量之前尽成齑粉,无人能挡。 正月初一,一年全新的开始。 黄梓瑕回到长安时,天色已暗。长安的百姓正在欢庆。到处都是爆竹声,到处都是张灯结彩。 顽皮的小孩子提着灯笼追前逐后,姑娘的发髻结系着彩花,满街见面的人无不笑呵呵地拱手互相道喜。 素不相识的人,看见她茫然失措地在街上走过,都暗自避开。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么喜庆的一天里,却偏偏失魂落魄,苍白如鬼。 黄梓瑕来到永昌坊,站在门口许久,终究还是进了王宅。 王宗实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从门口一步步走进来,他不动声色地捧茶啜饮着,坐在那里说道:“我之前说过会帮你查清此事,你何必如此着急,自己前去涉险呢?” 黄梓瑕垂首,低声道:“请公公恕我心急,也多谢公公今日救我。不知夔王接下来会如何呢?” 王宗实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说:“夔王的事情,我们已经禀报皇上。如今此事由宗正寺处置,暂时夔王先居住在宗正寺,不回夔王府了。” 羁留宗正寺,就是等同监禁了。 黄梓瑕又问:“那么,公公今日出现在香积寺后山,时候如此凑巧,不知又是为何而刚好在那里?” “说来凑巧,本来今日神策全军休息,但在中午时忽然接圣上之命,说有朝臣凌晨到香积寺抢头香时,听到一人踪迹,貌似鄂王。他已火速命身边人去护卫,但考虑到他失踪时的情形,又让神策军立即出发去接他进宫,务求——不要让人伤及他。” 王宗实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个冰凉的笑意,说道:“皇上圣明,可惜我终究还是负了所托,无法自夔王手下救得鄂王。” 黄梓瑕默然向他一拜,说:“多谢公公多日来收留,夔王是我恩人,如今恩人有难,我想或许该回去帮他。” “他如今已经身陷宗正寺,你又如何帮他?你以为群龙无首的夔王府,还有人能助你调查此事吗?”王宗实说着,缓缓站起,走到她的身边,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她,不再说话。 黄梓瑕默然抿唇,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她如今,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去救李舒白。许久,她终于虚弱开口,说:“还请公公明示,教我如何报恩。” “我说了,我很欣赏你——在我看来,与你相同年纪的那些所谓青年才俊,甚至王蕴,都抵不过半个你,”王宗实低头端详着她,看着她沉默的侧面,摇头道,“若你能成为王家人,则是我王家之幸。”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着,默然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当然了,你出尔反尔,答应会考虑作王家媳妇,又跑去与夔王搅在一处,这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黄梓瑕终于开口说道:“我只是答应考虑,并未答应此事。” “呵,跟我玩这种小心思,终究无济于事,”王宗实冷笑着,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初悬的灯笼,慢悠悠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避无可避,“现在给我一个确定的回答吧,究竟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夔王去死,还是愿意为我王家所用,让王家助你去帮夔王一把?” 黄梓瑕思忖着,许久,才问:“这背后的势力如此庞大,王家,真的能助夔王一臂之力吗?” “这个,得看你,不能看我们,”王宗实的目光定在窗外,没有转头看她,语气也仿如自言自语,“我只能答应,帮你介入此案,给你查访的机会。” 黄梓瑕站在堂中,在这样的孤夜,寒灯照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影拉得细长。 也只有这支离的影子伴着她了。她如今在天下,孤身孑立,旁顾无人,又如何抗击面前巨大的风暴? 她只是一介女子,在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之前,唯有粉身碎骨,零落成泥。 她眼中忽然涌上虚弱的眼泪,在这样的寒夜,她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她知道自己面临的深渊,那上面唯有一层至薄的冰面,她一动便是身坠其中,再无复还的机会。 可坠在深渊中的那个人,是李舒白。 纵万千人阻拦,纵前方血途历历,纵然她明知自己将被这巨大力量卷入其中,化为齑粉,她也得走这一遭。 她向着王宗实的背影敛衽为礼,缓缓下拜,低声说:“多谢王公公。” 王宗实回头看她,问:“如何?” “我会认真考虑此事,请王公公允我数日时间,”她轻轻摇头,声音哽咽,眼中那层水汽让她眼圈通红,但她却始终坚持地不让里面的泪水落下来,“待王蕴回来,我会给他一个答复。” 她跟着王蕴来到此处,原本只是想借王家的力量涉入此案。然而事到如今,她竟无法再撇清自己,也恐怕无力再去抗拒。即使她如此希望自己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牵住的是自己想牵的那只手,可如今临到她头上的这些暴风骤雨,她终究无法再支撑。 她默然向他行礼,王宗实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回过头来,说:“随你。你尽可继续在此处居住,若有任何需要,可来找我。” 王宗实离开后,黄梓瑕一个人独立室内。周围都是死寂,唯有王宗实送给她的那对阿伽什涅,还在水晶瓶中游曳,搅动水波粼粼。些微的波光在她眼中晃动,映衬着她心中的动荡,无法平息。 似是无法承受这种诡异波动,她走出王宅,外面寒夜星空璀璨冰凉。她仰头看向高不可攀的这些星斗,天河静寂,铺陈在九天之上。人间天上这么广袤,她独自存活在这世间,只仗着胸口这一股灼热气息。 她用力握紧双拳,任凭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掌心,微微疼痛。 她一路向东而去,毫不犹豫。 穿过无数热闹繁华人声鼎沸,走到门户紧闭的夔王府门前,她抬手叩响了门扉。 里面传来门房的声音:“是……哪位?” “刘叔,是我,杨崇古。”黄梓瑕提高了声音说。 “哦!你回来了!”里面的声音顿时响了三分,立即便有人开了小门,刘叔等一群人都在门房之中,正在围炉说话,人人脸上都满是惊疑不安。 刘叔把门一把关上,焦急地问:“黄姑娘,你可听说了,王爷如今进了宗正寺!” “我知道,鄂王之死牵连到了王爷。”屋内紧闭,火炉的热气让她觉得虚弱,她许久未曾进食,今日又遭逢剧变,如今被热气一熏,她才发觉自己又饿又累,几乎站不住了。她接过刘叔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然后问:“我来找景翌的,他在吗?” 王府之中,经由蜀地那一场埋伏后,李舒白身边可用的人已散去不少,又在成都府经由那一场大火,景毓也殁在其中。王府丞已老,退居府外,如今得力的,唯有景翌和景恒。 他们三人在一起,黄梓瑕将今日之事和他们详细说了一下。 景翌说道:“如今夔王已入宗正寺,神威、神武军我们无法调动,相当于外援已断,王府虽配备着上百仪仗府兵,但又何足成事?已成孤军了。” 景恒点头,又说:“朝中与王爷交好之人,远不在少数,尤其是经王爷手提拔起来的那一批人,绝对不会坐视,毕竟夔王府的起落牵涉到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们若去寻求,必有响应。” 黄梓瑕缓缓摇头道:“然而,如今王爷的罪名,实在太过骇人,就算朝臣们联名上书,可杀害亲弟、意图谋逆的罪名,又如何能保得下?” 景恒哀叹着托住自己的头,说:“是啊,别的都好说,可如今是鄂王殿下出头直指咱王爷,鄂王殿下素来与王爷交好,他说的话,最有说服力了。而偏巧他临死前王爷又在身边,这事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景翌则压低声音问黄梓瑕:“鄂王临死前,真的亲口说王爷杀了他?” 黄梓瑕点一下头,默不作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景翌皱眉无语。 黄梓瑕摇头不语,她又能说什么,如今京中所有一切传言都无可辩驳,知道鄂王李润是自尽的人,唯有她与李舒白,可谁能相信他们?谁会相信鄂王竟以死来诬陷夔王?谁又能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恐怕,就连景翌和景恒,也不敢彻底相信这样的事情。 黄梓瑕转换了话题,说道:“此事内中情由,我们根本无从知晓,如今鄂王已薨,也毫无线索可供摸索。依我看来,我们不如从另一个方面下手。” 景恒瞄着她,有气无力地问:“哪里?” “鄂王用的是王爷随身的鱼肠剑自尽。这柄短剑,王爷当初曾给了我,后来我又留在了王府之中,不知王爷是如何处置的?” “这柄短剑是圣上御赐之物,王爷居然给了你?”景恒睁大眼睛问。 黄梓瑕随口说:“当时事起仓促,王爷并未说送给我,只是先给我用一下。我前几日走后便留在了王府。” “哦……可是后来王爷也没有提起啊,”景恒看了景翌一眼,问,“这东西,可是你收了?” 景翌看向黄梓瑕,说道:“你走后,王爷一直绝口不提你的事情,直到知道你的去处,才让人收拾了你的东西送去。当时收拾东西的人是我差去的,我觉得你应该只是和王爷置气,反正会回来的,就让人只拿了你随身的衣物和一些钱物过去,其他的东西我都让人原样放在你的房间内。如果当时有发现鱼肠剑的话,那些人必定会告诉我的。” “所以,应该是在我走之后,马上便被人拿走了?”黄梓瑕抿唇沉思许久,才低低地说,“查一查我走后究竟有谁到过我的房间,当然,那人也有可能是府中侍卫,深夜巡逻时便可悄悄潜入,不动声色地拿走。” “侍卫?”景恒扬眉,自言自语。 黄梓瑕点头,她的眼中含着犹豫迟疑,但她深深呼吸着,终究还是开了口,说:“张行英。” 十一、暗影幢幢 到了此时此刻,终究,连周子秦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对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而已。 景翌和景恒都被惊到了,一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黄梓瑕垂眼沉吟片刻,又说:“其实,我也只有些许揣测而已,还是要两位先帮我肯定再说。” “好,我先去给你找找本月的档。”景恒说着,起身便出去了。黄梓瑕等着他,一边托着下巴发呆。 景翌抬眼瞥着她,问:“想什么?” 她挪近了一点,轻声问景翌:“翌公公,你可有办法帮我进宗正寺,去见王爷吗?” “哦……想王爷了?”景翌挑眉问。 黄梓瑕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又气又急,窘迫道:“我……我只是担心王爷在宗正寺过得不习惯。” “不会的,你别担心,”景翌说道,“以王爷的身份,自然不会被留在宗正寺衙门。宗正寺在曲江池边有一处亭台,用作衙门聚会饮宴用,我去过几次,梅林雅舍,虽比不上王府,但也算清致,王爷住在那边应该不算难受。” 见他说得轻巧,黄梓瑕略微放心了点,又问:“可有办法通融,让我们见一面吗?” “怎么可能呢?王爷进宗正寺之后,早已传出口信,所有人等不得私下见他,他也不会见的,”景翌一边翻着册子核对各种账目,一边说道,“否则,王爷在朝中这些年,威名赫赫,执掌这许多部门,我们明里暗里多方通融,怎么可能见不到他呢?” 黄梓瑕在他对面坐下,皱眉问:“王爷连我不肯见?” “不,大约是觉得见了也没用。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王爷并不希望你卷入他身边这旋涡之中。” 黄梓瑕急道:“事到如今,他还觉得我可以独善其身?” 景翌抬眼看她,微微挑了一下眉:“说真的,王蕴不错的。” 黄梓瑕郁闷至极,站起来一脚踹在他的案上。他小几上的砚台晃了一下,溅出了两点墨汁。 景翌望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好啦,知道你这几天焦虑至极,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黄梓瑕悻悻地瞪着他,问:“这些天你这边有打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什么,这几天朝廷官员都在休沐,要到初四才去衙门呢。不过他们倒也不是闲在家中,如今京城暗潮涌动,人人都已经知晓了鄂王之死,等到初四去衙门,又是一场风浪,”景翌面露遗憾地说,“可惜啊,可惜元日陛下又犯了头疾,免了朝拜和军仗,不然的话朝廷的这一场热闹早就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黄梓瑕看着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简直无奈:“别露出这种期待的表情好吗?”好歹这是天大的祸事,夔王府上下数百人很可能一个也逃不掉。 “长痛不如短痛,迟来不如早来。一想到后天才开始,我有点心焦,”景翌说着,见黄梓瑕已经扶额站起,准备离开了,他才赶紧拉住她袖子说,“哎,别这么死气沉沉的好不好?你这样也于事无补呀!” 黄梓瑕想起自己和景翌第一次见面,他替自己弄了个杨崇古的身份时,在夔王面前也是这么随随便便不正经的模样,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只好叹一口气,重新又坐下。 “我知道,你肯定是和景毓比较投缘,哼,他有什么好的,死板又沉默……”景翌说到这儿,又呆了一会儿,才说,“唉,算了,他都为王爷死了,我也不说他坏话了。” 黄梓瑕便问:“你和景毓公公应该都是从小在王爷身边的?” “我不是,他是。景毓好像是四五岁就被送进宫了,比我可幸福多了,他从小就在宫里不愁吃穿的。”景翌一边说着,一边又随随便便地看着手中的账册,一支笔却毫不迟滞,勾勾点点转眼翻过一页。“我生下来就被丢善堂了,长大点在善堂吃不饱,就去抢别人的东西吃,还把人家打伤了,结果被善堂丢了出来。在街上要饭了几年之后,忽然有天下雨,把我脸洗得白白的,就有人看上我了……” 黄梓瑕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看上”是什么意思。 他瞪了她一眼,说:“别想多了,那人见我手足健全,一张脸长得不错,就把我带回去洗洗干净,换了件好衣服,卖给了宫使。然后我就被咔嚓一下——” 说到这儿,他抬头朝黄梓瑕微微笑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好啦,我就这么入了宦官这行当。后来在宫中扫了几天地,忽然听说夔王府扩建,皇上要赏赐几位宦官,哇,你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挤破脑袋才抢到这个好职位的!” 黄梓瑕轻声道:“那也是翌公公才干过人,才会被王爷看上。” “谁说不是呢,我也很努力的,以前我不识字,后来进宫后景毓给我找了本《千字文》,我就对照着开始识字,又经常带着烤红薯什么去讨好藏书阁宦官,几年内就把里面的书都看完了!” 黄梓瑕听着他的童年经历,心口忽然被触动,某一个地方的某一点,忽然传来隐隐的痛。她望着景翌,低声说:“你的经历,和我一个……一个认识的人,有点像。” “我知道,禹宣嘛。”他满不在乎地说。 黄梓瑕愣了一下,慢慢地问:“你也认识他?” “废话,你知道京城里的包打听是谁吗?你觉得卢云中爱说闲事吗?那都是我这边漏出来的一点点边角料而已,”景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你和王爷还在蜀地时,禹宣的事情我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黄梓瑕转开了脸,也转开了话题:“所以……毓公公与你关系很好,还对你有恩?” “什么恩啊,这浑蛋只是想让我多分担一些事情而已,”他说着,又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终于说,“是啊……若是没有他的话,可能……可能我还浑浑噩噩做小宦官呢。” 黄梓瑕看着他说到景毓时,眼中那薄薄的雾气,迟疑着,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景翌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有话你就说,是不是和景毓有关?” “嗯……”黄梓瑕慢慢点头,然后问,“你觉得,景毓平时,有什么地方表现得……不对劲吗?” 景翌呆了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他抬眼望着她,缓缓问:“什么意思?” 黄梓瑕也不再遮掩,说:“意思就是,我怀疑他。” “因为他求王爷让张行英留作贴身侍卫?” “不仅仅只是这一点。比如,我与王爷当时易容隐藏在蜀地客栈之中,可张行英与景毓,偏偏就选中了那一间;在他们过来之后不久,纵火设伏就开始;王爷贴身携带那张符咒时,并无任何变化,而在放入盒子之后便开始变化,而当时他的身边,景毓已死,唯有一个张行英……” “你让我想一想。”景翌抬起手阻止了她的话。 黄梓瑕便不再说话,只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神情凝重,想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说:“三年前庞勋之乱,因那张符咒的出现,王爷左手差点伤残。那之后,他身边所有人都换了一回,而我与景毓,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选过来的。” “他之前,可能接触过什么人吗?” “不可能,因为那一回选人,是王爷直接抽取了一个行宫的档,然后自己过去,按照那上面的名字,随便指了几个,大小美丑都不顾。事先谁也不知道他是过去找王府宦官的,更不知道他会选中谁,连王爷自己也只是看着名字随便乱指的,”他说着,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我当时的名字不错,引起了王爷的注意。” “这么说,一切都只是凑巧,与你的才干无关喽?”黄梓瑕便随口问,“你以前叫什么?” “二狗子。” “……”黄梓瑕还在无语,他又想了想,站起来端起桌上灯烛,说:“来,说什么都没用,我们去看看景毓的遗物。” 景毓的房间就在隔壁,在灯烛照耀下,可以看见他的住处十分宽敞。进门处设着桌凳,左手耳室,右手卧室。景毓喜欢石雕,桌上几上窗上都陈设着各种石雕,大小不一,但都保养得十分干净。 “景毓在王府中举足轻重,所以与他有来往的人着实不少,你看这个桃花石笔筒,就是崔纯湛送给他的。” 黄梓瑕拿起来看了看,见只放在毫不显眼的地方,便又回头看其他石雕,心想,大理寺少卿也只是被这么随意对待,不知其他东西又是谁送的。 景翌看出了她的想法,便说:“景毓处事谨慎,所有给他赠送财物的,他都列好清单给账房,送礼人、估价、时间等滴水不漏,反正王爷肯定不会拿走的,只会让他继续保管着,实质东西还是在他这儿呢。” 黄梓瑕点头,又将屋内的东西都看了一圈,拿起一个雕镂精致花纹的石球看了看,觉得重量不对,似乎是中空的,便试着拔了一下,果然是扣得紧紧的两个半圆,拇指大的石球被雕镂得只剩薄薄一层,中间挖空了可以装东西。 景翌说:“这是景毓最喜欢的玩意儿,可以用丝绦穿了挂在腰上。你说别人都挂金玉珠宝的,他挂个石头,岂不是好笑吗。可被我笑了好几次后,他就揣在怀里了,还是不肯离身。” 黄梓瑕仔细看着球中,说:“好像有水渍。” “是吗?也是哦,这东西做得这么精致,里面放上水应该也不会漏出来。不过这么小一点能装什么呢?润嘴唇都不够。” 黄梓瑕转着小球,看着那上面干掉的水迹,默然不语。许久,才若有所思问:“他不是随身带着的吗?那么,怎么没有带到蜀地去,却把这么喜欢的东西留在了这里?” “是啊……我当时看着他带走的,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景翌也想起来,皱眉道,“难道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 “两个?”黄梓瑕手捏着那个石球,转头看他。 “是啊,会不会他带走的是一个,留下的其实是另一个?” “两个,一模一样的……”黄梓瑕自言自语,然后忽然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句,“一模一样的两个……带走了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景翌看着她,问:“怎么说?” “没什么……我好像,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脸色苍白,但在这青白的面色之中,却又带着欣喜的明亮之色,仿佛云破天开,日光乍升。 景翌瞄着她,终于说了句好听的话:“是不是经过我的指点,感觉豁然开朗?” 黄梓瑕认真地点头:“是的!多谢你指导我了。” 景恒是个能干的人,很快张行英的资料便被他从名册中调出,送到了黄梓瑕的手上。 张行英的资料,一清二白,毫无瑕疵。 父亲行医,当年是端瑞堂名医,曾入宫替先皇诊疗。母亲已逝,上有兄嫂,如今经营吕氏香烛铺。三代亲族内并无罪犯。 张行英在京城普宁坊长大,十八岁报名候选夔王府仪仗兵,并通过重重甄选顺利进入王府。但在不久后因为疏忽而被逐出。之后在京城端瑞堂为学徒打杂,又因故离开,本拟入左金吾卫,未果,出京四处游历。于蜀地扈从夔王有功,重新回归王府,成为王府近身侍卫之一。 黄梓瑕将这寥寥卷宗看了又看,字里行间,看到了张行英与自己的无数过往。 若没有张行英,她不可能混入长安,更不可能遇见李舒白,求得他的帮助,顺利南下为自己家的冤屈翻案。 他是如此重情重义、心怀热血的好男儿,对重病的父亲尽孝,对他们这群朋友重义,对遭际悲惨的滴翠不离不弃。他身材高大,却十分腼腆,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他有恩必报,明知自己会担罪责,也要帮她混进仪仗队入长安;他心思单纯,暗恋滴翠许久,都只敢偷偷地经过门口望一望她……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嗡作响,她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这世界这么可怕,群狼环伺,敌我混淆。谁知道隐藏在自己身边最深的那个人,会是谁。 她将张行英的卷宗交还给景恒,准备离开王府时,先去了净庾堂,给李舒白养在琉璃盏中的小鱼喂了一颗鱼食。 鱼实在太小,芝麻大的鱼食,她以指甲碾碎,然后撒在水上让它吞食。她看着鱼食,想起这还是去年王若那个案子时,她与李舒白两次去西市找那个变戏法的人,顺便买下的那一种鱼食。 她还记得李舒白那时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自然的模样,说,这种鱼食,小鱼似乎很喜欢。 当时她只是在心里暗笑,可现在想来,她以后,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看见那样的李舒白了。 今生今世,他仅存的那一点孩子气,已经在这样的局势中,荡然无存了。 她手抚着琉璃盏,无言中低下头,将脸靠在桌上。她靠在桌上望着碧蓝透明的琉璃盏,里面红色的小鱼被蓝色渲染成一种艳丽的紫,在宫灯的金色光芒之中,小鱼全身蒙着一层异样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钗,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又在旁边画了小小的一个圆。 这大圆,如同巨大的车轮,正向着小圆碾压而来。她与李舒白正是这面临粉碎命运的小圆。 而那巨大的力量,是天地巨掌,是兄弟阋墙,是朝野亿万人,是鬼神之力。天河倾泻,长空破碎,她们纵然粉身碎骨,终究还是无处可逃。 这么悬殊的力量,天地之间,还有谁能救他,谁能重挽天河,补阙日月。 这毫无希望的压制,让她气息急促,胸口疼痛如刺。她握着琉璃盏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里面的小鱼受惊,几近轻跃出水面。 黄梓瑕怕自己将小鱼倾倒在地,便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手,将琉璃盏放在了桌上。她深深地呼吸着,将自己这种难以抑制的悲苦慢慢排遣出内心。 她起身走出净庾堂,走向枕流阁。 黑暗之中就着星月之光,她看见冰封的荷塘之上,残荷根根支离,如同蓑衣老叟。在冰面之上,还留存着前日烟花遗迹,一层层灰烬被冻在冰面之上,形成灰暗的影迹。 黄梓瑕走下台阶,伸出一只脚,踏在冰面之上。 不知道这冰面有多厚,她踏上去,是否会就此坠入,被冰水覆没,从此再也不需要面对这些汹涌如潮的可怕未来。 然而她只缓缓一怔,便将自己的脚收了回来。她转身走入阁内,将那个放置符咒的木盒取了出来。 与上次在木匠那边看见的一样,九九八十一个空格,八十块字码。这上面的字,毫无逻辑顺序,那一次凑巧拼成的这个盒子,就算是制作这个盒子的工匠,也断然不可能在那仓促之间记下这毫无联系的八十个字。 她的手在上面移动,被她带动的字码,那些混乱的字如同拼图般一个一个移动,却始终打不开盒子,坚牢无比。 一个需要无数次尝试才能打开的盒子,她又何必去试呢? 她叹了一口气,将盒子放回原处,却看见一条映在书架旁边的影子。 她转头看去。张行英站在门口,面目晦暗地看着她。廊外悬挂的宫灯逆光斜照,将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黑影,唯有那一双眼睛中的模糊亮光盯着她。 黄梓瑕只觉得有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她的脚跟升起,直冲脑门。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将双手缓缓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他:“张二哥。” 张行英走进来,问:“黄姑娘,你在找什么?” 黄梓瑕若无其事地说:“我想看一看那张符咒,不过看来这盒子很难打开。” “嗯,这盒子是王爷重要的东西,如今王爷不在,你还是最好不要动吧。”张行英说着,抬手去将盒子往架子里面推了推。 黄梓瑕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一边疲倦地问:“张二哥来这里什么事?” “今日我负责王府巡逻,”张行英皱起眉头,又说道,“你回来了,就早点歇息吧。就算你为王爷殚精竭虑,但总不能不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多谢你,张二哥,”黄梓瑕点点头,低声说,“但我还得回去,不能待在这里。” 张行英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说:“外面似乎已经宵禁了,我送你过去吧?” “这倒没关系,我有王府令信在。”黄梓瑕说着,与他一起踏着枯干的草茎向门口走去,“张二哥,你经常值夜吗?” “还好,五天轮一次,”他说着,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虽然王爷不在府中,但我们还是得尽忠职守,以免王爷回来之后,又要忧心毫无章法的府内。” 黄梓瑕点点头,说:“对啊,总不能他不在,王府就乱了。” 张行英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黄姑娘,你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见到王爷?” 黄梓瑕默然摇头,说:“我哪里认识宗正寺的人呢?” “子秦那边,有办法吗?”他又问。 黄梓瑕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行英叹了口气,然后说:“也不知王爷如今怎么样了,在里面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又该不该去打理一下。” “这些我们哪里知道呢?一切只能靠景翌他们打理了,”黄梓瑕说着,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问,“你有什么办法呢?” 张行英也是摇头,两人都是沉默。 张行英送她出了王府,站在门口目送她一路西去。 黄梓瑕走出许久,回头看去,发现张行英还站在街口,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回头,他朝她挥挥手,说道:“黄姑娘,一路小心。” 她点点头,裹紧身上斗篷往前走。 她默然走着,寒风迎面,长安各坊的灯火,在眼前渐显模糊。通红的灯光让她想起成都府的那场大火。 在火场之中用自己身躯为他们打开一条逃生之路的景毓,临死前握着张行英的手,殷切看着李舒白的目光,至今还在眼前。 她想着那目光,忽然之间浑身颤抖,虚汗直冒。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企图将自己这种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但她终究无法抛开,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滑下来,全身冰冷,脑子却越发清晰起来。 那张符咒,那张藏入密盒之后,还会冒出诡异红圈的符咒。 她断然不信是鬼神之力。她知道,总得有个能接近密盒的身边人,而且,在那个人死之前,一定要找好继任的人。 奄奄一息的景毓,以最后绝望的目光看着李舒白,将张行英交托在他的身边。当时景毓唇边那一丝欣慰的笑意,曾让她湿了眼眶,而如今想来,却让她冷汗涔涔。 难道—— 为他们付出生命的景毓,最后却只是阴谋中奋不顾身的那一颗棋子? 沉默腼腆、高大可靠的,她所有朋友中最为单纯的那一个人,真的,会做出令她不可想象的事? 黄梓瑕回到王宅,不知是因为外边的寒冷还是什么,意识有些模糊。仆妇们赶紧给她打来热水,又给她生了旺旺的火炉,被褥中塞了汤婆子,伺候她睡下。 然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还在眼前重演,让黄梓瑕根本无从入眠。 幻象纠缠着她,整夜辗转反侧。她看见李润将那柄鱼肠剑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看见景毓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意;看见张行英在端瑞堂晒药的地方高高扬起手臂翻抖着晾晒的草药;看见滴翠在小巷的尽头给她留下的那个记号—— 北,左下角被包住的一个北。 不太识字的滴翠,不知从何而学来的这一个字,写得那么怪异,她却一眼就领会了这意思。 她知道了什么,让他们尽快逃离,不要卷入这个可怕旋涡。可惜她不信滴翠,也完全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何等巨大的阴谋。如今天地翻覆,她再想起滴翠的那一个字,才明白,滴翠早已预先知晓了这场风暴。 黄梓瑕僵直地躺在床上,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逼迫自己思考得再深入一点。 张行英……张二哥,他真的是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埋伏吗?在必要的时候,他真的会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吗? 那偷出鱼肠剑,让鄂王自尽来诬陷夔王的行为,究竟是他干的,还是别人干的,如今,一切都并无证据。 之前,在蜀地的时候,她曾与李舒白隐约察觉到张行英的可疑之处,但也只是隐约感觉而已。如今她唯一怀疑张行英的凭证,只是景毓,还有滴翠。他自己本身,要让她如何怀疑…… 黄梓瑕捂着眼睛,感觉到头部的剧痛。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一定会崩溃发疯。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抛开一切先休息。不论如何,明日又有十二个时辰,可以让她去寻找绝望中的希望。 周子秦作息很好,每天早睡早起,今天也不例外。 不过起床后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脸色挺难看的,他还是叹了口气:“都怪崇古,昨天夔王出了这么大事,我一听到消息就赶紧去永昌坊找她,她居然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想了一夜都快想破脑袋了!” 因为没睡好,所以他开门出去时,身体都是摇摇晃晃的,眼睛也才睁开了一半。而站在廊下的人一声“子秦”,却让他吓得几乎跳起来:“崇……崇古?” 黄梓瑕披着一件紫貂斗篷,站在他房门之外。见他吓得紧贴在门上,便问:“怎么了?” “你你你……平时有事都是我去找你啊,怎么今天你过来找我了?”周子秦说着,再一看她的面容,顿时更加惊愕了,“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我的脸色够难看了,怎么你比我还难看?”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单刀直入地说道:“我找你有事,关于夔王。” “我昨天就找你想打听这件事了,结果等你到酉末都没回来!” “我昨晚要去查访一些事情,所以回去较晚,还差点被宵禁的士兵盘查了。” 周子秦让她先到自己家花厅坐下,然后火速去厨房端了吃的过来,先给她让了碗薏米粥。 “我吃过了。”黄梓瑕摇头。 “再吃点,你看你的模样。我跟你说,不吃饱东西,压根儿没法做事,更别说还是大事。”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便接过他递来的粥,舀着吃了几口。 “赶紧跟我说说,昨天是怎么回事?全京城都在传,说大年初一夔王把鄂王给杀了!我一听到都蒙了,这怎么可能!”周子秦急得抓耳挠腮,又去挠桌子,差点把那黑漆的几案都抓出几条痕来,“你快说啊!” 黄梓瑕捧着粥碗,皱眉问:“全京城都知道了?” “是啊,听说夔王被下宗正寺了,鄂王尸身送归鄂王府了!”周子秦急得连东西都顾不上吃了,嘴里噼里啪啦地说,“听说是神策军百余人亲眼所见!夔王一剑捅在鄂王心口,鄂王当时气息未绝,就抓着夔王衣襟,对着后面赶来的人惨叫,夔王杀我!” 黄梓瑕点了点头,低声说:“是,鄂王确实如此说。” 周子秦真的跳了起来,连筷子被他带得掉在他的脚背上都顾不上了,只急问:“夔王杀人了?鄂王污蔑他所以他一怒之下杀了鄂王?不可能啊,夔王向来冷静怎么可能……” 黄梓瑕将粥碗放下,抬头看他:“你坐下,好好听我说。” “好……好吧。”急得七窍冒烟的周子秦,也只能再度乖乖坐下,只伸长了脖子,探头望着她,恨不得直接把她要说的话从肚里掏出来。 “夔王是被冤枉的,”黄梓瑕考虑到周子秦肯定不会轻易接受鄂王自杀以陷害李舒白的事实,所以为免他过度震惊,只简短地说了最重要的这一点,“虽然凶器,确实是夔王的鱼肠剑。” 极度震惊的周子秦,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夔王府有内应,居然敢偷出鱼肠剑陷害夔王?” “对,而且,还应该是王爷十分亲近的人。” “景翌,还是景恒?景祥好像在蜀地失散了,他回来了吗?”周子秦还在思索着,黄梓瑕又问:“你还记得,上次我们遇见滴翠的时候,她在小巷的尽头给我们留下的那个记号吗?” 周子秦用力点头:“记得记得!可是我到现在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啊……” 黄梓瑕取过筷子,蘸着薏米粥,在桌上写了一个北字,又在左、下两边画了个包边。 周子秦看着这个标志,说:“对,就是这样的,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在城北,让我们去找她吗?” 黄梓瑕摇了摇头,又用筷子在那个∟形状的一竖上方,加了一个点。 周子秦看着加上了一点的这标记,顿时嘴巴越张越大,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逃!” 黄梓瑕点头,说:“对,这是滴翠给我们留下的消息,逃。只是她认识的字本来就少,写得不规范,那一点又可能因为太小而我们未能注意,于是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怪异的符号了。” “那她为什么不说呢?”周子秦问。 “我想,必定是有原因的,但究竟如何,还是要找到滴翠再问了。” 周子秦若有所思:“不对啊,崇古,滴翠只是一个普通民间女子,而且还是戴罪之身,她能从哪里知道将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从而给我们发出警示呢?” “是啊,当今皇上连太医及家人都迁怒,又如何会放过她这个凶手的女儿?”黄梓瑕长叹一口气,说,“像她这样的身份,却能预先知晓将要发生的事情,知道我们将会遭遇的局面,并且留言警示我们——你猜她消息的来源,会是何处?” 周子秦思索着,然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黄梓瑕,欲言又止许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住,声音颤抖地问:“张……张二哥?” “嗯,唯一的可能,对吗?”黄梓瑕声音平静中略带疲倦。 周子秦彻底惊呆了,他盘膝坐在她面前,两眼发直,嘴巴几次蠕动着张开,却终究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我都不敢想……那个人是张二哥,”黄梓瑕说着,嗓音也微微波动起来,心绪紊乱,气息不匀,“若不是他,那最好,可如果是他……” “怎么可能会是张二哥?”周子秦激愤地打断她的话,“崇古,他可是张二哥啊!他,他和我们出生入死,他还不止一次救过我们!他一直深爱滴翠……你怎么可以怀疑他?你怎么可以怀疑我们的张二哥?” 黄梓瑕咬住下唇,却难以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只能别开脸,不去看周子秦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脸,哽咽道:“子秦,张行英也是我的张二哥,我……和你一样难受。” 周子秦见她这样难过,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小声地安慰她说:“至少,至少现在还没有肯定,不是吗?可能张二哥不是的……” 黄梓瑕用力点了一下头,两人沉默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梓瑕深深呼吸着,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又说:“子秦你看,如今我与夔王,已经走到这样的境地。身边几无可信之人,也几无可靠之人了……” 周子秦低声但坚定地说道:“你放心,至少,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是,我们如今,正需要你的帮助,”黄梓瑕点了一下头,抬眼注视着他,说道,“你身份特殊,或许能有机会成为检验鄂王遗体的人。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查验出蛛丝马迹,帮我们一把。” 黄梓瑕的话,让周子秦如梦初醒。他茫然点头,显然还在极度震惊之中:“好,如果叫我去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查验的……”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有人跑进,叫道:“少爷,少爷!” 周子秦转头看他,还是一脸僵硬模样:“什么?” “刑部常来的那个刘主事来了,还带了一个宗正寺的吴公公,听说是请你去鄂王府。” 周子秦看了黄梓瑕一眼,对于她的料事如神震惊又恍惚:“好,我马上去。” 他起身往外走去,黄梓瑕在他身后说:“子秦,拜托了。” 他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去了。 “验尸啊……” 周子秦的反应大出刑部与宗正寺的预料。这个人生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验尸的周子秦,今天忽然转了性。他盘膝靠在凭几上,一脸苦恼的模样:“刑部这么多仵作,干吗来找我?” “咦……”刑部刘主事简直有一种冲动,想要转头看一看窗外,今天的太阳是不是绿色的,“周少爷您验尸的功底可称天下无双,至少,京城您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跟你说实话吧,我找了个未婚妻,她不喜欢我验尸,所以为了不打一辈子光棍,我连成都总捕头的事情都不管了,跑回来想谋个正经事儿做做。”周子秦一脸严肃,讲得跟真的似的。 刘主事哭着一张脸,说:“周少爷,这事儿没您的话,还真不成……这回验的尸,可不是普通人的……” 周子秦面露骄傲的神情:“不是普通人的,我平时验的还少吗?同昌公主、王家的族女、公主府宦官……” “是鄂王殿下的遗体,”刘主事不得不明说了,“您也知道,我们刑部那些仵作,都是粗手笨脚的,检一次尸体就跟杀了一次猪似的。可鄂王的遗体,能这样弄吗?再者,不说此事关乎皇室,鄂王殿下的遗体,也是那些人可以看得的?” 周子秦心里想,崇古说的果然没错,他们这就找上自己了。这烫手山芋,终究还是丢过来了。 既然知道他们要叫自己去验鄂王遗体了,他也就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表示自己无比哀悼又受宠若惊:“什么?是鄂王殿下?” “正是,不知周少爷……” “鄂王殿下与我颇有交情,他骤然离世,实在令我痛彻心肝——”周子秦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要去拿工具,“总之,我万万不能让鄂王殿下的身体遭受玷污,这事我一定义不容辞!” 他跑到自己房间,去收拾自己的箱子。错眼一晃看见有个瘦弱的少年站在旁边,便问:“我的工具箱呢?” 那少年将旁边的一个箱子提起交给他,说:“走吧。” 他一听这声音,顿时呆住了,这略带沙哑的低沉少年音,曾是他无比熟悉、独属于那个人的,等他再回头一看,看见一张面色蜡黄,眼角微微下垂的陌生少年面容,顿时呆住了:“你……你谁啊?” “杨崇古,”黄梓瑕淡定地整好身上的衣服,“向阿笔借的衣服,还算合身吧?” 周子秦嘴角抽了抽,问:“谁帮你易容的?” “我自己。你屋内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多,我找出来用了。”她说着,径自往外走。 周子秦赶紧背着箱子追上她,问:“你去哪儿?” “你来收拾东西了,当然是去鄂王府验尸了,不是吗?” 周子秦赶紧点头:“那……你还是我的助手?” 她点头:“是啊,轻车熟路,一切照旧。” “周少爷什么时候多了个助手?” 马车一路行去,刘主事打量着这个眼角下垂、一脸晦气的少年,犹豫着要不要让他接触此案。 周子秦拍着胸脯说:“废话啊,我现在是成都总捕头,这身份地位,身边能没有个帮手吗?何况崇……小虫他很厉害的,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尽得我的真传!” 宗正寺的人则问:“周少爷都有助手了,怎么还自己背箱子?” 周子秦吓了一跳,看着自己怀中的箱子目瞪口呆:“这……这个……” “我倒是想帮少爷背呢,”黄梓瑕在旁边哑声说:“可少爷的箱子里无数独门绝密,他怕我学走了,以后长安第一仵作就要易人了。” 旁边两人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头,只是看着周子秦的目光未免就有点轻视的意味了。 “才不可能!少爷我的本事,你没有二三十年学得去吗?区区箱子算什么?”周子秦抵赖着,一边暗暗对黄梓瑕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黄梓瑕垂着眼,依然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神情。 路途并不远,不一会儿已经到了鄂王府。 黄梓瑕曾多次来到这里,但此次鄂王府与她往日来的并不相同。府上正在陈设灵堂,上次已经忧虑重重的鄂王府众人,此时知晓了鄂王确切的消息,个个绝望而无助,府中到处是哀哭一片。 一日之间,两个王府都遭逢剧变,所有的人都面临着覆没的危险。 黄梓瑕垂下眼,目不斜视地跟在周子秦身后,进了后堂。 鄂王的尸身正静静躺在那里。她已经搜检过这具尸身,如今需要肯定的,只是那个伤口——这方面,她身为一个女子,实在没有周子秦方便。 周子秦取出薄皮手套戴上,检查着李润的尸身,一边随口说道:“验——” 黄梓瑕早已准备好了笔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下来。 鄂王遗容尚安详,肌肉有些微扭曲状,双目口唇俱闭。遗体长六尺许,体型偏瘦,肌肤匀白,心口有一血洞,初断定为致死因。身着灰色棉衣,青丝履,躯体平展舒缓。背后与关节处略显青色尸斑,指压可褪色,似现皮纹纸样斑,眼目开始混浊,口腔黏膜微溶。 死亡时间初断:昨日申时左右。 死亡原因初断:利刃刺中心脏,心脉破损而死。 周子秦说到这里,迟疑地停了下来,看着伤口沉吟不语。 黄梓瑕捧着册子看向那个伤口,问:“怎么样?” 他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刘主事和吴公公,见他们也正在关切地看着自己,便又转头看着黄梓瑕,张了张嘴,一脸犹豫。 黄梓瑕手中的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平静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见她神情无异,才凝重地说道:“伤口狭长,应为短剑或匕首所伤,方向……以我等方位来看,微朝左下。” 黄梓瑕不动声色,将原句一字不漏写上,然后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刘主事起身走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有什么异常吗?” “刘主事你看,这个伤口啊,它……”周子秦正说到此处,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一拉,他微一侧头,看见了身旁的黄梓瑕,虽然她假装收拾桌上的东西,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但那张目光中的忧虑和凝重,却让他迅速闭上了嘴巴。 他看见她嘴唇微启,以低若不闻的声音说:“自保为上,切勿多言。” 周子秦在心中嚼着她这句话,忽然在瞬间明白过来。 连夔王都无法对抗的力量,他又如何能在此时一口说穿?这真相一说出口,他与身边的黄梓瑕,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周子秦只略一迟疑,便说:“这伤口看来,应该是用十分锋利的刀子所伤,刘主事你看啊,伤口如此平整如此完美,你以前可见过吗……” 刘主事见他伸手在那个血洞上抚摸过,就像抚摸一朵盛开的鲜花一样温柔,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赶紧退开一步,说:“我哪见过?你知道我在刑部是管文职的,怎么可能接触这些?” “也是,刘主事是文人,听说诗写得刑部数一数二嘛。”周子秦勉强笑着,恭维道。 刘主事得意地摇头:“不敢不敢,当初令尊在刑部时,在下忝居刑部第二。” 周子秦只觉得自己的手微微颤抖,赶紧假装兴奋,示意黄梓瑕递上验尸单子,问:“刘主事对此验可有疑义?” 刘主事看了一遍,见上面清清楚楚,记得与周子秦所说的一字不差,便赞了一声“好字”,示意周子秦先签字,然后自己提笔在右边写了,宗正寺那位官员也在旁边押了自己名字。 将誊写好的验尸单子交给刘主事,黄梓瑕将原本放回箱中。依然还是周子秦背着箱子,两人出了鄂王府。 刑部的人与周子秦再熟不过,送他们回家的车夫还给他抓了一把栗子,问:“周少爷,令尊如今在蜀地可还好?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刑部上下一干人啊?大家都很想念他呢。” “哦,他……他如今刚到蜀地,忙得要命,我看得过段时间了。”他说着,仿佛是怕外面的冷风,赶紧钻到车内。 黄梓瑕爬上马车,发现他坐在马车内的矮凳上,正在发呆。 她叫了一声:“子秦。” 周子秦“啊”了一声,手一抖,刚刚那捧栗子已经从他的手中撒了一地。 黄梓瑕看了他一眼,蹲下来将栗子一颗颗捡起来。车内狭窄,她蹲在地上,看见他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她打开他的手掌,将栗子塞进他的手中。 周子秦紧张地听了听车外的动静,然后拼命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鄂王是自尽的?” 她点了一下头,说:“所以我之前没有对你详加说明。此事绝难言说,但我知道你一看便能明白的。” “废话啊!鄂王的伤口微偏左下,这只能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凶手是左撇子,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尽的!” 黄梓瑕冷静道:“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自后方抱住鄂王,右手绕到他的胸前刺下。” “对,这样也能造成左下方的伤口,可问题是,鄂王在被刺之后,还对着赶来的众人喊出夔王杀我这样的话,这说明,他当时是有余力挣扎的!所以若有人自后方制住他时,他一挣扎,身上必有损伤痕迹,而且双手必然会下意识地反抗,可鄂王没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受损痕迹,排除了这个可能!” 听他说得这么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周子秦拼命咬住舌头,硬生生将自己的话堵住。他瞪大眼睛,不敢再说话,只瞪着黄梓瑕,等她给自己解答疑问。 黄梓瑕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再不说话。 急了一路的周子秦,一到自家就赶紧跳下马车,往里面跑去。 黄梓瑕跟着他走到后院,他将门一把关上,又把门栓死死插好,然后才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问:“你快说啊!鄂王为什么自杀?夔王为什么会成为凶手?鄂王为什么临死前还要对众人说是夔王杀他?” 黄梓瑕拂开他的手,坐在他屋内的镜子前,一边用清水将自己脸上易容的那些东西洗掉,一边将昨日情形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而问:“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办法能让鄂王连性命都不顾惜,宁可拼却一死,也要让夔王身败名裂,陷入绝境?” 周子秦呆呆地坐在她面前,脸色铁青,呆滞许久才张了张嘴唇,问:“摄魂术?” 黄梓瑕点点头,却不说话。 “可是,摄魂术也不可能凭空施展啊?无缘无故,鄂王怎么会忽然就对夔王恨到要以命换命?再者,上次不是说鄂王已经寸步不离王府旬月了吗?谁能给他施法?” “还有,他究竟是如何从翔鸾阁跳下空中消失的……”黄梓瑕闭上眼,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案子,如此可怕,如此诡异,我如今……真是不知到底如何才能继续走出下一步……” 周子秦也是一筹莫展,只想着这可怕的案子。他呆呆地望着黄梓瑕,仿佛看到她身后,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缓缓旋转。如同巨兽之口,血腥与黑暗从中蔓延,万千条刺藤爬出,在还未来得及察觉的时候,她已经被紧紧缚住,正一寸一寸被拖入其中,无法逃脱。 冷汗自周子秦的额头滴落,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以颤抖的声音叫她:“崇古……” 她洗净了自己的双手,侧过头看他。 他颤声说:“逃吧……我们逃吧……” 黄梓瑕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残存的水珠,想着滴翠给他们留下的那一个“逃”字。到了此时此刻,终究,连周子秦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也知道,面对如此可怕的力量,唯一的出路,只有逃离而已。 但她闭上眼,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子秦,多谢你。但我若逃了,夔王怎么办?独自躲在阴暗角落苟活于世,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在至亲死亡,她被诬为凶手的时候,她宁愿北上长安,拼死寻求一线微渺希望,也不肯接受这样的人生。 而现在,她也是一样的选择。 “我要的,是和我挚爱的人在日光下生活,我们携手而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果不能有这样的人生,那么……就算我死了,又有何足惜?” 周子秦看着她苍白面容上如此坚定的神情,一时之间,只觉胸口激荡。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点一点头。 她也是情绪激动,许久说不出话来,只无言地看了他好久,到里面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又将解下的那件紫貂斗篷披上,准备离开。 他送她走到庭前,看她穿过重门而去。外面的寒风呼啸,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即使披着这么厚重的貂裘,她的身材依然修长纤细,在此时的风中,恍如一枝易折的紫菀,却始终在凛冽风烟之中摇曳盛绽,不曾畏惧。 他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明白过来,她是黄梓瑕,她不是杨崇古。 她是一个少女,她是肌骨亭匀、面容姣好,从发梢到指尖,全都柔美可爱的女子,黄梓瑕。 他已经永远没有那个可以称兄道弟的小宦官杨崇古了。 不知是遗憾,还是欢喜。 十二、云谲波诡 他依然还是那个英武的张行英,拦在她面前这个姿势,依然还是保护她的姿势。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她的张二哥了。 黄梓瑕回到永昌坊王宅中。天气严寒,宅中人都待在室内,显得冷清无比。 她一个人经过游廊,斜阳从柱子外照进,她穿过柱子的阴影,出现在日光之下,很快下一步又被柱子的影子掩盖。她茫然无觉地往前走着,在乍明乍暗的光线之中,不知自己该前往何处,又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 毫无头绪,毫无方法。在煎熬中,她自己也不知如何挨过一个个日子。 直到某天入暮时传来的笙箫管笛声,让她忽然惊觉,原来已经到上元节了。唐朝上元休沐三天,今日正是十四。 黄梓瑕也是徘徊无绪,便走出了王府,往永嘉坊之外而去。 满街都是绚烂花灯,如同一长串的明珠连缀在夜色之中。提灯赏玩的人群热热闹闹地嬉戏欢笑,猜着各家门前的灯谜,也提起自己的灯,让别人猜这上面的谜题。 有简单的谜题,也有极难的,许多人站在那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黄梓瑕一步步走过,眼睛在灯上滑过,未曾有丝毫停滞。 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身后问:“取杜甫诗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打一成语,卷帘格。” 黄梓瑕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心跳骤然一停。这元宵的喧嚣忽然间也似退却了老远。 她缓缓回过头,看见满街如昼的灯光之下,站在她身后含笑望着她的王蕴。 他依然是一身清和温柔的模样,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询问地“嗯?”了一声。 黄梓瑕望着他,慢慢地说:“少年老成。” “对!就是这个,”王蕴恍然大悟道,“刚刚看见一户人家的灯谜是这个,我一路思索未解,没想到你一下子猜出来了。” 黄梓瑕见他言笑晏晏,一时语塞,不知他是否已经与王宗实碰过头,讲过那件事情。 而他含笑看着她,说道:“你看,我刚刚正要去寻你,就遇见你往这边来了,你看,这是否就是心有灵犀?” 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也避开他的话题,只问:“这么快就回京了?” “嗯,我想到你独自在京中过年,恐怕会孤单无趣,所以等祭祀结束后便立即赶回了,”他在橘色温暖的灯光下凝视着她,轻声说,“你好像瘦了,最近操心的事情很多吧?” 黄梓瑕点头道:“是……鄂王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吧?” “在回京的路上,一路都是各色人群在议论此事,想不听到也难,”他与她一起往家中走去,皱眉道,“怎么可能?夔王绝不可能犯下这种事。” “是啊,此事诡异之处,难以言喻。”黄梓瑕想着种种令她无法解释的非常之处,皱眉叹道。 王蕴侧过脸看她,轻声问:“我听王公公说,你当时就在近旁——那么,以你看来,确实是夔王杀了鄂王吗?” 黄梓瑕摇头,坚定地说:“夔王怎么会做出此事!” “是啊,夔王与鄂王感情最好的,可为何鄂王会当众说他要倾覆天下,秽乱朝纲;而夔王又为何要杀死鄂王,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王蕴见她神情坚决,毫不迟疑,便叹道,“如此种种,岂非太过不合常理吗?” 黄梓瑕沉默片刻,才说:“我相信此间必有内幕。” “我也是,我不信夔王会杀鄂王。就算会杀……他应该有千万种方法,令所有人都无法觉察,”他说着,低头凝视她,轻声说,“只是此案如今更加扑朔迷离,你要追查下去的话,又要更加辛苦了。” 黄梓瑕听着他温柔的口吻,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以背朝着他,不敢再面对着他:“我与王公公坦白了,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王公公与我也提起此事。原来你对于我们复合之事还有疑虑,”王蕴的声音略略压低了一点,似不经意地以淡淡口气说道,“没什么,毕竟是终身大事,慎重决定才是正确的,不是吗?而且,我也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当初还不是在蜀地追杀过你?” 那时候,他可是一意要置他们于死地。如今又与李舒白化干戈为玉帛,但她却终究也不知道他存的心,是真是假。这一番他对她的呵护,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还是与虎谋皮,又有谁知道。 只是她抬头看见他如此诚挚的眼神,一时竟无法怀疑他的用心,只能深深地愧疚起来。 “其实,在你来到我身边,答应重新考虑我们婚事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他笑了笑,将目光投向旁边风中摇晃的灯笼,“梓瑕,我知道今生今世,要得到你的心是困难重重。但我听说,缘由天定,分在人为,所以还是想竭力去试一试。” 黄梓瑕只觉得眼睛一热,那里面有东西似乎要夺眶而出。 她竭力忍耐,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不说话。 王蕴又说:“我会尽力帮你的,只是如今王公公对于你尚存疑虑,我想或许王家不会帮你太多。” 黄梓瑕深吸了一口气,说:“鄂王死的时候,王公公来的时机,也十分凑巧。” 王蕴柔声道:“相信我,此事与王家无关。” 黄梓瑕将头别开,只点了一下,却没说话。 “我今日进宫觐见了皇后殿下,她亦让我这样对你说。王家数百年大族,深谙生存之道,如何会涉入这种诡谲政斗之中?相信聪慧如你,肯定也已经知道,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黄梓瑕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又缓缓摇头:“不,我还并不知道,究竟隐藏在幕后的一切,是如何串联在一起的。” “以你的能力,只要你能放手去调查,尽可迎刃而解,”王蕴轻叹道,“如今你只是无力接触到最核心的那些线索而已。” “我一介黎庶,进不了宗正寺,连夔王都见不到,又谈何线索呢?”她情绪低落地伫立在灯海之中,满街的灯却照不亮她低垂的面容,只投下淡淡的阴影,蒙在她的侧脸之上。 风中微微晃动的灯笼投下了水波般的光芒,在她的脸上缓缓流转。王蕴凝望着她的侧面,于是这光仿佛也照在了他的心口之上,令他心口水波般浮动。 不由自主地,他便说道:“明日我带你去见夔王吧。” 黄梓瑕愕然回头看他,心中的惊异反倒压过了欣喜。她没想到他竟会帮自己去见夔王,嗫嚅许久,才哑声道:“如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夔王,你帮我去见他,或许会因此惹上麻烦……” “这倒没什么,明天是正月十五,宗正寺并不是什么刑狱,按律,即使是犯案的皇亲国戚,在这一日也是可以探望的。何况夔王天潢贵胄,节庆给他送点东西,又有什么打紧?”他神情轻松,口气也并不凝重,“而宗正寺如今说得上话的官吏,我认识几个,到时候去打一声招呼,我担保没问题。” 黄梓瑕抬头,见他笑容坦荡,便咬住下唇缓缓点了点头,说:“是……只要不牵连到你就好。” 王蕴略一思索,说:“明日辰时初,我过来接你。” 第二日辰时,日光稀薄。王蕴带黄梓瑕去往曲江池。 夔王李舒白身份尊贵,何况鄂王案又无从下手,自然不能关押在宗正寺衙门内。唐朝多个衙门都在曲江池边建有自己的亭台,用以本衙门聚会游玩,宗正寺亭子在修政坊内,夔王目前正居住在其中。 他们由北及南穿越长安城,来到修政坊。 宗正寺门口不过十来个护卫,看见他们过来,正准备拦住询问,后面却有人轻咳一声,众人顿时散开。是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朝着王蕴拱拱手。两人神情轻松地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进门,黄梓瑕便跟了进去。 过了前堂,前面正是曲江池支流,一个小小的河湾,遍植梅花。此时正是梅花开放之时,暗香隐隐,花枝繁密,掩映着一排屋舍,十分雅致。 见这里比自己设想的要好太多,黄梓瑕也略微放心了一点。那中年人带他们进内,几个侍卫奉茶退下后,那个中年人才笑问:“蕴之所来何事?” 王蕴说道:“今日上元,小侄从琅邪带了些许手信,特送给伯父品尝。” 那人接过东西,客气了几句,目光又落在黄梓瑕身上。 王蕴又说道:“小侄与夔王也有旧日情谊,往年照例都有一份送他的,如今听说他在这边,因此也顺便带过来了——薛伯父您先帮我看看,小侄年轻不经事,不知这两份东西,究竟哪份给昭王、哪份给夔王好?” 他将两个锦盒打开,那位薛伯父与他心照不宣,便低头看了看盒中,见一尺来长的锦盒内,一个放的是拇指长一个小葫芦,光滑可爱,拿来赏玩再好不过;另一个盒子放的是一方掌心大的澄泥砚,清光幽淡,十分雅致。 两件东西都十分小巧,里面绝藏不下什么东西。但薛伯父还是都拿起来赏玩了一下,然后才笑容满面地放回去,说:“昭王小孩子脾气,自然是爱葫芦,送夔王砚台也很合适的。” “多谢伯父指点,”他一边道谢,一边将砚台交给黄梓瑕,说,“我和伯父坐一会儿,你替我送去吧。” “是。”她应了一声,将盛放那个砚台的小锦盒捧起,向着后方走去。 在侍卫的带领下,黄梓瑕穿过怒放的梅花林,来到河湾边的走廊上。侍卫们停了下来,示意她一个人过去。 走廊架设在河岸之上,下面中空,她的脚踏上去,声音轻轻回荡在水面。暗香浮动在她的周身,裙裾拂过廊上花瓣,响起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过两三间屋舍,来到正中的房舍门口,还未进去,便看到李舒白站在门内,正凝视着她。 他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清逸秀挺如外间盛绽的白梅,唯有那一双深黯的眸子,凛冽如夜半寒星。 黄梓瑕微微而笑,向着他盈盈下拜:“王爷。” 李舒白大步走来,将她的手腕握住,一把拉进屋内,劈头便问:“你过来干什么?” 黄梓瑕没有回答,只含笑问:“你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我了吧?” 李舒白皱起眉,将她的手放开,转头避开她的笑脸:“不是让景翌他们告诉过你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吗?” 黄梓瑕将那个锦盒放在几上,然后走到他的身后,轻声说:“可,我想你了。”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收,那松开的十指紧握成拳。几乎无法抑制的,一种温柔而甜蜜的灼热流经他全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动。 他强自克制自己,只压低声音,说:“现在见到了,我一切都好,你快回去吧。” 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只问:“今日上元,王爷……可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回去后让人备好送过来。” “没有。”他生硬地说。 她默然咬了咬下唇,然后说:“我与子秦去鄂王府检验过鄂王的尸身了,他胸前伤口偏向左下,如今已经写入验尸册存档。” “嗯。”他仿佛没听出来般,冷淡地应了一声。 黄梓瑕见他始终没有理会自己,便只能向着他又无声下拜,低声说:“那,梓瑕告退了。”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应答,只能站起身,默然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听到她衣裳的声音,李舒白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看向她。门外落梅如雪,零星的花瓣被风卷进屋内,擦过她的耳畔,扑向他的面颊。那柔软的一点触感,带着她身上的暗香,忽然让他的心口泛起巨大的涟漪。 如同狂风卷起波澜,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将他的意识淹没。 他再也忍耐不住,疾步向着她离开的背影走去。在黄梓瑕还没来得及回头之时,他已经抬起双臂,紧紧地拥住她。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让胸口炸裂。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感觉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微的喘息,撩动她的一两丝鬓发,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起来。她艰难地回头,轻声问:“王爷……” 他在她耳边呢喃道:“别动……我就想抱一抱你。” 黄梓瑕闭上眼,轻轻抬手覆在他抱紧自己肩膀的手掌之上。他紧紧拥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上,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舍不得松开哪怕一丝一毫。 黄梓瑕咬住下唇,许久,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双手,感觉他的左手似乎轻微地颤抖着,力度也比右手小一些。她轻握他的左手,将自己的脸靠在他的手背上。 她记得他说过,以前是惯用左手的,但在得到那张符咒之后不久,就受袭而伤了左手,差点致残。如今左手虽然恢复,但今天气寒冷,这边又近水潮湿,他的左手恐怕复发伤湿痛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轻轻贴着他的手背,闭上眼睛不说话。 她听到他低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在耳边搅动微微的气流:“王蕴带你来的?”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的气息轻微一滞,抱着她身躯的双手似乎又紧了一分:“他居然肯带你来看我?” “他对我很好。而且,就算他有什么居心,我也顾不上了,”黄梓瑕在他的怀中回过头,仰望着他说,“如今此案已经陷入僵局,若他要借此机会搞什么动作,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还是个转机。” 他皱起眉,盯着怀中她仰望自己的温柔目光,问:“万一转机没成,反倒连你也搭上了呢?” 黄梓瑕的唇角含着一丝浅浅笑意,说:“我会小心的。” 他叹了一口气,松开自己的双手,说:“真想不通,你这般倔强固执的人,我却为什么只喜欢你。” 她低下头,脸颊烧出薄薄一层晕红:“随便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 李舒白默然抬手,轻抚她嫣红妍润的脸颊,她感觉到他指尖滑过自己脸颊上的触感,让她紧张得无法自已,甚至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逃避这种慌乱的冲动。 但他却已经放开了手,望着她问:“你还在王蕴那边?” 黄梓瑕点点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企图让沸热的双颊快点冷却下来。 李舒白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线忧虑与无奈闪过。但不过片刻,他便转开了脸,淡淡说道:“也好,你如今若在夔王府中,说不定还会被波及。” 黄梓瑕摇头看着他,说道:“我不怕被波及,也会处处小心的。” 李舒白点点头,又摇摇头。但终究他开了口,只是说:“你回去吧,安心等我。” 黄梓瑕走出他居住的屋舍,沿着走廊一路回去。 脚步声在下空的水面轻轻回响,水上落了片片花瓣,轻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很快消失无痕。她看着水面,一路行到走廊拐角,却看见一树盛开的梅花之下,站在那里的王蕴。 他一身青碧色的衣上,落满了白梅花,如远山覆雪,长空抹云。只是这样意态悠闲的颜色映衬中,他却神情恍惚落寞,怔怔地望着眼前低垂盛放的枝枝白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梓瑕心中瞬间闪过一丝紧张,心想,他不会是,刚刚过去看到了什么吧? 但她很快又想到,门外的走廊可以放大所有声音,若他过去的话,他们肯定不可能不觉察到。 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点心虚,只能站在廊下,轻声叫他:“王公子。” 王蕴回过神,缓缓回头看她,唇角也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梓瑕点头,跟着他一起沿着梅林间的小径往外走去。 落梅如雪,他们满身满头都是花瓣。王蕴抬头看着重重花枝,随口说道:“前几日还是冰封雪冻,这几日春气一暖,马上就万花齐发了。” “是啊,地气冷暖,万物俱知。”黄梓瑕若有所思道。她抬手轻抚花枝,开得正盛的花朵自她的指尖一朵朵滑过,枝条摇晃中片片花瓣凋落。 王蕴回头看她,明灿日光自花枝之间射下,一片耀眼光华笼罩住了她。而他的目光随着坠落的花朵看向她抬起的手臂,一片轻薄的白梅花瓣正从她的袖口滑了进去。 她似乎没有感觉到,依旧往前慢慢走去。 而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望着她微抬的手,望着她的袖口,一瞬间只在心里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握住她的手臂,顺着她的皓腕而上,帮她取出那一片白梅花瓣? 出了宗正寺,王蕴要回御林军,刚好顺便送黄梓瑕回去。 就在黄梓瑕跟着王蕴上马车的时刻,后面忽然有人大步走过来,问:“黄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黄梓瑕回头,看见正从街边快步来的张行英。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警觉地盯在王蕴身上,压低声音问她:“姑娘怎么和他在一起?是来……探望王爷吗?” 黄梓瑕十分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英赶紧说:“我今日休息,所以在城中转转,曲江池这边赏梅的人多,看能不能找一找滴翠的踪迹。” 黄梓瑕轻声说:“我想,她如今还得隐藏行迹,大约不会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来,何况她应该也没有心情游赏吧。” 张行英点了点头,却并不气馁,说:“是,那我先送姑娘回去吧。” 黄梓瑕微一思忖,回头看王蕴,说:“王公子,今日真是多谢了。我还有点小事要去办,就不劳烦相送了。” 王蕴随意道:“我也要去御林军那边处理一些事务,恕不相陪。” 等到王蕴的马车离开,张行英急得拉起黄梓瑕的衣袖,将她拖到旁边无人的小巷中,急问:“他带你来这里干吗?黄姑娘,你难道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黄梓瑕见他神情焦急恳切,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却只不动声色,摇头道:“没什么问题吧?王公子是帮我去见王爷,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就好……我真担心你出事。”张行英默然,左右回顾看无人在侧,才轻声说:“景毓曾对我说过,之前在蜀地设伏的,很可能与王家有牵连。” 黄梓瑕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对自己说起这事,她抬眼看着他,见他眼神恳切,满是担忧地看着自己,才缓缓问:“此事……你与王爷说过吗?” “是,我早已与王爷提过,但他未曾有什么表示。毕竟,景毓公公也只是猜测,并无确切证据,”张行英说着,又悄悄望了王蕴一眼,压低声音说,“如今王爷出事,王公子却肯帮你涉险,我……我也很想相信他,但又怕有什么问题……” 黄梓瑕默然点头,张行英的猜测是有道理的,毕竟王蕴私下带她过去探望夔王,若是被人发觉,定然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然而,她终究还是笑了笑,说:“王爷如今罪名那么大,多犯个私下探望这么一桩轻微罪名又有什么关系?而我身为王府旧人,私探主上,无论按律还是按旧案,被发现不过杖责二十而已,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总之……这次没事就好了,下次你得小心点。”张行英松了一口气,说道。 黄梓瑕心中虽对他有所怀疑,但见他说得至诚,又想着张行英以往对自己的帮助与关切,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说:“张二哥,多谢你如此关心我。” 张行英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也不能帮到王爷和你什么,只能每日徒徒担忧。” 黄梓瑕想起一件事,问:“对了,你在端瑞堂是否有认识的大夫?尤其是擅看骨伤科的。” 张行英想了想,说:“有一位何大夫和我爹是好友,他一手接骨的功夫京城驰名。” “不知道他今日坐堂吗?我想去找他开点药。” “姑娘受伤了?”张行英立即问。 黄梓瑕摇摇头:“我去抓一点伤湿痛的药,给别人呢。” 端瑞堂坐堂的大夫就有数十位,今日何大夫可巧就在,听她说是陈年老伤,阴湿发病,便开了个方子,让她拿去药堂配药。 端瑞堂的药柜一字排开,十几位抓药的伙计手提秤杆,正在忙碌。 毕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房,光抓药的地方就是五间房子打通,七八十个药柜一字排开,又宽又大,高有丈余。矮的地方要蹲下去抓药,高的地方甚至需要拖个小梯凳垫着才抓得到。 张行英靠着自己在这边脸熟,将自己的方子先递了上去。伙计看了看方子,皱眉说:“麻黄今日已经用完了,正着人去后面药堂拿,要不你们先去后面小房间里等等?一会儿就到。” 张行英点头答应了,带着黄梓瑕绕过药柜,到后面一个小房间里去。这里胡乱堆着一些粗制的草药,弥漫着一股草药气味。 张行英说:“这里是端瑞堂炮药的地方,不过是应急用的,所以平常也没什么人来,我们先坐一会儿吧。” 黄梓瑕点点头,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行英等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两人独处一室有点尴尬,又站起身,说:“我去看看麻黄送到了没有。” 黄梓瑕“嗯”了一声,她将头靠在梁柱之上,觉得室内药气浓郁,侵袭了她的周身。外间传来机械的开关药柜抽屉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唱名声。那是伙计们抓药叫患者名字的声音。 室内温暖,药香浓郁,周围的细微嘈杂声如同催眠曲。 半个月来内心煎熬,不曾放松过的黄梓瑕,此时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在眼前的黑暗之中,看见了纷纷坠落的白梅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李舒白。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别动,我就想抱一抱你。 如此有力的怀抱,如此温柔的耳语。 只是片刻小憩,却比一场春秋大梦还要香甜。她在幻梦之中,头越来越低,差点撞到柱子上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的一具尸体。 就是刚刚让她在后面稍等片刻的那个药房小伙计。他趴在地上,汩汩的血正从他的心口处流出。她坐的地方地势比较低矮,那血眼看着就向着她流了过来,像一条猩红色的蛇,缓慢地爬向她的脚。 她一时之间尚不知是真是幻,直到血流快要碰到她的裙角时,她才觉得脑中一凉,立即提着裙角跳了起来,避开那流向她的血。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只听到“当”的一声,她低头一看,有一把放在自己裙上的匕首,随着自己起身便滑落到了地上,而匕首和自己的裙上,全都沾满了血迹。 虚掩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有人叫着:“阿七,外面都忙死了,你待这么久干吗……” 话音未落,他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的伙计,还有站在尸体边尚有点昏沉的黄梓瑕。他手中拿来包药的纸散了一地,愣了一愣,立即大叫出来:“来人啊!阿七……阿七被人杀了!” 他这一声喊叫之后,周围等候的患者们立即便循声过来,围了上来。抓药的那些伙计们更是个个丢下手中的东西,挤开人群钻进来。 黄梓瑕一个激灵,昏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正要蹲下去查看那个人的尸身,谁知那个最早进来的人一把抓住她,大叫起来:“你就是凶手!你杀了阿七!” 周围的人立即围上来,有两人将她双手反剪,还有人翻出一条绳子就要捆她。 黄梓瑕挣扎着,吼道:“放开!人不是我杀的!” 那发现尸身的人指着她,大叫:“除了你还有谁?阿七死在这房间里,里面除了你,可还有什么人吗?” “就是啊,我们都在抓药,一刻都离不开柜台。除了你,还有谁进出过这个房间?” “没错,只有你一个人!” 在一片喧闹之中,黄梓瑕张口欲辩,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冷汗沿着自己的脊背滑了下来。 她在一瞬间呆愣在那里,就连被他们推搡到墙上,捆上了绳子,也依然没有反抗,只怔怔地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人群后,在混乱喧嚣之外袖手旁观的那个人—— 张行英。 他身材高大,前面的人群拥挤走动时,她从缝隙间看见他偶尔露出的面容,平淡得连假装惊慌与关切的神情都懒得做。 直到她被绑着揪出来,众人议论着要送她去官府时,张行英才分开人群,急匆匆地拦在她面前,说:“各位叔伯大哥,你们千万不要冤枉好人!黄姑娘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一起过来抓药的,怎么可能会杀人?” 药店中一个管事打扮的老人冷哼一声,问:“行英,你不是不在里面吗?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在这个炮药房内,除了阿七的尸首之外,就只有她了,你说不是她,那还有谁?” “可……可是……”张行英张着嘴,一时也无法再说出话来。他转头看着黄梓瑕,结结巴巴道,“黄姑娘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不愿去看张行英的面容,只问那个管事的:“我刚刚在房间内等着麻黄,然后便睡着了。所以,在我睡着之后,有别人进出炮药房,并非难事!” “哼,说得简单!”老丈抬手一指房门,说,“这房间在药柜之后,若有陌生人过来,我们前面在药柜上抓药的人都会发觉,又怎么会放人进去?就连你,也是行英带来的,所以才让你进来坐一会儿!” “除了我,难道没有别人进出了吗?”黄梓瑕咬紧下唇,目光缓缓落在张行英的身上,慢慢地说道,“至少,张二哥一定能进来吧?” 张行英张了张口,十分勉强地说:“可是……我,我也无法为你做证,因为我想男女授受不亲,和你始终独处一室并不妥,所以出去后一直都没有回来过。我当时就坐在药柜尽头那边的小凳子上,听阿实抓药……” 人群中一个应该是阿实的点点头,说:“我看见张爱哥了。”他是个长得十分矮小的学徒,说话还有些大舌头,把“二”都念成了“爱”。“张爱哥和我一直在聊天,中间我只去抓了一帖药。” 黄梓瑕声音微颤,问张行英:“那么,他抓药的时候,你在哪里?” 张行英赶紧说道:“我一直都坐在旁边……我还记得,阿实当时一边抓药一边还念着纸上的药方呢,因为几种药分开太远,他一边抓着一边口中还念了好几遍,我还记得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檀香、丁香之类的……” 阿实立即点头,说:“是啊是啊,就是这帖药,没错。” 管事的立即挥手叫人带她去官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带走!” 除了人命案,一屋子闹哄哄的,有人哭喊着“阿七”,有人愤怒地咒骂黄梓瑕,更有人重重推搡着她。 黄梓瑕被他们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张行英赶紧拦在她的面前,对着面前众人说道:“大家不要太过激动,一切等官府来了再说,我相信黄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黄梓瑕被他护着靠在墙角,望着他宽厚的肩背,忽然之间觉得一阵虚弱。她抬手捂着眼睛,强行抑制自己浮上来的眼泪,低低地说:“张二哥……” 张行英一边抬手拦着众人,一边回头看她。 他依然还是那个英武的张行英,拦在她面前这个姿势,依然还是保护她的姿势。可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她的张二哥了。 她轻轻地说:“难怪,滴翠叫我……逃。” 张行英愣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起来。他绷紧下巴,慢慢地将头转了回去。 黄梓瑕将头靠在墙上,脸颊碰触到冰凉的墙面。她被紧紧绑住的双手热辣辣地疼,但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只怔怔地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所有咒骂的声音和愤恨的目光,在她面前都只是尘埃,而她的心中,只是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和张行英认识以来的一切,历历在目,令她不由得心如刀绞。 十三、洛城桃李 “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却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杨崇古,所以梓瑕,我需要一个承诺。” 周子秦溜溜达达地出了西市,左手提着一只用来解剖的野兔,右手提着一罐清洗血迹的卤水,向着端瑞堂走去。 端瑞堂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在议论着什么,有人口沫横飞,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义愤填膺。 周子秦是个最爱热闹的人,所以立即便上去问:“各位各位,发生什么事啦?” 众人谈兴正浓,一看见新人加入,立即眉飞色舞道:“不得了啦,端瑞堂发生命案啦!尸体刚刚被抬走!” “是啊是啊,你没看到哦,真是瘆人,满地的那个血污,哇——” “最骇人听闻的是,还是个女犯杀的人!” “那个女犯长得还挺不错的,十七八岁年纪,看起来娇娇柔柔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啊,咔一下就捅进了人家的心……” “阿七真可怜啊,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就靠着他赚钱呢,造孽啊。” 周子秦神奇的大脑立即转动起来,兴奋地问:“是不是那个死者阿七勾三搭四结果不对人家负责任,被人家姑娘杀了?” “看起来不像啊,好像是张行英带过来的,和阿七应该是无冤无仇才对啊。” 周子秦一听到张行英三个字,顿时“啊”了一声,赶紧问:“是张二哥带过来的?难道……难道是滴翠?” 旁人给他一个疑惑的表情:“什么滴翠?听说姓黄啊。” “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挺不错,姓黄?……”周子秦喃喃念叨着,然后脑中一个闪念,顿时愕然失色,手一松,那只被他提着耳朵的兔子顿时落地,撒着欢儿就跳走了。 “黄梓瑕?”他摔开手中的罐子,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问,“是黄梓瑕?”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抬手去打开他的手,说:“我哪儿知道啊?就听说姓黄嘛……” “现在哪儿去了?她被谁带走了?” “被……被官府……” “京兆府还是大理寺?” “好像……好像是大理寺,因为当时大理寺刚好有几位官差在旁边,就直接带走了……”那人只说到一半,周子秦立即转身,甩开大步往大理寺狂奔而去。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苦着一张脸,望着撞开门奔进来的周子秦:“子秦,今日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啊?” “崔少卿,还是你懂我,我们就别客气了,开门见山吧。”周子秦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问,“你们这边是不是来了个女犯名叫黄梓瑕?” “是呀,”崔纯湛指着自己的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烦恼?” “为什么?” “废话嘛,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街上逛一圈就揽事上身了。你说大理寺犯得着管这事儿吗?推给京兆府不就行了。他们带回来的这个杀人凶手是谁?是黄梓瑕啊!”崔纯湛看了看周围,那张脸苦得几乎可以滴出汁来,“你知道黄梓瑕吧?就是当初夔王身边的那个杨崇古,驰名天下的女神探!” “废话!我仰慕崇拜她好几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子秦把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崔纯湛痛得龇牙咧嘴:“子秦你轻点嘛……” “跟你打个商量。你也知道,黄梓瑕可是神探,她要作案肯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的,怎么可能失手被人擒住?所以,我想肯定是有人在陷害她!你觉得呢?” 崔纯湛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吧……如今夔王殿下被禁足于宗正寺中,或许有人趁此机会对她下手。” “所以,你就把她放了吧,我和她讨论一下到底是谁在害她……” 崔纯湛翻他一个白眼:“她如今是大理寺的犯人,就算是夔王殿下亲自来了,也不是说带走就带走的!” 周子秦丧气地放开了他的肩膀,问:“好吧……那让我去探望她一下总可以吧?” “现在就去吗……”崔纯湛还有点犹豫,周子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又要开始纠缠,崔纯湛赶紧跳开,说,“好吧好吧,我亲自带你去!” 等他们走到净室门口时,崔纯湛忽然看见有人从前厅进来,向他遥遥拱手,朗声道:“崔少卿,久违了。” 崔纯湛一看见他,立即丢下周子秦,满面堆笑向他迎了过去:“蕴之,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王蕴快步穿过庭前青石铺设的广阔平地,笑道:“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确是有事相求。” “哎,蕴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崔纯湛说着,看了看周子秦,把他往净室方向一推,“子秦,你先去探望犯人吧,我和蕴之好久没见了,先说会儿话。” 王蕴听他这样说,面容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问:“子秦来探望的,可是梓瑕?” 周子秦赶紧点头:“王兄真是料事如神!” 王蕴转头对崔纯湛说道:“不如一起去吧,我也正是为这个女犯而来。” 崔纯湛张了张嘴,显然他此时才依稀想起,这个黄梓瑕,似乎就是王蕴的未婚妻。他立即明了王蕴的来意,在心中暗暗把带回黄梓瑕的多事手下又骂了一百遍,然后颇有点尴尬地说:“走吧,我们一起去瞧瞧。” 大理寺净室之中,新收的女犯黄梓瑕正安静地坐在矮床上。衣裙上尚有干涸的血迹,她却毫不在意,只仰头看着又高又窄的窗户,安静得如同雕塑。 天气不太好,窗外只透进一些浅灰的光,一室暗淡。门被打开时,他们只看见她面容沉静地坐在矮床上,侧面是极其柔美的轮廓,在窗外依稀的光芒中,如同烟水一般朦胧。 周子秦性子最急,立即大叫出来:“崇古,你完蛋啦!你怎么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啊!赶紧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吧!” 黄梓瑕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向门口,见周子秦已经冲了进来,王蕴则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外,只有一双眼睛定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 她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向他们走去:“你们怎么来了?” 周子秦赶紧说:“我刚好路过端瑞堂,就听见一大群人说张行英带来的一个姑娘杀人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滴翠呢,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王蕴却什么也没说,任由周子秦叽叽喳喳说一大串。但黄梓瑕自然知道,他与自己分开的时候,恐怕已经叫人关注自己的行踪了。 见他们说话,崔纯湛便说自己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周子秦一把抓住黄梓瑕的袖子,忙不迭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人诬陷要去杀药堂抓药的小学徒?” 黄梓瑕反问:“你觉得呢?” “不知道啊!难道是他见你一个单身姑娘所以想欺负你?不对啊……张行英怎么不帮你啊?” 王蕴则说道:“子秦,你别抢话,先让梓瑕说。” 周子秦赶紧点头,顺便将室内的矮床拍了拍,就坐了上去。 黄梓瑕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各种细节都说了一遍。她说得十分仔细,等到停下时,已经时近黄昏。小吏给他们送来了灯盏,在净室内投下一团跳动的光,但总算勉强驱走了阴暗。 窄小的净室内,潮湿灰暗。室内本蒙着一层寒意,此时火光将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拉得扭曲又诡异。 周子秦趴在放灯盏的小几上,又沮丧又惊愕又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张二哥杀了人,陷害你?” 黄梓瑕缓缓点头,说:“是。但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一边在柜子尽头那边与那个阿实做伴,一边又过来杀了人。” 周子秦一拍桌子,连上面的灯盏都跳了一跳,光芒陡然一暗:“我知道,肯定是那个阿实被他买通了!” “看起来,不像。”黄梓瑕摇头。 “总之,其中必有缘由,张行英也必然脱不掉关系,”一直静静倾听未曾说话的王蕴,此时终于开口,说道,“而且,我相信只要梓瑕能再调查一下,应该就能发现事实真相,一举洗清自己的冤屈。” 黄梓瑕微微点头,说:“可我目前身陷囹圄,没有办法脱身,纵然再怎么坐在这里苦思冥想,依然没有办法。” “最好,还是去现场看一看,寻访一下,对吗?”王蕴说着,向周子秦看去,“对了子秦,你不去查验一下那尸身和凶器吗?” “尸身和凶器……”周子秦眼睛一亮,立即站了起来,“说得对!我马上去看看!” “尸体已经送到城南义庄去了,如今马上就要宵禁,你现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门外传来崔纯湛的声音,他笑着在门口示意他们,“不早啦,二位就在大理寺用膳吧,厨下已经备好酒菜了。” 周子秦站起来,示意黄梓瑕:“走吧。” 黄梓瑕苦笑了一下,没有起身。王蕴知她如今是待罪之身,又是个女子,与他们一起吃饭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因此只拍拍周子秦的肩,说:“梓瑕陡遭大变,想必没有胃口,我们先去吧。” 他们三人离开了,门被关上,净室内又只剩下黄梓瑕一人。 黄梓瑕静静坐在矮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背有点僵痛,便靠着墙呆呆坐了一会儿。只听到门外钥匙的声音,灯笼的光照进来,却是王蕴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进来了。 橘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纸,照亮了斗室,也照着王蕴的面容上的微笑,比这一掬烛光还要平静温柔。 他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取了四碟小菜、一盏鸡丝汤、一碗菰米饭出来,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又给她递上筷子,说:“饿了吧?先吃东西。” 黄梓瑕挪到几前垂首坐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问:“周子秦呢?” “他果然还是按捺不住,连夜去查验尸首了。” “哦。”黄梓瑕点了点头,先捧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天寒地冻,净室森冷,一碗热汤下去,全身都似乎暖了起来。她不由得捧着这碗汤抬眼看面前的王蕴,看着他在灯光下温润如玉的笑颜,与此时捧在手中的汤一般暖和。 她一瞬间恍惚地想,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现在会如何呢? 王蕴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不由得抬手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东西。 王蕴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她吃了一大半,才说:“我让人关注你行踪,真的只是因为如今局势危险,怕你出事,别无其他意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黄梓瑕摇了摇头,说:“没事……那,我私自跑去替夔王买药,你会生我的气吗?” “会。”他静静地说。 黄梓瑕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筷子,抬头看他。 他在摇曳的灯光下凝望着她,那眼中有一两点跳动的明亮,如同水波一般不安定。他低声说道:“因为,你应当要告诉我,让我替你去做的。为什么在这种非常时刻,还要亲身涉险呢?” 他温柔的话语,让她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反应。许久,她才捏着筷子,低头迟疑地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连端瑞堂也可以成为这么凶险的地方。” 王蕴不由得笑了,他凝望着朦胧灯光下的黄梓瑕,不知道是否是灯光的原因,她的脸颊上晕着两片红霞,让一直苍白的她此时显得娇艳无匹。 王蕴只觉得心口悸动,难以自抑地,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初绽桃花般的面颊。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她的肌肤之中,她的面容忽然转开了,目光看着窗外,听着那边远远传来的钟鼓声,说道:“初更天了。” 他又岂能听不出她的意思。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停了停,然后才尴尬地垂下来,假装收回她面前的空碗,取走了一个碟子。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黄梓瑕吃饭的动作已经开始僵硬起来。 王蕴也不说话,直等到她吃完后收拾碗筷时,他才说:“虽然很不想说出口,但梓瑕,你今晚必须得尽快做一个决定。”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默然无言。她垂下睫毛,那细密浓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思,也给她的面容上遮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因为,我能保得出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却保不出夔王府的宦官杨崇古,”他缓缓说着,目光凝视着她,一瞬不瞬,就连她睫毛的颤动都收在眼底,“所以梓瑕,我需要一个承诺。” 灯光摇曳,一室动荡的暖橘黄色,却终究无法给她带来真正的温暖。这样孤寂的寒夜,这样绝望的处境。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时,幕后的力量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爪牙,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抬头环顾四周,坚冷的囚室,高而小的铁窗,如今身陷此处,仿佛已经到了绝路,再也没有曙光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不偏不倚地,王蕴却在她的面前搭建了一条虹桥,在悬崖绝处,让她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是的,希望。她的,也是李舒白的。 若她放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不是,他们会就此覆没在长安的暗夜之中,就此无声无息如泡沫破灭,就如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般。 黄梓瑕默然收拢十指,紧紧地握紧自己双手,即使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也毫无感觉。 她闭上眼,低声说:“一切……任凭王公子安排。” “还是王蕴厉害,居然能从大理寺把你保出来。” 第二天周子秦到永昌坊王宅,见她完好无损地待在这里,顿时膜拜不已:“你卷入的可是杀人案!” 黄梓瑕精神萎靡,她昨日陡遭剧变,通宵未眠,面容憔悴不堪。听他的惊叹,她却只默默捧着一卷书看着,没有接他的话茬。 周子秦见她在看书,便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书啊?” “《归内经》,一本医书。”黄梓瑕说道。 周子秦诧异地问:“怎么一大早在看这样的书?” “不啊,看了一夜了,”黄梓瑕将其中一页折好,掩卷放在桌上,说,“昨晚从大理寺回来之后,王蕴帮我从胡大夫的案头打包送来了二十多本医书,这是其中一本。” 周子秦有点迷惘:“胡大夫是谁?” “昨天那个阿实抓药的方子,是胡大夫开的。” “你通宵熬夜看了二十多本医术?看那个大夫案头的书?你干吗啊?”周子秦更摸不着头脑了。 黄梓瑕没说话,只缓缓将手按在那卷医书上,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许想法,证实一下而已。” 周子秦见她似乎没有要说的欲望,也只好放弃了追问,岔开话题说:“现在夔王面临这样的局势,恐怕连你出事了都不知道呢。幸好有王蕴在啊,不然的话,你可就糟糕了。” 黄梓瑕默然点一下头,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喑哑低沉,充满了疲倦之感:“是啊,我终究没有办法孤身一人对抗这世上最大的力量。” 而且,在这样的覆巢之下,她还要时刻确保自己的安全。毕竟,如今李舒白已经陷入了最坏的境地,若她再不保护好自己,又如何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周子秦皱着眉头说:“是啊,万万没想到张二哥居然会……会对你下手啊!即使是你说的,可我也……先存疑吧。”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是啊,如果不是他就最好了,毕竟,这只是我最坏的猜测。” 周子秦赶紧跳到她面前,盘腿坐下,问:“你也不是很确定是吗?你仔细想想,除了张二哥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人有机会杀那个阿七?” 黄梓瑕捧茶不语,许久,手中的茶开始变冷了,她才轻轻放下,问:“你昨天去查了那个阿七的尸体吗?” “查过了,凶手是个老手啊,一刀就断了心脉,我敢断定,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倒下了——哎,你当时真的就在里面?怎么没被惊醒?” “我想应该是被人下了药,所以才会睡得那么死。只是因为当时就在炮药室内,所以我没有觉察到那种迷药的气息,”黄梓瑕说着,给自己换了一盏热茶,又捧在掌中,才问,“那把凶器匕首,有没有什么可以查一查的地方?” 周子秦摇头:“没有,匕首是西市的普通货,二十文钱一把的那种,而且还有点锈迹。估计买来放着很久了,从这上面是找不到可以追寻的线索了。” 黄梓瑕又问:“伤口有什么疑点吗?死者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泄露凶手的特征吗?” “没有,干净利落,就只一刀。” 她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想了想,说:“走吧,我们去端瑞堂。”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你还敢回端瑞堂去?昨天你可在那里闹了命案啊!” “我得回去看一看,究竟有没有办法,能让人从药柜的尽头走到炮药房之中杀了人,却还拥有不在场证据。”黄梓瑕说着,起身到后堂去,挑了些黄粉和胶水,将自己的脸抹得黄黄的,又用胶水将眼角扯得耷拉下来,唇角和眼角都抹上胶,等到自然干裂,便挤出了条条细纹,看起来平白老了足有十来岁。 她戴上幞头,换上男装,穿着六合靴,与周子秦一起骑马出门。周子秦简直叹为观止:“你这样的装扮,让我感觉……好像崇古又回来了一样。” “黄梓瑕和杨崇古,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黄梓瑕说着,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像奉旨验尸的周子秦,和周使君家的公子一样,也是同一个人。” “嗯,这倒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嘛,有些人知道你这个身份,但有些人就只知道你另一个身份,说不定他们聊起来的时候,一个叫黄梓瑕,一个叫杨崇古,却不知道各自口中的人,就是同一个你呢!哈哈哈……” 周子秦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黄梓瑕随意听着,与他一起打马向前。 但就在忽然之间,她猛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周子秦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只是怔怔地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看,不由得问:“怎么啦?想到什么了?” “身份……不同的身份,却有相同的交集点……”黄梓瑕喃喃地念叨着,一动不动。 周子秦见她这样出神,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啊,有时候,不同的身份,可能是同一个人嘛。” “也有时候,不同的东西,代表着同一件事,对不对?”黄梓瑕问。 周子秦挠挠头:“这个……怎么说?” “比如说,如果给你三样东西,对联、爆竹、火盆,你会想到什么?” “过年呀,这还不简单?”周子秦天真无邪地看着她。 “对,那么,如果是——”黄梓瑕骑在马上,慢慢收紧手中的马缰,一字一顿地说,“同心结、匕首、玉镯子呢?” “哎?这不就是……不就鄂王在母亲的炉前毁掉的那三样东西吗?”周子秦问。 “是啊,这三样东西,应该是代表着同一件事……”黄梓瑕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鄂王应该是看到之后便知道了,所以才会受了误导,产生了——即使拼了自己的命,也要将夔王置于死地的执念。” 周子秦看着她的脸色神情,有点紧张:“你别吓我啊……这、这三样东西,可以代表什么?” 黄梓瑕深深思索着,竟似入迷。 周子秦在旁边担忧地抓住她的马缰,免得她掉下来,一边问:“你没事吧?小心点,千万别摔下来了。” 黄梓瑕点了点头,端正了姿势,说:“走吧,去端瑞堂。” 周子秦打马走在她的右侧,却老是忍不住转头看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黄梓瑕心绪紊乱,也无心管他,只一个劲儿埋头向前走。 周子秦一会儿看看天空的云,一会儿看看街边的树,一会儿又看看她,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崇古,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转过脸看他。 周子秦望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心里,还……还想到一个可能性……” 他脸上满是恐惧的表情,黄梓瑕心下了然,缓缓地问:“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也中了摄魂术,所以,这个案件,也很有可能是我以为自己睡着了,其实却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杀了人,对吗?” 周子秦见她神情如此平淡地说出自己是凶手这样的猜测,不由得瞠目结舌,艰难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黄梓瑕想说什么,但在一瞬间却忘记了自己该说的话。她勒马站在街心,一股针尖般的寒气直刺入她的脊椎,让她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忽然之间想起,那一日她揭穿了禹宣所犯下的罪行,让一直以来追寻凶手的禹宣,陡然知道原来自己便是自己要寻找的凶手时,他那种比死还绝望的神情—— 而如今,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正在探寻的,是不是自己犯下的罪行。 无上的恐惧让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脸色难看得连周子秦都心惊肉跳,连忙说:“崇古,别担心啊,这……这只是我随便猜测而已……” 黄梓瑕勉强镇定心神,低低开口,说:“不是我。” 周子秦赶紧点头附和:“是啊,怎么可能是你呢……” “从之前禹宣的那一次案件来看,摄魂术并不能无缘无故让一个人起杀心,只能对本就有嫌隙的人起一个诱导作用。它能加重仇恨戾气,却并不能平白制造仇恨。而我不觉得一个药堂里抓药的小伙计能与我有什么仇怨,值得摄魂术钻空子的。” “就是嘛,当然不可能是你,”他说着,又想到一件事,艰难地开口问,“那个……如果张二哥真的是凶手的话……滴翠该怎么办?张老伯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又该怎么办……” 黄梓瑕只觉得心乱如麻,许久才勉强说道:“滴翠应该是知道的。毕竟,她曾对我们发出过警示。” “但愿……但愿此去,我们能发现事实真相,凶手不是你,也不是张二哥,而是另外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悄悄进入炮药房……”周子秦说着,神情沮丧得都快哭了,“我不想你出事,可也不想张二哥出事;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可我也不相信张二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我又何尝希望这样的结局?可……子秦,真相就是真相,无论这结果,最终触及的是张二哥、还是我自己,我都只能去追寻唯一的那个真相。” 黄梓瑕与周子秦去得很巧,大理寺正在取证。几个大理寺的小吏一边录取口供,描写现场情况,一边埋怨:“这种小事何必揽上身?让京兆府查去不就行了?” 也有人低声说:“哎,此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小伙计的死,但据说可牵扯到夔王府,你说这是小事吗?” “我怎么听说是牵涉到了琅邪王家?听说杀人的那个女子,是那个挺有名的黄梓瑕,王统领的未婚妻……” “黄梓瑕不就是化名杨崇古,在夔王府做小宦官的那个吗?之前黄使君在刑部任侍郎的时候,与大理寺常有来往,我还见过他一面呢……” “总之,此案不是小事,接下了就接下了吧。”有人一句话总结了他们所讨论的事情。 周围早已被肃清,只留下几个被传来问口供的,黄梓瑕一眼便看到了张行英。他是昨天的重要见证人之一,自然也被叫来问讯。 药房中就这么几个人,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进来,马上便引起了大理寺众人的注意。有人立即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站起来朝他拱手:“子秦,崔少卿请你来帮我们的忙?” “这个,崔少卿倒是没有跟我提过,”周子秦摇头,“完全出自我对破案的爱好和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子秦还是这么敬业热情!”几个人拍着他的肩嘻嘻哈哈,看着黄梓瑕问,“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是?” “哦,我表弟,他也喜欢看断案之类的,听说这里有个无头案,跟着我过来瞧瞧。”周子秦含糊地带了过去。 “哦,不算什么无头案,这案子很简单,我看基本已经定了,”领头那位摇头道,“所有的窗都紧锁着,只有药房的那一扇门可以出入。人证物证俱在,除了那位黄姑娘,没有其他人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的。” 周子秦回头看看张行英,见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他已经认出了黄梓瑕,便赶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黄梓瑕,一边又说:“但是,黄姑娘没有作案的动机。” 有人笑道:“作案动机这个不好说,一般证据确凿的话,审一审就有了。” 还有人笑得更诡异:“就算没有证据,审一审也会有的。” 黄梓瑕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也不说话。周子秦却急得赶紧反驳:“这怎么可以?好人被屈打成招后,真凶岂不是要逍遥法外?” “那没有办法,我们也是顶着压力的,有时候上头一句话,三天内破案,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嘛,比如说上次同昌公主那个案子,要是不太讲究,那个钱关索死了就得了,谁还管他?” 周子秦显然对这些官场做派还无法习惯,只能气鼓鼓地转开脸去看周围,问:“各位大哥查了这么久,如今有什么进展啊?” “没什么,依然是那个结论。对了,你不是去义庄查看了尸体吗?有什么发现吗?” 周子秦摇头:“除了一刀刺断心脉,干净利落之外,看不出什么。” “哎哟,那个女人下手挺狠的啊。”有人啧啧感叹。 “毕竟是夔王府里练出来的,夔王杀兄弟也……”话说到这里,这人赶紧闭了嘴,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紧抓过旁边的人问话,以掩饰自己的失言,“你叫阿实对吧?” “系(是)……系的。”阿实赶紧点头。 “阿七死的时候,你在抓药?” “系,一及(直)在抓药,然后还和张爱(二)哥在聊天呢。”他赶紧抬手一指张行英。 大理寺的官吏们听着,都笑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叫张爱哥是怎么回事?” 旁边管事的赶紧出声解释说:“阿实说的,其实是张二哥。” “小的……小的什(舌)头有点不得劲……”阿实赶紧指着自己的嘴巴,苦笑道。 管事的也说道:“是啊,阿实之前还因为口音,所以将防风错说成黄蜂,结果进了太多蜂蛹,到现在还丢在药房没用完呢。” “没啥没啥,不是大毛病,”周子秦拍着阿实的背说,“日常不妨碍就行了,你看张二哥就能和你聊这么久。” 黄梓瑕在旁边听着,目光转向张行英,淡淡地插上一句:“张二哥和你,平时交往如何?” 阿实说:“张爱哥之前在药房的,所以常来送药,我们认得,但系说话不多。昨天……昨天应该系别人都太忙了,所以我们多说了一会儿话。” 黄梓瑕皱眉思忖片刻,问:“从始至终,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未曾离开过?” 阿实点头,说:“系啊。” “你一直都看着他吗?换而言之,他是否从始至终都在你的眼皮底下?”黄梓瑕反问。 阿实仔细想了想,面带疑惑:“系的呀,因为那习(时)候就我一个人闲着……这期间我就去扎(抓)了一帖药而已,我系念一个药名然后去抓一个的,有时候从这边走到药柜最那边,又有时候从那边走肥(回)来,而张爱哥能复述我当习所抓的药,所以抓药习他肯定在旁边的……” 黄梓瑕听着他的口音,问:“所以,你抓那帖药的时间,足够从药柜到炮药室走好几个来回了,对吗?” 阿实连连点头,又说:“那习虽然没看见张爱哥,可他一及(直)在旁边听着呢,后来不系还、还把那帖药都讲出来了?” 周子秦看了看张行英,小心翼翼地问阿实:“他当时,看你的药方了吗?” “没有!药方子系收在柜台内的,用镇纸压着。除非张爱哥走到柜台边,不然他系看不到的。可张爱哥一及(直)都在药柜边,绝对不可能看得见的!” 大理寺的人也点头道:“没错,既然没看过那个方子便能说出当时的药方,那么必定是当时听到了。” 黄梓瑕转头看向张行英,缓缓地说:“然而,不知各位信不信,那个方子我虽没见过,但是,我也能背得出那个方子的内容。” 大理寺的人和在场所有人都愕然诧异,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走到张行英的面前,问:“张二哥,你昨日所记得的方子里,都有什么,你还记得吗?” 张行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嘴唇张了张,艰涩地说道:“有……白蔹、细辛、白术、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 “白蔹、细辛、白术、甘松、白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芷、薏苡仁各一两,檀香、防风各三钱,白丁香六钱,薄荷两钱。以上所有碾碎为末,拌入珍珠粉。是吗?”黄梓瑕不疾不徐,问阿实。 阿实瞪大眼拼命点头:“系……系啊,就系这个方子!” 周子秦惊愕地问:“你怎么也知道当时这个方子?” 黄梓瑕从自己的袖中拿出那本《归内经》,翻到自己折好的那一页,给众人传阅,缓缓地说道:“世间行医为生者多不胜数,但名医却少之又少。胡大夫行医多年,却始终只会照抄书本上的方子而已。这个方子出自《归内经》,流传甚广,基本上学医者都要背诵上面的许多方子。我相信,父亲是端瑞堂坐堂数十年的名医、自己又在药房之中待过的张二哥,在听到阿实念着前几个药名去抓药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方子了。” 大理寺的人顿时面面相觑,有人问:“周子秦,你表弟的意思是,张行英可能在听了前几个药名,猜出了是什么方子之后,便偷偷离开,到炮药室杀了人,然后再绕回来假装自己未曾离开过?” 周子秦一脸犹豫,看看神情坚定的黄梓瑕,又看看满脸迷惘的张行英,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又问阿实:“以你当时抓药的速度,这个空当,究竟有多久?” 阿实惊慌失措,拼命回想说:“我……我也不太清足(楚),这方子这么长,药柜一共七八十排,这……” 药堂管事的一抬手示意一排排药柜,说:“诸位请看,我们药堂都是五间屋子打通的,京中第一大药堂,药材数千种,有些用得少的还得架梯子爬上去拿。这个方子,就算是熟手,加上研磨也得一盏茶时间,阿实这小子嘛……” 旁边有人嘟囔道:“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好像感觉到,阿七到炮药房拿东西的时候,阿实刚好跑到我旁边抓药,那毛手毛脚的,还差点跟我撞个满怀……” “所以,阿实抓药的时候,刚好,就是阿七进炮药房的时候。”黄梓瑕冷冷地看着张行英,说道,“换言之,你有半盏茶多的时间,可以下手。” 张行英怔怔望着她,摇头道:“黄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本该替你扛下这个罪名。可我确实没有杀人,也没念过这个方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认。” 大理寺的人一听到他叫她黄姑娘,顿时都愣住了。周子秦赶紧尴尬地解释道:“是……因为,因为怕不方便,所以才换了男装说是我表弟,其实、其实她是黄姑娘啦,你们都知道了吧……” 不过此时也没人听他解释了,大理寺的人交头接耳片刻,说道:“虽然你证明了张行英也有作案可能和时间,但他既然说自己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方子,你又何来证据指认他是背书上的方子,而不是当时在旁边听到的呢?” “我既然敢这说,那么,当然便有证据,”黄梓瑕冷冷说道,“证据很简单,就是阿实的一句话而已。” 十四、当年宫阙 “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 阿实顿时呆住了,他张大嘴巴,指着自己:“我?” “对,就是你,或者说,你的口音,”黄梓瑕将周子秦手中的那本《归内经》拿过来,摆在他的面前,“请你念一下,这个方子里的所有药名。” 阿实呆呆地看着面前众人,见大理寺的官吏们点头,他才战战兢兢地一个一个念了下去:“白蔹、细辛、白足(术)、甘松、白加(僵)蚕、白莲心、白茯苓、白附子、白芨、薏苡仁……” 众人听着,还没会意过来,黄梓瑕抬手止住了他:“等一下,请你再念一下这个药。” 她的手放在“白芷”那两个字之上。 阿实张了张嘴,然后又念了一遍:“白芨……” “大家注意到了吗?阿实的发音有些问题,所以,我刚刚便已经注意到了,他说到‘时辰’,便会说成‘习辰’;他说到‘一直’,便会说成‘一及’——所以,我便注意到了,这里面的一个药,白芷。” 黄梓瑕的手指在药方的“白芷”二字之上,举起来示意众人观看:“刚刚阿实念了两遍,相信大家都已经听清楚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所发的音,一直都是‘白芨’。” 周子秦与大理寺众人顿时明了,个个愕然瞪大眼睛,转而看向张行英。 而张行英的脸色,也在瞬间僵硬,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黄梓瑕将手中的《归内经》缓缓合拢,握在手中,缓慢而清晰地问:“张二哥,你说你没有背过这个方子,又没看过当时抓药的那个方子,那么,你当时听到的,应该是‘白芨’才对。可为什么,你在证明自己当时在旁边的时候,会说听到他口中念着的,是‘白芷’呢?” 张行英呆呆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周子秦僵立在堂上,瞪大眼睛望着张行英,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张二哥……你,你准备如何解释?” 大理寺的人向旁边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四个差役赶紧围上来,防止张行英有什么异动。 张行英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依然怔怔地站在那里,神情变幻,拼命在想着什么,却无从说起。 黄梓瑕缓缓说道:“张二哥,还是让我来讲一讲昨日的经过吧。在我从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出来之后,你就跟上了我,伺机下手。就在此时,我因为要替夔王买药,所以正中你下怀,带着我到了你熟悉的端瑞堂,还将我带到了炮药房。室内药气弥漫,你不动声色地用迷药将我迷倒,然后出来找人聊天,替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因为其他人都在忙碌,所以你选中了与自己并不熟悉的阿实。然后在拉拉扯扯一段时间之后,你等来了他的一张药方——而且,正是你知道的药方。你听了前面几个药之后,明白了这是什么方子,而在另一边,倒霉的阿七正好进了炮药房内拿东西,于是你就立即潜进去,杀死了他,并将凶器丢在了我的怀中,然后又立即返回——而这个时候,阿实的那张药方,还未凑完,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你已经绕过药柜之后,去了炮药房又返回来了!” 张行英面色铁青,他原本高大的身躯,此时也仿佛已经站不住了,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身旁的几个差役立即排开了众人,而大家也纷纷散开,避之唯恐不及。 黄梓瑕盯着他,声音清晰坚定,无比确切:“张二哥,你却没有想到,杀人是件如此不容易的事情。原本计划中应该万无一失的手法,却因为你不巧挑上了阿实,因为不巧他口齿不灵便,便导致你的计划功亏一篑,露出了如此大的马脚!” “我不应该……多此一举的。” 张行英终于开了口,声音迟缓艰滞。他目光盯在黄梓瑕身上,却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死仇一般,双眼通红,睚眦欲裂:“我应该,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直接杀了你。” 他声音中的怨毒可怕,让周子秦顿时心惊胆战地喊了出来:“张二哥,你……你说什么!” 黄梓瑕却没有回答,她只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地倔强盯着他。 “我真是蠢,为什么临到头了,还要心软……我原本打算直接在炮药房杀了你,反正我有不在场证据,就算被怀疑,被带去讯问一番,我也不一定逃不掉……”他咬牙切齿,满脸悔恨地嘶吼道,“可我却担心自己是与你一起来的,会是最有嫌疑的人!我居然把你丢在那里,企图找一个不在场证据……” 黄梓瑕闭上眼,转头避开他瞪着自己的愤恨目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只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和阿实聊着天,等待着机会,等到那张我以前被我爹逼着背过的方子,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可同时,我却发现阿七绕过药柜,进了炮药房。那时我几乎想要放弃了,我想我的机会转瞬即逝,而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我恐怕杀不了你了……”他神情狂乱,仿佛陷入疯狂,周围四个差役赶紧扑上去拉住他。而张行英却仿佛并未有所感觉,只依然朝着黄梓瑕叫道,“就在此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我无法下手杀你,可终究有人能帮我杀你!只要我嫁祸于你,终究你会身陷牢笼,自会有人收拾!看你还怎么妄想要去救夔王这个大唐的罪人!” 黄梓瑕听着他的怒斥,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痛得无法遏制,心口的炙热疼痛仿佛烧到了眼中,那里有东西,要制止不住决堤而出。她望着面前露出狰狞面目的张行英,艰难地问:“张二哥,我们相识并非一日,也曾同甘共苦,出生入死……你一直都帮我助我,在蜀地还救过我,可为什么你如今要这样对我?” “我为的是天下,为的是我大唐!”他疯一样地嘶吼,如在耳畔一般清晰,“黄梓瑕!你与夔王蛇鼠一窝,我身为夔王府侍卫,别人不知,我却再清楚不过!夔王被庞勋附体之后,密谋倾覆大唐天下,意图谋反!我心中尽知你们所作所为,可惜人微言轻,无法将你们的罪恶昭彰于天下!”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着。可纵然她拼命控制住自己即将流下的眼泪,却无法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颤抖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整个身躯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夔王府的秘辛显然让所有人都兴奋不已,个个都在思忖张行英所说的话。 差役们拼命拉扯制止激愤的张行英,可他身形高大,终究他们也无法彻底制住,反而差点被掀翻。四人只好死死地抱住张行英,给他锁上锁链。 被压倒在地的张行英,双目尽赤,依然死死地盯着黄梓瑕,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然以嘶哑的声音怒吼:“黄梓瑕!你与夔王李滋,密谋反叛,欲大乱天下,必然不得好死!我微贱之躯,何患生死?纵然拼将一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们的罪行!” 大理寺众官吏心惊胆战,不敢再听下去,赶紧命人堵住张行英的口。 却只听得张行英冷笑数声,被掰开的口中忽然涌出一股黑血来。他那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黄梓瑕,瞪得那么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目光化为刀剑直戮于她。然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渐渐地蒙上了一层死灰,他很快便摔了下去,轰然倒在堂上,再也不见动弹。 差役们刚刚压制不住他,此时见他忽然倒下,尚且心有余悸。有人小心地踢了踢他,见他一动不动,才蹲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才惊愕地将他翻过来查看。 周子秦赶紧跑上去,抱着他连声叫着:“张二哥,张二哥!” 他脸色黑紫,气息全无。 周子秦呆呆抱着他许久,才抬头看向黄梓瑕,低声说:“张二哥……服毒自尽了。” 黄梓瑕靠在墙上,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翳,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只恍惚地“嗯”了一声,一动也不动地继续靠在那里。 周子秦见她没有反应,又说了一声:“和吕老伯一样,咬破了口中的毒蜡丸死的……真没想到,他居然学会了这个。” 黄梓瑕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喃喃地问:“吕老伯?吕……滴翠?” 周子秦张了张口,却不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张行英的尸身,在周子秦的怀中,渐渐变冷。 他和黄梓瑕,心中想到的,都只有一个念头—— 滴翠,该怎么办? 普宁坊内,安安静静的下午。 老槐树下依然坐着一群妇人,一边做女红一边唠着家长里短。几只猫狗在暖和日头下打着架。刚出了年,小孩子们兜里还有几颗糖,正在欢闹着玩羊拐子、踢毽子,赌赛着那几颗糖果。 周子秦与黄梓瑕来到张行英家门口,隔着落光了叶子的木槿花篱,可以看见里面打理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葡萄架下水道清澈,里面还有几棵枯萎而未倒的菖蒲。 周子秦小心地问:“黄姑娘,大理寺那边,是不是很快就有人到这里来告知了?” 黄梓瑕点一点头,低低地说:“应该是的。在我的嫌疑撤销之后,会出具案卷送到他家来。” “张伯父……可怎么办呢?”周子秦愁眉苦脸道。 黄梓瑕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槿花篱,只是怔怔出神,没说话。 “那……我们真的要进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吗?”很明显,周子秦不想做这个传递消息的人。 黄梓瑕迟疑片刻,然后说:“要不然,我怕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滴翠反应不及,反而容易出事。” 周子秦吓了一跳,问:“滴翠?”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去叩击门扉。周子秦急了,赶紧拉下她的袖子,问:“你说啊,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提起滴翠?” “在我们发现滴翠的行踪之后,告诉了张二哥,然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滴翠了,是不是?”黄梓瑕注视着紧闭的屋门,缓缓道,“而且,如果没有和张二哥在一起的话,滴翠又何从知道我们将会遭遇到危险呢?”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张二哥一回到京中,就已经与滴翠重逢了?只是,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嗯,所以我们告诉张二哥滴翠的踪迹,只是让他们防备隐藏而已。这也是我们之后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滴翠的原因。” 他们正说着,院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周子秦赶紧提高声音,说:“伯父,是我啊,周子秦。之前张二哥带我们来见过您几次的,您还记得吗?” “哦,周少爷啊。”张父乐呵呵地过来开了门,看见黄梓瑕,却没认出她是之前来过的杨崇古,周子秦只说:“这也是张二哥的朋友。” “哦,两位请进。”张父笑着让他们进院子来,看了看屋内,准备去煮茶。黄梓瑕开口说道:“伯父别担心,张二哥和我们提过滴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她在这儿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直肠子,”张父略有尴尬,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自然是信得过你们,所以才说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隐藏,请他们进了屋内坐下,对着楼上说道:“滴翠,张二哥的朋友来了,你下来帮忙煮个茶。” “哎,我就下来。”她立即便下来了,看见他们坐在堂前,略略施了一礼,有点不太自然地转身到灶间煮茶去了。 张父笑眯眯地在他们面前坐下,说:“行英今天应该还在夔王府应差吧,不知二位找他何事?” 周子秦见他这样问,一时语塞,只能讷讷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望着面前的张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许久,只能说:“伯父最近身体可好?看起来精神头儿很足。” “身体还不错。我这病啊,本来是真难,一日三番药,每次都要现煎,煎足两个时辰,还得按时服用,所以我是没指望断根了。可滴翠这孩子来了之后,日日四更天起床帮我煎药,雷打不动服侍我一日三次药汤。我光喝药都觉得烦了,可她硬是耐着性子跟我磨,劝我喝,几个月下来,终于慢慢有起色了,”张父眼望着灶房,感叹说道,“那次她逃出京城之后,不久便回来了,是担心没人帮我煎药,我的病又会复发啊!你们说,我能把这好孩子往外推吗?就算拼了一家老小,我也得留着她呀!只是当时行英已经下川蜀寻人去了,我们又通知不到,直等到他回来后,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周子秦和黄梓瑕听着他的话,两人对望着,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周子秦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怕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见他们表情奇怪,张父倒是有点奇怪了,见周子秦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滴翠捧着茶盘上来了,他便也先不询问,只给各人分茶。 等众人都喝了几口茶,张父才问:“对了,周少爷,上次那件事,你可帮我问了吗?” 周子秦赶紧点头:“伯父您是说那幅画吗?我倒是去问过,大理寺、刑部、京兆府,我托熟人寻遍了证物房,却都说没有在他们手中。” 张父也只能道:“总该在的,慢慢找好了。” 黄梓瑕见话题已经岔开,便问:“张老伯,不知当年您进宫诊脉的情形,可否具体对我们讲讲呢?” “哦,说起这事啊,可是我此生最荣耀的事情……”说到这里,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顿时神采奕奕起来,“我记得是会昌六年三月初,有一天黄昏,我正要结束坐堂之时,忽然有人过来找我。我一看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顿时就奇怪了,宦官该在宫中御医处看病啊,何须来找我呢?而那宦官一开口说话,我就真是又惊又喜了——” 周子秦心知肯定是找他去宫里的,但他此时思绪混乱,一时竟无法搭话,只静等着张父继续说下去。 张父也不介意他的反应,照旧乐呵呵地说下去:“当时那宦官说啊,我的好友许之纬在宫中任御医多年,如今陛下误服丹药,断断续续昏迷了有数月了。他对此并非专精,因我在毒痹这方面经验丰富,便推举了我,让我进宫试试看。” 周子秦问:“这么说,张老伯肯定是在宫中大显身手,终于成功让先帝醒转,所以才让先帝赐下那张御笔?” 张父略一迟疑,然后说:“这个,说来惭愧,应该也只救得陛下一时清醒。然后我便离开了。” “应该?”周子秦反问。 张父叹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脑袋说:“人老了,记忆有些模糊了。尤其是当日情形,可能是我太过激动,结果现在想来反倒恍恍惚惚,似幻如真,记得不清楚了。” 黄梓瑕说道:“您说一说还记得的就行。” “嗯……当时我给陛下施针,也是小心翼翼。像临泣、天冲、风池穴这种,我都不敢下手,连用了十二针,陛下才终于苏醒了过来……” 周子秦眨眨眼:“那……您记得挺清楚的呀。” 张父捋着胡子得意地说:“这是我看家的本事,当然记得。陛下睁开眼看见了我,旁边王公公说是我施针令陛下醒来的,陛下点了一下头。另一位宦官带我去领了赏,让我在旁边候着,看是不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外面和一群人一起候着,心想陛下刚刚苏醒,可怎么里面似乎就剩下王公公服侍了……” 黄梓瑕便问:“在外面等候的人中,是否有一位沐善法师?” 张父一拍脑袋,说:“好像是有一位大师,但只与我打了个照面,马上就进殿去了。我一想觉得奇怪,这几位皇子都候在外面呢,怎么一个和尚先进去了。” “然后呢?”周子秦赶紧问。 “那位大师进去后不久,几位皇子也被召唤进去了。我还想候着呢,宦官们说不需我了,我也只好离开。大明宫真大啊,我被一个老宦官带着往外走,边走边看周围的宫阙,就在走到宫门口时,之纬正在等我,我们谈了片刻,后面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陛下赏赐,”张父兴奋地说道,“赏赐的财帛就不需要说了,真没想到,陛下刚刚醒来,就给我亲手画了一幅御笔赏赐,真是无上之喜啊,之纬也说,他在宫中担任御医多年,也未曾见过谁有这样的荣幸呢……可惜啊,可惜我刚收到画,就听到后面有人奔来,大声向所有人传话说,先帝已经驾崩了……唉!” 周子秦还想打听一下先帝长啥样,黄梓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来意,顿时心情又沉重起来,默默看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只能自己开口,说:“张老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终究如此……切勿太过悲伤。” “先帝都驾崩十余年了,我还悲伤什么?”张伟益满不在乎,然后才想起,又问,“二位今日到这边,是来找行英的吧?他回来时间不定,要不,你们去夔王府找找看?” “不……不是,老伯,其实我们是来告诉您……”周子秦吞吞吐吐的,给黄梓瑕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与自己到旁边,低声问,“或许……我们可以先隐瞒一下,等张老伯的身体痊愈了再说?” 黄梓瑕微微皱眉,说:“可是,很快大理寺的人就要上门了,你觉得还瞒得过吗?” 周子秦有点迟疑,还未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捶门的声音,咣咣咣十分用力:“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张父赶紧应了一声,准备去开门。 黄梓瑕抬手示意他停下,然后转头对内低声道:“滴翠姑娘,你赶紧先上楼去。” 在内堂的滴翠应了一声,赶紧上楼去了。 张父诧异问:“怎么啦?这边邻居也时常有来往的,不会擅入我家内堂。” 黄梓瑕心乱如麻,只能颤声说:“张老伯……生生死死的事情,非人力所能挽回,您、您千万看开些。” 张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伸手开了门。 门外是穿着公服的两名小吏,看见了他之后便问:“是张行英的家人吗?” 张父点头,赶紧问:“我家行英……怎么了?” “他死了,如今停在城南义庄,你去认尸画押吧。” 公事公办的口吻,毫不留情的简短话语。张父却还未回过神来,只呆滞地站在门口,木讷地看着他们,忘了伸手去接他们手中的卷宗单:“什么?” 那两人只把单子往他手中一塞,说:“城南义庄,这两天你自己或者家里其他人,尽快去认尸吧,我们等着结案呢。” 张父怔怔站在门口,一张脸直成青紫,毫无人色。那两人见了也有点担忧,便看了看里面,问:“老丈,你家里还有人吧?单子如今送到了,你记得及早过去,我们先走了。” 张父依然僵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只喃喃问:“怎么……怎么死了?” “他杀人嫁祸,企图陷害别人。事情败露之后,畏罪自杀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下场,你赶紧去认尸吧。”那两人说完,转身就走。院门外早已围了一群人,听到张行英的罪名,纷纷对张家院门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黄梓瑕见外面人多口杂,赶紧把门一关,然后扶住张父的身躯,急声叫他:“张老伯,老伯……”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僵直地倒了下去。黄梓瑕毕竟是个女子,一时拉不住他倒下的身躯,只能揽着他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门上,咚的一声闷响。 周子秦赶紧抢上来,扶住他们,却发现张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滴翠从楼上小窗看到下面的动静,跌跌撞撞跑下来,已经哭得气息都噎住了,只跪在地上抚着张父的手臂号啕。 黄梓瑕默然站起,觉得自己的肩膀痛得异常,显然是刚刚在墙上撞得狠了,却只怔怔按着不说话。 眼看着滴翠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周子秦都有点怕了,赶紧说:“吕姑娘,你别太伤心了,这事……这事也没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想抽走张父手中那张纸,谁知那张单子被他死死攥着,竟是抽不动分毫。他见滴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抬手挡住那张单子,给黄梓瑕使眼色。 黄梓瑕忍着肩膀的剧痛,不动声色地跪下来,准备以衣服下摆挡住那张单子时,滴翠却俯下身,将张父的手握住,看着那张纸,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声:“这是……张二哥……死了?” 黄梓瑕知道她已经在楼上听到这个消息,也只能点头,低声说:“是……” “我就知道……他给自己准备毒蜡丸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他肯定要和我爹一样……”滴翠泪如雨下,喃喃说着,将张父的手又缓缓放下了。她想去扶张父,可她身躯娇弱,又怎能扶得动他? “我来吧。”周子秦说着,将张父一把抱起,送到屋内。黄梓瑕摸了摸他的脉门,脉搏虽然微弱,却还算稳定,才放下了一颗心,只说:“是气急攻心,歇一歇会好的。” 滴翠望着张父,大放悲声。 周子秦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还是开口,问:“之前,你在巷子口,是不是给我们写下了一个‘逃’字?” 滴翠点了一下头,掩面泣道:“从蜀地回来,我就觉得张二哥不对劲了……他常夙夜忧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整夜发呆,我怎么安慰他也没用;他从我爹那边翻到了几颗毒蜡丸,悄悄藏了起来;他……他还曾带我出去,以我为掩护,与一个少年偷偷说话。” 周子秦诧异问:“少年?和一个小孩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不安?” “因为……我听到那个少年说,公公要黄梓瑕……别再碍事了,”滴翠说着,捂住自己的脸,又哀哀地哭出来,“我知道黄梓瑕就是杨公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行英要杀她,可我却记得杨公公曾在我耳边,对我说出那一个‘逃’字,让我可以在我爹死后,捡回一条命……所以我想、所以我想,我也一定要还她这一个逃字……” 黄梓瑕脸上化了装,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听到她这样说,却不由得心口一酸,背转过了脸去,低声说:“黄梓瑕她……多承吕姑娘你的厚意了。”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又问:“那,那个少年,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背后指使张二哥杀黄梓瑕的,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那少年,长得挺清秀的,说着那样残酷的话,却一直在嗑瓜子,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怕极了,我让张二哥不要,他却只转开了眼,说,你不懂……” 屋内一片安静,只剩得滴翠的声音静静回荡,虚浮无力,听来更显凄凉:“我是不懂……我不知道,当初坐在小院中吃着我做的古楼子、言笑晏晏的几个人,难道不应该是朋友吗?转眼之间,竟要落得这样……” 周子秦想开口安慰一下她,可声音还未发出,嘴唇已自颤抖,眼泪涌了满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梓瑕竭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也是无言。 只听得滴翠喃喃的声音,轻细软弱:“到如今,我爹死了,张二哥也死了,我又该怎么办……” 黄梓瑕心里一惊,立即说道:“吕姑娘,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张二哥死了……张老伯现在病又复发了,你可……一定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张老伯!” 滴翠面如死灰,垂首看着躺在那里的张父,眼中泪如雨下,许久,才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梓瑕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她也只能先让周子秦去西市找张行英的哥哥,然后再三嘱咐滴翠要保重自己,照顾好张父,等张行英的兄嫂回来了,又叮嘱他们一定要照看好滴翠。 张行英的兄嫂虽然也是悲痛欲绝,但他大哥还是赶紧到城南义庄去认尸了,大嫂拉着滴翠,与她一起煎药守炉,时刻不离她,黄梓瑕与周子秦才略微安心,告辞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是沉默,就连周子秦也一言不发,埋头缄默。等到两人在街口分开时,黄梓瑕抬头一看周子秦,却发现他脸上尽是泪痕。 她还想开口安慰一下他,却觉得自己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她默然转身进了永昌坊,在无人的背阴墙角,她觉得自己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在墙上,勉强平抑自己的呼吸。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将那上面半干的泪痕擦去。被隔绝了日光的背阴处,砖墙冰凉。北风如刀,割得她湿漉漉的眼睛疼痛得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缓了呼吸,一步步走回王宅去。 宅门之内,照壁外的平地上,一个少年正晒着日光嗑着瓜子。一张清秀柔和的面容藏在蓬松的狐裘之内,在阳光下越发显出一种年少的鲜嫩透亮来。 正是那次她去王公公住处时,那个漫不经心的惫懒少年。 黄梓瑕看着他,站在阴暗的门厅之内,只觉得骨髓内冒出的寒意,让她整个人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而那个少年看见了她,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说道:“黄姑娘,王公公久候了。” 养着无数小鱼的走廊内,地龙让小鱼们在这样的寒冬中依然鲜活游曳,闪动的金色红色鳞片在水波中映衬出各种诡异的光线。 那种光线正蒙在王宗实的面容之上,他听到她来的声音,缓缓地转头看她。一条条彩色小鱼的身姿让水光波动,在他脸上投下恍惚的光线,他苍白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直到他从廊下走出,那张脸呈现在天光之下,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缓缓松了一口气,心口那种窒息的压抑感也似乎轻了一些。 王宗实向着她走去,脸上露出些微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略显冷淡:“这么冷的天,黄姑娘还要四处走动,毕竟是年轻,生机蓬勃哪。” 黄梓瑕向他略施一礼:“近来略有波折,想必公公已从蕴之处得知了?” 听她说“蕴之”二字,王宗实的面色才略为和缓了些,慢条斯理说道:“正是啊,听闻你卷入了一桩杀人案,蕴之与我商议过。我让他不必担心,一切放手由你自行处理——果然,黄梓瑕毕竟是黄梓瑕,轻易便处理好了。” 黄梓瑕默然低头,轻轻地“是”了一声。 “真是没有看走眼,就算是我当年,也没有你这样的决断,”王宗实脸上露出一缕冰凉的笑意,声音细细缓缓,与他苍白的面容一样,带着一股异常的阴森,“干净利落,即便是自己旧友,也毫不犹豫,一击致命——不给伤害自己的人,任何活路。”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作呕,却又有无数气息堵塞在胸口,无法发泄出来。她明知道并非他说的这样,但张行英的死、周子秦的默然、滴翠的眼泪……这些她原本真心以待的人,如今都已经因为这件事,而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心里,是否已经永远地成为了杀害张行英的凶手。在生死的抉择之中,她选择了保全自己,逼死了张行英。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如锋刃自心口划过,太快了,连血都来不及滴下,她便已仰头望着王宗实,说道:“他是不是张行英、是不是我旧友,并无关系;被诬陷的人是不是我,也无足轻重。黄梓瑕只想探明真相,从不顾及牵涉到任何人。” “呵。”王宗实冷笑一声,但见她脸色沉静,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示意她到堂上坐下。待奉茶完毕,堂上唯余他们二人,他才说:“张行英之死,原无足轻重。毕竟如今夔王都被监管在宗正寺了,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王府的近身侍卫呢?”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只是他与我一向投契,如今为何会受人挑唆,对我下手,也是一桩值得追索的事。” “这幕后原因有何难猜的?你追查鄂王死因,自然便有人不愿你揭发出事实真相、救出夔王。所以,必先杀你以绝后患。” 黄梓瑕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由得握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嵌进掌心,微微一点刺痛,才让她勉强克制住自己,低声平淡回答:“是……我也是如此猜测。” 他目光扫过她的面容,见她不动声色,才端起茶盏说:“今日一早,传来个消息。我想这消息太过重大,怕是无法让人传达,所以才亲自来找你,知会你一声。” 黄梓瑕知道这便是他的来意了,便问:“不知是何事?” 王宗实垂目看杯中浮沉的茶末,声音低微:“昨日接北方密奏,振武节度使李泳擅自修整工事,罔顾朝廷节制,于北方有蠢蠢欲动之势。” 黄梓瑕略一思索,说道:“振武军节度使李泳,当初是长安商贾,几番起落,如今节制振武军,倒是胆量不小,敢于擅自充扩军营了?” “是啊,连他都有了这样的胆量,其他节度使又岂会安心?充其量只是行事的速度慢一点、动作的幅度小一点,或者瞒天过海的本事大一点而已,你说呢?”王宗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梓瑕默然点头。皇帝病重,太子年幼,节制各节度使的夔王一夕失势,各镇节度使只差一个带头的,其余都拟效尤。而如今,第一个已经出现了。 王宗实见她神色不定,便慢条斯理道:“对夔王来说,此事着实好坏参半。你以为呢?”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是好是坏,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若皇帝欲借夔王之力平抚各镇节度使,则李舒白即使身负如今的滔天罪责,恢复往日威势也是指日可待。 可皇帝若因此觉得夔王挟持各镇军马,怕太子年幼,皇叔势大,则很有可能先为新帝解决掉皇位的最大威胁。那么,李舒白不但不能恢复昔日荣光,就连性命怕也堪忧。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阵收紧,连气息都有些不稳:“公公耳目聪明,又是圣上最信得过的人,不知您可知道圣上的确切意思?” “从来君心难测,何况我区区一介宦官奴婢?”王宗实嘲讽地一扯嘴角,又说,“不过也就这几日了,陛下定会有个决断,你只需记得在此静心等候便可。” “是。”她低声应了。 王宗实还想说什么,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起落,是少年蹦跳的轻快步伐。那嗑瓜子的少年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跑到王宗实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王宗实抬眼皮看了黄梓瑕一眼,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声问:“这么快?” 那少年点了一下头。 王宗实转头看向黄梓瑕,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场戏。” 黄梓瑕不明就里,下意识问:“看戏?” “对,一场……让你预想不到的戏,看了之后,你肯定心情更加抑郁,情绪更加低落——但你一定不会不想看的。” 十五、繁花相送 若不是今日听到皇帝与李舒白的对话,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对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杀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处境,已是如此艰难。 马车一路向西,在开远门附近停下。 那里早已围了一群人,个个仰头望着城墙上,议论纷纷。在一片喧闹声中,黄梓瑕下了车,抬头望向开远门上高大的城墙。 王宗实冷眼看着她走向城墙,推上了车门。 黄梓瑕向着前方一步步走去。在城楼旁边的城墙之上,正有一个老者站在上面。寒风呼啸,他站在高处风口声嘶力竭地大吼:“夔王谋逆,屠杀兄弟,天地不容!” 黄梓瑕慢慢地走近两步,沉默地在人群之后抬头看他。虽然那老人的面容已经扭曲,声音嘶哑得不忍卒听,但她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是张行英的父亲。 “我儿张行英,身为夔王府侍卫,早已觉察夔王叛逆野心!他不肯助纣为虐,断然拒绝与那等丧心病狂之徒同流合污!如今夔王那贼子已事发被擒,然而府中尚有人企图救助,我儿欲为国尽忠,擒拿余孽,谁知却功亏一篑,反遭他人暗算,如今身死,是我张家之荣!是光耀门楣之事!” 黄梓瑕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嘶吼,在周围人的惊诧议论之中,一动不动,只觉得张伟益身后的日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来。 她觉得一阵晕眩,只能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看见人群中不远处,有一人回头看她,正是周子秦。他脸上满是惊愕慌乱与不敢置信,看见她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向着她这边挤来,然而周围的人太过拥挤,他的脚步被阻拦,只能遥遥看了她一眼,然后赶紧又回头看城墙上的张伟益。 “苍天开眼,当今圣上有德,天下黎民只求早日铲除妖孽,还我大唐安静祥和……”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断续凌乱不可闻。原来是城墙守卫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已经卡住他的双臂,要将他拖下来了。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上面的那阵混乱,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日在翔鸾阁上,鄂王李润对李舒白的痛斥。 不同的人,相同的话语,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 周围的纷纭议论,正如同群蜂轰鸣,在她耳边纷乱响起—— “这么说,夔王真的要谋反?” “谁说不是呢!夔王先杀鄂王,如今又有他府中近卫冒死阻止,可惜功亏一篑,唉……” “我就说夔王已被庞勋附身,要倾覆大唐天下,你们之前还不信!” “圣上明鉴,夔王已被控制,可府中还在垂死挣扎之人,究竟又是谁?” “总不过就是那些阉人宦官之类的,可惜了鄂王与这张家儿子为国为民忠心耿耿,竟就这么被害死了!” “要我说,夔王屠杀至亲兄弟证据确凿,这等禽兽不如之人,便是死也不足惜!” “哎,夔王在未被庞勋附体之前,好歹于社稷有功,今上仁德,又岂能对他说杀就杀?” “就算死罪可免,那也总得给予惩戒,或废为庶人,或流放或幽禁,不然如何服天下?” 听着周围这民间舆论,她后背的冷汗,隐隐地冒出来。整个人一瞬间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究竟是在那日的栖凤阁之上,还是在开远门城楼之下。 猛听得周围众人齐声尖叫,有些妇人小孩的声音更是尖厉凄惨,黄梓瑕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她只是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城墙上的张伟益甩脱了所有试图抓住他的兵卒们,在疯狂的吼叫中纵身一跃,向着下面义无反顾地扑去。 快得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黄梓瑕的脑中,却空白了许久。 整个天地一下子闪成黑色,然后又换成白色。许久,眼前才有漫漫的灰黄色涌上来,将前面的颜色一点一点染回来。 她木然地,在惊惶散乱的人群中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往前凑去看热闹,也有人吓得往后疾跑,似乎怕闻到血腥味。有人大喊:“死了死了,死得好惨,脑浆都出来了!”也有人抱着哇哇痛哭的小孩子,赶紧轻声安慰。 直到混乱基本结束,除了尸体旁边一圈人之外再无其他,黄梓瑕才僵硬地往前走去。挤成一堆的人群见她神情可怕,吓得纷纷让路,暗自猜测里面的应该是她认识的人。 黄梓瑕走到人群中,发现周子秦正蹲在张父尸体旁边发怔。见她过来,他呆呆看了她一眼,才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张伟益的脸遮盖住,然后走到她身旁站着,许久,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见如此,也都渐渐散去了。 京兆府的人终于过来了,因张伟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城楼自尽,案情简单,周围人都可做证,因此京兆府中的人只简单记录了一下旁证。领头的恰好与周子秦之前有过数面之缘,便拉过周子秦,小声问:“子秦,我听说,此事与夔王有关?” 周子秦愣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是……张老伯临死之前,确实是痛斥夔王。” “说些什么?”他又问。 周子秦皱起眉想了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事情太过突然,我又情绪激动,一下子忘记了具体的话语……你可以去问问周围的其他旁观者,毕竟,总有几百上千人听到了张老伯的话吧。” 京兆府的人自然知道他是不想转述关于夔王的恶言,便也不勉强他,朝着他拱拱手,然后说:“既然如此,我先去询问一下其他目击人等。” 京兆府的仵作也早已布置好白布凉伞,就地开始检验张父的尸身。 “确系高处坠亡无误。”仵作初步检验之后下了结论,又请周子秦过去检视。周子秦今日遭逢两重剧变,异常沉默,草草与他一起再验了一遍,确是坠亡。头部撞得血肉模糊,颈椎折断,立毙。 “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跳下来的呢,这死因还有疑问吗?”仵作说着,在验尸单子上签了名姓。 另有人说道:“死因好说,只是这跳城楼的原因,可真不好说……要往陈词单子上写吗?” 领头的摇摇头,说:“难写,我看先回去请示了再说吧。” 周子秦失魂落魄地转身看向黄梓瑕,却见她那张之前还恍惚的面容,已经沉静下来。 她缓缓说道:“子秦,你去问一问,张老伯是怎么上的城楼。” 周子秦应了一声,转身向着城楼台阶处走去。不一会儿他转回来,与正在搜检张伟益遗物的士兵说了一句,然后将其中一个令信拿走,出示给黄梓瑕,低声说:“是用这个令信上去的。” 黄梓瑕看了看,原来是王府军的令信,自然是张行英所有。 她抬手接过令信看了看,低声说:“这东西,自然应该是张二哥随身携带的……怎么会在张老伯的手里?” “是不是……张老伯去义庄认尸时,拿到的?” “这种公家之物,义庄必定早已保管好或送往王府,不会留在尸体身上的,”黄梓瑕又想了想,摇头说,“不,这短短的时间,不够张老伯从普宁坊到义庄再回到普宁坊旁边的开远门。” 周子秦迟疑着,低声问:“你的意思是……张二哥没死之前,这令信早就已经在张老伯的身边了?” 黄梓瑕轻轻地点头,声音艰涩道:“嗯,恐怕是早已准备好了……如果张二哥失手而死,张老伯就上城楼当众宣扬此事——总之,必定要掀起一场滔天风浪,不能幸免。” 周子秦不由骇得倒退一步,只是喉口仿佛被人扼住,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也不知夔王何德何能,值得对方这样狠绝……张老伯,与我们又有何瓜葛,为什么连他也要被牵涉在内?”她喃喃说着,慢慢转过身,说,“走吧,事已至此,一步步只会走向更绝望的境地。” 周子秦忍不住追上她,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王爷又……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说:“别问了,子秦。我们所要面对的势力,实在太过可怕,我现在只担心……所有我重视的一切,都会被卷入这旋涡之中,所有我在意的人,都会一个个身不由己成为对抗我的棋子……” 周子秦默然凝视着她,双手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艰难地,却无比凝重地,一字一顿说道:“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无论这世上的人都在说什么,无论有多少人背弃你,周子秦,永远相信黄梓瑕。” 黄梓瑕的眼睛瞬间通红,那里面的热潮无法抑制,即将决堤。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着,良久,才平抑了自己心口急促的跳动,努力压抑住自己喉口的气息,低低地说:“多谢。黄梓瑕,也永不会让周子秦失望。” 城墙外的街巷之中,王宗实的车还在等着她。 他端坐在车内,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等到马车起步,才慢悠悠地问:“有何感想?” 黄梓瑕低头沉吟片刻,问:“王公公早已得知此消息,当时若要阻拦,或许……还来得及。” “你都没想到的事情,我怎么会想得到呢?”他唇角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瞥了她一眼,又说,“何况,张家父子与我有何关联,若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操心?” “多谢王公公垂爱,梓瑕感激不尽。”她垂目说道。 车身随着行走而微微起伏,黄梓瑕隔窗看见外面马上的那个少年,清秀的侧面轮廓,偶尔漫不经心地抬手碰一碰头顶下垂的树枝,一脸天真无邪。 见她看着外面,王宗实便说道:“他叫阿泽。十数年前我捡到他,当时还爱附庸风雅,给他取名为云梦泽,但如今觉得,还是阿泽顺口。” 黄梓瑕问:“王公公贵为神策军护军中尉,权倾当朝,身边却只有这么一个小童常伴身边,不会觉得不便吗?” “凡事亲力亲为,才算活这一场,不然又有什么意思?”他眼皮一撩,又说道,“何况我又有什么事情?虽奉圣上之命查探鄂王被杀一案,但如今圣上不问,我也无从下手,一切倒都落在你身上了。” 黄梓瑕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神情,便也不说什么,将目光从阿泽的身上收了回来。 王宗实一哂,忽然说道:“送佛送到西,再送你一份大礼也无妨。”他轻叩车壁,吩咐车夫道:“去修政坊。” 车夫应了一声,立即驱马转了个弯,向南而行。 黄梓瑕问:“王公公要带我去见夔王?” 他不答,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由北向南穿过大半个长安,进入修政坊。就在接近宗正寺亭子之时,停了下来。 王宗实将车门推开,示意她下车:“从右旁门进去。” 黄梓瑕应了,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小门外的几个侍卫想要阻拦,黄梓瑕抬手示意了一下王宗实那边的马车,他们便放行了。 数日不见,河湾的梅花开得更加灿烂,鲜艳繁盛,灼如云霞。 黄梓瑕从林下慢慢走近李舒白所在的小楼,踏上空临水面的走廊。足音轻响,悠久回荡。 就在走到廊下转弯处,她绕过一树粲然盛绽的梅花,看见李舒白站在廊下望着她。 天碧如蓝,水清如镜,水上水下两片梅花夹岸盛开。整个天地锦缎铺装,轻微的风自他们的身边经过,这些锦绣的花朵便一簇簇起伏抖动着,落下雪也似的片片花瓣来。 他们隔着一天一地的落花,望着彼此。明明距离上一次见面才数日,却感觉已经恍如隔世。 他周身清雅高华的气质并未被磨损,略显沉郁的双眸与身上远山紫的镜花缭绫,如此时雾岚萦绕,反倒让他整个人沉淀出一种更内敛的韵味。 而她瘦减了三分,连日的奔波与煎熬,让她显出明显的苍白憔悴。春水碧的衣衫穿在身上,却似弱不胜衣。 他向她走来,穿过雪片也似的落花,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说:“梓瑕,春日尚早,还须多穿衣服。” 她没想到再次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也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只觉一层水汽已漫上双眼。 他以手将她瘦削的肩膀围住,抱了一会儿。四周水声潺湲,落花无际。点点花瓣在水上荡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开,弧纹圈圈圆圆,竟不能停息。 许久,李舒白才轻轻放开她,挽着她的手带她进屋,说:“你近来奔波劳累,又遭逢种种变故,而我却在此享受悠闲,不能帮你,真是问心有愧。” 黄梓瑕摇头道:“王爷艰难处远胜于我,我只是……只是胡乱奔波,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手。” 李舒白微微摇头而笑,抬手给她斟了一杯茶,递到手中。他以三指持茶盏,默然凝望着她,低声问:“你也看到了,如今局势发展,远非我所能掌控。若我现在再说一次,让你离开京城,远避是非,你可愿意吗?” 黄梓瑕望着他的手指,这持盏的姿势,她曾刻骨铭心。碧绿的茶汤与秘色瓷的茶盏,被他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住,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她未曾看见他的面容,先从马车座下的柜子镂花缝隙中望见他的手,春水梨花的颜色与姿态。 那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日。 怎么也想不到,狼狈不堪被他从座下拖出的她,会有一天与他成为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在大厦将倾之时,携手风雨,不离不弃。 所以她摇了摇头,只问:“若我远离风暴,在风平浪静处等待,你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不会让我空等吗?” 李舒白深深凝望着她,许久,缓缓摇头,说:“我不敢保证。” 她唇角上扬,露出一个虽然艰难、却无比坚定的微笑,说:“那么,我还是在这里吧。至少,能离你近一点。” 李舒白默然抬手,轻抚着她的鬓发,说:“其实,我真不想让风雨侵袭到你。” 黄梓瑕抬起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低地问:“你知道……张行英的事情了?”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我已经知晓。” “那么,你知道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今日在开远门城墙上跳楼身亡的事情了吗?”黄梓瑕又问。 李舒白眼中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听说他死前痛斥我要颠覆朝廷,看来天下人对我的成见,可能要更深了。” 黄梓瑕愕然,急问:“此事发生不久,我更是直接从开远门坐马车过来的,王爷竟已经知道了?” “嗯,我自有消息来源,”李舒白说着,又沉吟片刻,才点头道,“真是一手好棋。七弟之死令我在朝中无法立足,而张氏父子之死,令黎庶之民完全接受了我恶鬼附身的说法。看来我数年的经营、再大的功劳,在他面前终是不堪一击。” 黄梓瑕说道:“天下悠悠众口,本就容易诱导。他能利用,我们也自然能用,更可作为反击。” 李舒白却只微微一笑,说道:“如此雕虫小技,查探起来也昭然若揭。除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附庸和轻信流言的愚民,最大获益者便会是传播流言的源头。所以对方可用,但我们却绝不可轻易动用。” 黄梓瑕点头,又皱眉说道:“然而王爷也该知道,如今各节度使已有异动,我担心……” “振武节度使李泳的事?”李舒白漫不经心,说道,“放心吧,他一介商贾出身,行军打仗时手下兵将都不归心,成得了什么气候。”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急道:“若圣上因此而归罪于你,怕各镇节度使与你又牵连,你又要多担一份罪责!” “已经担了许多,不在乎再多一份了,”李舒白怕她多思多虑,便转过了话题,说,“这段时间来,种种事情我都想过,但唯独想不通的是,那日在翔鸾阁,七弟究竟是如何在我们面前消失的。” “他的消失,必有机巧。但,那个身在幕后导演了这一场好戏、令他消失的人,才是关键。我相信,那个人必定也是设计了张行英与张父之死的凶手,毕竟,如此同出一辙的手法,实在是令人不能不联系到一起。” 黄梓瑕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按住发簪的卷草纹,将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她以发簪在面前小几上细细地画了一条线,然后将自己的手指贴在线的末端,说:“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而一开始溯源而上,应该是从最早的——” 她的手指回溯到线的起点,定在那里:“岐乐郡主之死开始。” 李舒白却摇了摇头,说:“不,应该是从四年前,我前往徐州的时候开始。” 黄梓瑕点头,但随即又摇头,轻声说:“又或许,是从十多年前,先皇去世的那一日开始。” 李舒白点头,她在线的开端轻轻一点:先皇驾崩之日,小红鱼。 然后,又到第一个刻度:徐州,庞勋之乱,符咒。 第三个刻度:去年夏末,岐乐郡主之死。 情势急转直下,发生的一切越来越密集。 第四个刻度:去年冬至,鄂王失踪。 第五个刻度:大年初一,鄂王之死。 第六个刻度:今日,张行英与其父之死。 而在这些大的事件之外,黄梓瑕又添上无数小事件—— 沐善法师的小红鱼、则天皇帝当年的匕首、张伟益当年受赐的先帝御笔…… 她手握着玉簪,默然看着那条浅浅画在几上的线,以及上面越来越密的刻度标记,只是看着,想着那每一点后面代表的事情,便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李舒白亦垂眼静静地看着那条线,看那条线的痕迹,就如一支越来越近的利箭,如今已迫在眉睫。 他遮住目光的睫毛微微一颤,仿如被无形的箭刺中,忍不住闭上眼停了片刻,才想起一件事,问:“你今日,怎么进来的?” “是王宗实带我来的,他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你我相见,也算大礼吗?”他抬眼看她。 黄梓瑕略一思忖,正要说话,李舒白已经抬手止住了她。 他拿起旁边的一条帕子蘸了茶水,一下将那条浅浅的白痕抹掉。黄梓瑕尚不解其意,正想询问,却听到外面已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上了临水的走廊。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躲到里面去,然后将她的杯中茶倒到自己杯中,用帕子擦干茶杯覆在茶盘之中。 脚步声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陛下,走廊近水湿滑,还需当心哪……” 黄梓瑕正躲在旁边耳室的窗下,自然听出这是皇帝身边徐逢翰的声音。而他陪着过来的人,自然便是当今皇帝了。 十数人从她身前的窗外经过,脚步杂沓,她不由自主地缩起身子,放轻了呼吸。 李舒白起身到门口迎接,皇帝看着周围环境,说道:“四弟,此处真是景致非凡,不知住起来感受如何?” 李舒白应道:“坐看花落,卧听泉声,此中盛景,无法言说。” 皇帝点头轻把他手臂,说:“如此景色,甚好。今日朕过来,特意讨你一杯茶喝。”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着,请他上座,亲为点茶。在选取茶杯时,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滑过了刚刚黄梓瑕喝过的那一杯,给他取了另一个。 皇帝始终神情和蔼,面带笑意端茶,却只在鼻下轻嗅,说道:“世间万事,触类旁通。四弟心生灵窍,万事俱佼佼出众,就连煎茶之味也比他人更隽永。” “陛下谬赞,只是这周围环境清幽,显出茶水真味而已。”李舒白不动声色道。他垂目看着手中的茶,那里面倒了半杯黄梓瑕喝过的茶,他素有洁癖,本是从不碰他人东西的,但此时,他见皇帝不肯沾自己煮的茶,便慢慢将她喝过的茶饮了下去。 皇帝笑了笑,抬头看了徐逢翰一眼。他会意,与一群人退到屋外,远远避开。 脚步声远去之后,皇帝才开口,说:“现下无人了,咱们也亲近一些,四弟叫我大哥便是。” “臣弟不敢。”李舒白立即推辞道。 “有什么不敢的,皇家难道便无兄弟了吗?”皇帝放下茶盏轻叹道,“我们兄弟十数人,夭折者有之,英年早逝者有之,以至于朕登基至今,只剩得你我与九弟……朕万万没想到,你与七弟误会横亘,竟一至于斯……” 见皇帝语带哽咽,伤感至中途语塞说不下去。李舒白淡淡道:“陛下是误会臣弟了。臣弟与七弟,虽受人挑拨而有所误会,但断不至于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皇帝沉吟望着他,缓缓说道:“然而人人都说,那日在香积寺后山,你当众杀害了七弟……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为鄂王做证,证明你杀了他。” 李舒白垂目看着手中茶杯,静默不语。 “四弟,七弟一向敬你爱你,你们二人平日也是相处最融洽的,可你究竟做了什么,会令最信任你的七弟,宁愿舍了自己一条性命,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指你的罪行?”他声音低沉,强抑悲苦,“四弟,你又究竟要做什么,可以让你连七弟的性命都罔顾?” “陛下的意思,是认为臣弟谋害了七弟?”李舒白静静问道。 “朕不肯、不愿、也不敢相信!”他皱眉说着,声音哀苦,“可在翔鸾阁,七弟对你的痛斥,朕是亲眼目睹;你在香积寺杀害七弟,又有上百神策军做证,你叫朕,又如何能相信你?”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皇帝说完这几句话,喘息便剧烈起来。 “臣弟只想求问陛下一件事,”李舒白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静道,“当日在翔鸾阁上,七弟当众跳下那么高的阁楼,自然并无生还之理,可又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出现在了香积寺后山之中?” 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蒙上了一层阴沉神色。他盯着面前神情平静的李舒白,徐徐说道:“或许,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他逃得一劫吧。” “陛下乃一国之君,也信这些蒙蔽野老村童的怪力乱神之说吗?”李舒白目光澄澈,口气如此时风行水上,水流云静,“实则是,一个人,无论他是庶民还是皇亲国戚,都只有一条命,绝对不可能死两次。所以,若七弟在翔鸾阁痛斥我而自尽是真,那么,在香积寺众人看见被我杀死的,必定就不是七弟;而如果香积寺后山死的那个是七弟,那么在翔鸾阁痛斥我要颠覆江山的,便必定不是七弟——陛下,您说是吗?” 他的声音明明如此平缓柔和,可皇帝却皱紧眉头,抬手按着太阳穴,靠在身后凭几之上,咬牙闭上了眼。 “陛下圣明决断,若要定臣弟的罪,那么臣弟只好问,究竟臣弟何罪?臣弟是在翔鸾阁逼死了七弟,还是在香积寺被人目击杀了七弟——究竟哪一个,才是臣弟的罪名?” 皇帝额上青筋暴露,许久,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这两个罪名,又……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李舒白不缓不急,替他点了第二盏茶,声音清澈缓慢一如此时窗外流泉,“若陛下将臣弟定罪为在翔鸾阁逼七弟自尽,然则七弟不久便出现在了香积寺,所以臣弟此罪名并不成立;若陛下定罪为臣弟在香积寺内杀害鄂王,然则翔鸾阁上以死诬蔑臣弟的是谁?焉知此次不是又再次借死诬蔑?所以此案,又非得再行问审追探不可了。” 话已至此,李舒白看着对面脸色极为难看的皇帝,唇边甚至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看来七弟之死,其中实在有太多疑点,臣弟注定不能就此糊里糊涂地为七弟抵命。” 皇帝手按几榻之上,从口中慢慢挤出数字:“你想……怎样?” “臣弟不才,天下之大,信我者亦应有一二。臣弟虽身在此处引颈就戮,但陛下得给天下人一个心服口服的罪名。否则,天下万民必将洞悉其中真相,到时,怕是会引发朝野议论,徒增麻烦。”他淡淡说完,不再开口,只望着面前的皇帝,等待他的回应。 一室安静中,窗外水风骤起,乱花回聚,涟漪微微。 任由落花如雪,他坐在皇帝面前,身形不变,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依然是那样沉郁平静。 而皇帝的面容,则更加难看,甚至泛出一种铁青的颜色。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额头有点点细汗冒了出来,连身体都无法抑制地微颤了一下。 见他如此痛苦,李舒白便起身要帮他轻按太阳穴,说:“陛下有疾在身,又何必亲自照临臣弟?让人通传一声,召见便可。” 皇帝按着头低低呻吟,将他刚刚碰到自己太阳穴的手一把打开,虚弱地朝外面叫:“逢翰——” 他声音既轻,也未提起气息,但本应远避在外的徐逢翰却立即奔进来了,一见皇帝这个样子,赶紧从袖中取出药瓶,给皇帝倒了两丸丹药,以水服下。 李舒白冷眼旁观,等徐逢翰扶皇帝在榻上倚坐,他才走到徐逢翰身边,低声问:“陛下龙体欠安,你为何不劝阻陛下出宫事?” 徐逢翰苦着一张脸,说道:“夔王殿下,陛下关心王爷您,早就要召见王爷询问此事。然而宫中人人劝说陛下,王爷被禁足于此,又民怨极大,陛下过来看顾甚是不宜。因此陛下才瞒过宫中所有人前来看望王爷,实是兄弟情深,老奴又如何劝阻得住啊!” 李舒白望着榻上扶额皱眉的皇帝,轻叹一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直等皇帝这一阵头痛过去,徐逢翰才小心问:“陛下,是否要起驾回宫?” 皇帝以几不可见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李舒白平静无波地朝他一躬身:“臣弟恭送陛下。” 黄梓瑕屏息静气,等到皇帝离开许久,也未能动弹一下。 直到李舒白走进耳室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才恍然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薄薄一块汗迹。 李舒白轻拍她的肩,低声说:“陛下杀心已起,你赶紧回去吧,以免徒惹麻烦。” 黄梓瑕抬手握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那你呢?” “我都说了,我在此处引颈就戮,坐以待毙,”他抬手回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地与她十指交缠,脸上又露出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我若跑掉,那么天底下人人都说我是杀害鄂王的凶手了,就算活得一条命,可我名声受污,七弟莫名惨死,又有何意义?” 黄梓瑕凝望着他恬淡而坚定的面容,不由得问:“真相,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吗?” 李舒白不由得笑了出来,他抬手抚抚黄梓瑕的额发,笑问:“天下第一女神探,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黄梓瑕咬住下唇,默然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幕后黑手的势力有多大,我所能做的,始终只有追寻真相,还地下的鄂王殿下一个安宁。” “何况,此次真相如何,还关系着我的安危,不是吗?”他笑着凝望她,想想又有点遗憾地摇摇头,说,“其实你在王蕴身边,也算是比较安全的一个选择。毕竟,如今你要面对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更为强大百倍。” “我并不害怕。其实当初在离开蜀地时,我一个人北上长安,追赶你的脚步,那时候我就想过了——”黄梓瑕托着下巴,靠在窗口望着外面落花如雪,又回头看一看李舒白,看着他凝望自己的幽深眸子,慢慢说道,“那一步踏出,这辈子,我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顺理成章地嫁入高门世家、平静无澜的安稳人生、相夫教子的下半生……所有一切,都在她骑上那拂沙,向北飞驰的那一刻,被她永远抛弃掉了。 此后,她的人生,将走上另一条道路。她的前方雾岚缭绕,双脚所踏之处,有时芳草,有时荆棘。前方云开雾散时,或是悬崖,或是坦途—— 然而,无论面对的是什么,她都将昂头面对,纵有万难千险亦不惧。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因为这条路上,她一路相随着的,是李舒白。 她还记得去年山南水北相送她的红叶如花,灿烂炫目。而如今她真的坐在李舒白的身边,已是花落如雪。 “无论如何,至少,我们今日在一起,你,我,还有无数花开。这岁月,至少也没有被辜负了。” “这份礼,你可还满意吗?” 在回去的马车上,王宗实不动声色地问她。 黄梓瑕向他低头致谢道:“是,梓瑕多谢王公公。” 若不是今日听到皇帝与李舒白的对话,她怎能知道皇帝已对李舒白撕下遮掩,起了杀心,又怎能知道李舒白的处境,已是如此艰难。 虽然李舒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暂时消解了危势,然而只要有心追究,总有借口。如今朝野已被煽动,世人正对李舒白满怀疑惑,欲加其罪,简直是再简单不过。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王宗实问道:“你知道,陛下今日为何亲自来看夔王?” 黄梓瑕没回答,只抬眼看向他。 “我说过了,如今各路节度使都有异动,神策军虽足以坐镇长安,但各地驻军却只能靠夔王节制。如今皇上重病,太子年幼,如此情势之下……”他说到这里,微眯起眼打量着她的神情,“不知陛下如今对夔王的态度如何?” 长安道路平坦,马车一路行去只微微轻晃。黄梓瑕沉默端坐,只简短说道:“陛下……似乎急于解决此事。” 王宗实端详着她的神情,见她并无其他话语与表情,才说道:“放心吧,纵然他是帝王,有很多事情,也并非随心所欲。”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道:“是。” “而且,此事背后可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不仅陛下可做,你、我,甚至……”王宗实的目光,向身后的修政坊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以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好多人,都会抓住机会的。” 十六、落霞成绮 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永昌坊虽在大明宫近旁,但如今正在黄昏时间,家家晚烟,户户闭门,一时坊间竟显得冷落了。 王宗实送黄梓瑕到王宅门口,马车一停,王蕴却从里面出来了。原来他已在里面等候她多时了。 王蕴看见王宗实,不觉略为尴尬,向他招呼道:“王公公。” “嗯。”他推上了车门,连个招呼也不打,扬长而去。 王蕴看着他的马车,对黄梓瑕笑道:“我早说吧,天下之大,王公公只欣赏你一个,日常连我都不太搭理。” 黄梓瑕低下头,疲惫地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宅中人心细,早已备下晚膳,分量正是两人的。王蕴理所当然地与她一起用膳。 天边落霞如火,正回照在小轩之中,他们周身通红一片。王蕴望着对面她被霞光浸染成金色的容颜,几乎移不开目光。 黄梓瑕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自己的脸转开了,吩咐人去取了灯来。 霞光逐渐暗淡,幽蓝夜幕开始降临这个天地。他们在烛火与霞光之下,相对而坐。还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不知今日过来,可有要事?” 王蕴微微而笑,放下了手中银箸,说道:“一来,是恭喜你洗脱了罪名,顺利指认真凶,得脱牢狱之灾。” 黄梓瑕垂下眼睫说道:“全仗王公子……蕴之帮我,不然我如何能从大理寺出来呢?” “我本想直接去对张行英下手,挖出真相的,然而王公公说,你必能妥善处理此事,因此我便交由你自行处理,”王蕴说着,十指交扣,望着她又说,“其二,如果顺利的话,夔王一两个月后便能安然无恙回府,照常做他的王爷,甚至,有可能声望更隆。” 黄梓瑕顿时愕然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他看着她惊喜疑惑交织的面容,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双凝望着她的眼睛中,也流露出万千不能言说的情绪,“其三……梓瑕,时近春日,地气已渐渐和暖。若我此时陪你回蜀地,你看……时间是否适宜?” 他笑意浅浅,唇角弧线如此温柔,凝视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略带不自然的羞怯,而那扣起的双手,则泄露了他内心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黄梓瑕双眼愕然微睁,但随即,又低下头去。她垂下睫毛遮掩自己的目光,也遮掩住了他凝视自己的眼神。 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依然还是柔和的,却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这样,等你我回来时,夔王也刚好可以回府。这岂不是,好事成双?”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握住自己腕上那两颗红豆。在圆弧之中自然而然聚拢在一起的那两颗殷红色的相思豆,圆润晶莹,还带着微暖。 她明白他的意思。她与王蕴结伴回蜀,自然是回去祭奠告慰她的父母兄长,然后由黄氏族老出面送嫁,王家便要正式迎娶她了。 皇帝今天去看李舒白时,明显已现杀机,恐怕拖不了多久,他必定要置李舒白于死地。如今局势这般危急,他们已经被进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方。而王蕴既然这样对她说,相信必是有把握,在他们成亲归来的时候,就是李舒白脱难的时刻。如今他们面临的,已经是这样的局势,她不知道琅邪王家能有什么办法,但他既然这样承诺,便是绝对会有把握,不可能失手的。 好事成双——她的终身,他的自由,只在她这一念之间。 然而她紧紧捏着那两颗红豆,在这绮色霞光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蕴眼看着她的迟疑与惶惑,一瞬间只觉得心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怨愤,但随即他便将自己的面容转了过去,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让她看见眼中流露的东西。 他想起李舒白当初对自己说的话,在他刺杀李舒白的任务失败之后,深忧自己会牵连到家族时,李舒白笑着激他,说:“蕴之,难道你对自己不自信?难道你觉得如果没有那一纸婚书约束的话,梓瑕就不会选择你?” 其实那时他已经知道,若是真的应了他的话,自己那张解婚书一写,恐怕今生今世就再也无法拥有与黄梓瑕在一起的机会了。然而,他还是假意上当了,为了保全自己与家族,他以一纸解婚书换得了李舒白北上回京的承诺。 所以,在安国寺遇见冻晕的黄梓瑕,将她带回王宅时,他几乎是在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她固执地要解开李舒白身上的谜团,他又岂能不知道她想借助琅邪王家的力量。可,她一意要帮助李舒白,他也只好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他安慰自己说,自己也曾经利用过她,就当两下扯平吧。 其实两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也都知道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只是,竟都这样隔了一层纸,谁也不肯去戳破,刻意地维护着。 直到现在,他在她的沉默之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望着窗外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紫色霞光,开了口:“还有第四件事,你肯定会想听一听的。” “不……不必听了。”黄梓瑕打断他的话。她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比此时的霞光还要黯淡的笑意:“春暖花开,南下蜀地正是好时候。” 王蕴没料到她竟会一口应允,一时反倒愣住了。 而她既已说出口,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缓缓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啊,我们总是要成亲的,早一些,迟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而夔王,若你能帮他脱离此难,也算是替我还了他人情,从此之后,我们便是……两不相欠,再无其他了。” 王蕴见她神思恍惚,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晚霞,那些话竟不似讲给他听的,而是讲给她自己的。他心里涌起异样的伤痛,但面上还是对她露出了温柔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无力垂在怀中的手腕,将她的右手从那两点红豆上拉开,低声说:“其四,各节度使的蠢蠢欲动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京城近日就将会有舆论,点明各藩镇在夔王死后便再难压制的事实。到时候只要圣上对夔王下手,便无异于自毁长城。我相信,陛下不会不忌惮此事的。” 黄梓瑕的脑中,刹那间闪过李舒白曾对她说过的话。李舒白似是不赞成此举措的。但他主要是怕己方放出风声,会被人循此而寻到源头,反而容易引火烧身。此次既然是与夔王府并无太大瓜葛的王家,查起来自然不着头绪,难以追溯。 因此她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王蕴见她点头,便低头一笑,他双手合拢,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静静地握了许久。 最后一抹斜阳的颜色金紫,太过艳丽无匹,以至于眼看着就要消散。他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落霞,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而虚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竟似再无一丝力气。 那天晚上,黄梓瑕坐在烛光下,将自己腕上的金丝红豆脱下来,收入了锦囊之中。 她将那个锦囊放在自己枕下,靠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夜色。正月严寒,呵气成霜,窗外浸在寒气之中的星月显得越发光芒凛冽。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滑过,停在桌上的那一对小红鱼上。往日无比安静的两条鱼,今日却亢奋地在水中游来游去,围绕着水底的一颗红豆。 和她手上刚刚脱下的那两点红豆一样鲜亮的红色,一样圆润的形状,让她的心口猛地跳起来。 她支起身子,走到桌前仔细看那点红色。 原来是无数颗小鱼卵整齐地聚成一团,被粘在水晶瓶的底部,半粒米大小,就像一小滴鲜血沉在水底一般。 她呆了呆,将自己的手伸入水中,去触碰那一团鱼籽。阿伽什涅本就只有指节长短,鱼籽更是细小至极,尘埃般一拨就散,散开后就更加难以寻觅,只如一道血迹在水中弥散,似有若无,似聚还散。 她想起王宗实将这对鱼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道,这鱼繁殖极难,世人都不知如何孵化鱼卵,所以世间稀少。只是鱼卵难得,你又不懂其法,到生卵时可告诉我,我亲自来收取。 她将水晶瓶端起,仔细地看着下面沉淀的鱼卵,脑中一闪而过在蜀地时曾偷听到的,齐腾对禹宣说的话。他说,你还记得,我那条小红鱼哪儿去了吗? 那时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她在这个瞬间,毛骨悚然。这看似无知无觉、自生自灭的小鱼,在这一刻看来,仿若鲜血凝结而成,其间阴森可怖之处,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水晶瓶,连退了好几步。 许久,她才将桌上灯一口吹熄,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退回到床上。可水晶瓶中的小鱼依然兴奋无比,搅动得瓶中水波荡漾,那波光散在室内,一层诡异的光线波动,让人越发不安。 黄梓瑕又起身将这水晶瓶移到月光照不见的角落,然后才安心躺下。 她想着父母的死,想着禹宣的死,想着鸩毒,想着李舒白的符咒,慢慢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她伸手到枕下握住那个锦囊,将它贴在自己脸上。柔软的锦缎衬在她的肌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存在。 她在心里想,选一条最简单的路吧,已经牵连了太多她舍不得的人,也太累了。 反正一辈子怎么走,都会走完的。 陪着自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李舒白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只要她身边重要的人不再因她而身陷惨剧,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静静地伏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中,她听到温柔轻唤她的声音:“梓瑕,梓瑕……” 她睁开眼,看见站在床前的李舒白。他正俯身凝望着她,月亮的逆光自他的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深深映在她的眼中。 她感到虚弱无比,伸出手,轻轻地叫了一声“王爷”,便在瞬间流下眼泪来。他伸手过来要碰触她,手却在半空中化为血红色。她愕然发现原来站在对面向她伸出手的人,竟是禹宣。他张口叫着“阿瑕”,口中鲜血喷出,还未落地却化成了万千蹦跳的阿伽什涅和鱼卵。那些蹦跳的红鱼转瞬间凝聚成一柄利刃,刺入胸口,那是鄂王李润,他一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一边狂笑着,一边化为漫天的火光。那是他在翔鸾阁上燃起的火,蒸腾而上,扭曲了整个夜空,令一切都变得诡异非常…… 黄梓瑕浑身一震,猛然惊醒,窗外已是大亮。 枕下锦囊尚在,水晶瓶中小鱼依旧。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等待她的,还有无数诡秘疑团。即使疲累得不想起身,她也依然要面对这一切,无法偷安。 她披衣起身,取笔墨写了封信,落了周子秦兄长家的地址,让家中的童仆送过去。 等她梳洗完用早膳时,周子秦已经迅速跑过来了,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黄梓瑕给他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周子秦捧着粥碗看着她,然后犹豫地问:“你写信给我,是说……想让我注意关照滴翠?” 黄梓瑕点头,说:“我很担心她,怕有人伤害她,更怕她自己会伤害自己。” 周子秦为难地看着她,迟疑片刻,才说:“滴翠她……” “她怎么了?”黄梓瑕心中一惊,立即问。 “本来我也不想告诉你的,怕你难过……但昨日我去城南义庄祭奠张二哥时,遇见了过来认尸的张大哥,他,他整个人都垮了,哭着说,弟弟死了,父亲也死了,连滴翠也不见了……” 黄梓瑕急问:“怎么会不见了?” “就是……张老伯偷偷出门后,张二哥的兄嫂和滴翠一起去寻找,结果他们找到了城楼下,而滴翠却不知去了哪儿……反正,一直都没有回来,”周子秦支着额头,一脸惶,“我一大早就去打听过了,张大哥说,滴翠没回来……” “没回来……”黄梓瑕沉默片刻,然后问,“你去各大衙门打探过了吗?” 滴翠的父亲犯事之后,皇帝亲口下谕要杀她。大理寺虽只敷衍地发了一两张图影在城门口挂了几天,但毕竟她是海捕要犯,如今却忽然消失,怕是凶多吉少。 “没有!我马上去问。”周子秦赶紧说。 “记得避讳滴翠的身份,先隐晦问问看是否有孤身女子。”黄梓瑕嘱咐他。 他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她:“你最近见过王爷吗?”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爷还好吗?”他赶紧问。 黄梓瑕轻声说:“还好。” “还好?不好啦!”周子秦打断她的话,满脸焦急,“最近京城沸沸扬扬,说的都是夔王要……要死了!” 她轻轻抿唇,问:“为何?” “你还记得迎奉佛骨的事情吗?” 她点了一下头。 “当初要建造浮屠迎佛骨进京时,王爷是一力反对的,后来减了数量之后才施行,京中人都说,是因夔王被恶鬼附体所致!” “最后不还是修建了沿途七十二座吗?” “百姓传说,一百零八座足以镇压天下邪魔,七十二座仅能消灾解难。夔王从中作梗,减去三十六座,就是为了保命呀!”周子秦抬手一指墙外,满脸焦急道,“如今这谣言愈演愈烈,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再加上之前鄂王之死、昨日张二哥父子之死,我听说……昨夜有十数坊百名耄耋老者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无须再按律施行了,为安抚鄂王在天之灵,定要从速诛杀邪魔呀!”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这么说……这联名书,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可能是吧……只是不知最后陛下会如何处置,”周子秦双手合十,祈祷道,“只希望陛下终究念在夔王多年功劳上,不要信那些混账鬼话,还是让此案交付大理寺或刑部方可。” “但愿如此。”黄梓瑕喃喃道。实则,她知道此事是断不可能的。皇帝对夔王早已起了杀心,这封信一奉上,正好推波助澜——甚至,连为何那群人会上书,可能也是早已安排好的。她摇摇头,却只说:“大理寺、刑部,谁敢审此案?崔尚书,或王尚书,有谁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王公公呀,他不是以宗正寺之名,在审查此案吗?而你正是帮他侦查此案,不是吗?” “宗正寺毕竟不是朝廷司法衙门,目前我一人孤身查案,助力皆无,开展此案本就困难重重,而且,此案涉及两位王爷,满朝势力盘根错节,处处掣肘,又能从何处下手呢?” “我会帮你的!我们……我们先从那个剥墨法下手!”周子秦正襟危坐,说道,“前次我去堵那个易先生的门,逼他说那个剥墨法,他居然还不想教我,我在他那边打滚求了一整天,他终于开口说,这是他不传之秘,除非是他入室弟子才肯传授的。” “后来呢?”黄梓瑕知道他胡搅蛮缠的功力天下第一,绝对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果然,他立即凑近她说道:“我立马去操办六礼束脩,然后下跪敬茶磕头拜师,当天下午我就把那秘法给掏出来了!” 黄梓瑕不知该佩服还是鄙视,最后她选择了低头默默喝粥:“那你怎么之前没有和我说过?” 周子秦听她这样一说,脸上又有点沮丧:“别提了,最后弄到手的那法子,对那张符咒没用。” “你说说那个法子?” “是这样的,要去除符咒上的朱砂,需要将被朱砂染过的纸在火边微烤,在画变热的时候,不断用软布蘸白醋吸纸张,同时保持以文火熏蒸,以免纸张过湿变烂。若是厚的纸还好,薄的纸便彻底无救了。而为了从厚纸之中彻底吸出朱砂而不破坏纸张,一般需要断断续续吸一天一夜。等去除所有颜色之后,然后再在室内煮茶,蒸熏一天,便可以去除纸上醋味。” 黄梓瑕思忖道:“也就是说,起码要两天一夜时间?” “对,但是之前你和夔王说过,那张符咒有好几次不到半天便变了颜色,肯定不可能是用这个法子。”周子秦烦恼地捧着自己的头。 “而且,夔王记忆惊人,那张符咒若被如此折腾,他怎么可能不会觉察?”黄梓瑕微皱眉头,沉吟片刻,才缓缓说,“或许,是我们一直都想反了。” “什么反了?”周子秦赶紧追问。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将符咒抹去的方法,其实还有更为简单的手法……”她说着,紧紧皱起眉头,“只是如今看不到夔王那张符咒,一时之间,我也无法肯定自己的猜测。” “夔王那张符咒如今在哪儿?” “应该还在王府之中,语冰阁内。只是如今夔王人在修政坊的宗正寺亭子,无法回王府去拿东西。” 周子秦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我把我那个盒子拿去,悄悄替换了夔王的盒子,然后送到夔王身边去,这不就行了?” 黄梓瑕觉得有点好笑:“为何要拿个盒子偷偷摸摸去调换?如今那符咒已经并不要紧了,你托人和夔王说一声,请他给你写张条子到王府取东西,岂不是更好?” “哦……这倒也是啊。”周子秦说走就走,立即站起来,往外走去,“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拿到那张符咒,送过来给你查看。” 黄梓瑕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他跑向门口。对于这个来去如风的周子秦,她也只能喊了一声:“一切小心!” 话甫出口,她忽然怔在那里,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但又虚无缥缈,似乎抓不住。 她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周子秦刚刚的话:“拿自己的盒子,去调换夔王的盒子……” 她猛地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周子秦!” 周子秦已经走到屋外,听到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又转回来:“怎么啦?” “你等一下。”她说着,拔出自己头上的簪子,在桌上画了起来。周子秦大惑不解,知道这是她的习惯,也只能靠在门上,眼看着她画得乱七八糟,但是力道甚轻,在桌子上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了。 黄梓瑕已将手中的玉簪收回银簪之中,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去哪儿?”周子秦问。 “梁记木作铺,去找那个孙师傅。” 正月里本是木作铺的淡季,但梁记却依然生意兴旺,多个院子堆满了上等木料,众人一边做着一边聊天:“这回又是谁家的,搞这么大阵仗?” “是琅邪王家要娶媳妇了,就是那位皇后的堂弟、王尚书的儿子、御林军的右统领王蕴。听说啊,娶的是原刑部侍郎、后来调任成都为府尹的黄使君女儿。” 众人顿时个个点头赞叹:“哦,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呀!” 周子秦顿时把愕然的目光投向黄梓瑕。 黄梓瑕也没想到今日在这边居然会遇上此事,听这些人谈论自己与王蕴的婚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背转了身去,感觉伤愧难当。 周子秦偏又凑上来,小声说:“原来你是来看自己嫁妆的啊?” 黄梓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又羞又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进屋去找那个孙师傅了。 周子秦听到身后人还在议论:“可一般来说,嫁妆都是女方家准备,怎么如今是王家来做啊?” “唉,黄使君一家只剩得孤女一个啦,谁为她准备这个?还不是王家准备好,到时候送到城郊迎亲队中,刚好可以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王家嘛。” “这黄家姑娘虽然遭际坎坷,但能遇到这样的夫家,真是有福气啊!” 周子秦默然转头,见黄梓瑕仿若未闻,只走向埋头在摆弄墨斗斧凿的孙师傅。他赶紧赶上两步,跟在她身后。 黄梓瑕的目光,像上次一样从孙师傅制作箱笼的木台上扫过,凌乱放置的斧子刨子与碎木块、木屑一起混杂,令人想不到那些精致的箱笼盆盏都是出自这里。 孙师傅一眼就认出了周子秦,赶紧打招呼道:“来啦?今天要做什么?” 周子秦看看黄梓瑕,见她看着木讷不语,便说:“我今天主要是跟着她来看看的。” “哦,是吗?”孙师傅搓着手笑道,“公子上次买了我的那个盒子,用起来还好吗?” “挺好的。”周子秦随口说。 “就是嘛,我师傅当年也跟我说过,学好一门手艺,自有金山银山。当然了,像他老人家那样的发大财我是不敢想了,只要能托各位客官的福,有口饭吃就行啦。”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便问:“你师父虽是长安城出名的木作,财源滚滚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毕竟手艺人,应该也挺辛苦吧?” “谁说不是呢?他老人家忙活一辈子,也都是小打小闹,后来在三四年前才买了家乡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他跟我说啊,不做啦,回家好好过日子去了……”他叹了一声,摇头道,“可惜师父没有这个命,在回乡的路上遭遇匪人,一家老小都……唉!” 周子秦问:“那地和宅子呢?” “被他族人分掉了吧,我也不清楚了。” 黄梓瑕淡淡说道:“真可惜啊,十几亩地,一座大宅子,普通人一辈子也挣不到的身家,他忽然之间就拥有了,却终究没有福气消受。” “是啊,可能是师傅存了一辈子的钱……可我平时真看不出来。”孙师傅说着,又讨好地看着周子秦笑,“要不,这位少爷再做一个那种盒子?” “得了,我要那么麻烦的盒子干吗?那盒子开锁都需要折腾半天,只适合记忆特别好的人,我才做不到开关自如呢。”周子秦唾弃道。 黄梓瑕看了看屋中布置,问:“孙师傅,你师傅的遗物,可还在吗?” 孙师傅摇头,说:“他都准备离开京城了,哪还留下什么东西?只将自己所有的工具都留给了我,说自己以后再也用不上啦。” 黄梓瑕问:“可以让我看看你师傅的那些工具吗?” “哦,可以,不过有些我这些年已经用得磨损了,还有些被我扔了……”他将他们带到后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 黄梓瑕的目光在已经残旧的鲁班尺、墨斗、棉线等上面一一扫过,落在几块蜂胶之上:“木匠还用这个东西?” “是啊,师傅用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啊,而且还是不太黏了的蜂胶,里面似乎掺了木屑,”孙师傅解释道,“我刚刚入行的时候,师傅就跟我说过,有些木匠手艺不到家,榫头接得不好,时有松动,为了糊弄客人,就往接头处填蜂胶。这样客人刚拿回去的时候是牢靠的,但是用了不久,蜂胶松脱,榫头在榫眼里不结实,轻则桌椅摇摇晃晃,重则散架。我师父当时还骄傲地说,他自出师以来,三十来年,从没用过蜂胶!” 黄梓瑕用手指去轻戳蜂胶,放了多年,如今天气又是严寒,早冻成硬邦邦的黑块了,里面掺杂着许多木屑,十分难看。 周子秦在旁边说:“看来,你师父手艺也不到家嘛,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用上了。” 孙师傅恼羞道:“没有的事!我师父手艺特别出众,绝对没有问题!或许是用在别处呢!” “那还能有什么用?这上面这么多木屑,一看就是在木台上用过的。”周子秦反问。 孙师傅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黄梓瑕敲了一小块蜂胶下来,用旁边油纸包好,站起身说:“多谢孙师傅啦,我想你师父是出名的木作,必定是有其他用处,绝非寻常所用。” “就是嘛……”孙师傅悻悻道。 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周子秦跟在她身后,问:“你拿着这东西干吗?” “没什么,”黄梓瑕淡淡说道,“或许,这就是那个盒子开启的秘密了。” “什么?蜂胶能开启那个盒子?”周子秦顿时失声叫出来。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跟在她身后,穿过满院忙碌的木工们,见她头也不回往外走,只急得赶紧问:“崇古你说说呀,到底怎么回事来着?” 黄梓瑕却再不发一言,只快步走出这大片院子,站在初春清冷的风中,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他:“子秦……” 周子秦赶紧凑上去,就差摇尾巴了:“崇古?”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中秋那日,在蜀地破过的那个箜篌乐妓案吗?” “哎?就是徒弟郁李杀了师父碧桃那个案子?”他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蜀地的案子来。 她望着天边云霞,点头说:“当时,我们观察到碧桃的手背上有一条新剐痕,断定她手上一定有个东西被脱下了,是吗?” “是啊,就是那个男人送的缠臂金嘛,害得她们师徒相残,唉,真令人惋惜,两个女子都长得挺漂亮的呢。”周子秦的重点必然是放在怜香惜玉上。 “其实这世间的一切,只要想办法,必然都能找到相应痕迹的,对吗?”黄梓瑕回头望着他,日光在她身后照过来,她在逆光的衬托下,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显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就比如说,无论是匠人随机钉下的八十根小铜棍,还是夔王随手放下的八十个混乱无序的字码,只要是有心,都可以留下痕迹的,不是吗?” 周子秦仔细思索着,有点迷惘地看着她:“所以……你的意思是,重点就是,蜂胶?” 她点了点头,轻轻说:“对,然后,我还要求证最后一件事。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她说着,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悲是喜,那一双眼中,却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在这样的冬日薄弱阳光之下,暗淡蒙尘的长安显得颓败晦暗,街边落完了叶子的树无精打采地站着,全世界好像唯有她的面容上发着光彩。她眼中那种执着坚毅不肯退缩的光芒,令周子秦觉得熟悉又陌生,有一种敬畏又怜惜的心情,在他的胸口滋生,却让他无从说出口,只能默然望着她,说:“结束了……就好了。” 他送她回去,在辞别之后,一个人穿过长安的街道,看着日光暗淡的半阴天空。 他忽然想到了,为什么黄梓瑕那种眼神,令自己觉得熟悉。 有一年冬天,他和一帮混得很好的御林军们相约,一起前往远郊围猎。冬日平原之上,他们纵马驰骋,驱赶着鹿群进入包围圈,然后围圈射杀。惊慌失措的梅花鹿在奔跑中一只只倒下,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利箭穿透身躯的命运。 他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最后剩下的那一只鹿,在同伴的尸体之中,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纵马而来的所有人。 鹿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在浓长睫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硕大,几乎可以清晰看见倒映在里面的持箭开弓的身影。 不知被什么情绪所驱使,周子秦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呆呆地望着那只鹿。 在鹿群的尸体之中,它纤长的四肢和头顶漂亮的四杈角显得分外显目。十来个人都将弓弦拉满,对准了它。 就在临死的那一刹那,它奋力一跃,越过所有死亡的同伴,向着前方疾奔而去。有两支箭擦过了它的身子,漂亮的皮毛上血迹淋漓,它带着伤消失在山涧之中,就此再也不见。 唯有当时那双眼睛,依然留在周子秦的记忆当中。 就如,他所看见的黄梓瑕的那双眼睛一样,濒临绝望而终究不肯低却的执着光芒。 他一瞬间觉得恍惚,世间一切仿佛都离他很远,也似乎无法再走近。他只能靠在身后的一棵树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想,不知她能不能像那只鹿一样,最后拼死纵身一跃,终究脱出了重重围困,奔向自己的世界? 而那只负伤逃入山林的鹿,最后,又究竟活下来了没有? 十七、冠盖京华 这是她自己的同心结,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这是她自己的嫁衣,这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亲事。 王蕴在那日晚间到来。 黄梓瑕正在窗下小酌,看见他过来,也不起身,只朝他点头示意,给他也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王蕴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苍白面容上因为饮酒而浮起的两瓣桃花,不觉有些诧异,说:“原来你喜欢独自喝酒。” “不,这是第一次,”她说着,抬起一双略带晕红与恍惚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微显模糊,“我听说,有时候这世上万事艰难,真的承受不住时,喝一点酒醉一场,或许明日一切就都有转机了。” 王蕴看着她在烛光下迷离眩晕的面容,桃花似的颜色之上,清露般的眼睛此时散了光芒,比她平时看着他时明亮清晰的那种目光,更显得动人千百倍。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将桌上的酒壶取走,说:“好了,那么到此也就够了,你睡一觉就好。” “上一次喝酒,还是你在左金吾卫时呢。”她说着,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她的眼睛一直望着桌上摇动的烛光,于是那一点烛光也就长久地在她的眼中摇曳,盈盈秋波之中的一点星光,让王蕴忍不住望着那点星子,就像被吸住了般,移不开目光。 他记得,那时候黄梓瑕被周子秦带过来,和左金吾卫一帮兄弟喝酒。盛夏中午,天气燠热,虽然他帮她挡了大部分酒,可她还是两颊晕红,面若桃花——也许是天气炎热,也许是她就是喝酒容易上头的体质。 结果,就这一次,她便被夔王抓住了。在王蕴的记忆中,那是第一次看见夔王发怒——就因为这种小事。 那时已经觉得很不对劲的他,到现在,望着面前她神情恍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当时自己的心中,那不安定的恐慌,究竟是为什么。 黄梓瑕抬眼看他,摇了摇头,说:“放心吧,只是一点淡酒。我只是想喝酒,但是并没有想让自己醉一场——我如今面对的事情千头万绪如此复杂,又如何能让自己逃避发泄?” 王蕴默然望着她,轻声说:“若真的承受不住,我帮你。” “多谢你了,”黄梓瑕颔首说道,“不过御林军那边事务繁忙,我又如何能让你放下那边的事情替我操心呢?” “你我如今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这样见外?”王蕴望着她,无奈说道,“但我也知道,自己帮不了你。在这一点上,我甚至不如子秦,好歹他能与你一起查案,一起解谜,而我确实没有他的本事。” “何须如此说呢?子秦固然有他的长处,但你也有这世上无人能匹的能力。” “只是……”他想说,只是在那个人的面前,自己的能力又算得了什么。但有些话不该说的,他也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然后便摇头绕开了话题,说,“我有个消息告诉你,你一定会开心振作的。” 黄梓瑕点头看着他,问:“什么?” “今日我例行巡逻,在大理寺旁边,看见了一个人,”他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温柔地看着她,“你猜,是谁?” 黄梓瑕看着他的笑意,略一思索,然后不由得失声问:“滴翠?” “对,就是吕滴翠,”王蕴点头微笑道,“虽然我恼怒张行英陷害你,但知道你一贯关心那位吕姑娘,所以便让其他人先行,自己下马悄悄跟着她,想过去看看她在这边要干什么。” 黄梓瑕心下虽然焦急,但见他神情自若,知道应该是好事,才放心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只望着他期待下文。 “我见她在大理寺旁边的巷子中徘徊,脸上神情尽是绝望。我还在想是不是将她私下带过来见你时,却见旁边出来一个人,抓住她的手臂就将她拉到角落,问她,你怎么还敢在这里徘徊?”王蕴说着,压低声音问,“你猜,这个人又是谁?” 黄梓瑕这下可真不知道了,只能摇了摇头,说:“在有司衙门旁边出现的人,又认识吕滴翠的人,可着实不多……是张行英的熟人吗?” “是韦保衡。”王蕴低声道。 黄梓瑕不由得失声“啊”了出声,但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与滴翠确实相识,令她也只片刻诧异,便问:“韦保衡将她带走了吗?” “嗯,吕滴翠当时哭道,自己是钦命要犯,如今连张行英也死了,她要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一死百了。但韦保衡劝她说并无意义,最后终究还是带走了她。但他们却不是往广化里而去,是往永嘉坊而去。之后我便回去了,没见他们去了哪儿。” 黄梓瑕微微皱眉,思忖片刻才说:“永嘉坊为夔王府和昭王府所在,日常官民来往甚多,若要藏人,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嗯,我已私下叫人去打探此事,若有消息便及时告诉你。” 黄梓瑕点头。更深夜阑,她起身收拾桌上酒菜,给他换了几碟糕点果子,又取过小刀,为他剖了两个橙子。 橙子汁水丰盈,沾染到了她的手指之上,她起身倒水在盆中洗手。等她回身落座时,却见烛火之下,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目光中倒映着火光,明亮灼灼。 她不由得一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问:“甜吗?” “嗯。”他应着,抬手给她递了一片。 黄梓瑕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待回味久了,又略带苦涩。 她默默吃着,低垂的脸庞上,睫毛在微微摇晃的灯光下映出一片朦胧阴影,半掩住她的神情。 王蕴觉得心口涌起一种甜蜜掺杂着不安的情绪,情不自禁便说:“你的嫁衣交由长安最有名的金绣坊在做,他们那边十余个绣娘日夜赶工,已经即将完工了,这几日便会送来给你。” 黄梓瑕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橙汁便落在了桌面上。她停了停,扯过旁边的丝帕擦去,轻轻点了一下头,说:“真是对不住……别家姑娘,都是自己替自己裁剪嫁衣的……” “我的妻子与众不同,普通人都会做的,有什么稀罕?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蕴说着,唇角含着最温柔的一弯弧度,轻声说道,“如今夔王那个案子,是交由王公公办理的,你若能帮得上他,便是对王家莫大的贡献。嫁衣有无数女子都能做,可这件事,普天之下,舍你其谁呢?” 黄梓瑕本不想提起某些事,但他既然已这样说了,她便轻声说道:“今日,我去了梁氏木作坊,也听到了木匠师傅们所说的事情,梓瑕……十分感念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说过了,你我之间,不要这么生分。毕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即将成为夫妻,正是一体同心,”王蕴望着她,目光温柔明亮,“梓瑕,还有件事情,我务必要请你在婚前便答应我。” 黄梓瑕略一迟疑,不知他要自己在婚前答应的是什么,究竟是彻底忘却李舒白,还是在婚后放弃自己所擅长的一切? 然而此时她坐在他面前,正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她神情微动,也只能强行压制下胸中所有的迟疑不安,应道:“请王公子吩咐。”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柔声说:“梓瑕,我们成亲后,可千万不要变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妇。我想,夫妻便是连理枝、比翼鸟,一世相缠,鸳侣偕老,我们要成为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一对,所以……你不许再这样冷静自持、守礼拘谨了。” 他声音温柔,口吻如此悱恻,令黄梓瑕只觉心头涌上无尽的愧疚与伤感。可她终究只是一瞬间情绪波动,很快便强抑住自己喉头的酸楚,向着他低头,艰涩地应道:“是。” 虽然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但春天毕竟是来了。周子秦骑着马,一路行过京城的大道时,这样感叹。 路边的柳树已经绽发出嫩绿的小芽,路边的草芽初长,藏在灰色的枯叶之中,远看只有一层薄薄的绿色。 “已经二月初了,风似乎也柔和起来了。”他自言自语着,从垂坠的柳丝下穿过,向着永昌坊而去。 手持纸鸢的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欢呼着要去寻块空地放纸鸢。周子秦一回头看见一个孩子手中的蝴蝶纸鸢,立即大喊:“喂,你!那个小孩儿,对……就是你,过来过来!” 那小孩忐忑地拿着自己的蝴蝶纸鸢跑到他身旁,怯怯地问:“哥哥,你有什么事呀……” “怎么搞的,纸鸢是你这么做的吗?拿过来!”他说着,将他的纸鸢拿过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放在食指上给他看,“头重身轻,左右不稳,放得起来才怪!我帮你调整一下。” 他说着,摸出身上的小刀,把纸鸢上的小木棍修整了一遍,然后才满意地丢给他:“去吧,以我多年逃学放纸鸢的经验,你这纸鸢绝对能飞得又高又稳!” 他还在自鸣得意,巷子口传来一个人的击掌笑声:“子秦,你还是如此孩子气,一点没变。” 周子秦转头一看,赶紧跳下马:“王统领。” 王蕴笑道:“还是和梓瑕一样,叫我蕴之吧。” 周子秦也不在意,看着那些跑开的小孩儿,说:“你以前在琅邪,近年才到京城,当然不知道我当年的威名啦,国子监逃学去放纸鸢的,都是我带头!” “知道,韦大人一说起你就心绞痛,他家四五个子侄全都是被你带坏的。”王蕴口中说笑,脚下却不停,示意自己身后人跟上。 周子秦一看他身边的人,立即了然:“是送东西给崇……黄姑娘的?” “嗯,我们下月便要前往成都,所以许多事情都要赶在离京之前安排好,”王蕴笑着一指带来的箱笼,说,“这些东西,总要先给梓瑕过目。” 今日送来的,是四季衣服和各式披帛、绢帕、布巾、被褥等。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那件费了许多人工的嫁衣。 黄梓瑕在内堂打开箱笼验看,并与金绣坊跟来的妇人商议大小长短等是否需修改。可巧这件嫁衣她穿上竟无一处不妥帖,就像是贴身做的一样,那妇人啧啧赞叹道:“王公子眼光真是不错,他指了一位绣娘说,与她身量差不多,我们便量了她的尺寸来做,果然一般无二。” 黄梓瑕只低头不语,手指抚过上面精细刺绣的翟鸟。她父亲曾是成都府尹,王蕴身为御林军右统领,父亲王麟又是尚书,她的嫁衣自然便是翟衣。成双成对的翟鸟在青绿色的罗衣上鲜活动人,配上花钗更是庄重华美。 她放下翟衣,又拿起成亲时障面的镂金玉骨白团扇看。扇面以金银线双面刺绣,正面是合欢,反面是萱草。扇柄下的流苏编成九子同心结,正是与嫁衣同色的青碧。 她怔怔望着那个同心结,眼前恍惚出现了在鄂王府的香炉中,她和周子秦发现的那些被烧得只剩残迹的丝线。 那把匕首,那只玉镯,那个同心结,她究竟还有没有办法在人前揭开这个秘密,让一切真相大白? 黄梓瑕心里想着,就如大团的乱麻塞在胸口般,觉得几近窒息。她坐下来,手按着那柄扇子,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才明白过来—— 这是她自己的同心结,这是她自己的障面扇,这是她自己的嫁衣,这是她,即将要面对的亲事。 兜兜转转,从禹宣到李舒白,最后,终究她还是回到了原处,选择自己并未爱过的、却注定是她归宿的这个人。 她的心口剧烈起伏,到最后,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无法控制地跌坐在椅上,呼吸沉重,眼眶瞬间转成通红。 服侍她穿嫁衣的人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问:“是衣服太紧了,勒到姑娘了吗?要不要松一松衣带?” 黄梓瑕咬住下唇,摇了摇头,颤声说:“不,我只是……我只是兴奋欢喜,有些眩晕……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进了内室,将所有人关在门外。她靠在门上深深呼吸着,想要将胸口那些沸烈的酸楚给压下去,然而终究,黑沉沉的眩晕淹没了她。她双腿无力,再也撑不住身躯,沿着身后紧闭的门慢慢滑倒。 她屈膝坐倒在门后,许久许久,才仿佛明白过来,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坐在冰凉的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觉得自己什么都看见了,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她的目光只是木讷虚浮地自面前的东西上一一掠过,然后落在空中虚无的点上。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地上呆了多久,直到外面敲门声传来,王蕴的声音隔着门问她:“梓瑕,金绣坊的人要回去了,你可还有什么要吩咐她们的?” 她恍惚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睛痛得要命,眨一眨眼,睁得太久的眼睛酸痛难忍,竟流下两行眼泪来。 她抬手擦去泪痕,闭上眼深深呼吸着,然后才尽量以平稳的声音回答:“不需要了,我一切都满意。” 王蕴觉得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只顿了一顿,便去对那些人叮嘱了些许小事,打发她们离开了。 等他一回头时,发现黄梓瑕已经从内室出来,平静的一张面容,只是略微苍白,久不见天日的颜色。 她伫立在那里望着他,就如一枝水风中静静开落的菡萏。王蕴想在她脸上寻找一丝欢喜的模样,却终究没有找到。 在他们好事将近的时刻,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满怀期待,心热如火。 就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心中涌起的,不止是伤感,还有恼怒。他将脸转开,在旁边榻上坐下,一言不发。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唯有周子秦茫然无知,看看两人,然后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成都啊?” 黄梓瑕看向王蕴,他淡淡说道:“再过几天吧,最近可能还会下雪,过山路时恐怕不便。” “这倒是哦,我建议你们啊,要不再等等,烟花三月南下是最好的,还可以看沿途风景,就当游玩,一时就过去了,”周子秦说着,又有点苦恼地拍拍头,“不过,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回去呢,如果真的要等到三月的话,会不会太迟啊……” 王蕴笑了笑,说:“是啊,万一你那个未婚妻见你老是不回去,结果就解除婚约了,看你怎么办。” 原本是句玩笑,谁知周子秦却顿时紧张起来:“说的也是啊……这、这可大事不好!” 黄梓瑕安慰他道:“放心吧,你离家不过一两月而已,怎么会马上就解除婚约呢?” 周子秦紧张道:“但……但是我离家的时候说了是不要成亲所以跑掉的,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要找个妻子真的还挺难的,没人愿意嫁给我的!二姑娘……我现在想想二姑娘真的挺不错的!” 见他这样焦急,黄梓瑕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相信你兄长早已知道你的心意了,他会向你父母说明的,不会耽误你。” “但愿如此……”他愁眉苦脸地坐在王蕴身边,说道,“现在你们要成亲了,将来亲亲热热一对,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总得找个人陪我玩呀!” 黄梓瑕一愣,不自觉地转头看向王蕴。 王蕴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都看见了彼此眼中复杂的神情。 一种尴尬而压抑的情绪,无形地弥漫在他们周围。 黄梓瑕默然转过头去,转开话题问:“子秦,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有件事,我差点忘记了,”周子秦赶紧说,“城南义庄的郭老头儿,我和他交情不错的,所以他昨天下午托人来跟我说,张行英一案,大理寺那边已经结案了,张父的案子也已经记录在案,所以今日就要叫张大哥他们把尸身领回去了。” 黄梓瑕沉吟片刻,问:“这么说,如果还要查什么的话,我们最好今日就去?” “还有什么可查探的吗?张行英诬陷你的事,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王蕴在旁边问。 周子秦点点头,说:“是啊,没什么了。再说,就算埋下去了……” 就算埋下去了,他们真想查的话,也不是不能和以前一样,偷偷挖出来查看一下——就是那感觉恶心了点。 他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往内室走去,说:“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周子秦“咦”了一声,喃喃道:“这个……” 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便将目光转向王蕴。只见王蕴起身走到黄梓瑕的身边,低声问:“梓瑕,你刚刚试完嫁衣,就去验尸吗?” 周子秦这么迟钝的人,也终于想到了自己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总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不吉利。 但黄梓瑕抬头看着王蕴,低声说:“蕴之,我心里有些东西还没落地,终究觉得不安。眼看尸体就要下葬了,若我不去看一看,怕错过最后的机会,以后追悔莫及。” 王蕴低头看着她,她眼中那固执的神情让他终究无法,只能叹了一口气,轻轻抚一抚她的肩头,说:“我陪你去。” 他们去的时间正好,城南义庄的郭老头儿正和自己收养的小瘌痢头往牛车上搬装尸体的大布袋子。 周子秦赶紧跑上来大喊:“郭老头儿,等一下等一下!” 郭老头儿一看见他,赶紧把袋子丢下:“周少爷,您来啦?这两位是……” “是我朋友,”周子秦简单说了句,又转头看看四下,问,“张家没有人过来领尸体走?” “有啊,他家老大之前跟我说过了,在铺子订了两具薄皮棺材,但是还没送到,让我先帮忙给送到城南叶子岭去,”郭老头儿摸摸自己怀中凸起的一块,显然那是张家给他的钱,面带满意的笑容,“他爹和弟弟都死得不体面,所以让我别送他家了,直接送坟地去。” 黄梓瑕看着牛车上那两具尸体,只觉得心中无限凄凉,不由得背转过脸,仰天长长呼吸着,强忍住眼中灼热的泪。 周子秦说道:“不过,现在尸身还没出义庄的门,官府还可以查探的,对不对?” 郭老头儿点点头,说:“只是大理寺已经结案……” 周子秦赶紧给他塞了半贯钱,说:“没事,我事后去补一张档,现在我们要再看一看这尸身。” 郭老头儿示意小瘌痢头把尸体又拖回去,目光落在王蕴身上,见他一团温柔和煦的模样,心里就有些诧异,心想怎么这样的公子哥儿也来看尸体?再一看黄梓瑕,更是下巴都快掉了,愕然拉过周子秦低声问:“你……要带着他们验尸?” 周子秦点头:“对,我都回家把验尸的箱子带过来了,你可别说不行啊。” “那个……那个姑娘,也要验?” “废话,这事儿没她还不成呢。你可知道人家是谁?”周子秦竖起一个大拇指,得意地说道,“论验尸查案,她若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你就吹吧!”郭老头儿给他一个唾弃白眼,“天下第一的,自然是当初黄使君家的姑娘、后来跟在夔王身边的杨公公了。” “真不巧,我带来的这位,就是黄姑娘。”周子秦得意扬扬道。 郭老头儿顿时傻了,不住地打量着黄梓瑕,啧啧称奇。王蕴看着郭老头儿那模样,微笑着一拍黄梓瑕的肩,说:“走吧。” 等他们进去了,郭老头儿又拉住周子秦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么说,这位一起来的公子,如此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模样,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夔王殿下?可是我听说夔王殿下如今被羁在宗正寺吧……” 周子秦愕然看着他,问:“这是御林军王统领,怎么会是他?” “哦?不是啊?”郭老头儿脸上顿时显出遗憾来,“我还听说,夔王与杨崇古联手破解了数个疑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还有人传说,夔王二十多了还没娶亲,就是在等这个王妃呢。” “什么嘛……乱七八糟!”周子秦惊愕地听着,茫然地说。 “就是啊,坊间传说,真是乱七八糟。”郭老头儿赶紧赔笑。 周子秦无语地背着自己的箱子走进停尸处。为了保存尸体,这里厚墙小窗,光线十分暗淡。 他从明亮的室外乍一进来,眼前一片黑蒙蒙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来,看见昏暗之中,黄梓瑕的面容,苍白如冰雪。 周子秦呆了许久,终于渐渐地明白过来。 明白了,她站在夔王身后时,那种因为知道自己万事无虞而毫不忧虑的自信;明白了,夔王在她说话做事之前,总是先一步替她安排好一切的默契;明白了,在他们偶尔对望之时,无须说出口便已经灵犀相通,只留他一个人猜测不出的秘密…… 忽然之间懂得了他之前从未觉察过的东西,他有些手足无措。夔王与王蕴,都与他相识匪浅,黄梓瑕在他的心中,更是几乎超越了所有人。而如今,这三人忽然之间在他面前呈现出一个复杂的局面,让他一时脑子一片空白。 王蕴看了他一眼,问:“子秦,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他使劲拍拍自己的头,强迫自己把所有念头都赶出脑子,然后赶紧放下箱子,取出里面的手套和蒙面布巾递给黄梓瑕之后,才慌里慌张地戴上薄皮手套,“这里有点黑啊,把尸体移到那边窗下吧。” 就着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他取出箱中薄薄的刀子,合在掌中向着张行英鞠了一躬,喃喃说道:“张二哥,抱歉啊,我们也是想替你查明真相,看看究竟你的死,是不是有冤屈……” 王蕴在旁边说道:“据我所知,张行英是自杀的,又事先诬陷梓瑕,证据确凿,还有什么验尸的必要呢?” “话是这样说……”周子秦有点为难地看着黄梓瑕。 “只是万一而已,毕竟,彻底检查之后,总是安心一点,”黄梓瑕对王蕴说道,“蕴之,我知你不喜欢剖尸检验,你在外间等我们便可。” 王蕴微微皱眉,但还是点了一下头,说:“我在外面替你们看着吧。”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向他们。周子秦已经解开张行英的衣物,仔细地检查身上有无伤痕。黄梓瑕按着自己的蒙面巾,示意他将身体翻过来,留神查看上面残留的痕迹。 王蕴迟疑了片刻,但终于还是走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明亮的日光,在心里想,又有什么意义,反正她之前,必定已经看过许多尸体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 等一切都结束吧,等到结婚后,她可能就会转变,再也不接触这些荒诞的事情了。 周子秦下刀剖开张行英的胸腹,仔细探查。 黄梓瑕见他已经将肠胃剖开,便到外间去取过清洗尸体的大桶,让王蕴帮忙打了两桶水进来,将他所有的脏器洗干净。 张行英死去已久,血液早已凝固,但即使如此,她和周子秦在水中一一清洗内脏时,王蕴还是避到了外间。 他扶着树觉得胸口作呕,但运气良久,还是硬生生强忍住了。等再回头看见他们用纱布过滤清洗出来的东西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连奔了两步,逃也似的跑到了院子中。 他们在两桶水中滤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见。黄梓瑕略一思忖,说:“解开气管与食道。” 周子秦换了更小的刀,要将肺叶切开,黄梓瑕示意他沿着气管切开,但依旧一无所见。食道与咽喉之中,也是一无所获。 她取了一碗水,将切开的脖子细细冲洗去体液与凝固的血液,然后从口腔而下,顺着气管一路往下搜寻。 周子秦问:“你是在找他生前吃下的东西吗?” “嗯,我想,应该还没有腐烂才对。”她说着,然后手停住了。周子秦赶紧凑上去,和她一起以布巾蘸水冲洗那一块。正是声门裂之中,那里有一条小小的,红色的东西。 她拿过他箱中的镊子,从声门裂之中,夹出一条细小的红鱼。 只有小指甲那么长的一条红色小鱼,细如蚊蚋。薄纱般的尾巴却占了身体一半。它已经开始腐烂,深凹下去的眼睛如同骷髅。 周子秦赶紧取过旁边一个小瓷盒,将它放在其中。 一直绷紧的神经,在寻到小鱼之后,才松懈下来。黄梓瑕只觉得自己一头一身都是冷汗。她抬起手臂,以手肘的衣袖擦去额前涔涔而下的汗,木然地走到旁边凳子上坐下。 周子秦已经走到张伟益的身旁,将他的咽喉剖开,如前仔细搜寻。过了不久,他低低地“咦”了一声,然后从他的喉管中也夹出一个东西,放在瓷盒之中,递到她面前。 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红鱼,藏在肌体内的红色身躯,如此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黄梓瑕看着那两条鱼许久,然后缓缓脱下手上薄薄的皮手套,说:“子秦,你把尸体缝合好。” “嗯,我会缝得很仔细的。”周子秦认真地说。 黄梓瑕向他轻轻点头,站起身走出停尸处。 外面日光灿烂,扑面而来的明亮让她的眼睛一时不适应,瞳孔剧烈收缩,微带疼痛。 她缓缓扯下脸上的面巾,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蕴站在庭前枯树之下,见她出来了,便走过来问:“好了吗?” 她点了点,过去细细地洗了手,轻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王蕴看着她苍白虚脱的神情,有点担心地问:“太累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踉跄地往前走去。王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步步走出义庄。 她的手僵硬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任由他拉着,带自己走向外面的街道。 王蕴送黄梓瑕回到永昌坊,要离开时,黄梓瑕叫住了他。 等他回过头来看她,她又思忖迟疑许久,才缓缓说:“若你见到王公公的话,请替我带一句话,就说,永昌坊内有他要的东西。” 王蕴点头,说:“你好好休息。” 她应了,目送他离开,回身到自己所住的屋内,把养着那对阿伽什涅的水晶瓶拿出来,仔细端详着。 细微如尘埃的鱼卵依然还在水中,只是昨晚被她拨散了,如今沉在水底,如同一片洇开的淡淡血迹。 她轻晃着瓶子,凝望着里面漂动的鱼和鱼卵发了许久的呆。 王宗实还未到来,她便先打开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蜂胶看了许久。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已有了雏形,她拔下发间簪子,在桌上慢慢刻画那初具的谜底。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敲开着的门。 她抬头看见王宗实站在门口,便将簪子收回发间,向着王宗实施了一礼:“王公公。” 王宗实点头走进来,她走到桌边,将水晶瓶拿起来给他看。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蕴之对你的事情,可着实上心,”王宗实慢吞吞说着,迈步走进屋内,“原来是阿伽什涅产卵了。” 十八、一念飘忽 阿伽什涅,佛祖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它会使人执妄,无限加重心中重视之事,满怀执念,至死方休。 “是,王公公之前与我说过,阿伽什涅鱼卵难以孵化,世人皆不晓其秘。因此今早见小鱼产卵,我便赶紧告知公公。” 王宗实看向她手中的水晶瓶,说:“你该告诉蕴之的,我如今并未带容器过来。” “这东西不是到处都有吗?”她说着,转头看了看室内,随意取过一个罐子,将水晶瓶中的小鱼连同鱼卵一起倒了进去。然后她又倒了些水在水晶瓶中,伸手到罐子中将那两条鱼捞了回来,放回瓶中。 她将水晶瓶放回窗口,把罐子递给王宗实,然后随便在桌前坐下,取了一块糕点递到口边。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宗实,此时终于发声,问:“不洗手吗?” 黄梓瑕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说:“那个瓶里的水早上刚换的,很干净。” 王宗实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的手指看。 她的左手食指指尖上,沾了小小一颗鱼卵,在她粉色的指甲之上,就像是一粒最细微的红色尘埃,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而他看着她若无其事,指尖轻碰到了糕点,那一点小鱼卵便沾在了糕点之上,混杂在了芝麻之中,再不见踪迹。 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看向他,问:“时近中午了,公公可要吃一两个吗?” 王宗实沉吟地看着她,目光不觉又落在那个糕点之上。她恍若不觉,微启双唇,准备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口中。 “放下。”王宗实的声音冷冷传来,令她怔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中的糕点,又不解地看向他。 王宗实的眉头令人几难察觉地皱了一下,端详着她的神情,然后才问:“你知道了?” 黄梓瑕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 王宗实的目光重又落在她手中的糕点之上,却不说话。 “这个吗?”她便举起手中的糕点向他示意,然后直接将剩下一口吃掉了。本就只有拇指大的糕点,她吃得轻松愉快,王宗实的脸色却顿时变了。 这个一贯行动迟缓,仿佛冬眠蛇类的王宗实,在一瞬间几步跨过来,卡住了她的脖子,拍着她的背沉声道:“吐出来!” 黄梓瑕干呕了两下,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手。可王宗实手上劲道极大,她根本无法脱身,在他的钳制之下,终于还是将吃下去的糕点吐了出来。 “叫人去药堂开萝芙木和夹竹桃,研末微量口服,每隔两个时辰一次,一日二钱的量,连服一月。”王宗实放开她,说道。 黄梓瑕摸着自己被扼过的脖子,有点迟疑地说:“王公公,夹竹桃可是有毒之物。” 王宗实冷冷道:“这么一点点,死不了,顶多上吐下泻不舒服而已。” “会有多不舒服呢?比如说,和体内孵出一条寄生的小鱼比……哪个会更难受些?”黄梓瑕平静地问。 王宗实那张苍白冷静的面容之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来。他狠狠瞪着面前的她,不敢置信。 黄梓瑕与他对望着,唇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哼……”王宗实终于压下心口的震惊与怒火,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 “在成都,与王公公交好的那个沐善法师,曾经以摄魂术诱导禹宣杀了我的父母,”黄梓瑕静静说道,“那个时候,与沐善法师一起策划这个计谋的齐腾,曾经对禹宣说,你知道那条小红鱼,如今去了哪里吗?” 王宗实冷笑一声,抱臂说道:“沐善懂什么?已经孵出的鱼,毕竟是水中养惯了的,进入人体中便死了,只能起得一时效果。哪像鱼卵中孵出的,可以长久寄生于人身,神不知鬼不觉便改变了一个人。” 黄梓瑕咬紧下唇,盯着他问:“王公公与张家有何冤仇,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家人的命?” “你想多了,”她揭开了他们之间的幕布,他反倒显得平静下来,说道,“天底下晓得此鱼秘密的,并不只有我一人。” 她微微前仰,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说道:“然而公公身边的小童阿泽,曾经与张行英有过联系。” “张行英亦是夔王身边之人。”他与她目光相接,却沉静非常。 黄梓瑕默然点头,若有所思。 王宗实慢悠悠地理着自己的衣袖,说道:“你明知道,以我的身手,这边又是我的地方,若被你戳穿了行藏之后恼羞成怒,你便没有生还的机会。” 黄梓瑕转头看着窗外风中起伏的树枝,没有回答。 “因为你早已确定,我并不是幕后主凶。如今朝廷之中,我最大的、缠斗最久的对手是夔王,这没错——但是,在另一种情况下,我们也可以互相依存。尤其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夔王府与王家,覆灭只是先后之分,对吗?” 虽然不愿承认,但黄梓瑕还是点了点头。正如他所说,若朝中没有王宗实这样一个人存在,或许夔王早在多年前,就像其他几个王爷一样无声无息莫名其妙死去了,更不可能崛起于咸通朝。 “不然,你以为我帮助你,又为了什么?”王宗实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你是夔王重要的人,也是王家重要的人。无论你将来跟随夔王,或是嫁给蕴之,对王家而言都不错,是值得投资的买卖。” 黄梓瑕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缓缓向他行了一礼。 “你不必谢我,我确实欣赏你,你若真是宦官杨崇古,我肯定要千方百计把你弄到我身边,”王宗实说着,唇角第一次泛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来,整个人竟也显得不太森冷了,“你倒是清楚我对你的顾念,也算得很准,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不,我也只是赌一把而已。毕竟,若我只是追问公公此事的话,肯定是没有结果的,”见王宗实坦然吐露一切,黄梓瑕也将自己的手指伸出,给他看上面沾染的一两颗尘埃般细小的红点,“其实刚刚我的手指上,只是沾染了一点胭脂粉而已,紫茉莉种子磨碎后用胭脂花的汁水染成的红色粉末,绝对没有毒的,公公大可放心。” “你能从那个齐腾的只言片语中发觉阿伽什涅的诡秘之处,也算难得了,”王宗实一笑置之,又想起一事,说:“之前,我将鸩毒交给齐腾,原是想让他监视范元龙与沐善法师的,谁知却被他拿去酿下大罪,此事我亦有错,还请你担待。” 黄梓瑕心中早知齐腾与王家有关系,鸩毒又是宫中秘藏,自然与王宗实脱不了关系,但见他如此坦诚地向自己说明,反倒不能在说什么,只能摇头表示避开此话题。 “梓瑕也只是心中隐隐有此猜测而已,我想鄂王殿下、张行英父子的种种癫狂,似乎都难以解释。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当初曾听过的关于阿伽什涅的传说,此鱼为佛祖前龙女一念飘忽所化,”黄梓瑕转头看着水中静静游曳的那两条小鱼,缓缓说道,“一念飘忽……所谓事出必有因,既然有此说法,那么这小鱼,必定与人的意念有关,想必是一种怪异之毒,可以让人疯狂?” “不,不会致人疯狂,”王宗实缓缓摇头,说,“而且,它虽是一种毒,但也并不致死。” 黄梓瑕皱眉道:“我在蜀中时,曾见人种植阿芙蓉,据说是西域传来可治百病之草。但阿芙蓉入药甚好,若多食便有飘飘欲仙之感,眼前迷离幻觉异彩纷呈,甚至有人因此成瘾丧命。” “对,阿伽什涅亦是如此,它会使人执妄,无限加重心中重视之事,进而偏执狂妄,满怀执念,至死方休。” 黄梓瑕点头,思索片刻又问:“可以用它来掌控他人吗?” “不能。阿伽什涅只能加重服食者本心,无法凭空造出任何思绪来。” 黄梓瑕问:“所以,即使我刚刚服下鱼卵,也不会受人操控、更不会认为夔王危及社稷,进而千方百计要杀害他,是吗?” “自然不可能。阿伽什涅只会加重你心中最重视之事,比如,维护夔王不顾一切的执念,进而影响你对他人的怀疑,比如,认为我是谋害夔王的凶手,所以不顾一切与我拼命。”王宗实冷笑道。 黄梓瑕神情自如,向他笑了笑,说:“公公饶过梓瑕吧。” 王宗实微微一哂。 黄梓瑕心中思忖着,王宗实否认自己杀害张行英父子,又说自己身边的阿泽也是暗藏的眼线,这等于是已经明示她真正的幕后真凶是谁。 只是张家父子中了阿伽什涅蛊毒之后的狂热激愤,竟是害怕夔王颠覆大唐,恐怕这与他家那幅画或者说与张父当年在皇宫中的所见所闻,也有关系? 她还在思索,王宗实又说:“关于夔王,我有一事可告诉你。” 黄梓瑕点点头,转头看着他。 “或许你也听说了,京城有数十坊的老者联名上书,请求严惩夔王,想必这几日,就是陛下如何处置夔王的关键时刻,”王宗实坐在桌前,慢悠悠说道,“然而你或许不知道的是,今日陛下头疾发作,太子前来侍疾,哭得几乎晕厥。陛下问他为何如此伤心,他说,四皇叔谋夺天下,儿臣担忧失去父皇庇佑之后,难以自保。” 黄梓瑕脸上不由得变色,低道:“太子身边人实在险恶。” “是啊,太子年幼,他懂什么?还不就是被身边人挑唆。那个田令孜,身为太子最贴身的宦官,志大才疏,觊觎神策军已久,还以为是个人上位就能保得京畿平安,”王宗实语调阴冷,脸上表情却依旧平淡,只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随口闲聊一般,“不过是服侍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得了些宠幸而已,还教太子殿下叫自己‘阿父’,陛下居然也能一笑置之,不当回事。” 黄梓瑕在心里想,天子旁落,大权久在宦官手中。先皇宣宗蛰伏多年方才斩杀马元贽,当今皇帝更是十多年依赖王宗实,若不是夔王凭一己之力崛起,恐怕如今长安,依旧是宦官一手遮天之势。 只是宦官毕竟是宦官,就算再嚣张跋扈,终不可能谋朝篡位成为天下之主。但夔王却是王爷,出身地位均足以坐天子位。皇帝若一直平安强健也就罢了,如今他行将大去,夔王却正在年富力强之时,十二岁的太子又能如何对抗如此强敌? 黄梓瑕自忖,若自己与皇帝异位而处,那么,她恐怕也无法避免对李舒白的揣测。毕竟,李舒白唾手可得的,是九州天下,万民朝拜。 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细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怎么想,都想不到皇帝留下李舒白的理由。 而王宗实也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黄梓瑕勉强定一定神,然后才接他的话头说:“公公又何须将田令孜放在心上?此人根本不足为惧,只仗着太子自小与他亲近,未曾得势便张狂,也是一介愚人。而陛下应该是觉得,对太子来说,身边是一个愚蠢而张扬的宦官,总比深沉而内敛的好。” “收拾起来,比较不那么费劲,是吗?”王宗实冷笑着,拂了拂自己的衣服,说,“就比如,陛下花了十四年时间,可终究,还是收拾不了我。” 黄梓瑕默然无语,实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此话。 “陛下明知我与夔王素来见解相左,却偏将此事委托我,自然有他的用意,”他站起身,悠然自得道,“至于那些无知愚民联名上书,你不需要管,我既然受命主管此事,怎么可能会为那些无知升斗小民所影响。” 黄梓瑕随他站起,尚未开口,他已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示意她,说:“这联名上书,依你之见,如何处理为好?” 黄梓瑕低头道:“陛下既令公公处置此事,想必公公定能妥善处理,梓瑕不敢妄言。” 王宗实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向外走去。 黄梓瑕随他走到屋外,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打了个冷战。 王宗实本来最是怕冷,此时却望着外间的枯枝秃树,长身直立,声音平静而冷淡:“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是长安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时期。佛骨不日就要进京,到时候肯定会全城轰动,而我也准备劝说陛下让夔王在此时出宗正寺,去迎接佛骨,”王宗实淡淡望天,说道,“不是人人都说夔王为恶鬼附体吗?那就让人看一看,他究竟敢不敢去接这个佛骨。” 黄梓瑕心中一凛,问:“陛下会答应吗?” “会的,首先他能不能重回昔日煊赫,还要看是否能过佛骨那一关。这一番劫难,夔王能不能过,还是个问题呢;”王宗实侧脸看她,面露冷笑,“再者,今早接报,回鹘进犯我边关,振武军正在死守。可怜李泳辛辛苦苦扩充军队,一夜之间被打得丢盔卸甲,全部白忙活了。仿佛旧事重演一般,两年前回鹘进犯,各镇节度使也是如此节节后退。而那时率军北上击败回鹘的人,正是夔王。” “这么说,朝廷如今是真的需要夔王了。”黄梓瑕强自按捺住心口的汹涌,勉强镇定道。 王宗实瞟了她一眼,又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之前,徐州平定了庞勋之后,夔王不是自此之后,便不能再用左手了吗?” 黄梓瑕默然抿唇,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又焉知一切平定之后,这次夔王失去的,会是什么?他立下什么功劳,能抵消得掉他杀害兄弟的罪名呢?”王宗实拂拂衣袖,感慨道,“有时也颇觉可惜啊。可惜我十来年经营,终究抵不过夔王天纵英才。他在夔王府不声不响蛰伏九年,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注定和他之前那些兄长们一样,无声无息死在王府之中——谁知道,他竟能抓住庞勋之乱,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黄梓瑕默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口中舒出的薄薄白气,没有回答。 “此次夔王又到生死攸关之时,然而我看近期北方局势变动,陛下的身体又如此,不出二三日,陛下一定会有所行动,夔王出修政坊也不晚了——毕竟,是死是活,是杀是用,都已经没时间拖下去了。”王宗实的话,让她眼睛微微张大,而他却似乎全没注意到她,只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人这一辈子,讲究的是个命,需要的是个运。他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上苍安排的那一场叛乱,圣上急于寻求压制我的力量。叛乱让他脱颖而出,圣上的扶助让他拥有机会,他天纵奇才终于一路走到现在。” 他说着,回头朝黄梓瑕冷冷一笑:“然而,事到如今,他的命运是否已经到头,就看你的了。” 黄梓瑕只觉心口汹涌,有些澎湃的东西扼住她的喉口,令她无法呼吸,说不出话。 “据我所知,蕴之是非常喜欢你的,”王宗实面容异常苍白,望着她的阴冷眼神之中,却分明地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同情,“黄梓瑕,你这么聪颖的一个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自己最好的人生。” 黄梓瑕僵硬地低头,说道:“是,梓瑕知道。” 长安城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变了模样。 沸腾的百姓不仅洒扫门庭,还自发到各条街道上洒水清扫。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做的努力是无用的——城中富户早已去运了最纯净的黄沙过来,一遍遍筛过之后,就等着当日黄沙铺地,奉迎佛骨。然而不过片刻,他们又发现黄沙也不算什么,因为早已有人倾尽身家买了数百丈波斯绒毯,准备到时铺设于佛骨经过的路上以供踩踏。 长安城热闹非凡,皇帝诏令建造的小浮屠塔和彩棚楼陈设在每个路口,城中富户以水银为池,金玉为树,街上遍地彩棚,连树上也已经被人缠满了锦缎,正是遍地生辉,只待佛骨。 黄梓瑕穿着一袭窄袖布衣的男装,骑马行过长安。街坊热闹非凡,她只能下马牵着,慢慢在人群之中走走停停。听街边人们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盛事—— “这回的佛骨,迎到长安之后,又该是天下太平,万民安乐了!真是人人喜见此事啊。” “这话可不对,当年宪宗皇帝迎佛骨的时候,那韩愈不是不识时务出面阻拦,结果当日被贬吗?这回可也有个人,对佛骨不敬呢!”有个老者捋着胡子说道。 旁人都恍然大悟,问:“老丈的意思,是夔王意欲阻挠迎佛骨事?” “可不是吗?这夔王从一开始便对此事不满,阻拦陛下建浮屠迎佛骨,你说此事与他何干,为何先是不赞成迎佛骨,后又减少所建浮屠,千方百计阻拦圣上?” “我倒也有听说传言!”有人诡秘道,“据说,那夔王身边,有一张怪异的符咒,其上附着庞勋阴魂。这张符咒啊,每逢杀戮便血光大盛,夔王就是仗此横行,平南诏,败回鹘,全凭着庞勋阴兵!” 坊间传言,荒诞如此,黄梓瑕不由得无奈,勒住了马站着听了下去。 那人见众人都被怪力乱神吸引,认真倾听,不由得口沫横飞,说得更是天花乱坠:“夔王却没想到,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张符咒助他成事,可也在暗暗吞噬他的心智,到如今,庞勋恶鬼附身,他已经神智全失,意图谋反了!” “难怪他竟杀害鄂王,全不顾手足之情!” “皇家有何手足之情?何况他府中的近身侍卫也出来指证,夔王深意,正是要谋夺天下,区区一个兄弟,他又如何会放在眼里?” 在众人的叹惋声中,刚刚那老者也说道:“不错,所以老夫也与其他众老一起,联名上书,直达天听,要求陛下重国法,轻功绩,务必要使罪恶昭彰,凶手伏诛啊!” “老丈暮年,尚且一心为国,真是佩服啊!” 在众人的赞扬声中,也有人质疑道:“然而夔王当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对社稷实有大功,若说被迷了心智,那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吧?” “夔王自然罪不至死,甚至对江山社稷有功,可如今夔王的躯壳之中住的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庞勋,这夺舍恶鬼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人说道:“但我看,如今朝廷尚有需要夔王的地方,我听说啊……”说到这里,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眉毛挑动,显然对自己掌握了最新消息而感到兴奋,“朝廷要让夔王去压制振武军呢!” “不可能吧?振武军出事了?” “说不准的,毕竟前几天不是还在说振武军在大力扩充军备吗?难道是反了,所以朝廷要平叛?” “好家伙,那庞勋本就是乱军出身,如今去打振武军,那不是乱军打乱军,乱成一团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黄梓瑕听他们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全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便牵着马准备离去,谁知一阵都昙鼓声传来,吸引了众人注意,大家纷纷往那边涌去。 黄梓瑕顺着众人挤去的方向看去,却是那个常在缀锦楼说书的中年男人,说书人果然是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凑,这回又神采飞扬地设下小鼓,挤到街头来了。 毕竟是专业耍嘴皮子的,这鼓槌一抡,开口就是不一样,先讲一段太宗皇帝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事,结果被人唾弃道:“能不能讲点好听的?来点香艳的!”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低笑声中,说书人也只好说:“那么,就来与各位讲一个前朝隋炀帝的荒诞事儿。那文帝暮年,身怀重病,炀帝入内侍疾,偏巧看见了捧着药汤而来的宣华夫人。只觑得一眼,顿时魂飞魄散,心想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美人儿……” “然后文帝驾崩,炀帝送了同心结给宣华夫人,收了先帝妃嫔夜夜笙歌荒淫无道——听了几百遍了,你再换个新的!”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黄梓瑕却忽然脸上变色。 她的脑中,迅速闪过在鄂王府的香炉中扒出来的那几条丝线,那残余的样子,分明是烧得残破的一个同心结。 同心结、匕首、玉手镯。原来……这就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东西内里共同的含义! 她一瞬间只觉得恐惧无比,眼前世界模糊,所有人都往后退散,眼前唯有淡淡一抹街道的痕迹存在。彩棚遮天,日光照得街道鲜艳无比,就像是淡红的血色铺天遮地。 她面容苍白,不由自主地攥紧手中的缰绳,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僵立在墙角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她觉得自己听到沉重的呼吸,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畏惧而警惕地看向左右,却发现身旁人人都只漠然走过,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正是她自己的。 此生此世,她经历过无数的案件,各种凶残可怕的手段手法,不计其数。然而这是她第一次站在人群之中冷汗涔涔,竟在瞬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太过可怕的真相,让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脸色难看得甚至连路人都侧目而视。 她靠在墙角,在长安最热闹的时刻,在周围期待佛骨祥瑞的人群之中,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如失去般僵硬冰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身旁的那个说书人已经换了一段夔王力抗回鹘来犯的故事,怎奈他讲得卖力,听众却不买账,纷纷说道:“夔王如今都犯下这等事了,你换个人讲讲!” 黄梓瑕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靠在墙上,没有余力离开。 “诸位,我今日讲这段,可有原因!”那说书人站在彩棚之下,脸也被映得红红的,一股兴奋之意,“这回鹘来犯,并非一次两次,诸位可知前日振武军消息?他们败退五十余里,连大营都被人给端了!” 在哗然声中,听众们纷纷沮丧道:“败退又如何?如今大唐国运衰弱,边关败仗又岂止一回?早不是当年气象了。” 说书人正色道:“当初回鹘败于夔王之手,令他们对夔王是闻风丧胆,自此不敢妄动。可如今夔王有难,眼看性命难保,这回鹘就又趁机来犯!这是欺我大唐无人啊!此等趁火打劫的小人行径实是令人痛恨!” 听者们顿时群情激奋,更有人排众说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夔王该率我大唐将士直取北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那些跳梁小丑看看我大唐的厉害!” “对,没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一说到外敌入侵,百姓立即被煽动,此刻那夔王杀害鄂王的事早已被抛诸九霄云外,众人只幻想着夔王北赴战场之后,如何片刻击溃回鹘,甚至直取王庭驱赶他们至大漠,再也没有卷土重来的余力…… “再者,好教诸位得知,这夔王杀鄂王一案,各位不觉得匪夷所思,诡异非常吗?这其中隐藏的奥秘,待在下与各位细细道来——” 后面更加耸人听闻的揣测,神神怪怪,又引得众人一片哗然。黄梓瑕神思恍惚地继续牵马慢慢前行,心下只想,王家的行动确实够快,前日刚刚说过要扭转舆论,此时就已经开始了。 她抬头看见修政坊已在眼前,便将自己的马系在旁边柳树上,又对旁边看马人嘱咐了要添些草料,然后往宗正寺亭子而去。 到门口之后,她静静站在巷子外侧的角落,一株槐树正挡住她的身影。 日头越升越高,她站在树后,只觉得自己的手脚越来越冷。 她的心头,一直盘旋着那个同心结,那把匕首,还有那个碎掉的白玉镯。 若有人此时看见她,必会发现她双唇颤抖,满脸恐惧。 就算已经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可她依然还是觉得恐惧。恐惧于这覆灭的人性,恐惧于未知的局面,恐惧于自己将无法亲手揭开这一切真相,还李舒白一个清白。 她竭力控制自己,咬着下唇站在那里,静静等待。 直到将近辰时,有整齐列队的御林军来到,领队的人正是王蕴。 “圣上手谕,宣夔王入宫觐见。” 守卫不敢怠慢,验看了手谕之后,赶紧放王蕴进内请夔王出来。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槐树之后,以蟠曲的树干挡住自己,只露出半个面容,静静等待着。 片刻,李舒白便即与王蕴一起出来了。他神情略为萧肃,一身石青色锦袍更显沉郁,此时忽然受皇帝召见,面容上依然无喜无忧,飞身上马时也不见得任何异样。 她看见他的侧面,那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曲线,完美得犹如远山曲水。她不敢眨眼,只怔怔地盯着他,近乎出神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几乎要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记住,将他发丝的每一丝颤动都牢牢印在心上。 她一声不吭,默然咬着下唇,目送他催马向前。 只是,在无声无息之中,他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黄梓瑕所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此锐利,似乎能穿透树干,将她的身躯拉到自己的面前。 黄梓瑕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了一下,藏在大槐树之后。幸而他只略略停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催马前行。 直到他去得远了,黄梓瑕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背靠在槐树之上。她背对着远去的李舒白和身后众人,想着那些可能将要永生永世都腐烂在自己心底的真相,怔怔地,伫立了许久,终于只是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欣慰而苦涩。 “王公公真是料事如神,果然变动就在今日,”她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了,“然而……” 然而,正因为如此,她亏欠王家便越多了。 她在风雪之中离开李舒白的身边,原以为,可以利用王蕴打探到王家与此事的关联,进而追查幕后的情况。可谁知一步步走来,她没料到自己会蒙王家如此多的恩惠,也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局势,到了她放弃自己最后的退路之时。 是王蕴、更是王家一力助她,使得她步步深入看到此案的真相,夔王出了宗正寺,案子有了转机,而她,又如何能背弃自己曾许下的承诺,背弃王家? 她知道,只要凭借这一线机会,李舒白就能逃离所有网笼,从此天南地北,任他驰骋,再也不会受困危局。 相忘于江湖,或许这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而她如今,唯一能选择的,就是在知道他平安之后,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再也不见。 因为,就算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她也不知道如何说再见,如何说再也不见。 十九、御香缥缈 笼罩在长安城之上的缭绕烟雾忽然被风卷过,仿佛只有这一缕佛光,穿越天地,打开人界,只为笼罩在他的身上。 佛骨进京之日,徐逢翰于四更天便领百名宫女、百名宦官出城十里之外遥拜。等到卯时,天色渐亮,便看见远处香烟缭绕,迎佛骨的佛乐声与诵经声远远传来,正是昨夜在最近一座浮屠中休整的迎送佛骨队伍起身了。 皇帝为迎佛骨,组织了大队仪仗,剪彩绸为幡与伞,佛具上均饰以金玉珠翠玛瑙,计用宝珠不下百斛。仪仗队从京都长安到法门寺三百里间,车马昼夜不绝。附近村落所有人早已得知了消息,此时跟着仪仗,手持着香花香烛夹道奉迎,一听到佛号声,顿时个个拜伏于地,更有人激动得痛哭号啕,捶足顿胸。 禁军引导,宫人乐舞,民间乐班轰轰烈烈,排了数十里长的队伍。在震天动地的声响之中,佛骨迎入城内,京中所有人聚集于大街之上。连朝廷都停了衙门事务,大臣们狂奔而出,满道皆人。长安城宽逾五十丈的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只见乌压压一片,跪倒在路边顶礼膜拜。 后面看不见的人无法爬上去,只能攀着柱子檐角争睹。长安的香烛早在多日前已被争抢一空,人人手中香烛点燃,长安城香烟缭绕,灯烛遍地,户户香案,人人膜拜。 在这喧闹混乱之中,还时有激动的人刺血洒地,焚顶烧指。更有人断臂供养,赢得身边信徒敬仰,抬到后方跟随在佛骨之后,多受佛光普照。满城癫狂之中,佛骨终于到了大明宫安福门。 在安福门外接佛骨的人,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居然会是夔王李舒白。 “这……这不是恶鬼附身、最是惧怕佛光的夔王吗?” “他也敢接佛骨?他也配接佛骨?” “陛下为何被蒙蔽眼目,让这样的人前来奉迎?” 然而这样的疑问冒出来不久,很快便被另一种街头流传的新说法压倒:“前几日你们没听说吗?夔王谋害鄂王一事另有内情!” “还能有什么内情?鄂王死在夔王手下千真万确,还能有假?” “听说,鄂王才是被恶鬼缠身,意图谋害圣上!夔王为保社稷,与他争执不下,鄂王才临死都要反咬一口!” “依你说来,难道还能是鄂王自杀污蔑夔王不成?” “别的不说,夔王多年来为社稷为江山,平了多少乱,出生入死多少次?听说这回回鹘进犯,西北岌岌可危,夔王又要临危受命,奔赴北疆了!” “这……这可不妥!夔王被恶鬼附身,万一有异心呢?” “有没有被恶鬼附身,端看他能不能平安接下这佛骨,不就知道了?” 鼓乐依旧震天,遍地黄沙之上铺设的绒毯已到尽头。宫中的红缎铺到宫门口,接佛骨的徐逢翰与主使李建一起将佛骨引到红缎之上。在那里,夔王李舒白正伫立于宫门正中。 他一身紫衣,略有消瘦的面容在初春的长天之下莹然生辉。他站在玉阶之下、红缎之上,身形挺拔颀长,皎若玉树临风而立。这样的风姿,令谁看见了,也只能硬生生打消掉恶鬼附身这样的念头。 在万人注目之下,李舒白向前走了三步,取过身边人递上的线香,敬拜盛放佛骨的巨大舍利塔。然后接过净水,以柳枝蘸水洒地,迎接佛骨入宫。 就在他洒水完毕之时,笼罩在长安城之上的缭绕烟雾忽然被风卷过,天空薄云乍开,日光自空中洒下,不偏不倚正照在他的身上,金光灿烂,灼然生辉。整个世间仿佛只有这一缕佛光,穿越了天地,打开了人间界,只为笼罩在他的身上一瞬间。 满城的人都呆立在长空之下,就连乐队与舞队也忘记了奏乐歌舞,看着他九下柳枝拂过,天空云朵闭拢,仿佛刚刚那片刻的日光笼罩只是幻觉般,不复存在。 “是……是佛光,神迹啊!”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颤巍巍喊出这一声,然后就如潮水般,所有人都被感染了,个个喃喃念着“佛光神迹”,向着佛骨与佛骨前的夔王敬拜,就连刚刚还在争论夔王是否恶鬼附身的人,都仿佛彻底忘记了,只知道涕泪横流,投入地为这场神迹添油加火。 “我就说,夔王能走到今日,他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站在宫门内的王宗实,远远望着外面这一场热闹,口唇微动,以只有身后王蕴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这劳民伤财的一场好戏,居然得益的会是夔王。” 王蕴点头,说:“这些天来,我们在外面散播的舆论,远不如今日这一刹那的阳光来得有用。” “这才是世事好玩好笑之处,不是吗?”王宗实唇角一抹冷淡的弧度,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站在殿前的皇帝。 他脸色铁青,神情异常难看,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还是因为那一束日光。 但也只是片刻,他便将此事先丢在脑后,因为佛骨已经到了阶下。他下阶迎接,仓促之间脚一扭,差点摔下台阶去,幸好紧随他身后的王皇后及时扶住了他,才得以幸免。 王皇后对他低声道:“陛下当心。” 他也顾不上她了,只一步步向着佛骨神龛而去,激动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王皇后示意随身的宦官扶好他,一边提醒皇帝可行佛礼敬拜了。 帝后焚香祷祝,一路迎佛骨进入宫中新整修过的佛堂,宝幢经幡上缀满了珍珠,佛前供花用各色玉石雕刻,金册经书,沉檀木鱼,连蒲团都是金线绣成三十六瓣莲花纹。 佛骨舍利要在宫中由皇帝亲奉三日,各衙门也休息三日。所以朝臣敬拜之后,各自出了大明宫,向着府邸而去。 李舒白一路出了大明宫,沿途与不少官吏见到,众人都向他行礼,但多踟蹰不敢太过接近。他也不以为意,待走到宫门口准备上马车时,却有人在后面叫他:“王爷。” 他回头看去,原来是王蕴,他如今负责宫中安全,今日因迎佛骨故而轻装,正在马下向他行礼。 李舒白也向他点头示意,问:“别来可好?” “多承王爷关心,一切都好,”王蕴将马缰丢给身边侍卫,走近他拱手道,“恭喜王爷得脱羁绊,重返殿堂。” 李舒白淡淡一笑,说道:“也恭喜蕴之你,听说好事将近了?” 王蕴对他灵通的消息毫不惊异,只说道:“是,待佛骨事了,便是我成亲之时了。” “陛下准备将佛骨留在宫中供养三日,这么说,三日后你便要出发去往成都了?”他不动声色问。 王蕴点头,朝他微微一笑:“待我去成都迎她过来之日,便是我们在京城成亲之时。” 仿佛被最尖锐的针刺中,李舒白的睫毛微微一颤,气息也猛然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到一声悲鸣。长空中忽然有一只孤鸟飞渡而过,远远贴着宫阙檐角,向着远方独自飞去,身影不知落在遥远的何方。 他抬眼望着那只孤飞的鸟,目送它去往天际,眼中满是幽渺的孤寂。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缓缓说道:“她毕竟曾是我身边人,如今好事已近,我竟不知道。” 王蕴看见他神情如此,便强压下心中波动不安的情绪,拱手笑道:“王爷恕罪!梓瑕与我忙着筹备婚事,竟将王爷疏忽了。” 李舒白背手望天,默然不语。 王蕴声音温柔,絮絮说道:“前日她刚试了嫁衣,有些许地方需要修改,今日可能是与裁缝绣女商量去了。因为她没有问,所以我也没来得及与她说王爷的喜讯。” 李舒白不想听他与黄梓瑕筹备婚礼的事情,抬手止住他,说:“既然如此,我便亲自去告诉她吧。毕竟,她当初在成都也曾救过我,我们也算是……交情匪浅了。” 王蕴眼眸深黯,拱手对他说道:“多谢王爷厚意。但之前在成都时王爷曾对下官说过,希望给梓瑕自由。如今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也正在忙碌之中,王爷又何必令她多生烦忧呢?”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王蕴的身上,顿了一顿,便转了过去,只说:“本王只是略尽故人之谊,即使蕴之你觉得不合适,但我与她相识一场,有些话不得不与她交代清楚。” 他的声音固执得近乎冷酷,王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绝。 “我曾对她许过的诺言,如今还未兑现。我总要给她一个说法,不是吗?” 他再没有看王蕴,背转了身上马车,便示意起行。 这种一意孤行的态度,让王蕴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才终于恍然回神。眼看李舒白的马车已经离了宫门,一路东行。他大步走向身后的侍卫,翻身上马,什么也不说便挥鞭纵马而去。 被他抛下的御林军们在身后面面相觑。他身边的那个小侍卫赶紧催马追上他,急声道:“统领,陛下有旨,命你这三日妥善安排宫中防卫,寸步不可离大明宫!” 王蕴头也不回,只说道:“我去去就回。” “这……这可是圣旨,陛下要是临时找你有事,那……”小侍卫急了,伸手要去抓他的马缰。 “走开!”王蕴一声不吭,挥鞭抽在他的衣袖上。小侍卫觉得火辣辣的一阵疼痛,只能愕然缩手看着王蕴,不知道这个平素一直温和宽厚的上司,为什么会忽然发作。 但看见他脸上的慌乱与急躁,小侍卫又赶紧勒马停下,不敢再问,只呆呆地看着他纵马疾驰,直穿过外宫门,向西而去,转眼消失在扬起的烟尘之中。 安安静静的永昌坊,正是午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笼罩得这样的冬日略带青灰色。王蕴从街巷之中打马走过,只觉得周围一片静谧,只有些遥远的轻微声音,自门窗之间隐约传出,但传到他周身,却都已经听不分明。 他在王宅门口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黄梓瑕所住的小院中,看见房门紧闭着,门前的蜡梅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颜色涂在这荒芜的院子中,显得天地格外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自己胸膛的跳动越发剧烈。他慢慢走到门前,抬手轻敲房门:“梓瑕,在吗?” “在的,你稍等片刻。”里面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王蕴提着的心,因她这一声而顿时落了下来。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望着眼前的蜡梅,唇角浮出一丝笑意。 不过片刻,黄梓瑕开了门,走到他的身旁。 他回头看她,见她一身银红色的衫子,袖口与领口可以看出里面的绯色中衣,深浅色相配,颇为好看。他不由得注目多看了两眼,轻声微笑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也是银红色的衣服。” 黄梓瑕本想说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好像是穿着小宦官的服饰,过来教授王若王府礼仪。但话未出口,她随即便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应该是在自己十四岁时,大明宫中。鄂王曾经说过,当年王皇后召见她时,王蕴曾拉着他偷偷去看自己的未婚妻,那时的自己,确实是穿着银红色的衣衫。 想到十六岁的王蕴拉着鄂王偷看自己的场景,黄梓瑕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感动中混合着感激的复杂情绪,低声对他说道:“是啊,难为你居然还记得我当时模样。” 王蕴微笑着,深深凝望着她,轻声说:“绯色配银红,正如晚霞映梅花,这么美丽……我当然不会忘记。” 黄梓瑕低头,转开话题:“衣服总要配同色系的好入眼。” “是啊,可不能像子秦一样,”王蕴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听说过,他娘亲眼睛不好,看浅色和暗色都弱,所以自小便喜欢给孩子穿花花绿绿的艳色衣服。现在长大了,其他兄弟都拒绝穿母亲给选的衣服了,只有周子秦还乐呵呵地穿着,好像已经固定了这种穿衣服的习惯,即使自己穿也是那闪亮的配色。” 黄梓瑕默然点头,脑中又闪过一个无法忽视的记忆——鄂王从翔鸾阁跳下的那一夜,紫色的锦衣之中,为何独树一帜穿了一件黑色中单? “其实,因为子秦,所以我以前还有点担忧,在听说未婚妻擅长查案之后,我甚至想,每天接触这些的女子,会不会是个凶恶可怕的母夜叉,这可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才放心。” 听到他的轻笑声,黄梓瑕也跟着他在蜡梅花下抿嘴一笑。可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什么。 王蕴见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只觉得胸口气息灼热涤荡,不由走到她身后,自后方轻轻伸手将她拥住,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说道:“那时我跟在你的身后,一路走过那条开满凌霄花的走廊,心中忐忑又紧张。直到你在走廊的尽头一回头……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我的人生圆满了。” 他轻拥着她,俯下的头贴在她的发上,温热的气息弥漫在她的发间,让她的身体僵硬,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一贯温柔的王蕴,此时却紧紧抱住了她,不让她挣脱自己的怀抱。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声响,但高墙之内一片安静,似乎没有其他声响传到这边。 他按着她的肩,将她近来越显纤瘦的身子扳过来,低头凝望着她的神情。她略带紧张的面容上,那眼中流露出的不安与暗藏的感伤,几乎要灼伤了他。 他却没有如往常般放开她,只抬手轻按她的肩膀,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如今你我虽有波折,但终究还是得成眷属……梓瑕,我此生于愿已足,定不会负你。而我,也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心意。” 黄梓瑕听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之中,隐藏着微微颤抖的声调,似是在恐惧,又似是在恳求一般。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与他的语调一般,颤抖了起来。 她一直垂在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攥住自己的裙子。手抓得太紧,颤抖得几近痉挛,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无法顺理成章地抱住拥自己入怀的这个人。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紧抱住自己。 王蕴的手抚上她的头发,让她将脸靠在自己的胸前。他面朝着庭前,隔着蜡梅花看着前方的院落,依然是安安静静,毫无变化。 他的手握紧了她垂下的发丝,在柔软微温的发间,一点冰凉碰在他的指间。是一支银质的简单发簪,簪头是碧玉雕成的卷草纹,看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支簪子而已。 他便没有理会,只俯头将面容埋在她馨香的发间。他的手慢慢滑下去,收拢双臂,紧紧将她贴在自己怀中。 王蕴离开的时候,转头看院中,却只见她站在廊下目送他,蜡梅花影幻化成一片迷离的金色,映在她的面容身上。她深陷在灿烂颜色之中,却只浮出一丝苍白的笑意,勉强送他。 他默然对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走廊一路行去。 廊上的鱼依旧无知无觉,在墙上镶嵌的琉璃片之后缓缓游曳。日光从后面照进来,在它们的身上流转,金色红色白色的鳞片闪耀着诡异又美丽的光线,在这条走廊中晃动。 他想着她隐藏在花影后的苍白笑容,茫然地走过点点光芒。就在走出门之时,哑仆拉了拉他的衣袖,口中呀呀地叫了两声。 王蕴看了他一眼,见他以手比画着:“刚刚有人来找她。” 王蕴的目光转向里面,慢慢地动着嘴唇,无声问:“什么人?” “不认识的一位贵人,他走到小院门口,便返回了。我见他没有进内,便也没有惊动公子和黄姑娘。”哑仆再次比画着。 王蕴的面容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淡淡笑意,目光却是冰冷的。 那哑仆想了想,又示意他先别走,从屋内拿出一幅装裱好的卷轴,递到他面前。 王蕴慢慢打开,看了一眼。卷轴是幅画,画上有三团类似于涂鸦的墨团,形状怪异,看不出什么具体模样。 哑仆比画着:“是刚刚来的那位公子留下的。” 他点了一下头,慢慢地将画卷好,递还给哑仆,无声地微动嘴唇:“过一个时辰再给黄姑娘。告诉她,是个奴仆送来的。” 哑仆连连点头,将这幅画收好。 “再有人来,便告诉他们,黄姑娘忙于婚事,不喜见客。” 王蕴什么也不再说,拍拍哑仆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春天将到,虽依然是春寒料峭,但地气已经温暖起来。 仿佛一夜之间,小庭的春草便冒出了一层,绿色铺满了庭前。而昨日开得正好的蜡梅花,却在阳光之下略显衰败,那种明透的金色花瓣,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暗沉起来。蜡梅那种微带檀香的气息,也在这样的天气之中显得绵软稀薄。 黄梓瑕将小几移到庭前,在花荫之下挥笔在纸上勾勾点点。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温暖洋溢,偶尔有一两朵蜡梅花掉落在她的身上,她也没有理会,只提着笔沉思。 外面有仆人的脚步声急促传来,未等她抬头,周子秦的声音已经传来:“崇古,崇古!” 黄梓瑕将笔搁下,站起来迎接他:“子秦。” 周子秦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怀里抱着个大箱子,朝她点头:“快帮我搭把手,好重啊。” 黄梓瑕帮他将那个箱子放到廊下,问:“这是什么?” “你猜?”他得意地把盒盖打开。 黄梓瑕仔细一看,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手脚和头颅。她顿时扶额:“什么啊?” “喏,你不是和王蕴快要成亲了吗?这个是我送给你的贺礼,”周子秦一脸惋惜肉疼,“哎,真是舍不得啊!可毕竟是你要成亲了嘛,我怎么能不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黄梓瑕无奈蹲下去,拼凑着那些头颅和躯体四肢。东西入手沉重,以白铜做成,中间空心,关节处可以连接转动,比之前压着周子秦的那个铜人可方便多了。 “你看,周身共刻了三百六十个穴道,肌肉脉络都刻好了,还用黄铜镶嵌出血管和筋络。”他说着,又把那个躯体胸腹前的小铜门拉开,一个个取出里面用木头做成的五脏六腑,“怎么样?栩栩如生吧?我亲手雕刻好又漆好的!” 黄梓瑕脸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这个……我可能不需要吧,我早已熟悉了。” “不是给你的,给你将来的孩子的!你想啊,将来你的宝宝一出生,就抱着这个铜人一起玩一起睡,自小就对人体了如指掌,结合了我的仵作本事和你的探案能力,将来长大了还不成为一代神探,名扬天下?” 黄梓瑕无语:“子秦,多谢你有心了……” 虽然,她觉得小孩子还是骑竹马、扮家家酒比较好一些。 “不客气啦,咱俩谁跟谁呢?”他有些肉疼地拍着胸口道。 黄梓瑕微笑着点了一下头,示意下人帮她把箱子搬到屋里去。周子秦坐在栏杆上,一低头看见了几案上的纸,便拿起来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 阿伽什涅、符咒、鄂王之死、张家父子之死、先皇驾崩异象、陈太妃疯癫事。 周子秦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黄梓瑕淡淡说道:“是我已经查知的事情。” “什么?你都知道这么多真相了?”周子秦愕然将那几个事情看了又看,忍不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激动得口水都快喷到她的脸上去了,“快告诉我啊!崇古,求你了,我要知道真相!” “不,我不能告诉你,”黄梓瑕摇摇头,低声道,“子秦,此案太过可怕,你知道了真相,无异于引火烧身,对你有害无益。” 周子秦大吼道:“无所谓!我一定要知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不可以,”黄梓瑕抬手打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子秦,我无父无母,自是已经不在乎。然而你父母兄妹都在,你若出了什么事情,万一连累到他们,你准备如何是好?” 听到父母兄妹,周子秦顿时呆住了,许久,才结结巴巴问:“真的……真的有这么严重啊?” 黄梓瑕缓缓点头,轻声说:“连夔王都被牵连其中,无法自保,你对自己,可有信心吗?”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只能摇头:“还……真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站起身到内堂去拿出一个卷轴,说:“你看。” 周子秦打开一看,精心装裱的厚实黄麻纸上,赫然是三团形状怪异的涂鸦。他顿时愕然:“这不就是……张老伯几次三番托我寻找的先帝御笔吗?” “我想,应该是在夔王府,所以你去各个衙门都打听不到。” 周子秦瞪大眼:“夔王送来的?” “嗯,我想应该是他。”她说着,又将卷轴迎着日光看了看。但在浓墨之下,厚实的纸张之后到底有什么,无论谁也看不出来。 周子秦抓耳挠腮:“这三个涂鸦的背后是什么,也挺让人着急的……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这个,你倒是真的可以知道。”黄梓瑕将这个卷轴又卷起来,递到他的手中,“来,我们去你那边,把上面的墨给洗掉,看看藏在下面的,究竟是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毁掉吗?”他拿着卷轴,小心地问,“我上次说过的,在上面的墨被菠薐菜秘制的汁水消掉之后,下面被遮盖住的墨迹可能会显现出一刹那,但也只有一刹那而已,很快地,下面那一层墨也会立即被消融殆尽,丝毫不存的……” “无所谓了,事到如今,毁不毁掉都已经没有意义,”黄梓瑕叹了一口气,到屋内去拿了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自己的身躯,“走吧,我们把这最后的一层,揭出来。” 大明宫的佛堂之内,御香缥缈。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经幢香花掩映着盛放佛骨舍利的宝函,香烟袅袅中满堂庄严神圣。 王皇后走到趺坐在佛前的皇帝身旁,轻轻跪坐下来。待听得他诵完那一卷经书,洒过一次净水之后,才轻声道:“陛下休息一下吧。这三日来,陛下除每晚在偏殿小睡三四个时辰之外,每日都在佛骨舍利前祷祝。诚然这是陛下虔诚,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毕竟陛下如今身抱微恙,佛祖洞察世事,自会体谅。” 皇帝放下手中经卷,转头看她,见她脸上满是关怀,不由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伸手给她。 王皇后赶紧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搀起。谁知他坐得久了,站起来时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 王皇后赶紧抱住他,和他一起扑在蒲团上,总算都没摔伤。周围的僧侣起身围上来,将他们搀扶而起。 皇帝正携着皇后的手笑叹:“这身子骨,真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黑,便扶着额头倒了下去。 王皇后和身边人一把抱住他,发现他的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竟已经不省人事。她急得立即叫道:“传太医!快!” 身边人立即奔出,前往太医院。 王皇后抱着皇帝的身体,感觉他的身躯在微微痉挛。她心中咯噔一下,额头顿时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她咬住下唇定了定神,缓缓抬手,取过旁边一枝灯烛来,拨开皇帝的眼皮照了照,却发现瞳孔涣散,收缩缓慢。 她的眼睛顿时在瞬间瞪大,直到强迫自己深呼吸数次,才勉强镇定下来。她将皇帝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上,转头缓缓地叫道:“长庆。” 她身边的大宦官长庆赶紧应了一声,俯头要听她说话。 皇帝却已经恍惚醒转,他无力地抓着王皇后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可声音虚弱无力,在周围的慌乱之中,王皇后一时没听清楚。 “陛下,您……慢慢说。”她俯下头,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 他嘴唇蠕动,艰难地发出几个字:“夔王……” 王皇后点头,仰头对长庆说道:“召夔王进宫。” 皇帝又抓紧她的衣袖,嘴唇颤抖,如风中之烛。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只艰难地以口型,做出三个字—— “杀了他。” 王皇后看着他的口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头叫住正在往外走的长庆:“免了夔王,你让御林军王统领去请神策军王中尉来。” 大明宫咸宁殿,在太液池以西,地势平坦之处。 王宗实与王蕴步入此处,已是夕阳西下时。女官长龄在前殿等候着他们,一见他们过来,立即将他们延请到后殿。 王皇后正坐在床边,双手紧握着皇帝的右手,默然出神。待长龄唤她,她才转头看向他们,抬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陛下龙体不豫。” 王宗实走到床前看了看皇帝,见他面色淡黄,神智微弱,便俯身唤他:“陛下?” 皇帝只眨了一下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王宗实站在床前,看向王皇后。王皇后神情已经恢复,只淡然说道:“陛下旨意,召夔王进宫杀之。” 王蕴神情剧变,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看向皇帝。 而王宗实则将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说道:“也好,十数年前,我们就该杀了他的。” 王皇后握着皇帝的手,缓缓说道:“如今因鄂王之死,杀夔王是名正言顺。只是这个人,却不好杀。” 皇帝的目光,转向王宗实。 “近日,阿伽什涅正好产卵,这许多鱼卵,若赏赐给夔王一二,也是他身蒙皇恩,”王宗实皱眉思忖道,“只是,所谓师出有名,陛下仁德之君,处置一个人总该光明磊落。以奴婢看来,陛下可借佛骨而昭彰夔王恶行,令天下人皆知其可杀、必杀之处。” 皇帝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微弯的弧度。 这表情在殿内已经渐暗的光线之中,显得狰狞而可怕。 一直握着他手的王皇后,因他这个诡异笑意,而不自觉松了一松手,但随即又握紧了。她转头问王蕴:“如今御林军在宫中的,有多少人?” 王蕴呆了一呆,才说道:“今日在各宫门当值有五百二十余人,若要不知不觉再调动人马进宫门的话,恐怕只能在酉时和卯时换卫时再调集三四百人,再多的话,或许就要被其他兵马司察觉,进而让夔王得了风声。” “这么说来,是千人不到。若夔王没有防备还好,若有防备,恐怕不足用。”王皇后皱眉道。 王宗实神情平淡地说道:“无妨。等夔王进宫之后,我会立即调集神策军进宫,到时候即使夔王有所觉察,也来不及了。只要他人在宫中,还怕他飞天遁地而去?” 王蕴静立在他们的身后,身形一动不动。他沉默地看着面前三人,默然抿紧自己的双唇。 他想起自己对黄梓瑕的承诺,她已经答应与他携手此生,而他也答应过要帮她解救夔王。 如今她已试好嫁衣,准备与他一起南下成都。 而他却正在准备,杀掉夔王李舒白。 他只觉得心口冰凉一片,脑中嗡嗡作响。心里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问,怎么办,怎么办? 杀了夔王之后,如何才能瞒过她,让她不会察觉到自己杀害夔王的事实? 怎么可能瞒得过?她是黄梓瑕,是轻易可以洞明他所有心思的人。就算他可以骗得她一时,夔王一死,天下人尽皆知,他又如何能骗得她一世? 只这一刹那,他只觉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忽然明白过来,无论夔王死或者不死,他既然被选中参与这个阴谋,至此,便已经背弃了黄梓瑕,他们之间将永无可能。 王宗实仿佛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抬手轻拍一下他的后背。 王蕴悚然一惊,立即想到,如今是皇帝弥留之际,王家今后几十年的气运皆系于此,他又如何能分心去管别的事情? 他勉强收敛心神,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专注地望着皇帝。 只见王皇后定了定神,俯身轻声问皇帝:“陛下对于储君,又有何示下?” 听她提起储君二字,皇帝的呼吸沉重,他死死地盯着王皇后,许久,又将目光转向王宗实,喉口嗬嗬作响,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儇儿……” 王皇后立即明白他是信不过自己,毕竟,太子李儇虽然是她一手抚养长大,但以前她与惠安皇后是姐妹,如今却已被戳穿身份,自己只是一个与王家毫无关系的人,与太子李儇的关系也已经不再亲密。 她握着皇帝的手,在床前跪下,含泪说道:“陛下放心,儇儿是我姐姐的孩子,朝中人尽皆知。他又早已立为太子,长我的杰儿五岁,自然比七岁的杰儿更合登大宝。而且,儇儿母亲是王家长女,只要朝中有王家在,他必能安然登基。” 王宗实见势,也点头道:“陛下放心,他是故惠安皇后的独子,也是陛下嫡长子,老臣等定当竭力,扶助幼主。” 皇帝这才出了一口气,他将目光转到王皇后的脸上,呼吸又急促起来。 王皇后看着他的神情,却不解他的意思,便凑到他面容之前,低声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怔怔地盯着她,望着她明艳照人的姿容许久,才闭上了眼,缓缓摇了一下头。 王蕴骑马向着永昌坊而去,心事重重,一路沉默。 长安已经宵禁,千门万户一片寂静,只有他的马蹄嘚嘚敲打在街道的青石上,隐隐回荡。 他抬头遥望天际,下弦月细弯如钩,金红色的月亮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中,就像一掐带血的伤痕。 他驻足望着这抹月牙,只觉得夜风吹来,身上寒冷至极。 王宅之中,人声已静,唯有黄梓瑕的室内亮着一盏孤灯。他轻扣门扉,隔着门问:“梓瑕,可歇下了吗?” “还没有,你稍等。”里面传来黄梓瑕起身的声音,随即便过来开了门。王蕴见她衣衫整齐,头发一丝不乱,便知她未休息,便问:“怎么还未休息?” “明日便要随你入蜀,正在点检东西,”她说道,“虽然常觉得自己身无长物,但不知怎么的,收拾起来却也颇有一些丢不下的。” 王蕴往屋内看了看,看见她收拾的两三个包裹都散开在榻上,里面有衣服与各式杂物,却并没有那个卷轴在。 他迟疑了一下,也不问,只说:“我正是想来跟你说一声,明日我们恐怕无法出发去成都了。”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问:“宫中出事了?” “不……不是,”王蕴立即摇头道,“只是明日正要将佛骨舍利送出宫到各寺庙供养,到时候估计又是一场忙乱。我始终还是无法顺利脱身,这不,今日被抓住了,让我明天非去不可呢。” 黄梓瑕端详着他强自露出笑意的面容,又转头去看天边的斜月,没说话。 王蕴见她只是看着月亮,便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还有事,赶紧先回去了……” “是和夔王有关吗?”黄梓瑕淡淡地问。 王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的——我在街上听说他从宗正寺出来了,还主持了接佛骨仪式。所以我想,你这大半夜还在忙碌,是不是与他有关。” 王蕴皱眉,下意识地矢口否认:“不,与他无关。” 黄梓瑕看着他的神情,只微微笑了一笑,也不说话。 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又立即解释道:“其实我是在想,我才是你的未婚夫,你应该关注我才对,不然,我可是会吃醋的。” 黄梓瑕听着他戏谑的话,不由得默然低头,说:“是……” “没事,开玩笑的。看你这局促的模样,”王蕴说着,轻轻握了一握她的手,说,“这几日外头迎佛骨,怕是有人会趁乱滋事,你在家中多休息。” “好。”她任由手被他握着,乖乖地应了。 这乖巧的模样让王蕴只觉得心动,仿若扎手的玫瑰花终于被剪了下来,去除了所有的利刺,供养在水晶瓶之中。如今的黄梓瑕,也难得成为柔弱而温顺、安静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他忽然之间起了侥幸的心理,心想,或许她不会知道的。或许如今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夔王的帮助,她已经知道人世风雨的可怕。所以她会放弃过往的一切,将那些案子和尸体抛诸脑后,选择一条安安稳稳的道路,陪着自己走下去。 或许她会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改朝换代了也漠不关心,就连旧主出了事,也不会生出太多嗟叹。 黄梓瑕送王蕴出了门,在黑夜之中伫立良久。 王蕴走到巷口,回头再看她。她一袭浅色衣裳,站在黑夜之中,朦胧的夜色侵袭了她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抹浅影,就像是被黑暗遮盖的世间,唯一的留白。 他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让他想奔回她的身边,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他拨转马头,向着前方而去。 这些年来,关于她的一切,在他的心中如泉水般流过。从懂事开始知道的,自己那个早已定下的未婚妻;到十四五岁时,第一次听到她的事迹;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看见她侧面的线条,与低垂的凌霄花一般迷人;十九岁时知道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毒杀全家时,羞耻又愤恨的心情;去年春日的重逢,即使她扮成小宦官,但他的眼中还是在瞬间将她的轮廓与记忆相融…… 到如今,她爱过一个人,又爱上另一个人,却依然不爱他。 这个世上,最有资格得到她的他,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 王蕴穿过长安夜色沉沉的街道,看着天空那轮血色残月,一瞬间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或许,只有夔王死了,自己才有机会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猛地一勒马缰,仿佛自己也不敢置信。但随即,他的心口又猛然跳动起来,他深深地呼吸着,仰望着天空这轮血月,甚至连唇角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想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和皇帝当时那抹狰狞的笑容,一模一样。 然而这又如何。从此之后,这个世上,再无她心里那个人了。 “梓瑕,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催马向着大明宫而去。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在这样的星辰夜空之下,只是口唇微动。所有的声音,还未出口,便已经消散在夜风之中:“无论如何,明日之后,你便只有我一个选择了。” 二十、宿昔烟痕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饰,紧紧绾起所有头发,以纱帽罩住。他身边的杨崇古,又回来了。 长安。残月已降,星辰漫空。 初春的夜风凛冽无比,七十二坊万籁俱寂。 半夜响起的叩门声,让夔王府的门房们骤然惊醒,惊惶不已。不知道王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怎么会有人半夜叩户。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们打开小门,看向外面的人。 星光之下披着斗篷的身影,修长纤细。檐下的宫灯光芒淡淡,照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苍白的脸颊和明净的双眼,让门房们都骇得叫起来:“杨公……黄姑娘?你怎么会夤夜至此?” “我来见王爷。”她低声说着,将自己的斗篷帽子掀下,往里面走去。 有人为难地看着天色,但机灵的已经赶紧往后面跑了,往里面通传进去:“黄姑娘求见王爷!” 今日净庾堂值夜正是景翌,他听到声音立即起身,整理好衣服跑了出来,竭力压低惊喜的声音:“黄姑娘!” 黄梓瑕向他点点头,轻声问:“王爷歇下了?” “嗯,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而且之前宫里来了消息,陛下召王爷明日一早进宫。” 黄梓瑕走到门口,轻叩门窗。景翌看了看外面,机灵地拉着其他人一起煮茶去了。 只剩下黄梓瑕站在门前,还在想着要不要叫一声时,门已经打开。李舒白站在门内,静静地看着她。他只穿着纯白的深衣,无任何纹饰,连头发也垂在肩头,未曾梳起。门前悬挂的灯烛明亮,灯光流泻在他身上,使他周身似乎蒙着一层淡淡荧光,格外显目。 许是刚从梦中醒来,夜风徐来,廊下悬挂的宫灯微晃。他凝视着她的目光在水波般的灯光下,也缓缓荡漾着,水光潋滟。 黄梓瑕在门外向他敛衽为礼,低声说:“深夜到访,还请王爷恕梓瑕冒昧。” 他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回答,只看了她许久,才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臂。 隔着衣袖,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肌肤,微微的温热,才恍然而笑,自嘲道:“真是的,我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跳,一种奇异的温热瞬间涌满了她的胸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这要是梦,也不错。” 李舒白微微而笑,牵着她的手往内走去。 黄梓瑕跟着他进内去,两人在榻上坐下。他随手拿了一根簪子将头发挽起,一边问:“怎么啦,宫里有什么动静?”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簪子,又拉开抽屉取过梳子,对着镜子帮他梳头。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抬头看着她。 她若无其事地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帮他梳头,慢慢挽成发髻,说:“王爷忘记啦?之前在蜀地,您受伤的时候,都是我帮您梳头的。” 李舒白从镜中凝望着她,明亮的铜镜映照出她低垂的面容,如一朵黄昏中低垂的莲花。而那双被睫毛半遮半掩住的眸子,便是花瓣上最清澈明净的露珠。 他情难自禁,低低说道:“那时你我朝不保夕,狼狈不堪,可现在想来,却是我此生最难得的一段美好时光。” 黄梓瑕睫毛微颤,抬起头从镜中望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铜镜之中相遇,就像是在望着彼此终生的宿命走向般,久久无法移开。 许久,黄梓瑕才低头帮他束好头发,插上玉簪,轻声说道:“明日一早,王爷不要去宫里。” “为什么?” “王蕴今日过来通知我,明日我们无法启程去蜀地了,”黄梓瑕垂下双手,站在他的身后,缓缓说道,“理由是,明日他要将佛骨舍利送出宫到各寺庙供养,到时候会忙得无法脱身。” “明日你们去蜀地的行程早已定下,佛骨舍利明日移交京城寺庙也是早已定好。怎么可能会忽然之间就无法脱身了呢?”李舒白不愿再隔着一层镜面说话,转过身,直接望着她说道。 黄梓瑕轻轻点头,说:“圣上早已病重,此次接佛骨祈福若再无起色的话,恐怕就会尽早……对王爷下手。” 李舒白看着她微笑问:“难道,他不顾振武军之围了?” “王爷自然比我更清楚,回鹘多年来始终都盘踞在北方,每年冬季时缺衣少粮便南下劫掠。但他们自前次被王爷击溃之后便大不如前,如今恐怕极难威胁到朝廷,只是边关的几支散兵游勇而已——而如今朝廷所要面对的,却是整个天下。皇位的交托只在一夕之间,圣上病重,太子年幼,而夔王您,已经坐大。” 李舒白沉默地看着她,她望着他的双眼,满怀担忧与恐惧。他知道这全都是因自己而起,便微微一笑站起,轻拍她的肩头说:“别担心,我看局势不至于如此可怕。” “王爷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对圣上太有信心?”黄梓瑕不由得急问,“难道您在朝中这么多年,还不相信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事情?我不信您会如此天真!” 他缓缓摇头,微笑道:“放心吧,没有你想的这么天真,也没有你想的这么可怕。” 黄梓瑕一时语塞,连气息都急促了三分。她垂下眼睫,想要转身就走,但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王爷,请您一定要相信我这一次……”她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来,仰头看他,“毕竟,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想……不想王爷涉险,更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没有帮上您。若您因我的原因而遭遇任何事情,今生今世,我定会留下遗憾,无法原谅自己!” 李舒白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唇角露出一丝浅浅的弧度,轻声问:“那么,你认为我该如何做呢?” 黄梓瑕抬手抓住他的双臂,仰望着他,急切道:“王爷天纵奇才,定然能替自己安排下最好的一条路,只要……只要不去涉险就好!” “我就说,你太天真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见她的双臂还无意识地把着自己手肘,便笑了一笑,伸展双臂将她一把抱起,横托在臂弯之中,就像托着一朵云般轻巧。 黄梓瑕愣了愣,脸颊腾地便红了,挣扎道:“夔王殿下,我和您说的,都是正事……” “我也和你说一说正事,”他说着,将她轻放在榻上,在她身边坐下,“首先,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恳求的模样。你之前不是曾对我说过吗?你愿做一株梓树,站立在我的身旁,共同栉风沐雨,扶持荫庇。” 黄梓瑕倚靠在榻上,抬起手肘挡住自己的双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次,我实在是罪有应得,难怪陛下欲除之而后快,”李舒白轻抚她的头发,轻声说,“你知道振武军私自扩张的事情,可又知道其他各镇节度使也已各有行动的事吗?” 黄梓瑕愕然睁大眼看着他:“所以……” “是啊,自四年前庞勋之乱开始,借联合节度使平叛的机会,我的人已逐渐渗透入了各镇军中。而我征调各镇兵马入京,成立神武、神威二军,又依照旧制重建了南衙十六卫。陛下自有察觉,当然早已痛悔自己养虎遗患,而我们于成都遇刺的时候,我也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容忍我了——如今各镇节度使均已或多或少受我钳制,京中也有我掌控的精锐,陛下为天下而除掉我,岂不是英明决断?” 黄梓瑕听他这样说,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问:“是王爷安排的?” “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舒白淡淡道,“我只是在刚冒火星的柴堆上,加上一瓢油而已。” 黄梓瑕也不知是喜是忧,压低声音,口唇微动:“王爷不怕会控制不住局势?” 李舒白看她露出如此表情,便抬手轻轻弹了弹她的眉心,说:“放心吧,我既能燃起这堆火,便能压下去。” “既然王爷早有安排,那么如今是我多虑了,”黄梓瑕见他如此肯定,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是啊……无论如何,情势紧急时,有些非常手段,也不得不用。” “情势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发之时,明日王蕴也确实会很忙。因为今日酉时,守卫宫城的御林军在换防时,滞留了一批在宫中,估计是以备明日之用。而今日下午陛下在佛堂祈福时,忽然召了王宗实觐见,你猜,是什么大事,让他不惜打断自己在佛骨前的祈福,也要动用这神策军的头领呢?” 黄梓瑕喃喃问:“京中能调集的神策军,有多少?” “至少五千到八千人。其实也不一定用得上,宫中御林军若加上两次换卫时的人,也不下千人,到时候对付我和几个府兵,自然是绰绰有余。” 黄梓瑕点了点头,又思索片刻,说:“那么,我愿跟着您一起走。” 李舒白微微挑眉,讶异地看着她。 “来此之前,我早已收拾好东西,一切都准备好了,”她抬手一指自己放在门后的包裹,轻声说,“我想,若形势真的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么,至少王爷这些年在京中铺陈的力量,可供最后一刻逃脱京城。而我,愿随侍您左右,永不分离。” 他凝望着她,轻声问:“王蕴呢?”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对不起他。但一开始我们便有过约定,我愿送还他的解婚书,而他愿助您脱困。可如今,他没有遵守约定,反而成为了我们的对立面,这约定已经无效了。” 李舒白见她脸上的神情坚定,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梓瑕,你真狠心。” 黄梓瑕怔了怔,声音也不由得软弱下来:“是……可若我不对他狠心,他便要对您狠心。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注定无法顾得两头,只能选择我自己要追随的一方……” “不,我是指,你对你自己,太狠心,”李舒白的手轻轻地顺着她的脊背滑下,然后收紧双臂将她拥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你将自己当作什么?可以为了我而将自己托付给王蕴,又可以抛却一切跟我逃离。你这么聪颖的女子,难道不知道,这样跟了我的话,以后你将什么也得不到,以后只剩得亡命天涯。若有个万一,我出了事,或我抛弃了你,你将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我不会让您抛弃我的。”她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着,声音恍惚迷离,却又莫名坚定。 他听着她在自己耳边的呢喃,不由得微笑出来。他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灼热让喉口略显干涩沙哑,低低说道:“你对自己,可真有信心。” 黄梓瑕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感觉到散在自己耳畔的炙热气息,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不,我是……对王爷您有信心。” “你确实该有信心,”他紧拥着她,因为急促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连话语都开始含糊,“因为我,好像已经属于你了。” 黄梓瑕一时迷惘,不知道他的意思。 而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发间,语调如同呓语:“在你与我置气,去寻求王家帮助的时候,我一夜都没有睡着。我带着那条阿伽什涅在枕流阁前坐了一夜,看着月光在冰面上反射,亮得刺目,让我怎么都没有睡意,总觉得你下一刻就会踏着这亮光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说后悔了,回来了……真好笑,是不是?” 黄梓瑕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贴在他身上的耳朵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轻地说:“不,若是你离开我的话,我也一定会这样一夜一夜等你回来。” “知道你与王蕴即将南下筹备亲事,我在修政坊得到消息,几乎快要疯掉。当时我便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你们启程南下的那一天,圣上还没有允许我出来,我就不顾一切杀出宗正寺去找你……”他收紧双臂,拥着她的力道更重了半分,“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夺回来,永远不放开你……” 黄梓瑕感觉到他双臂的力量,紧得让她微有疼痛。但她的面容上反而露出了笑意,抬手紧紧地反抱住他的腰。 “还有……那一日之后,我心里有些愿望,翻来覆去,难以启齿,无人可诉。但今夜,我想和你说一说,因为我担心,再不说的话,或许以后没有机会了。” 黄梓瑕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问:“你说的,是哪一日?” 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散在她耳边的气息更加灼热急促。他声音微颤,艰涩而困难:“那日起,我便在心里辗转反复地想,若有一日,我能握你的手,想不松开便不松开;若有一日,我能拥你入怀,想不放开就不放开;若有一日,我能再次亲吻你,无论是你的手、你的脸颊,还是你的双唇……” 黄梓瑕的脸顿时通红,她瞬间明白了他所说的那一日,是哪一日;也立即明白了为什么他说这愿望难以启齿,无人可诉。 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背转过身去。然而他抱得那么用力,她的挣扎反而让他得隙。他按住她的肩膀,俯头吻上她光洁的额。 她只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颤动的睫毛在灯下阴影淡淡,映出晕红色的痕迹。 他轻柔的吻渐渐往下,顺着她的脸颊亲下来。在灿烂的灯光之下,她的双唇是桃花与玫瑰调和的颜色,融化了一整个春天凝聚而成的明艳,令人心动。 然而他凝望着她紧张的面容,许久许久,终究只是轻轻在这明艳的春日上轻触,便放松了自己双臂的力量,低叹道:“好了,别怕。” 黄梓瑕迷茫又讶异地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他抬手轻抚她的面颊,低声说:“我不知会不会死在明日,又何必徒惹你越陷越深。” “无所谓了,”黄梓瑕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道,“我今晚既然来到这里,就是想告诉王爷,你活着,我也活着;你去往北疆,我也作为小宦官去北疆;你若有不测,我也不会独活。” 李舒白凝视着她,翻手将她的手掌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声音略微喑哑:“别这么任性,梓瑕。这世上,或许你是最清楚我目前困境的人。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你又如何不能体会其中的可怕之处。” “我当然知道,”黄梓瑕缓缓摇头,说道,“您身边所有的一切怪异之事——先皇咯血时吐出的小红鱼、徐州城楼上拿到的符咒、陈太妃的疯癫与留下的暗示、鄂王诡异的失踪与死亡……当我想通了这一切之后,我便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这世间最强大、最可怕的力量。可王爷,纵然以我微躯,只能螳臂当车,我也希望能在车轮碾下之时,让它稍微地偏差那么一点点,或许只需一点点,就能让这辆疯狂碾压世间一切的车子,轰然倒塌。” 听她如此说,李舒白微微一怔,神情凝重地问:“你已经知道这所有案件的真相了?” “是,我已将这所有诡异难解的案件都整理出来,并且,理清了其中全部脉络,也知晓了一切手法。”她在明亮流泻的灯光下望着他,目光清澈明透,毫无犹疑。 李舒白望着她的双眼,看着她倒映自己身影的眸子,忍不住心头的悸动,拉着她靠在榻上,低语道:“好啊,反正离上朝还有一点时间,你先给我说一说,那张符咒的事情。” 黄梓瑕没料到这样的情形下,他会先说这样的话。她迟疑着,将自己的头偏过来靠在他的肩上,问:“你不累吗?不准备筹备一下其他事情?” “没什么好筹备的。今日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在这之前,我想先听你将我此生最大的疑团解开,”他说着,轻轻地抱一抱她的肩膀,又低声说,“揭开了秘密,又有你在我身边,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我都安心了。” 黄梓瑕默然偏转头看他,然后坐直身体,说:“王爷把那个盒子取出来吧。” 李舒白又轻轻抱了抱她的肩,然后才起身到旁边去,捧出那个盒子,放在她的面前:“这符咒变幻无常,每每暗示我的遭遇,如此诡异非常。不知这短短时间,你可解释得清楚吗?” “你我皆是不信鬼神之人,只要知道是人动的手脚,便有什么诡异难解的?”黄梓瑕将手按在盒子上,说道:“这符咒的手段看来复杂,但其实只需要十分简单的手法,便可做到。比如说,两张一模一样的符咒,与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说及此处,仿佛捅破了最后一层纱,李舒白顿时明白过来,“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您曾说过,在徐州刚刚得到符咒之后,并未在意,将它随意收藏而已。我想此时必定有人抢在军中报知您母妃死讯之前,在您和他的两张符咒的‘孤’字上同时盖了红圈——因为,要制造一样的笔画,只能以盖章的形式,否则您定会发觉笔画有细微差别。在您第一次发现了符咒的异状之后,对方又安排了刺客行刺,而那人也在另一张符咒之上,圈定了‘残’字——”黄梓瑕手持着那张厚实的符咒,轻轻说道,“周子秦从易氏装裱行的老师傅处得知,书画上常有调和了白醋和茶叶灰的朱墨,茶叶可吸掉醋味,两者又都可以吸色,这样调和出来的朱墨,放置一段时间便会自然褪色,只留下浅淡痕迹。所以,若您当时遇难,符咒固然可弃,而您若真的在刺杀中成为残疾,他亦可趁着朱墨尚未褪色之时,以另一张以普通朱墨圈定‘残’字的符咒调换,永不褪色。但因您恢复良好,那颜色便自然渐淡,不须再管了。” 李舒白点头道:“然后,我便开始重视这张符咒,因为信不过普通的锁,而特地去定制了这个九宫盒。这盒子开锁需要的时间极长,又在制成盒子时随机组装一个八十个我自己事先也未曾想过的字码,还以为这样便能时刻在眼皮底下防范,谁知,却依然还是被动了手脚。” “是,表面上看来,若不知道字码的排列顺序,要开这个锁需要几万次的尝试,就算背下了开锁字码,也需要将全部打乱的字码一一对上才能开,实在快不起来。而这盒子时刻处于王爷眼皮底下,当然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多的时间去费力打开这盒子,偷换符咒。”黄梓瑕点头道。 “然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便不同了。景毓和张行英等近身的人,只要有机会进出,片刻之间,便可将盒子调换,无人觉察。而即使他在调换时,来不及将另一个盒子上打乱的字码排成一样,也可以说是自己打扫时字码在盒面上滑动所致,并无大碍,”李舒白说着,又思忖道,“只是,那盒子上的开锁字码都是我随机所放,制造盒子的师傅可能扫过一眼,但我不信他能在那一刹那间记住八十个字。” “是啊,过目不忘是夔王殿下的独门绝招,天底下只有您一位。若那个木匠师傅有这样的本事,又何须一辈子汲汲营营,最后莫名身死呢?”黄梓瑕说着,从自己带来的包裹中取出一块坚硬的东西,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我在木匠的遗物中寻找到的,放在他送给徒弟的工具之中。” 李舒白拿起那块东西,微微皱眉:“蜂胶?” “是,正是蜂胶。一般来说,手艺拙劣的木作才会拿来填塞榫头缝隙所用,而一位名驰京城的木匠,又如何需要这种东西呢?”黄梓瑕坐在他面前,托腮望着他问。 李舒白望着她的目光,徐徐出了一口气,说:“拓印。” 黄梓瑕点头:“是。景毓为您寻找木匠之时,早已买通了他。在最后一道工序完成,让您过来自行镶嵌字码之时,他已在木台上铺好薄薄一层软蜂胶,上面撒上木屑。待到您排好字码,他将字码朝下,钉入小铜棍中时,木刻的字码受到压力,便隔着油布和木屑,将一个个凸出的痕迹印在了蜂胶之上。等您拿着这个盒子离开之后,他原封不动掀掉油布,铲起蜂胶,扫掉上面的木屑,便立即可以看出您当时随手排好的字码是什么。然后,他便可以原样做一样字码一模一样的盒子,交给景毓。” 李舒白点头道:“如此,两个完全相同的盒子完成,而里面的莲花盒更是只有二十四个点,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机巧盒,制作一个一模一样的更是简单。景毓每次只要将符咒做好手脚,放置好之后,换掉我原来那个便可了。” 黄梓瑕点头,说道:“景毓公公多年来,必定十分小心。符咒的细微处或有差别,但因颜色常有变化,故此不易察觉。而九宫盒的维护保养,他也得谨小慎微,因为小小一个磕碰便会造成两个盒子有了差异。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对于记忆超群的王爷您来说,可是个致命的漏洞。” 李舒白轻叹,说道:“但我最佩服的,还是他善始善终,多年来始终一颗赤诚忠心,就算死,也是为我而死。” “然而在死之前,还为您安排了一个接替自己的张行英,不是吗?”黄梓瑕轻声说道,“我一直怀疑,或许,他们的改变,与沐善法师也有关。” 李舒白轻轻点头,说:“嗯……张行英若是没有入蜀的话,或许他现在,依然过得不错。” 黄梓瑕支着下巴,低声说:“然而沐善法师已经在一切真相出来之前,死掉了。死得那么是时候,使一切都只能猜测,不能证实了。” “但张行英诬蔑你的时候,沐善法师已经死了,这一次变化,又是如何而起的呢?” “是小红鱼,”黄梓瑕轻轻地,但笃定地说道,“之前在景毓公公的房中,我看到了他那个中空的小石球,尚有水渍。我想,景毓一定是将鱼卵放在了里面,在最后的时刻,选中了张行英,让他被阿伽什涅附身。” 李舒白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静静睡在水中的小红鱼身上:“一念飘忽,偶尔出现在横死者身旁的,阿伽什涅……” 他在明亮的灯下望着她,看着她通透的眸光与清澈的神情,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心口因她而起的剧烈跳动:“所以现在……便是揭开一切的时机了?” 她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说:“对,这个案件,已经结束了。” 卯时将至,天色虽还昏暗,但也已经到了要进宫朝圣的时刻了。 李舒白整好衣冠,身边人帮他理好卷册笏板等。他带着人走到门房处,黄梓瑕已经站在那里等他。 她再次穿上了宦官的服饰,玄色衣裳,青色丝绦,紧紧绾起所有头发,以纱帽罩住。一张略显苍白的素淡面容上,加浓了眉毛。他身边的杨崇古,又回来了。 李舒白向她点了点头,身后人将所有东西一并交给黄梓瑕。她接过箱笼,准备上马跟随。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她便只能乖乖地下马,随着他一起进入马车。 “初春寒冽,况且天色尚未放亮,你倒是顶得住?”等她如常在那个小矮凳上坐下,他才嘲讥地问。 黄梓瑕抱着放杂物的箱笼望着他,眨了眨眼,却笑了出来。 他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说:“好像回到了去年一样……旧日重现。” 李舒白抱臂靠在车壁上,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那时候,某人躲在我的车上,被我当场揪出指破了身份,还死皮赖脸不肯下车,反倒求我帮忙。” “然而用了一年时间,我终究还是遵守了约定,帮王爷找出了这阿伽什涅的秘密,不是吗?”她看看一如既往置在案头那一条小红鱼,托腮问他。 李舒白凝视着她,微微点头,说道:“我这一生,与很多人做过交易。但是与你的这一桩,是我最划算的。” “如今这局势,尚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帮上你,你又如何知道自己是否划算呢?”黄梓瑕问。 “就算你帮不上我,我此生能与你因此相遇,也已足够。” 他口吻淡淡的,却仿如在黄梓瑕的心口荡起巨大波澜。她仰望着他,只觉得无数温暖涌动身畔,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马车缓缓停下,大明宫已经到了。 李舒白起身走出车门,站在车上遥望着面前被宫灯照出隐约轮廓的大明宫,又回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抱着箱笼从车内出来,与他一起并肩站在那里。 晨风凛冽,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李舒白握一握她的手,说:“走吧。就在今天,演一场好戏给所有人看。”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自丹凤门而入,一直向北。 过龙首渠,进昭训门,沿龙尾道一路而上,含元殿便呈现在眼前。左右如同拱翼的栖凤、翔鸾双阁金碧辉煌,而含元殿则坐镇其中,在黎明破晓前的墨蓝天色之中,更显恢宏壮丽,气象万千。 其实皇帝近年多在宣政殿朝会,但今日正送佛骨出宫,满朝满宫之人都齐聚恭送佛骨,故此开启了含元殿。 在殿阁之下的王蕴,借着龙尾道上连贯的悬灯,一眼便看见了黄梓瑕。他不由得脸色大变,立即走近她的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黄梓瑕手中正提着箱笼,抬头看见他,只是微微诧异,便向他屈膝低头施礼:“王统领。” 王蕴脸色铁青,竭力压低声音问:“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黄梓瑕微抬下巴示意已经上了龙尾道的李舒白:“我随夔王来的。” “他刚出宗正寺,就来找你?” 黄梓瑕摇头,说:“不,是你走后,昨夜我去找他的。” 王蕴死死地盯着她,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他的脸色太过可怕,旁边人都不由侧目而视,反而黄梓瑕却面色平静,只轻声说:“蕴之,你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所以……我也只能有负于你。” 他如遭雷殛,愕然瞪着她,声音破碎:“你……你知道了什么?” 她声音极轻,却也极清楚:“我知道的,就是夔王知道的。” “那你们……今日还敢进宫来?” “他要来,我便随他来。”她转头看着台阶最上方。最前方的李舒白,他在离大殿最近的地方,虽然被后方许多人遮住了身影,但她知道,他就在那个方向。“他既然能豁出性命去寻求真相,那么,我又何必吝惜自己的微躯?” 而他却置若罔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从始至终,你来到我的身边,就是为了他?” 黄梓瑕沉默片刻,然后偏开自己的脸,看向城楼下方广阔的青砖地,说:“我答应与你一起回蜀地时,也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一切的责任,依旧还是归责于他身上? 王蕴盯着她的侧面,想要反唇相讥,但看着她面容上那悲戚的神情,又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只能悻悻地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我会成全你。” 朱紫济济一堂,只有黄梓瑕是末等宦官,穿着一身玄青色衣服。四更刚过,天色尚未大亮,含元殿亮着无数灯烛,灯火通明。而左右双阁因为无人,所以只挂了几盏小灯,也并无人照看。 黄梓瑕向李舒白一点头,提起手中箱笼,向着翔鸾阁飞奔而去。她暗色的衣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并不醒目,把守的侍卫们也只关注龙尾道上下的官吏们,并未在意有人在黑暗中奔向了翔鸾阁。 直到黄梓瑕爬上了栏杆,站在那里大喊一声“陛下”时,正在殿门口排队的朱紫大员们才觉得不对劲。 众人纷纷转头看向翔鸾阁后,却见黄梓瑕站在最远的栏杆上,身后便是墨蓝的天空,正在风中摇摇欲坠。晨风卷起她的衣袂,直欲随风而去。 众人还未辨认出她是谁时,刚走上龙尾道的王蕴已经看见了她,他呆了刹那,对着她大吼一声:“你疯了!快点下来!” 黄梓瑕抬起手示意他,说:“王统领,请你不要过来,你若过来的话,我便立即跳下去!” 王蕴身后的侍卫并不知她是谁,立即骂道:“哪来的宦官,这是疯了?统领,我去把他拉下来!” “不……谁也不要过去。”王蕴面色铁青,抬手止住身后所有侍卫。他回头去看李舒白,却见他悠然站在殿门口,在人群之中神情淡淡地看着黄梓瑕。 王蕴顿时觉得心头一阵火烧上来,正在愤怒无措间,却听见身旁几个大臣悄声议论:“这……这不就是当时鄂王跳下翔鸾阁的情景吗?” “是啊!没想到旧景重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鄂王指着夔王说是他逼迫自己,而如今,要跳下去的人却换成了夔王身边的小宦官……” “这……难道这小宦官,也要如前面那些人一样,来一场痛诉吗?”说这话的人,语调诡异,显然不但想起了当日鄂王跳楼时的情景,而且也联想到了张行英父亲跳下城楼的惨剧。 “嘘,夔王就在此处……”对方竭力压低声音道。 王蕴看着李舒白不动声色的面容,再回头看黄梓瑕凌风的身躯,看她在栏杆上摇摇欲坠,他只觉得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却又不敢动弹不敢喊叫,只能在这边看着。 只听到黄梓瑕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诸位大人!我在此重演当日鄂王所做之事,只为了证明,若上天有灵,我亦可尸解升仙,化为青烟而去。” “一派胡言!这小宦官何德何能,也妄想升仙?” 然而如此说来……当初已然升仙的鄂王,又如何会在香积寺后山死于夔王之手呢? 王蕴的心中,不由得升起这样的念头。他回顾左右,看见众人面上都是如此诡异的神情,知道他们也都与自己存着同样的念头。他终于实在忍不住,对着那边喝道:“你给我下来!这么高的城楼,你何苦为了点破这么一件事,而赔上自己的命?” “请王统领不必担忧,也不必到下面去寻我尸身,因我定会如鄂王般消失的,不留半点痕迹……”话音未落,她已经晃亮了手中火折,一指地上说道,“鄂王焚烧了夔王送给他的所有东西,而我也将随身的东西一并焚化,诸位,告辞了!” 随着话音落下,她往后一仰,便向着身后的黑暗跃了下去。 手中的火折落地,地上一堆早已泼了油的东西在瞬间腾起火苗,吞噬了面前的黑暗,也映得破晓的夜空陡然一红。 王蕴没料到她会就这样随便轻巧地跳了下去,顿时大吼一声,连眼眶都红了,向着翔鸾阁狂奔而去。 他身后的侍卫们也紧紧跟上。一群人来到翔鸾阁后她跳下的地方时,却只剩得一堆杂物在熊熊燃烧,一片寂静。 他扑到栏杆上往下看,却见下面被照亮的广阔青砖地上,空空如也。 他呆呆地趴在栏杆上许久,看见下面龙尾道附近的两个守卫,正在灯下站得笔直,才大声喊:“你们两个,有没有看见有人跳下去?” 那两个人抬头看见他,立即喊道:“禀统领,没有!” “没有?!”王蕴又问了一声。 “是,连块砖头都没下来!” 他茫然地回身,却看见青灰色的破晓天色之中,有人站在柱后看着他。那人穿着玄青色宦官衣服,面容如玉,正是黄梓瑕。 见他回头看自己,黄梓瑕向他一点头,叫他:“多承王统领关心。” “你……你没有跳下去?”他心有余悸,但看见她如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又觉得欣慰,脸上的表情也一时不知该是惊是喜。 “是啊,一切都不过只是障眼法而已。”黄梓瑕提起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箱笼,与他一起走回来。刚刚眼看着她跳下去的那些大臣,见她完好无损地与王蕴一起走回,浑若无事,顿时都诧异愕然。 李舒白刻意忽视了她身旁的王蕴,只朝黄梓瑕说道:“和诸位大人解释一下,你,或者说鄂王,是如何消失在翔鸾阁之上的吧。” “是,”黄梓瑕向着周围好奇观望着她的诸位大员们行礼,然后说道,“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而已。这个障眼法的要求有三点:第一,必须要在黑夜之中完成,因为若是在白天,一眼便会被戳穿,就玩不成了;第二,必须要在事后烧一把火,才能彻底毁灭痕迹,不至于被人发现所玩的花样;第三,身上所穿的,必须是深色衣服,黑色最好。” “杨公公,别卖关子了,你赶紧跟我们说清楚吧!”发声的正是崔纯湛,他性子向来急躁,又是大理寺少卿,对于此事最是好奇,“本官当日也是在场目睹的人之一,可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鄂王殿下是如何消失的。” “其实此案非常简单。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鄂王殿下与我,选择爬上的栏杆是不一样的。在我们位于栖凤阁之时,鄂王殿下便选择在翔鸾阁左侧栏杆,这样对位于右边的栖凤阁来说,看过去便是正面最远处;而我爬上的是翔鸾阁后方的栏杆,对站在含元殿的诸位大人来说,也是正面最远处。换言之,这个办法,只能在面对面时实施,万万不能在侧面来看,”黄梓瑕说着,从箱笼之中,取出一幅画,然后抖开,“因为,这个办法,需要放置一张画。而画是平面的,正面看来可以相合,但若从侧面看,却只能看到薄薄一张纸,马上就会被戳穿!” 她手中正是一幅黑底的画,上面留白处与栏杆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些。她展开画后的小木棍,又拉开一个折叠好的小木架压住,示意给众人看。 站在画侧面的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而在画正面的人,却都震惊地发现,黑色的画与尚且昏暗的天色融为一体,白色的留白正与后面的玉石栏杆相合,而站上画后架子上的黄梓瑕,正面看去,就与站在栏杆上一模一样。 谁也看不出,其实栏杆的前面,还有另一层画上去的栏杆。而看似摇摇晃晃的她的身躯,则正是因为下面小木架不太稳定而导致,看起来,却与站在栏杆上的状态一模一样。 “我想,鄂王当时起身,走向翔鸾阁后,便将早已放在那里的架子与画布置好,然后引起众人的注意。而他在怒斥夔王之后,目的已经达到,便向后跳去——”黄梓瑕说着,身子仰面往后一扑,立即便消失在了那幅画之后,“看起来,就像是往后跌下了栏杆,但其实他的身子,就在画后面的地上,安然无恙。” “那么,这些留下的东西呢?收起的时候,必定会引人注意!”崔纯湛立即问。 “所以,需要一个借口,比如说——将之前夔王送给他的东西,一把火全部烧掉。纸就不需要说了,木头都已浸透了油,自然是见火就着,而此时鄂王殿下只需要脱下他外面的紫色衣服往火中一丢,便可以躲在翔鸾阁的暗处了——因为那一日,我注意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那便是,其他所有人的中衣,几乎都是白色的,唯有鄂王殿下的中衣,却是黑色的。紫色配黑色,显得很暗沉,一般人都不会这样配,但他偏偏就是这样穿了,为什么?” “因为……白色的中衣,躲在黑暗中,会十分显眼……紫色稍好一点,但他若依旧穿着紫色衣服出去的话,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有人颤声猜测道。 “对,所以他选择穿了黑色中衣,躲在暗处。等到第一批侍卫过来时,他便可以套上准备好的青衣夹杂在其中,趁着混乱下了翔鸾阁,立即可以趁乱出宫,躲往香积寺,”黄梓瑕将东西丢弃,朗声说道,“所以,所谓的尸解升仙,所谓的为朝廷社稷而不惜献身,内幕便是如此。” 在一片死寂之中,众人都忍不住悄悄偷看李舒白,却没一个人敢将自己心中揣测的想法说出来—— 究竟是为了什么,或是什么人指使,会让鄂王冒着如此大的危险、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去诬陷自己的四哥? 他后来在香积寺后山之死,又是否,也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幕? 二十一、难挽天河 他们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烛火已经相继残尽,再无一丝光线,他们的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 还没等众人发问,殿内金钟玉磬响起,皇帝已然临朝。 虽然隔着远远的丹陛与袅袅熏香,但下面的臣子们看见皇帝的面容,还是个个觉得诧异。三日的祈福丝毫未让他有什么得益,反而面如死灰,步履蹒跚,几乎是倚靠在徐逢翰的身上才能挪动步伐。那颤颤巍巍的身形,令众人不知所措。 待朝礼行毕,山呼万岁过后。殿内大学士禀报了刚刚殿前发生的事情,殿内一片安静,皇帝那异常难看的脸色,更是加重了数分。 许久,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徐逢翰才听得见。他侧耳聆听,然后朗声说道:“圣上的意思,死者已矣,生者且善自珍重。鄂王已薨,朕不忍闻其过,就此揭过吧。” 下面的朝臣们顿时哗然,料不到如此重大的事情,竟就此轻轻揭过,不闻不问。 就算不闻鄂王之过,可夔王之冤难道便就此消弭了? 众人还在揣测,徐逢翰又听到皇帝圣谕,代为传达道:“圣上旨意,三日来祷祝不断,废寝少食,是以气力不接,各位卿家无须挂怀。今奉送佛骨出宫,由京城各寺传送祈福,体沐佛光,为社稷求福祉,为大唐谋永定,敕:李建为传送使,上殿敬接佛骨。” 佛骨由李舒白接入宫中,此时宫人将佛骨舍利塔捧出,自然也由他起身,送出殿门。 舍利塔十分沉重,錾银为盒,足有一尺见方,隔着银盒上镂空的宝相花,可以依稀看见里面的镶宝金椁,金椁内是玉棺,玉棺之内才是佛骨舍利。 所有大臣跪伏于地,恭送佛骨舍利。 如三日前迎接佛骨事一般,李舒白依然手持柳枝,在净水之中蘸水,左手轻扶舍利塔,右手轻挥九下。 黄梓瑕跪在人群之后,紧盯着杨枝甘霖洒于舍利塔之上。 然后,李舒白将舍利塔自宫人手中接过,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从殿门口沿台阶而下,来到李建面前。 李建深深叩拜于地,三跪九叩之后,起身接过舍利塔。 就在舍利塔移开,李舒白要放下自己的双手时,侍立于旁边的宫人们一时都“啊”的惊呼出来。 原来,李舒白的手上,赫然出现了斑斑血迹,十分可怖。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建举起舍利塔一看下面,依稀是两个血手印的模样,正与李舒白托举舍利塔的双手相合。 他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众臣正在议论纷纷,早已有人起身,朝着殿上奔去,拜伏于地:“陛下!夔王虽已证明鄂王死前诬陷,但鄂王毕竟在香积寺死于他手上!他定是被鄂王揭穿真相后怀恨在心,因此恼羞成怒杀害亲弟,正是丧尽天良之人,陛下怎可受其蒙蔽,竟让他沾染佛骨?眼下……眼下佛骨显灵,夔王双手染血,正是天地动怒之势!” 这人正是太子身边的田令孜,太子李儇最听他的话,立即跟着他一起在殿前跪下。见此情势,另有多人也纷纷醒悟过来,赶紧挤到殿前,个个附议:“天地动怒,佛骨有灵,正是要陛下及早发落这不赦之罪啊!” 李舒白皱眉看看自己的手,又转而看向当时将舍利塔交给他的那位宫人。 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她一见李舒白看向自己,立即跪下,惊恐道:“王爷饶命!奴婢将此物交给王爷之时,上面干净无比!不信,不信您看我这手……” 她颤抖着将自己的双手呈现在众人的面前,只见她的手干燥白皙,绝无任何血迹。 殿前如此哗然,又加上太子等人攻讦,皇帝已经命徐逢翰出来问话。见此情形,徐逢翰赶紧让所有人都回殿内去。 李建抱着舍利塔,快步往殿内走去。长龄惊惶不已,跟在他的身后。李舒白沿着台阶走上去,在经过黄梓瑕身边时,对她示意,她赶紧跟了上来。 王蕴抬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黄梓瑕仓促回头,看见他黯然绝望的眼神。 他说:“黄梓瑕,你现在离开,我还能帮你。” 黄梓瑕缓缓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衣袖从他的掌中抽走。 衣袂飘动,她腕上的金环晃动了一下,那上面的两颗红豆,在空中分开一刹那,又随即顺着命定的轨迹滑到一起,轻轻地碰触在一起。 她垂眼望着手腕上这两点紧紧靠在一起的红豆,轻声说:“多谢你,但……我必须得去。” 刚刚已经空无一人的广阔大殿内,如今重又挤满了人。 在丹陛之下,离皇帝最近的地方,是李舒白、李建和长龄。李建惊慌失措地将舍利塔举起给皇帝过目,说道:“陛下,臣接过来时便是如此,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挥了挥手。徐逢翰赶紧拿了巾子给李建,他将舍利塔下方沾染的血擦拭干净,然后将巾子交还给徐逢翰。 徐逢翰自然觉得沾染了血迹的巾子有点硌硬,还在想要不要伸手去接回来,黄梓瑕在李建的身后,看着徐逢翰问:“徐公公,奴婢可以看一看这个血迹吗?” 徐逢翰愣了愣,待看清她是谁时,又有些迟疑,正回头看皇帝时,却发现他目光还盯着无人之处,显然他反应迟钝,还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异动。 还没等他请示皇帝,黄梓瑕已经将李建手中的巾子拿了过去,看着上面殷红的血迹,待看见干燥处的细微黄色时,又仔细地闻了闻巾子上的气味。 徐逢翰快步走到皇帝身边,附耳说话。 皇帝的声音微弱地传来,但足够前面几个人听见:“四皇弟,朕知道你鬼迷心窍,杀害四弟……然而朕还是要你替朕接这佛骨,本意……是舍不得你越陷越深,欲使佛骨洗涤你的神思,然而……然而……” 他气力不接,后面已经说不下去。 田令孜立即喊道:“陛下圣明!夔王狼子野心,虽瞒得过世人,可神佛早知!如今他手捧过的舍利塔渗出血迹,便是佛骨警示,此等手染亲人鲜血之人,陛下还要讲什么兄弟亲情,顾忌什么皇室体面?” 李舒白侧过脸,冷漠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田令孜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体若筛糠地跪在那里,不敢再吱一声。连他身边的太子李儇都紧紧抱住田令孜的手臂,吓得不敢抬头。 皇帝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抬手,一寸一寸地挪动,眼看微微一顿,正要落下之时,黄梓瑕已经出列跪在阶前,清晰地说道:“陛下,这血迹是有人陷害夔王,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手顿了顿,缓缓地放下,问:“这是谁?” 徐逢翰立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杨崇古……黄梓瑕。”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喉口咯的一声响,牵动唇角的肌肉,露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愤恨又像是冷笑的诡异神情。徐逢翰还没来得及体会他的意思,黄梓瑕已经向皇帝叩头,然后起身举起手中的巾子,展示给众人看:“这巾子上,除了鲜红色的血迹之外,另有淡淡的一些黄色粉末,奴婢刚刚已经闻了一下,确信这是姜黄无疑。” “姜黄?”众人不解其意,还在猜测,黄梓瑕已经取出身边另一条白色绢巾,以手托着放在舍利塔的下方,然后抬手“啪啪”拍了几下舍利塔。 抱着舍利塔的李建顿时面色惨白,连叫:“公公,这……这可是佛骨!” 黄梓瑕没有理他,径自托着白巾走到捧净水的那个宫人身边,取过搁在上面的柳枝,蘸了净水向着自己手中的巾子连洒几下净水,然后举起来向众人示意。 在众人骇然的惊呼声中,只见她那条刚刚还雪白的巾子,如今已经满是斑斑血迹,一片鲜红。 “这不是净水,而是碱水,”黄梓瑕指着宫人手托的净水,高声说道,“而在舍利塔的镂空花纹之间,暗藏了极细的姜黄粉末。这本是坊间神棍神婆寻常的把戏,姜黄与碱水相遇,便会化为血红色,看起来就像是流出血水一样。所以,刚刚夔王洒过净水之后,再托举舍利塔,手上便有了这些红色‘血水’!” 殿上响起一片轻微的嗡嗡声,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黄梓瑕向坐在上方的皇帝行礼下拜,大声道:“陛下垂鉴,此事必是有小人从中作梗,在宫中、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企图蒙蔽圣听,谋害夔王!恳请陛下明察此事!” 在满殿的惶惑之中,皇帝向徐逢翰动了动嘴唇。徐逢翰会意,立即对下面说道:“陛下有旨,奉送佛骨不可延误,舍利塔照常送出。夔王与宫人等留在殿内,陛下将彻查此事。其他人等,可皆散去——” 等朝臣们叩拜后依次退去,后面凤驾到来,王皇后在随驾的诸多宫女宦官簇拥下,步入殿内。 随着她进来的,正是王蕴与王宗实。 王皇后迎向皇帝,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若有所思地滑过。 待见过皇帝,皇帝向她轻轻招了招手,她便上前侧身坐在他身边,半扶半靠着他,问:“不知陛下让夔王留下来,所为何事?” 皇帝指指长龄,说:“皇后的女官……疑为陷害夔王。” 王皇后神情不定地看着长龄,问:“究竟怎么回事?” 长龄连连磕头,哭道:“奴婢也不知为何舍利塔内被人藏了姜黄,然后净水又被换成碱水,导致发生异状——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王皇后的目光又落在黄梓瑕的身上,知道定然是她破解的这个谜题,便对夔王说道:“此事我倒要与夔王明说。长龄是本宫身边贴身女官,多年来谨小慎微,未曾出错。此次也只是想亲手摸一摸舍利塔,所以才求本宫允她从后宫送到王爷手上。她对佛骨敬重至极,又岂敢在其中动手脚,搞什么姜黄碱水的鬼把戏,陷害王爷?” 李舒白淡淡道:“皇后殿下言之有理,其实本王也知道,此事绝非区区一个女官敢于下手。” 长龄这才宛如得活,呼吸也顺畅起来,赶紧向帝后和夔王磕头,便匆匆退了下去。 王宗实仰头,将自己的双手拢在袖中,始终不言不语。 皇帝靠在皇后身上,从那种萎靡颓败中渐渐恢复过来,虽然喉音低微艰难,但勉强还能说话,不必徐逢翰传达了:“四弟,朕要问你件事。” 李舒白拱手行礼:“请圣上示下。” “之前,朕为了七弟之事,将你押在宗正寺之中。也为皇家颜面,始终未将你交由有司审理……”他说了这几句,靠在王皇后身上喘息甚急,便又停了下来,直到王皇后帮他抚胸理气许久,他才慢慢继续说道,“如今朕问你,七弟之事,你可想好如何给朕、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了?” 李舒白垂下双手,立于他们之前,说道:“臣弟早在宗正寺时便与陛下说过,此事蹊跷之处,尽可多加查探。以今日之事看来,朝中有人要诬陷臣弟,已至不择手段,还请陛下传令,交三司审理此案,臣弟无不配合。” “朕若是不呢?”皇帝打断他的话,声音太过尖锐,又是一番气喘。王皇后抚着皇帝的背,看向李舒白道:“此事毕竟事关皇家颜面,鄂王殿下已薨,夔王又何须再惹刑狱,平白蒙羞呢?” 李舒白望着丹陛上的帝后,缓缓问:“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此事不加审理,就此了结?” 皇帝没说话,只闭上了眼睛。 李舒白见他如此,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凉嘲讥,毫无欢喜之意:“那么,又准备如何处置臣弟呢?”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无论哪里,都容不下一个屠杀兄弟至亲的凶手,”王皇后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皇帝,见他微微点头,才又转头看着李舒白,说,“但朝廷脸面不可失,陛下已为夔王备下一物,还请夔王自便。” 她身后宦官立即捧出一樽盛好的酒爵,走到李舒白的面前,呈上给他。 李舒白看了那樽酒一眼,见那上面漂浮着细若尘埃的一两颗红色鱼卵,便只微微一笑,说道:“多谢陛下恩典。原本陛下之命,臣弟不应多话,但如今即将永辞陛下,臣弟只想知道,陛下将如何对外述说臣弟?” 王皇后缓缓说道:“陛下仁慈,夔王是误伤鄂王,因内疚而致疯狂。” “然而,臣弟已写好了自述状,待臣弟一有异状,便会散布全天下,揭露其中内幕。到时天底下人尽皆知臣弟是冤枉的,凶手另有其人——恐怕陛下此说,不能自圆。” 王皇后顿时愕然,转头回望皇帝。却见皇帝也是怫然变色。他撑起身子,压低声音,问:“自述状?” “倒也不能算是,只是一部传奇小说,里面人名略微掩盖,但内容,却与现实一般无二——其中牵扯到十余年间,无数诡怪奇异之事,从臣弟身边的符咒与小红鱼开始讲起,直至揭发幕后真凶,有理有据,有心人定可一眼看穿其中指代的所有人。” 皇帝面色青灰,死死地盯着他,喉音干涩:“那么,你指的那个幕后真凶,是谁?” 李舒白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点点头,打开身旁的箱笼,说道:“请陛下容奴婢仔细道来。” 一直静立在旁的王宗实,目光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终于开口:“劝诫两位,须知轻重。这天底下,或许每件事都有真相,但并不是每个真相,都可以被说出来的。” “请王公公恕在下无知。我只知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身处下贱,做过的事情,永远不能被掩盖,”黄梓瑕目光坚定而清澈,毫不闪烁地直视着他,坦然相对,“这世上的虚假,就算骗得过大部分人、就算蒙蔽得了一时,但浮云终究不能蔽日,深陷泥潭的美玉终有洗净淤泥的一天。” “王公公又何须担忧呢?本王只是将我们猜测到的可能性说出来,以供探讨,至于事情对或错,此时做过一切的人便在殿上,自然知道如何判断,又如何解释。”李舒白云淡风轻般说道,看也不看愀然变色的众人,略一思忖,对黄梓瑕说,“那就先从鄂王殿下的死开始说起吧。” “是,”黄梓瑕向众人拱手为礼,说道,“之前趁着天刚破晓,昏暗之中梓瑕已重演鄂王殿下消失的那一幕。鄂王如何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已无疑问。如今我们又面临的一个问题,便是鄂王明知自己此举一出,从此便要远离王位,更可能要隐姓埋名一世不得显露真身,又为何要如此偏激,当着所有人面诬蔑夔王殿下?” “鄂王为祖宗社稷、天下黎民,方才舍弃一切,只为揭发夔王狼子野心。”王皇后冷冷道。 “确实如此吗?鄂王消失之前,夔王最后一次与鄂王见面时,我便在场,那时鄂王还托夔王调查母亲疯癫缘由。此后他闭门不出,这期间只收到两次别人假托夔王府送去的东西。试问他如何会在这闭门不出的短短旬月之间,对夔王产生如此大的怨恨?” “自然是收到的东西,让他发生了逆转想法。”王宗实袖手道。 “正是。我查问了鄂王府之中的人,知道了当时他收到的东西,并在鄂王母妃陈太妃灵前的香炉中,找到了已经被毁的这三样东西。” 黄梓瑕将箱笼中那柄残破的匕首、烧毁的丝线,以及破碎的玉镯,取了出来,放在地上。 “匕首、同心结、玉镯,”黄梓瑕缓缓说道,“我曾反复寻找其中的关联,但却并无任何线索。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听到说书人讲隋炀帝送给宣华夫人同心结,才终于明白了三者之间的关系——则天皇帝的匕首,宣华夫人收到的同心结,代表的是她们二者。而她们的相同点便是……” 她说到此处,便咬住了下唇,不再说下去。 然而殿上所有人,都已知道她的意思。曾是太宗才人的则天皇帝,最终成为高宗的皇后;而隋文帝的宣华夫人,在文帝死后接下了炀帝送来的同心结。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此时的大殿之上。皇帝面色铁青,皇后惊疑不定,王宗实与王蕴骇然不语,就连一直平静的李舒白,也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唯有黄梓瑕略停片刻,才徐徐说道:“正如一、三之后,连的数字应该是五,百、千之后必然是万。鄂王母妃的玉镯,自然,也是有这样的意义,否则,鄂王殿下怎么可能激愤之下,将自己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玉镯砸碎,与这两样东西同时弃入香炉?此时的他,受到了什么暗示,他被诱导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就连徐逢翰都已经后背渗汗,殿上一众宦官宫女体若筛糠,明白今日听闻的秘密,将会使自己性命不保。 王皇后看向徐逢翰,低声说道:“你们都先下去。” “是!”徐逢翰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下了台阶,领着一众宫人立即出了殿,又将殿门全部关上。 眼看紧闭的殿内只剩下他们六人,王皇后才缓缓问:“黄梓瑕,你的意思是,有人诬陷夔王,指他与陈太妃有不伦苟且?” “是。鄂王与夔王,素来兄弟感情最好,若要挑拨实属不易。但也因此,若利用好了,对夔王绝对是致命一击,能造成最大的伤害。凶手处心积虑,明知鄂王柔弱敏感,最依恋自己母妃,便不惜侮辱已逝的陈太妃,终究使得鄂王痛下决心,豁出一切报复夔王!”黄梓瑕言说至此,也略显激愤,声音轻微颤抖,“在鄂王从翔鸾阁跳下之时,他控诉夔王的证词之中,有‘秽乱朝纲’之语,我当时只略感怪异,而此时想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荒谬……”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因为气力衰竭而显得模糊阴森,“这天底下,谁敢侮辱太妃?又有谁敢……如此对朕的七弟?七弟……七弟自小聪慧冷静,凡事皆三思而后行,又怎会受人挑拨,如此蒙蔽轻信?” “是,鄂王最关爱的,便是自己的母妃;而最敬重的,除了陛下之外,恐怕便是夔王。而他何以会对自己最重要的二人起疑,我想是因为这个,”黄梓瑕打开携带来的瓷盒,将它呈现给众人看,“这东西,想必王公公最熟悉不过。” 瓷盒内出现的,正是两条已经半腐烂的小鱼,细若蚊蚋,极其可怖。 王宗实看着瓷盒内的鱼尸,原本苍白的脸上,此时涌上一层叹息,终于有了些鲜活表情:“黄梓瑕,老夫真是不得不佩服你,这么小的东西,你居然也能找得到。” “这是梓瑕在义庄,解剖了张行英父子的尸身后,彻底清洗内脏,最后在声门裂中发现的,”黄梓瑕淡淡说道,“一模一样的小鱼,一模一样的所在,一模一样的情况——死者在临死前都是性情大变,原本温厚安静的人变得异常偏激,张行英死前直指我助纣为虐,要为天下人而除掉我;张父则在儿子死后爬上城楼,向京城百姓散布夔王谋逆的谣言,如此情状,与鄂王殿下,岂非一模一样?” 王皇后不敢置信,虽竭力保持平静,但头上的步摇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你的意思,鄂王也是如此,体内被人放入了小鱼?” “不错,正是因为阿伽什涅,所以鄂王癫狂发作之际,自尽而亡,却在临终前向所有人诬蔑,这是夔王所下的手!” 王皇后冷哼拂袖道:“荒谬!鄂王死于夔王之手,天下人尽皆知。鄂王死前亲口说出是夔王杀他,王公公与上百神策军俱是亲耳听闻、亲眼目睹,你此时说一句他是自尽而亡,又有谁会相信?” “奴婢并不是凭着口中话来翻案,而是我的手中,便有证据。”黄梓瑕从箱笼中取出一份验尸案卷,举在手中说道,“鄂王去世,大理寺与宗正寺等人请周子秦前去验尸,如今卷宗已经签字封档,证据确凿。而我的手中,便是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鄂王胸前伤口为斜向右下,即是相对于面前验尸者来说,偏向左下——也就是说,若鄂王不是自尽的话,凶手只可能是一个左撇子。” 王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 “然而朝中人尽皆知,夔王数年前在平定庞勋之乱后便遇刺,如今左手已只能做一些日常的动作,惯用手是右手。而杀人这种需要充分力度、角度的事情,他如今的左手又怎么可能做得了?” 王皇后语塞,只能悻悻拂袖,愤怒作势坐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黄梓瑕看向王宗实,说道:“至于阿伽什涅的情况,王公公于此正是大行家,阿伽什涅的秘密亦是您告知我。梓瑕不才,见识浅薄,还有劳王公公向我等详加说明此事。” 王宗实漠然冷笑,本欲钳口不言,但听李舒白说:“王公公请说。” 他犹豫许久,终于悻然开口,说:“黄姑娘所言略有偏差,阿伽什涅的鱼卵细微如尘埃,服下后沾附于喉咙之中,便可开始孵化。孵化后小鱼极小,可钻入声门裂中吸食人血,但也活不了多久,便会死于体内,腐烂消失。但幼鱼身怀毒素,死后微毒也可随血液入脑,宿主便陷入一种走火入魔的偏执念头,若心中正有疑惑,更是心心念念,狂热偏激,至死方休。” 黄梓瑕点头道:“让人服下小鱼很难,但细若尘埃的鱼卵,则要简单多了。而且小鱼在人体内的孵化需要时间,是以鄂王应该早在夔王前去探访时已经被鱼卵寄生。同时,凶手还假托疯癫的陈太妃,在她殿内桌上留下了指甲痕迹,暗示陈太妃之死与夔王谋夺天下有关,然后凶手趁机估摸着鄂王已因那留言与阿伽什涅之毒而狂乱,便送去匕首与同心结等物,所以,即使他那段时间闭门不出,也依然能算准时机,给予鄂王最后一招暗示!” 王皇后强自镇定,将目光从王宗实身上收回,侧身半扶着皇帝,见他面如死灰,身体越显冰冷,便低声问:“陛下感觉如何?可要回去休息?” 皇帝目光涣散,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唇蠕动许久,才低声说:“不……朕还要,听一听。” 李舒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帝后身上,声音如常清冷:“王公公可知道,在先皇驾崩的那一日,本王曾在他咳出来的血中,找到一条阿伽什涅。” 王宗实唇角抽了一抽,仿佛是露出一个笑意,又慢条斯理地袖起手,说:“是啊,那条阿伽什涅,一直留在王爷的身边。只是王爷养鱼不得其法,老奴每每暗自惋惜。” 李舒白并不理会其他,只说:“当年先皇驾崩的时候,我们诸位皇子皆跪候在外,然而王公公却是先皇近侍,不但进入殿内,而且,召集各地僧人法师入京,还赏识其中会摄魂术的一位沐善法师,带他入殿为先皇祈福,是吗?” 王宗实点头,事实如此,他并不回避。 “张行英的父亲,当年入宫为先皇诊治,下针换得父皇最后一刻清醒。然而父皇清醒后,你却不让诸皇子入内觐见,也不让朝臣来聆听遗言,只与沐善法师在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普天之下,如今只有王公公一人知道了。” 王宗实听他这样说,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平板的笑意:“还能有什么,先皇醒来后知道是张伟益让他苏醒,便索纸笔。老奴还以为是要留遗诏,便拿了黄麻纸来,谁知陛下只提笔在纸上胡乱涂绘,留下三团黑墨,便龙驭归天了。老奴与陈太妃揣测,原来是先帝要赐张伟益画,于是便命人送去了。如今那幅画,应该尚在张伟益的手中呢。” 黄梓瑕听着,发声问:“公公敢肯定,陛下遗笔所留的,真的只是一幅画吗?” “三团涂鸦,不知所云,我当时看了不解其意。但陛下确是说要赐给张伟益。当时,一直伺候陛下起居的陈太妃也在,便是她命人送去。此后,我便未再见此画了。”王宗实冷冷说道。 黄梓瑕直视着他,缓缓问:“公公是认为,白纸黑墨,板上钉钉,那被涂鸦掩盖的真相,永不可能有再现的一天,所以才会如此笃定,是吗?” 她说及此处,李舒白忽然微微侧头,看向殿外,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似乎不真切,便又将头转了回来。 王蕴原本奉命时刻紧盯着他,但此时听黄梓瑕剖析案情,殿外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身上,玄青色的衣衫与黑色的纱帽,映衬得她的肌肤在日光中莹白如玉,通透无比。他一时恍神,竟顾不上李舒白,只专注侧耳听黄梓瑕说下去。 只听王宗实仰头漠然道:“什么叫被涂鸦掩盖的真相?事实便是如此,我又何须多言?” “然而,王公公可知道,异域有书云,菠薐汁调和阿芙蓉、天香草等,可层层剥墨。若将书纸涂上此水,便可将表层涂鸦剥掉,显露出下方的东西——”黄梓瑕又俯身从箱笼中取出一个纸卷,在神情陡然僵硬的王宗实面前展开。 黄麻纸上字迹历历,就连一直虚弱倚靠在王皇后身上的皇帝,也骤然瞪大了双眼,喘息声急促起来。 黄麻纸上的字,分为三块,是因书写者体带虚弱,手腕颤抖垂坠,而显得不太连贯。但那字迹潦草,行笔无力之下,却依然可以清楚看出上面所写的那三块内容: 夔王,朕爱之不离左右,颖悟类太宗,今以社稷托之。 王宗实脸色剧变,面上的冷峻倨傲顿时不见,只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站在他身后的王蕴则愕然望着这张陈旧的黄麻纸,他明白那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巨震之下,竟不知所措。 王皇后霍然起身,又赶紧跪下,半扶半抱地搀住皇帝,胸口急剧起伏,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黄梓瑕走到丹陛之前,将那张先帝御笔呈给皇帝看,缓缓说道:“请容梓瑕猜一猜当年先皇去世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公公为陛下登基而煞费苦心,做好了两手准备。一个是小红鱼,另一个是沐善法师。王公公早已在喂药时给先帝喝下阿伽什涅鱼卵,估摸着孵化时间,便让张伟益强行施针将昏迷多日的先帝救醒,并让沐善法师诱导先帝,立遗诏传位于郓王。却没想到先皇病重吐血,小鱼竟随着鲜血吐出,未能奏效。而沐善法师似乎也只能在遗诏立好后,控制了当时在场的陈太妃的神智,使秘密不至于外泄——不知梓瑕猜的,可正确吗?” 含元殿内,丹陛上下,一时死寂。 皇帝与王宗实,都只咬牙不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黄梓瑕只觉得体内涌上一阵眩晕虚弱。如此重大的秘密,此时被她这一番话揭开,她仿佛已经看到刀斧加身的那一刻。然而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行支撑着,继续说了下去:“然而,先帝留下的诏书、遗言、托孤之臣,最后,都没能起到作用。先帝驾崩之后,遗诏被毁,知晓遗言的太妃被弄至疯癫,托孤的王归长被杀,夔王帝位被夺。到如今,陛下赐下一杯毒酒,连夔王存活于世的资格,都要剥夺!” 皇帝盯着那张陈旧的先帝手书,脸上的肌肉抽搐,青紫的脸色加上抽动的肌肤,显得极为可怖。他看了许久,才又合上眼,靠在身后榻上,低低地笑出来:“王宗实,朕早说过,随便撕碎烧掉,谁……又敢追究先皇临死前写的东西哪儿去了?或者,给那个张家一把火……连这东西一起烧掉,就一了百了……你偏偏觉得他还有用,不肯下手!” “臣不敢相信……这不可能!”王宗实低声嘶吼道,“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法门,能将两层墨剥开,恢复下面的字迹?!” “王公公,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您是太轻信自己的见识了,”黄梓瑕说着,又轻叹道,“只是陈太妃未免太过可怜,当夜她在殿中服侍先帝,必然也知晓了此事,于是便被沐善法师下了摄魂术,先是出面将遗诏赐给张伟益,后又疯癫发狂,一世也只清醒得片刻,给鄂王留下了警诫。只可惜,却适得其反!” “她居然还清醒过来了?”王宗实脸上露出惨笑,问,“她干了什么?”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黄麻纸收卷起来,说道:“太妃给鄂王留下了一张涂鸦,与被涂改后的遗诏相差无几——想必,那该是她陷入疯狂之前脑中最深刻的景象。她虽然疯癫,但还因为遗诏而觉得夔王会再次争夺皇位,因此提醒鄂王远离夔王,怕他被卷入这朝政斗争之中。却不料,鄂王将这些话当成母亲对夔王的控诉,再加上他自己又确实喜欢年长的一位女子,因此而越发促成他对夔王的猜忌与怨恨。在陷入疯狂之后,只一味钻牛角尖,也不管其中不合情理之处,至死不悟。” 皇帝瞪着她,喉口嗬嗬作响,却始终说不出话来。王宗实漠然冷笑,问:“事到如今,鄂王已然薨逝,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如今你拿着十几年前的先帝遗诏来,又想要干什么?如今的天下,已经是陛下的天下,难不成……夔王还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臣弟并无所求,只是陛下对臣弟,防范得太深了,”李舒白笔直站立于阶下,仰头淡淡说道,“自臣弟在徐州平叛之后,陛下既想要借臣弟压制王公公,又生怕臣弟有二心,在臣弟身上动了无数诡异手脚,实在没有必要。” 皇帝只冷冷一笑,扶着王皇后慢慢坐下来,靠在榻上,缄口不语。 “陛下在臣弟身边安排人手,时刻关注动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赐下一张诡异符咒,令臣弟时刻活在惶惑之中,不得安生呢?” 皇帝只冷冷牵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似是笑意又似是怨恨的神情:“朕怎么听说……那是庞勋恶灵所化,要寻你报复?” 李舒白注视着他,声音沉缓:“陛下处心积虑,令人在臣弟身旁操控这符咒,莫非,就是为了在此时,让臣弟成为众人口中恶鬼,又操控鄂王指认,亲手杀了我们兄弟?” “不!朕……并不想杀了你们。”皇帝声音干涩,犹如朽烂的树根被劈开的哑声,“朕从小,最羡慕、最嫉妒的,就是你。舒白……你聪明、可爱,受尽父皇宠爱。朕十岁便被丢到了偏窄的郓王府,而你……你长那么大了,父皇依然舍不得你出宫,每次我进宫,看见你坐在父皇怀中时,我回去后,都要大哭一场……” 他面上肌肉扭曲,身体蜷缩,仿佛自己现在还是孩童,还要痛哭失声。王皇后轻抚他的脊背,低声叫他:“陛下,切勿太过激动,请纾怀些……” “然而朕终于当上了皇帝,一是朕娶了王家的女子;二是……二是朕看起来懦弱无能,比你,好掌控许多……对吗?王公公?”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宗实,声音嘶哑。 王宗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下巴绷紧。许久,才向他施了一礼,说:“陛下多心了。” “哼……”他也不在乎,只喃喃道,“父皇临死前,是要传位给你的,所以,朕登基之后,理应马上就杀了你……可是,可是朕下手了吗?朕没有!朕就想看着你这辈子无声无息腐烂在夔王府中,让父皇在天之灵看一看,他寄予厚望的这个孩子,会多么窝囊地跪伏在朕面前,就这么过一辈子……哈哈哈……” 他笑得凄惨,气息奄奄,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喉口依然在嗬嗬作响。 黄梓瑕默然望向李舒白,却见他只是抿紧双唇,目光盯着阶上的皇帝,一言不发。 “朕还记得,庞勋之乱,节度使不听调配,你居然上书请往替朕征调。好啊……朕就看看你如何调配群狼,最后死得凄惨!朕以为,你会莫名其妙就死在外边,却没想到,你回来了……你意气风发的日子就此开始,大唐皇室也自此开始气象一新。就连王宗实,都开始忌惮你,劝我早日收拾了你……朕偏不!朕以为,自己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坐山观虎斗,看你们斗个你死我活,朕便可以坐观其成,垂拱而治……” 王宗实冷冷看向李舒白,默然不语。 王皇后抱住皇帝颤抖不已的手臂,低声道:“陛下,您切勿太过激动,臣妾还是扶您先到后殿休息吧……” 皇帝振臂想要拂开她,然而他手臂无力,又如何能甩脱?只有呼哧呼哧地衰弱喘气,喃喃道:“但朕没有想杀你……朕用那一个符咒,就是想让你害怕,让你恐惧,希望有个东西可以让朕控制住你……四弟……若是你和其他人一样,相信命运,相信鬼神,甚至,会因为恐惧而向朕求助,一切,不都好了吗?” 李舒白看着皇帝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昏涣目光,慢慢地抬手朝他行礼,说道:“请陛下恕罪,臣弟此生,不信鬼神。” “你,还有一个黄梓瑕,你们看着一个一个预言成真,依然不信邪……”皇帝的手无力地垂在榻上,竭力握拳,却始终因为力竭而无法屈曲五指,他只能徒劳地瞪着他们,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见,“四弟,你若是不这么倔强……若是甘心情愿信了命,低下头……朕何至于,会与你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那么,七弟呢?”李舒白缓缓问,“七弟对陛下一向敬爱有加,他又妨碍到了陛下什么,为了对付我,陛下连他都愿意舍弃?” “朕不愿舍弃!”他声音颤抖,想要嘶吼却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一字一字从自己胸口挤出破碎的字句来,“是他三番四次……向朕请求,要舍弃一切,去王摩诘的辋川别业闭门修行……朕怎么可能答应他?他……是当朝王爷,就算修行,也得在……王府内……” “是老奴劝服了陛下,应允鄂王要求,”见他实在已经无力说下去,王宗实便淡淡说道,“当时陛下龙体不豫,正在忧心如何安排夔王殿下。蜀地两次刺杀不成,反倒搭上了岐乐郡主,夔王殿下您,可令我们感到十分棘手啊。所以我们便在估摸您回京之前,给鄂王服下了鱼卵,又安排下种种机关,终于成功让鄂王答应在天下人面前揭发您的罪行,说起来,也算是着实不易。” 话已至此,所有一切已坦诚公布。李舒白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日光自镂空雕花窗外斜照进来,殿内阴暗处与明亮处迥异。 他们站在稀薄的日光之下,而帝后却坐在最为幽暗之处。殿内的宫灯中,烛火已经相继残尽,再无一丝光线站在他们身上,令他们的面目都显得模糊起来。 二十二、紫宸含元 局势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血溅含元殿已无可挽回。他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气说道:“今日殿上,必诛夔王!” 在这样的寒日,广阔而冰冷的大明宫含元殿上,只有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户,薄薄的,淡淡地铺了一层淡色阳光。 李舒白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身边的黄梓瑕的手。 越窗照在他们身上的日光虽然熹微,但也总算让这宫廷里难得地充满温暖气息。他们携手看着坐在榻上的帝后,只觉得他们虽然高高在上,却也龟缩于暗黑之中,可怜可叹。 李舒白转过头,朝着黄梓瑕微微一笑。 她刚刚一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加上心口重压的负担,已经觉得十分疲惫。但他的笑容让她觉得又有了力量,她与他交缠的手指紧握,绽放出微弱的笑意。 站在他们不远处的王蕴,默然将脸转向一边,退了半步,右手已经覆上自己腰间携带的刀柄。 事到如今,皇帝也不再遮掩,只看向王皇后,点了一下头。 王皇后将手从皇帝背上收回,一直侧坐的身子缓缓转过来,然后抬起双掌,啪啪拍了两下。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脚步声骤起。披坚执锐的御林军自殿外急冲而入,箭在弦,刀在手,将李舒白与黄梓瑕团团围住。 一直站在殿内一言不发的王蕴,率领着几个下属向着帝后行礼:“请陛下旨意,如何处置这二人?” 皇帝喉口嗬嗬作响,俯视着下方的李舒白良久,声音低沉而狠戾:“你毕竟是我四弟,我又如何能看着你命丧刀兵?今日……朕与你最后喝一杯酒,以了……兄弟之情。” 王宗实冷眼望着李舒白,亲自捧着酒樽走到他面前,设好两个酒杯,满满斟上。 李舒白看着他手中托盘之上的两杯酒,一左一右,金杯之内光点隐隐,看似毫无区别。 王宗实抬手取了一杯,递给李舒白,面容上依旧是冰冷阴森的模样。等李舒白接过那一杯酒,他又亲手端起另一杯酒,走上丹陛陈设在龙案之上。 李舒白举着那杯酒,垂眼看着微微晃动的酒水许久,才垂眼一笑,说道:“多谢陛下恩典。只不知这杯酒饮下后,陛下要如何处置臣弟?” 王皇后替榻上的皇帝持起酒杯,向他致意,说道:“夔王请饮了此杯,陛下自会决断。” 李舒白看了王宗实一眼,目光又转向王皇后:“臣弟敬陛下。” 王皇后见他将杯中酒凑到唇边,却不喝下,便坐到皇帝身边,将酒递到他的口旁。 然而皇帝口唇微动,只轻轻捏着她的手腕,艰难说道:“朕……怕是喝不下,还是皇后……” 王皇后会意,转头举杯示意李舒白,说:“陛下龙体欠安,怕是喝不下此酒,便由本宫代了吧。” 李舒白举杯沉吟,丹陛上下,一片寂静。 四周刀兵包围,隔窗而来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刀尖之上,再反射到他们面容之上,就似无数闪烁不定的锋芒加身。 杯酒在手,利刃在身。 陷入绝境,无处可逃。 黄梓瑕只觉后背的汗沁出,已经湿了衣裳。她在他身后轻声道:“王爷,喝完之后,我们立即出宫……或许,还有办法将鱼卵排出。” “若是无法排出呢?”他以杯掩口,轻微动唇。 那么,他就会变成如禹宣一样,或者如张行英一样,或者如鄂王一样,为偏执邪念所惑,最后走火入魔,至死依然执迷不悟。 黄梓瑕咬一咬下唇,轻声说:“无论您变成怎么样,梓瑕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李舒白转头凝视着她,看着她坚定而澄澈的目光,也看着她眼中的自己。他的身影始终在她的眼眸最深处,不曾波动丝毫。 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一手持杯,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说:“是吗?让你看见那样的我,我肯定比死了还难受。” 黄梓瑕一时喉口哽住,不知如何回答。 他却已经放开她,回身向皇帝举杯,说道:“臣弟多谢陛下恩赐。这一杯酒,是臣弟这些年来飞扬跋扈,僭越本分,罪有应得。如今臣弟心甘情愿领此君恩,而梓瑕却属于无辜卷入,为我而冒犯陛下的种种,还请陛下看在这杯酒的分上,能令她走出大明宫,不必波及。” 他虽是对皇帝所言,但王皇后已经点头,说:“黄姑娘虽有冒犯,但在我族妹与卫国文懿公主两案中,也属有功,陛下仁德恩慈,只要夔王肯俯首认罪,自然不会追究。”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空杯底对他。 李舒白举杯,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轻声说:“走。” “王爷!”黄梓瑕忍不住低呼出来,待要扑上去之时,却已经被王蕴拉住了手肘。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舒白饮下那一杯酒,眼眶中不由得涌出泪来。她仓皇地回头看王蕴,他脸上表情复杂,只拉着她出了刀兵丛,指着殿门说:“你走吧。” 黄梓瑕回头看着被围困的李舒白,眼中的泪已经涌了出来:“不……我等着他。” 王蕴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围困之中的李舒白。 他恍惚想起在蜀地时,李舒白找他长谈那一夜自己所说的话。当时他说,固然王爷天纵英才,运筹帷幄,然而在家国之前,人命如同草芥,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失怙少女。有时候,毫厘之差,或许便会折损一丛幽兰。 而李舒白当时只给他七个字:“我自会护她周全。” 如今,他真的信守承诺,无论在何时何地、如何处境,他始终护着她,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殒身不恤。 他望着李舒白,低声喃喃道:“是我输了。” 黄梓瑕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站在殿门内,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舒白。即使她一转身便可逃离重重危机,可她依然伫立在那里,没有挪动半寸。 李舒白向着帝后拱手行礼,说道:“臣弟就此告辞。” 王皇后缓缓坐在皇帝身边,抬手正要示意他退下,却只听得皇帝的声音微微响起:“且慢……” 李舒白停住脚步,微微抬头看他。 他倚靠在王皇后的身上,明明已经力竭,可艰难张开的口,狰狞如同背后屏风上须爪怒张的龙首。他声嘶力竭,一字一顿地说:“四弟别急……再等一等。” 李舒白站在他面前阶下,扬首直视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即使在知晓先皇驾崩时发生的一切、即使知道皇帝夺走了属于自己的皇位时,他眼中依然存在的一点光华,消失了。 他盯着自己的哥哥,盯着这大明宫与天下的主人,没有出声。只是那目光中瞬间蒙上的森冷与决绝,让坐在皇帝身边的王皇后悚然而惊。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自己的双肩,坐得更加笔直,伸手抱住皇帝的手臂,却不敢说话。 而皇帝的目光已经涣散,他的眼神投注在李舒白的身上,就像是投注在虚无之中。他说:“先皇去世时,我们太急了……以至于父皇将喝下去的药又咳出来了……” 李舒白听着他声嘶力竭的喘息,看着龙榻之上苟延残喘却还心心念念必要置他于死地的这个人,忽然冷冷地笑了出来。 他说:“陛下过虑了。其实留得一时半会儿又有何用?臣弟早已准备好了夹竹桃,回去服半个月,必能杀死腹中鱼蛊。” 王宗实静静肃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缓缓退了一步,袖起了双手。 李舒白这冰冷的话,让皇帝顿时挣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乱舞,大吼:“御林军……御林军何在?” 王蕴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着皇帝应道:“陛下!御林军右统领王蕴率众在此。” 皇帝以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指着自己模糊视野中李舒白的身影,厉声嘶吼:“此等屠戮亲人之辈,朝廷如何能留?尽可杀之!” 王皇后紧紧扶住他僵立的躯体,不敢出声。 局势终究还是发展到这一步,血溅含元殿已无可挽回。 黄梓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流得太快,让她所有的神经都绷得太紧,眼前一片昏眩。她张大口呼吸,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之上,紧盯着被御林军团团围住的李舒白。 王蕴见她始终不肯离开,也不再管她,手中细长一柄横刀已经出鞘。他刀尖斜斜向下,向李舒白走去时,最后又将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脸上,口唇微动。 黄梓瑕听到他低声说:“很快的,只是一瞬间。” 黄梓瑕看见他幽暗的瞳孔微微收缩。这让她刹那间想起,在蜀地遇险的时候。那时的深夜埋伏冲散了夔王府卫队,王蕴在后方追击,发令说,一黑一白马上两人,务必击杀! 那时他奉命而来,如今,亦是奉命而去。 无论何时,他家族的荣耀与他身为王家长房长孙的使命,永远高于一切。 殿内的御林军都已得了王蕴的示意,没有理会为难她。她一个人靠着墙壁,默然打开了手中的箱笼,拿出了里面的一件东西。 太宗皇帝赐给则天皇帝的那柄寒铁匕首。这是公孙鸢用以替小妹报仇的利刃,也是鄂王在母亲面前毁掉的凶器。 虽然已经残破,刃口也卷了,但还足以拿来杀人。 她将它握在手中,看着刀剑丛中的李舒白。 而李舒白只朝她看了一眼,等看清她周围的御林军都已被王蕴屏退之后,便缓缓回过头去。他伫立在殿上,没有看面前的王蕴,反而看向丹陛上的皇帝,问:“陛下,可是真的要除臣弟而后快?” 一直气力欲竭的皇帝,听到他这一句话,却有了动静。 他抬起手,直指向李舒白,狠狠提起一口气,歇斯底里地说道:“今日殿上,必诛夔王!” 这近乎疯狂的口吻,让殿上御林军都怔了一下,才举起手中刀剑,跟着王蕴步步逼近。 王宗实朝王蕴一点头,转身快步出殿,自然是安排他的神策军去了。 黄梓瑕紧盯着面前这层层人墙围成的包围圈,眼看刀尖越凑越近,李舒白已经无法脱困。 她收紧右手五指,将匕首反手握紧。 她只想着,若自己持这样一柄匕首在后方攻击王蕴的话,能不能替李舒白换回刹那的机会呢?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若能抓住,是不是应该能逃离含元殿? 可逃出了含元殿之后,他又能如何击退外面的上万神策军,从大明宫全身而退呢? 这样想着,她又将左手微微抬起,按了按自己的胸前,头脑在一瞬间清明至极。见过无数刺心而亡的尸体,这一回,可能要轮到自己了。这刀子已经残破,不知道会不会卡住胸腔肋骨,一定要小心点。 还未等她找好肋骨,御林军夹击中的李舒白已经一个旋身,开始反击。刀阵之中青色寒光闪过,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听得叮当作响,抵在最前面的两柄刀头已经落地。 李舒白的手中,赫然是一把细长的剑刃,如匕首般握在手中,正是那柄鱼肠剑。 鱼肠剑削铁如泥,李舒白进退驱避极快,转眼间已斩断无数刀剑。然而殿上卫士不下百人,他身手再好,一个人只有一柄短剑,终究力有不逮。 王蕴见他连伤十数人,已现颓势,才双手紧握刀柄,正要上前时,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住手。” 站在丹陛之上的王皇后,居高临下,一下便看见了殿门口进来的人,不由得脸色微变,问:“王公公,你怎么一个人?神策军呢?外间的御林军呢?” 王宗实的面容较之以往更显苍白,连鬓发都已微显凌乱,来到王蕴面前时,一抬手便将他持刀的手压下,低声道:“你先退下。” 王蕴心知必定出了什么事,但又无可奈何,只看了气息已现急促的李舒白一眼,默然将刀入鞘,示意御林军散开。 殿内静下来,才听到殿外的声音,零星的刀剑相接声。 王蕴立即奔出含元殿,却见龙尾道上,尚有几具染血的侍卫尸体,而更多原本驻守在殿外的侍卫,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堵住含元殿左右龙尾道和团团围住含元殿的黑甲军—— 王蕴自然认得,京城十司之中,唯有夔王李舒白抽调征徐州、南诏、陇右的军队精锐,一手重建的神武、神威两军,才身披黑甲。与其他各司征募的兵丁不同,唯有这两支军队,编制最少,可战绩最赫然,战力最令人战栗——因为,京城的兵马之中,只有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而且,从无败绩。 外面的神武军已经向他围拢过来,王蕴立即退回殿门内。他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宫门口。毕竟,神武、神威两军,人数并不多,只要京城其他兵马赶到,扫平他们并不足虑。 然而他触目所及,唯有紧闭的宫门。而宫门口瓮城的城墙之上,正有一队黑甲军朝下射箭。 王蕴不必看也明白,定然是王宗实率来的神策军,正被封在宫门口的瓮城之内。看来外面堵住了大明宫门的,应该便是南衙十六卫的军马。神策军被包围于内,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居高临下这一阵乱箭,下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他只觉全身冷汗一时都冒了出来。还没等他转身奔回殿内,一柄刀已抵在他的心口,有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王统领,好久不见。” 王蕴看着面前这人,神情愕然:“景祥?你没有死在蜀地?” “在蜀地多承王统领盛情,本想早些回来报答恩情,但王爷尚有其他事情吩咐我,故此来晚了。”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吞,连脸颊溅上的血迹,都显得不那么刺目了。 “这么说,各地的异动,便是你在外联络的?”王蕴勉强镇定心神,“你确是夔王的左膀右臂,助力不小。” 景祥只笑了一笑:“愧不敢当,奴婢前几日刚刚才完成王爷嘱托,差点赶不上了。” 刀在胸前,王蕴却只瞥了一眼,缓缓将自己的刀横过架在上面,说道:“景祥公公请放心吧,御林军对你们王爷,也是客气以待。不信,尽可进内瞧一瞧。” 他退后一步,避开了景祥的刀尖,见他没有再往前递,便转过身,大步向内走去。 殿内御林军本就只剩下数十人,如今被黑甲军团团包围,又见景祥率众进入,正在惊惶相视之时,李舒白已经喝道:“所有人等若要活命,便放下兵刃,退出去!” 士卒们都傻站在那里,此时慌乱之中,唯有看着王蕴。 王蕴握着手中横刀,看向帝后,仿佛没听到一般。直到王宗实按住他的肩,压低声音问:“蕴之,你要连累王家吗?” 他怔了怔,手下意识地一松,那柄锋利无比的横刀终于坠落于地。“当”的一声响声之后,紧接着便是御林军其他人的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当不绝。 王蕴退了两步,看向依然静立在殿内的黄梓瑕。而她的眼中,却没有他。 她的双眼只望着李舒白。在他们身陷险境,眼看快要遭受灭顶之灾时;在他们得脱大难,一切豁然开朗时。 从始至终,悲也好,喜也好,她望着的人,始终都是李舒白。 王蕴闭上眼,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在心肺如煎的剧痛之中,又感到如释重负。 彻底地了结,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人永远遥不可及,或许,比到了手才发现彼此无缘要好。 哪怕,只是他一个人的永世相思。 王蕴长出了一口气,静静退到王宗实身后。殿内所有放下武器的禁军,都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被黑甲军控制住。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仿佛只是日光照进来的角度高了一些、殿上多了一些血迹,然而如今含元殿上的局势,已经完全转变。 皇帝的面容是绝望的死灰,口中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王皇后跪在皇帝面前,眼泪无声地滚落。 李舒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转身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已经收好了自己手中的匕首。见他看向自己,她微微而笑,向着他点头示意,除了脸色依然苍白,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尘埃落定,殿外所有的喧嚣都已渐渐平息下来。 李舒白越过空荡荡的大殿,向着黄梓瑕走去,轻声问:“让你先走,为何不听我的话?” 黄梓瑕抬头望着他,背后的日光斜照,他蒙在逆光之中,大难得脱,虽有狼狈,却更显得俊美伟岸。 她明明想给他一个微笑,可还未开口,眼中却先染上了一层薄薄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气息,仰望着他轻声说:“因为你先欺瞒我,不让我站在你的身边。”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轻声说:“那也是你先不信我。我说过你一切信赖我就好。” 黄梓瑕唇角上扬,却掩不住缓缓滑下的眼泪:“是,我以后记住了。” 他回头望向皇帝与皇后,再看着自己面前的黄梓瑕,一时之间只觉上天待他如此丰厚,世间一切圆满如意。 他微笑抬手,轻轻帮她擦去泪水,俯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去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你真的准备好夹竹桃了?” “没有,骗人的。看来回去的路上还要先去买一点。” 话音未落,只听得旁边有人说道:“这夹竹桃,我看夔王殿下不买也罢。” 正是王宗实,他在旁边对李舒白拱手为礼,低声说道:“其实那两杯酒中,一杯是阿伽什涅的鱼卵,一杯则是如黄姑娘上次骗我的那样,下的只是胭脂粉末而已。”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缓缓转向王皇后。 皇帝已经昏迷,王皇后正面色冷漠地看着他的躯体,似乎在盘算如何对待他才好。 王宗实的声音,轻微而阴森,坐在上面的王皇后,决计听不到他所说的话。 “陛下的意思,是两杯酒内都备好。一是以防万一,二是,陛下不舍皇后孤身存留。”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只觉毛骨悚然,都是无言。 皇帝自然忌惮皇后,尤其在知道她不是王家人,更与太子没有血缘关系之后,再联想到京中所谓“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戏言,绝不可能让她安然活着。 而王家,这枚棋子已然毫无用处,甚至会成为阻碍,自然是该弃则弃,翻然决绝。 王宗实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也不在乎,只继续低声说道:“然而老奴终究觉得,夔王殿下乃朝廷中流砥柱,如今陛下一旦撒手西去,若无王爷一力支撑,大唐天下怕是岌岌可危。因此,想起黄姑娘曾以胭脂粉骗过老奴,老奴便也如法炮制。所以王爷不必担忧,老奴即使忤逆陛下,也万万不敢令王爷有任何损伤。” 见他如此说,李舒白便向他拱手说道:“多承王公公厚意。” 王宗实提高了声音,让殿上的王皇后也听见自己的话:“夔王殿下,琅邪王家可一直对殿下心存善意。过往的一切虽有不是,但都是君命难为。先帝驾崩当日所发生之事,连皇后殿下都不知晓,而王家为皇上所用,亦是迫不得已啊……” 李舒白神情平淡地说道:“其实我亦心怀感激。毕竟,梓瑕也多承你们关照,若王公公无心帮我们,梓瑕也无缘接触种种真相,如今局势也断不会如此顺利。” 黄梓瑕顿时想起,在王宅的时候,王宗实似有意、似无意对自己的提点。 现在想来,他答应让她参与调查夔王一案,难道真的是为了缓解皇帝命他调查此事的压力吗?实则,皇帝根本不在乎此事真相,只因真相便是他们一手设计。而王家在外散布振武军败退,急需再度起用夔王,击溃回鹘的消息,虽然逼迫皇帝提前对夔王下手,但毕竟也使得他脱困宗正寺。若不是皇帝此次突然发病,是否李舒白就真的能就此逃脱呢? 黄梓瑕看向王宗实,他面容依旧苍白,脸上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她的后背,却因他的笑意而渗出了针尖般细小的冷汗。 她的目光望向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在心里想,原本夔王失势,下一个轮到的,便该是令陛下如鲠在喉十数年的王家了。然而如今,皇帝病体已难回天,夔王受尽万民唾弃,而唯有王家,因他动的一个小小的手脚,令李舒白所承的人情,足以保护王家避过灭顶之灾。 这十几年的棋走到现在,原本以为自己渔翁得利的皇帝,恐怕他到如今也不知道,究竟得利的那个渔翁是谁。 李舒白自然也清楚洞悉这一切。但他只轻轻拍了拍黄梓瑕的肩,便对王皇后说道:“陛下受此惊吓,恐怕于龙体有碍,皇后殿下可先遣人送他回咸宁殿。” 王皇后见皇帝已陷入昏迷,便慢慢放开手中的皇帝,任由他倒在榻上。她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站起身在丹陛之上望着下面的他们,声音冷硬地问:“今日事已至此,夔王兴师动众,可是要取而代之吗?”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那金漆装填的龙榻之上,在那金碧辉煌镶珠嵌玉的座位之上,他的兄长正倒在上面。他面色晦暗,气息微弱,任谁也看得出他命不长久。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风华绝艳的皇后将他弃在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里,自顾自与别人商谈如何处置他的问题。 李舒白忽然笑了出来,他反问:“是啊,所以父皇驾崩十年之后,本王终于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吗?” 王皇后脸色微变,只保留着最后一丝倨傲,微微扬着下巴。 而王宗实则说道:“原该如此。当年先帝是皇太叔即位,治理天下井井有条,百姓称幸。如今夔王殿下英明神武,若是登基为帝,天下大治定然不远了。” “然后呢?”李舒白反问。 王宗实一时语塞,不知他所指为何。 “然后,我便先杀了对自己的皇位有威胁的人——比如说,我的侄子们,十二岁的太子儇儿,七岁的皇后之子杰儿,对吗?” 王皇后身形陡然一震,脸上这才真正褪去了所有血色,连浓艳的胭脂都无法掩盖她的乌青颤抖的唇。 王宗实沉默不语,只面露迟疑之色。 李舒白仿佛没有看见她,又缓缓说道:“然而,朝中颇有些大臣,上书陛下杀我,就连今日亦有人直言我该死,这种人怎么可能留在我的治下?然后为我杀鄂王的事情,又要砍一批脑袋;我的皇位是逼宫所得,又有一批要杀;如此下来,满朝大换血,也算是一个新的开端,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笑着摇了摇头,顾自捡起自己被仓皇退出的御林军踢翻的箱笼,将里面的东西理好。 “至于民间嚼舌头的,更是数不胜数。说我弑君杀弟的,传播流言说早知夔王要倾覆天下的,私下讲我逼宫夺位的……数不胜数,危害社稷,人心浮动。如此下去怎么办?少不得杀光京城大半的人,直到百姓们道路以目,我这个皇位才能坐稳,是不是?” 王宗实道:“王爷宅心仁厚,未必会如此。” “或许我现在还不会想杀他们,但在那个位置坐久了,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就谁也不知道了——就像陛下一样,他之前,也未曾想过要杀我与七弟,只是在其位,谋其政,人心易变,到了那一步,谁能控制自己所思所想、所要做的事?”李舒白说到此处,才摇头讥笑道,“蒙陛下圣恩,我如今声名狼藉,已成乱臣贼子。若真敢妄想称帝,恐怕是万民唾骂,千古罪名。而儇儿本就是太子,即位后朝廷自然平稳,又何必为我一人私欲,陷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呢?” 王皇后长出了一口气,似乎还未回过神,只怔怔地看着李舒白,不敢开口。 李舒白又说道:“皇后殿下,你不是问我,是否想要取而代之吗?我今日便在这里告诉你,也告诉天下所有人,别说那个位置,我就连跨上丹陛一步,都没兴趣!” 说罢,他转身看向黄梓瑕,而黄梓瑕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带来的箱笼,朝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 他凝望着她,轻声说:“走吧。” 黄梓瑕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将箱笼中的那卷先帝遗诏取出,递给王宗实,说:“王公公,这个给您,解答您的疑问。” 王宗实惊疑不定,缓缓打开那卷遗诏,看了一看,然后终于瞪大了双眼:“这……这并非那份遗诏!” “是啊,真正的遗诏,已经毁掉了。因为那个剥墨法,只能在浸掉表层浓墨的时候,显现出里面的字迹一瞬间。我只是按照那个字迹内容,伪造了一份粗看起来一模一样,实则一入手就会感觉不对的假遗诏,”她此时得脱大难,握着李舒白的手笑意盈盈,灿若花开,“王公公,其实您是对的,这世上,并没有那么神奇的事情。” 王宗实呆呆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了出来:“真没想到,连我也栽在你的手中。” 黄梓瑕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王蕴。 王蕴站在王宗实的身后,默然看着她,不言不语。 他是琅邪王家长房长孙,是如今家族中最大的希望,他为之骄傲的这个数百年世家,还需要他支撑下去。 他有太多的东西要承担,注定无法为她豁出一切,割舍一切。她在他的心里,永远只能排在家族的后面。 而如今,她已经找到了,将她放在世间一切之上的人。 所以他也只能心甘情愿地认输,放开她的手。 黄梓瑕放开李舒白的手,向他敛衽为礼,深深低头。 王蕴也向她低头示意。 他没有提那封婚书,她也没有提那封解婚书。 至此,心照不宣,一切结束。 宫中御林军要紧处已全部换上神威军,李舒白走下龙尾道,只听得殿外阵阵欢呼。 他微微回头看黄梓瑕。她就跟在他的身后,隔了半步之远,却始终,他不曾快一点,她也不曾慢一点。 他微笑着停下来,在京城最高的地方,看着面前广袤的大明宫,远处的长安城。 初春的阳光之下,京城的柳色已经鲜明,所有的花树都已绽放出嫩芽与蓓蕾,嫩绿浅红装点着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市,触目所及,鲜亮夺目,灿烂辉煌。 这是长安,是七十二坊百万人的长安。 这是大唐,是江南春雨、塞北明月的大唐。 在这高天之下,长风之中,春日之前,李舒白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抬起,向后伸去。 等了片刻,有一只纤细而柔软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中。而他也加重自己的掌握,将她紧紧牵在手中。 十指相缠,再不分开。 尾声 一世长安 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缀锦楼,今日依然是宾客满座。 “各位客官,小老儿今日又来说书。哎,说的是,前日先帝驾崩咸宁殿,新皇于柩前即位。这扶立先帝之人,各位可知道是哪位?” 众人立即异口同声议论道:“还有哪位?自然便是夔王殿下了!” 说书人一声击鼓,说道:“正是啊!自今年以来,满朝纷纷扬扬,尽说的是夔王企图倾覆我大唐天下,可谁知如今先帝龙驭归天之后,也是夔王自东宫迎接幼帝登基。这耿耿忠心,当初又有谁知?果真是周公恐惧流言日啊!试想,在谣言说他杀害鄂王、为恶鬼所侵而企图篡夺江山之时,又有谁知晓真相!” “夔王本就是李唐皇室中流砥柱!先帝驾崩后,还不就靠他支撑幼帝?” “这么一说的话,王皇后——哦不对,应该是王太后了,她之前不是常涉朝政的吗?都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的,如今又怎么了?” 在一片议论纷纷中,那说书人又将手中都昙鼓一敲,待得满堂寂静,才说:“此事说与各位,可有分晓。区区在下不才,唯有耳聪目明,早得消息。原来先帝临大去之时,王皇后伺候于前。先帝询问皇后,朕龙驭之后,卿如何自处?王皇后泣道,臣妾唯有追随陛下而去。” “皇后死了?”有人赶紧问。 “自然没有。陛下劝解她道,幼帝尚需你爱护,又如何能使他幼年失怙呢?但王皇后虽然打消了追随陛下而去的念头,终究是悲痛过甚,以至于如今与当初宣宗皇帝的陈太妃一样,因痛苦而陷入癫狂,幽居行宫,怕是此生再也无法痊愈了。” “真是料想不到啊,原来王皇后与陛下如此情深。”众人都钦佩嗟叹道。 二楼雅座之上,穿着一身橘黄色锦衣,里面衬着青紫色里衣,还系着一条石榴红腰带的周子秦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回头看向李舒白和黄梓瑕:“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听到了。”黄梓瑕淡淡道。 “怎么可能?你们觉得可能吗?王皇后那样强势狠辣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先帝而悲痛发狂啊?”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指一指窗户,周子秦会意,赶紧将门窗“砰”的一声紧闭上。黄梓瑕提起酒壶给他斟了半杯酒,低声说:“陛下早知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向王宗实要了一颗阿伽什涅的鱼卵。本来是准备给夔王殿下的,后来,便转赐了王皇后。” 周子秦倒吸一口冷气,问:“王宗实知不知道陛下要……要谋害王皇后?他怎么不拦着陛下呢?”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心下都想,王皇后本就不是王家人,只是他们用以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而已。如今王芙的儿子李儇顺利登基,王芍,或者说梅挽致的利用价值已尽,继续活下去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哎,这阿伽什涅这么可怕,我现在每次喝水都要仔细看一看水里才放心,”他说着,低头看看杯子,没发现红色的小点,才放心地喝下,“麻烦死了,还是赶紧回蜀地吧,好歹那里应该没有人养这样的鱼。” “放心吧,王公公已经走了。”黄梓瑕说道,但也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心有余悸。 “走?去哪儿了?”他赶紧问。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小皇帝身边亲近的是田令孜,王公公手下的神策军前几日损伤惨重,被参了本之后神策军便换了护军中尉,如今是田令孜上位了。” “神策军损伤惨重……是怎么回事?”周子秦赶紧问。 李舒白抬头望天,黄梓瑕则指着楼下说:“好像又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了,你听听?” 周子秦顿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赶紧将靠近中庭的窗户打开。果然这边又开始在讲另外的事情了—— “新帝登基,京城如今各军马换将频繁。不说神策军的事情,单说夔王手中的神威、神武军,真是令人诧异。据说愿意回家者,发给十倍银钱,还送老家十亩土地,好生安顿;而愿意继续建军功的,要留在京城的便并入了御林军,要上阵的也可以前往陇西,他们之前与回鹘作战最有经验,此次凯旋自然指日可待。而这回抗击回鹘的先锋,便是御林军的王统领,琅邪王家的王蕴了。” 听者顿时个个议论纷纷,有说夔王这是在打消新帝疑虑,是以连兵权都不要了,真是不知该佩服还是该叹息;也有人羡慕说,跟着夔王打过仗就是好,解甲归田还能有十亩地十倍的钱;更有人津津乐道,这王蕴就是王家如今最出息的一个子孙了,真没想到他宁肯从戎也不愿在朝堂中消磨一生,果然是胸怀大志…… “王蕴要走了啊?那我们得去送送他啊。”周子秦说着,见黄梓瑕神情颇有些尴尬,这才突然想起她之前要和王蕴成亲,连嫁衣都试过的事情,不由得比她更尴尬,连忙转移话题,“这个这个……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连这个茶水也似乎特别好……” “别喝茶了,眼看时近中午了,我带你去吃饭。”黄梓瑕说着,盈盈站起,朝李舒白示意。 李舒白微微一笑,说:“走吧。” 周子秦顿时目瞪口呆:“不会吧?好不容易碰见了,你们就请我喝个茶啊?连饭都不请?好歹来碗粥、来个饼啊……”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往外走,说道:“一起去!待会儿你吃到的东西,绝对让你吃得满意无比,比一百顿缀锦楼还要让你开心。” “我不信!天底下难道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我不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昭王府的花厅之中,四面桃李花开,柳枝拂岸,青草茸茸。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欣赏风景了,尤其是周子秦,他嘴巴里塞满了古楼子,左手捏一块,右手攥一块,眼睛还盯着桌上的一块。 昭王李汭开心得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问:“那子秦你说,这是不是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古楼子?” “唔!可以算是……并列第一!”他吞下塞得满满的一口,喝半杯茶喘了口气,说,“和当初在张二哥那里吃的,滴翠做的那个,不相上下!” 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香脆的古楼子,与李舒白相视而笑,轻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嗯,确实不错。”李舒白点头道。 昭王得意地说道:“四哥,你是有所不知啊!我当初在普宁坊吃了一个古楼子之后,那真叫一个念念不忘,神魂颠倒!可惜做古楼子的那姑娘就喜欢普宁坊那家的傻小子,就连我都没挖到她过来!” “你看见什么好的不想要?当初还想从我身边挖走梓瑕呢。”李舒白笑道,回头看向黄梓瑕。 昭王赶紧抬手,说:“不敢不敢!九弟我那是有眼不识泰山,我真的以为是个小宦官!如果我早知道是夔王妃的话,打死我也不敢啊!” 黄梓瑕的脸颊不由得泛起两朵红晕,低头不语。 李舒白却慢条斯理擦手道:“知道就好,以后打人主意的时候,先看清那是属于谁的。” 昭王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露出牙痛的表情。 眼看场上气氛诡异,周子秦赶紧找话题和昭王聊:“昭王殿下,不知这位做古楼子的高手,你又是从何请来啊?” “哦,这个说来就复杂了,她听说是为夔王准备的,便说自己做完古楼子后,也要换件衣服过来拜见的,怎么还没过来呢?”昭王一边看着桃李深处,一边随口说道,“说起来,介绍她过来的人,你们肯定也认识的,就是韦驸马。” “韦驸马……韦保衡?”周子秦立即跳了起来,脑中想起一件事,结结巴巴地问:“难道……难道说,做古楼子的那个人,就是,就是……” 还没等他说出口,只见桃花深处的小径上,走过来一条纤细娇小的身躯,一身青碧色的窄袖罗衣,发髻上一只翠蝶,是个清秀如碧桃的少女,只是面容上笼罩着些许散不开的愁思。 她走到他们面前,盈盈下拜,轻声说:“滴翠拜见夔王殿下、昭王殿下,见过黄姑娘,周少爷。” 黄梓瑕赶紧站起来,扶起她帮她拍去膝盖上的草叶。其他人都只笑而不语,唯有周子秦的嘴巴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倒吸一口冷气:“吕吕吕……吕姑娘!” 滴翠向他微微点头,挽着黄梓瑕的手静立在旁边。黄梓瑕见她虽然清减,但总算神情看来还算不错,才放下心来,问:“你可还好吗?” 滴翠眼中不由得蒙上一层薄薄水汽,但她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轻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多谢黄姑娘关心……其实我本已是该死之人,我也曾想去大理寺投案自尽。只是后来韦驸马劝我,我爹为我不惜一切,张二哥也……肯定不想看到我这样轻生,我的命是他们换回来的,我……一定要顾惜自己才好。” 黄梓瑕轻抚她的鬓发,低声说:“你能这样想,你爹和张二哥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滴翠咬住下唇,默然点头,抬起手背拭去了自己的眼泪。 黄梓瑕见她情绪低沉,便转头对周子秦说道:“子秦,你现在知道了吧?天下第一的古楼子,还是属于滴翠的。” “唔唔,滴翠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周子秦大力点头,为了证明似的往嘴巴里又塞了一大块。 滴翠看他这样盛赞,便努力朝他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昭王见黄梓瑕重又坐回李舒白身边,便问:“四哥,你与黄姑娘应该好事近了吧?” “嗯,下月初六,黄家族老已经陆续进京了。”李舒白说。 “哈?这么快?”昭王与周子秦异口同声冲口而出,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等看对方一眼,昭王又立即说道:“宫中的那些女官特别可恶!我府中的孺人生孩子的时候,她每天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烦死了!” 周子秦凑上去说道:“黄家的族人也很麻烦!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去蜀地的时候,知道你是夔王,那几个老头儿就凑上来不停叽叽喳喳,我都受不了!” 李舒白和黄梓瑕相视而笑,李舒白挽住黄梓瑕的手,笑道:“没什么,想要把天下最好的姑娘娶到手,自然什么都能承受。” 黄梓瑕不由得翻他一个白眼,在周子秦和昭王抽搐的神情下,悄悄凑到他耳边问:“你这样会吓到他们吧?” “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了,最后颠覆一下他们的印象,岂不是很好玩吗?” 黄梓瑕无语:“这么大了,才开始想着好玩。” “是啊,因为我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含笑看着她,轻声说,“在遇见你之后。” 黄梓瑕竟无言以对。 周子秦早已拼命拍着自己胳膊上疙瘩,喃喃自语:“不容易啊,不容易,二十四岁终于混上媳妇了,夔王都开心得这样了……这说出去谁信啊?” 人生的阴霾已经扫尽,他们的人生,自此一片明媚绚烂,就算李舒白有点喜悦过头的样子,似乎也不算坏事。 好歹,对着如今这张面容,总比对着以前那张铁硬死板的脸好——在离开昭王府回去的路上,黄梓瑕这样想。 李舒白骑着涤恶,黄梓瑕骑着那拂沙,周子秦骑着“小二”——没错,就是以前那匹“小瑕”,现在它改名了,而且居然迅速地适应了新名字。每次周子秦一进哪家店门叫“小二”,它便立即屁颠屁颠地从门外冲进来,还因此撞飞过人家好几扇门。 涤恶还是那么凶,唯有那拂沙能与它并排而行。周子秦骑在自觉落后的小二身上,问:“那个……滴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放心吧,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且当今圣上没兴趣替他已逝的姐姐操心这个,日日忙着打击鞠呢。”黄梓瑕说道。 “哦……”周子秦点着头,一脸若有所思,“那我这个成都总捕头,应该还有效吧?” “这个自然,你可是先皇钦点的朝廷命官,”李舒白说着,想想又低声说,“你回去后,让你爹与范应锡早点撇清关系。” “哎?”周子秦赶紧睁大眼睛。 “之前梓瑕在蜀地时,范氏父子已经民怨沸腾,但黄使君数年努力不但无法扳倒,反受其害,让他们借刀杀人的计谋得逞,连梓瑕也背上不白之冤亡命天涯。如今我替梓瑕一家出这口气。” 黄梓瑕在旁朝他点头,微微而笑。 周子秦兴奋不已:“真的真的?诏令什么时候下?” “不几日了,让你爹安排好吧。” “那接任的人是谁?”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监军是景祥。”黄梓瑕朝他眨眨眼。 “景祥公公!太好了,熟人好办事啊!以后我爹说我荒诞妄为的时候,有人帮我啦!”周子秦说着,又问,“对了,你们真的初六成亲啊?那我该准备什么礼物好呢……” 黄梓瑕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什么都好,但是千万不要是那个铜的人偶。” “明白了,”周子秦认真地点头,“我那边还有个木的人偶,这个更高级了,连脑子都可以掏出来,给你们将来的小孩儿玩最好不过……” 话音未落,涤恶已经一蹶子踢向小二,周子秦大叫一声,被受惊的小二带着狂奔向前。眼看怎么都控制不住小二,周子秦急得大叫:“夔王殿下,我看见了!你是故意的!哇……让开让开让开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前方鸡飞狗跳之中,忽然冒出一条狗,跳起来就直冲向周子秦,将他的衣袍紧紧咬住。这狗牙口好,韧性更好,即使被马带着狂奔出近半里地,居然也不曾松口。 李舒白与黄梓瑕等追上他时,他正在街上又蹦又跳,企图从那只狗的口中扯出自己的衣摆:“浑蛋,放开啦!松口……” 黄梓瑕勒马,瞪了李舒白一眼,赶紧问:“子秦,你没事……” 话音未落,她眨了眨眼,又有点诧异地问:“富贵?” “富贵?”还没等周子秦回过神来,那只狗已经放开了他,欢快地朝着黄梓瑕冲来,一边拼命摇尾巴,一边冲着她汪汪叫。 黄梓瑕跳下马,揉了揉狗头,笑问:“富贵,是不是生气子秦不认识你了,所以咬他啊?” “才不是,是我命它咬的!”她话音未落,旁边钻出一个女子,横眉竖目道。 黄梓瑕转头一看,是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少女,那脸颊的肌肤白皙无比,又因为生气而泛着两朵红晕,看起来就如一朵娇艳的木芙蓉。 这令人艳羡的皮肤,让黄梓瑕一下子便想到总是烟气朦胧的蜀地,也因此而呆了一呆,诧异问:“二姑娘?” 周子秦提着被富贵咬烂的衣服下摆,跑过来一看二姑娘,顿时震惊了:“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姑娘转头狠狠瞪着他:“哈捕头,你说呢?你知道家里定下我后,马上就收拾东西逃婚到这里了,分明是留我在成都府当众人的笑柄!” 被她的眼睛一瞪,周子秦不觉脸红了。他赶紧抬手遮住自己的脸,结结巴巴问:“那……那你千里迢迢找到这里,又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来报仇,我带富贵来咬你!”二姑娘当街怒吼。 也不知二姑娘给富贵吃了多少肉,如今它早已投靠了二姑娘麾下,简直就是一条指哪打哪的疯狗。眼看周子秦被富贵追得烟尘滚滚满街跑,黄梓瑕只能爱莫能助地拂去身上的灰尘,对着二姑娘笑道:“下次有空,姑娘可以和子秦一起到夔王府来玩。” “好。”二姑娘向他们行了个礼后,又盯着周子秦,挥挥手。 李舒白和黄梓瑕见死不救地拨转马头,向着夔王府而去。 春光明媚,满城花开。他们信马由缰,踏着满地落花而回。 “下月我们成亲之后,该是牡丹花开的时节了。” “看完牡丹就走吧。” 李舒白朝她一笑,轻声问:“那么,婚后我们先去哪儿呢?” 黄梓瑕说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我想,四月应该也不错。” “说到扬州的话,我想起一件事,”李舒白想起一事,说道,“王皇后被幽禁于宫中之后,我曾去见过。长龄长庆等人还在她身边,说她癫狂混乱之中只念着雪色,哀泣不已,日夜难安。” 黄梓瑕倒是惊讶,怔了怔说:“真没想到,她杀人无数,恶行累累,最后中了阿伽什涅,心中最牵挂的事情竟是这个。” “是啊,王皇后心狠手辣,所做的一切罪恶都只当理所应当、轻描淡写。唯有女儿之死,是她心里最大的不安,”李舒白轻叹道,“当时,我将武后那柄匕首还给王皇后,毕竟,这是她们云韶苑的旧物。但她拒绝了,请我若有机会的话,让人将此物带回扬州云韶苑。虽然那里的姐妹已经风流云散,但毕竟那是她们年轻时曾幻想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嗯,那我们就去扬州吧,顺便将匕首还给云韶苑。我也一直想去看看,那里面有很多惊艳的美人,”黄梓瑕微笑道,“也想去天下看一看,这个世上各式各样的风景和各式各样的人。” 李舒白转头看着前方长安各坊,这熟悉的坊市和街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地方,此时让他忽然觉得厌烦:“我还以为只有我不想留在京中。” “谁会喜欢呢?若我们留在这里,便只有钩心斗角,汲汲营营,”黄梓瑕轻叹道,“当今陛下看起来也不似明君,我看这天下,依旧不会太平的。” 李舒白点头道:“嗯,虽然先皇去世之后,如今朝中换了一批人,多是倾向我的,但小皇帝一年年长大,对我的猜忌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朝廷对我的拥戴只能令他更加不满。我也不想再拼尽全力,谨小慎微,最后只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一起走吧。隐姓埋名,去看一看春雨江南,再看一看海角天涯。天下之大,奇人怪事看不完,一世都有乐趣,”黄梓瑕回头朝他微笑,“或许我们几十年后,再回长安看一看,适合养老的话,留下来也可以。” 李舒白微微点头,两人并辔而行。前方是开得正好的一株郁李花树,从矮墙之内探出大半棵树,绯色的花瓣如轻绡碎片,落了一地。他们走到这边,不约而同地驻马,立在花树之下。 “走的时候,要带上你的小红鱼吗?” “不,我已经将它送还给王宗实了,”李舒白仰头看着那树花,任由清风徐来,花瓣落了自己满身,“他比我更知道如何照顾阿伽什涅,何况如今他辞官归隐,山清水秀处总比繁华喧嚣更适宜鱼儿。” “真没想到,王宗实这样的人,影响了三朝天子,还能全身而退。”黄梓瑕叹道。 李舒白回头看她,轻声说:“他走之后,给你留下了一份礼。” “那座王宅?很美也很好,但是……我不要,”黄梓瑕摇摇头,轻声说,“就像那条养着小鱼的游廊,异常的精致美丽,可也异常阴森寒冷。” “他说,你要不要无所谓,但他已经让阿泽留下了,让他等着你——当然,那少年也和宅中人一样,已经变成了聋哑人。” 黄梓瑕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就连此时的春日花开都显得黯淡。她颤声说:“看来,阿泽确实是先皇派到王宗实身边的人。” “嗯,所以王宗实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成功的,不是吗?”李舒白说着,又笑了一笑,说,“我甚至还有点怀疑,在决定要置我于死地时,王宗实这么缜密的人,怎么会允许王蕴去找你,推迟第二天南下的计划?他明明该有更不动声色的办法。” “谁知道呢,”黄梓瑕说到这里,又若有所思道,“至少,他没有在你体内种下阿伽什涅,便是我最大的恩人。只是他毕竟曾参与篡夺皇位,罪无可恕。” “说到这个,他走的时候,到我府中拜别,也曾说起此事。其实他虽是王家分支,但血缘已薄,年幼时也并不觉得本家对自己有如何重要。他之所以愿意一力帮助王家扶助先皇,只是因为他恨我的父皇而已。”李舒白抬手轻轻接住一片坠落的花瓣,语气淡淡的。 黄梓瑕问:“便是你让人给我做樱桃毕罗的那天?” 他点点头,微有叹息:“嗯,是他送了一筐骊山刚到的樱桃来。” “其实王公公,对我很照顾,”黄梓瑕默然垂首,说,“只是我不知他为何要恨先皇。据我所知,先皇十分信任他,甚至让他二十多岁便接掌了神策军,可算是十分难得。” “我曾跟你说过,我与他素无来往。但是他毕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宦官,我又怎么会没有调查过他的底细?”李舒白轻轻挥手,让掌中的花瓣被风送走,低声说,“他年幼时,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是骊山下最出名的一户种樱桃的人家。” 黄梓瑕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有说话。 “他获罪后受了宫刑,那个姑娘给他亲手做了一对樱桃毕罗,送他上路。” “那姑娘现在呢?”黄梓瑕见他不再说下去,便问。 李舒白默然看着她,说:“谁知道呢?自然已经是很多个孩子的母亲了,或许已经做了祖母。而王宗实,此生和她再也没有缘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的家被牵连进了一个陈年旧案,而我的父皇随意钩笔,处置了他一家所有人。” 所以他入宫多年,恭谨侍奉宣宗皇帝,同时,也将一切都埋在心里,缄默不语。所以他年年让骊山送来樱桃,固执地不肯忘却自己当年曾经可以拥有,却永远逝去的一切。 黄梓瑕黯然摇了摇头,说:“不提他了,总之,一切风雨都已过去。希望王公公真能如他自己所愿,来生做一条无知无觉的鱼。” 李舒白点头。微风渐起,落花繁乱,两人在马上相视无声。 涤恶和那拂沙踱步而立,互相交颈。马上的他们随着身下马的接近,也越贴越近。直到胯下马头一偏,两匹马要擦身而过之时,李舒白忽然抬手抱住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抱了过来。 黄梓瑕侧坐在涤恶身上回头看他,无奈又羞怯:“吓我一跳。” “之前,都是这样擦肩而过,这回,我可不会再放开了。”他抱住她的腰,俯头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他送给她的那支簪子,轻触在他的耳畔。他不由得微微而笑,抬手按在卷草纹上,轻微的“咔”一声,被他抽出了中间的玉簪。 他将玉簪举起,对着日光问她:“你注意过上面的字吗?” 黄梓瑕诧异地问:“字?” 他将簪子迎着日光,放在她的面前给她看。 日光折射,极细极小的一行字出现在簪上,如一缕发丝,有着难以察觉的痕迹—— 黄梓瑕诧异地接过簪子,仔细地查看那上面的字,问:“这簪子自你送给我之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你是什么时候在这上面刻的字?” 李舒白没有回答,只含笑看着她。身后花树绚烂,无风自落的花瓣一片片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黄梓瑕顿时明白过来——那就只能是,在他将这个簪子送给自己的时候。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还对她冷言冷语、不假颜色的时候。 原来他,这么早之前,便已经将这一句话送给她。 他笑着自身后抱紧她:“迟钝。在将它送给你时,我让你当着我的面亲自试用,那时候,还以为你就会发现了。谁知你一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还要我告诉你。” “我……我闲时又不拿出来看,而拿出来看的时候,一般都是忙碌紧张的时候,怎么会去看上面这比头发丝还细的字迹……”她脸颊晕红,只觉脸热。 周围安安静静,花树笼罩住了他们的身影,声息相闻,外界悄然。黄梓瑕本觉得心跳不已,但四周一直寂静无声,包围着她的胸膛也一直坚实安定,便也悄悄地淡去了两颊红晕,松了一口气,只轻轻将手覆在他抱着自己的双手上。 他们都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静静地在马上看着面前纷纷开落的花朵。 人生无限,天地广袤。九州四海,还有无数的花等着他们走马看过;人生百年,还有长久的岁月等着他们携手共度。 就如此时他们相拥花树之下,在举世最繁华的地方,寻找到最安谧美好的这一刻。 长安,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