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录2·九鸾缺》 一、夜殿私语 她递给他,用一种异常兴奋的目光望着他:“这是娘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你千万要收好!” 长安暗夜。 大雨倾盆,风雨骤乱。 悬挂在檐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晃不定地打横飞起,灯上金黄的流苏纠结纷乱,暗红的灯光在琉璃的灯罩内明暗不定,仿佛那一点明亮要随风飞去。 守夜的侍女们赶紧起身去关窗户,轻微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如水波一样隐隐回响。 这轻微的响声,却把睡在内殿的鄂王李润惊醒了。他从内殿出来,看着明灭不定的光芒下,横飞的白色帐幔如同浮云般在自己眼前来去。他穿过这些轻薄的浮云,走到殿门口,向外看了一看。 王府中所有的宫阙,全都站在狂怒的风雨中,沉默安静。 在这一片嘈急的雨声中,忽然有一声尖厉至极的声音,划破了寒夜雨幕,凄怆无比,令李润犹如脖颈被人紧紧扼住一般,连气息都一时停滞。 他仿佛不敢相信这凄厉的声音来自自己最熟悉的人,只能下意识地问:“是……母妃的声音吗?” “是……”身后的侍女们怯怯地回答。 李润不顾身后正给他撑伞的人,纵身跑入外面倾盆的大雨中,直穿过雨幕向着传来惊叫声的小殿奔去。 殿内灯火明亮,宫女们细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李润母亲身边的女官月龄正从内殿出来,看见他便赶紧迎上来行礼,低声说:“王爷无须担心,太妃是梦中魇着了,已经遣人去请佘太医,如今屋内熏了秘制的安息香,一时半会儿太妃便能安歇了。” 他点头,进去内殿看了看,母亲正在歇斯底里发病中。她被两个身体壮健的仆妇抱住,旁边还有另外四个侍女照看着,所以无法动弹,只在口中大声疾呼,脸颊惨白,嘴唇乌紫,鬓发散乱,一双眼睛瞪得深深凸出。 李润叹了一口气,坐到母亲身边,低声唤她:“母妃。” 她用瘆人的凶狠目光瞪着他,许久,才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挣扎也渐渐缓下来,从干涩的喉咙中艰难挤出两个字:“润儿……” 李润松了一口气,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抚,帮她拢了拢散落下来的额发,说:“母妃,是我。” 她哑声问:“你衣服和头发怎么都湿了?” “外面下雨呢,我穿过院子跑来的。”他任由月龄帮自己擦拭头发与肩膀,只望着母亲低声说,“母妃,你若是做了噩梦,那孩儿陪你睡下吧。” 太妃慢慢点头,疲倦地倚靠在枕上,蜷缩起身体。 李润让人将床下的几榻移过来,他靠在榻上合眼,听着母亲原本急促的呼吸声在安息香中渐渐地平复下来。 其余人退了下去,灯也灭掉了大半,只剩得三五盏暖橘色的宫灯自帘外透进来。 暴雨依旧下在暗夜中,狂暴得仿佛永不止歇。 在昏昏欲睡之中,李润忽然听到母亲唤他的声音:“润儿……” 他睁开眼,应道:“我在这里。”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舒缓又平静,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她缓缓地问:“润儿,你父皇呢?” 李润谨慎地说:“父皇十年前驾崩了。” “……哦,”她声音低低的,如同呓语,“十年了吗?” 十年来一直神志不清的母亲,忽然安静下来,让李润觉得异样。他起身坐到她床沿,俯身看她,低声问:“母妃……你不再多睡一会儿?”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慢慢地支起身子,打开床头的柜子,捧出放置在其中的一个小小妆奁。 这个妆奁用黑漆涂饰,上面镶嵌着割成花朵的螺钿,颜色陈旧,并不见得如何名贵。李润见母亲将它打开,里面的铜镜长久未经磨洗,已经变得发乌,照出来的面容隐隐约约,十分怪异。 母亲将铜镜拆下,镜后的夹缝内,藏着一张折好的绵纸。她递给李润,用一种异常兴奋的目光望着他,仿佛是一个在期待别人夸奖的小孩:“润儿你看,这是娘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你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关系着天下存亡的大事,切记!切记!” 李润默然,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是一张侍女们绘衣服花样的绵纸,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起的。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形状既不规则,线条也乱七八糟如同乱麻,实在看不出什么意思。 李润见是张莫名其妙的简笔画,也不说什么,只照样折好,放入自己袖中,说:“是,孩儿谨记,一定妥善保存。” 太妃半倚在枕上,见他收好,才松了一口气,用嘶哑的声音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窗外的雨声嘈杂至极,整个天地都是哗哗的声响。在雨风中偏转的宫灯光芒如幻影般自窗外透入,隔了纱帘更显恍惚。容颜憔悴的太妃面色苍白如雪,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如经了宿雨的桃花,让人依稀能想见她当年的芳华。 李润默然看着母亲,但太妃只是怔怔地望着流转的灯光出神。许久许久,她又笑了出来,一开始还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仿佛窃笑一般的“哧哧”声,后来,越笑越响,竟不可自抑,变成疯狂的笑声。 母亲在暗夜中的凄厉笑声,让李润的后背微微发麻。他抬手去握她的手,低声说:“母妃,你倦了,该休息了……” 话音未落,太妃歇斯底里的笑声忽然止住,她目眦欲裂地自床上跳起,披头散发地按住他的肩:“润儿!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你身为李氏皇族,还不快去力挽狂澜?江山易主了……” 李润见母亲再度陷入疯癫,无奈只能起身开门,也不顾她对自己状若疯虎的厮打,只示意那几个仆妇上来将母亲拉住。他站在殿外,静等母亲的嘶吼声渐渐低下去。 许久,月龄说太妃已经安歇了,劝他回去,他才微微颔首,在蒙蒙亮的天色中,望着雨幕慢慢踱步回去。 袖中的绵纸柔软而轻飘,画着意味不明的东西。他走到转角处,本想取出撕掉,但犹豫了片刻,依然还是笼在袖中,慢慢地沿着曲廊走回去。 暴雨铺天盖地,笼罩着大唐长安。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隐藏在朦胧之中,充满了不可预知的走向。 二、天降雷霆 荐福寺这场盛大的法事,如蜡烛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天花乱坠一般,全都碎裂在尘埃里。 大唐,长安。 当今世上,最繁华昌盛的城市。贞观的严整、开元的繁华,到咸通年间已经发展到了旖旎奢靡。 大明宫、太极宫之外,长安七十二坊整齐排列,方方正正坐落于大街小巷之间。 长安城正中间,是开化坊,荐福寺便坐落于其中。 荐福寺当年曾是隋炀帝与唐中宗的潜龙旧宅,则天皇帝将其献为佛寺,替故高宗皇帝祈福。寺内的名花古木、亭台戏园依然如当年一般留存着。 正值六月十九,观世音得道日。荐福寺内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以水景著称的寺内,放生池周围虽足有两百步,但也架不住善男信女都买了各色小鱼放生,弄得放生池拥挤不堪。 久不下雨,天气闷热,整个长安一片燠热。汗流浃背的人们不胜其苦,却还是一个劲儿往前挤着,将手中的鱼放到池子里去。 在一片人潮汹涌中,唯有回廊外拐角处尚有一处空闲,一树榴花灼灼欲燃,耀眼鲜明。树下一个穿天水碧罗衣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他负手看着面前的人潮,不言不语间自有一种清雅高华的气质,令这样的天气似乎多了一点清冷。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喧闹的人,看向正在努力挤向放生池的人群。乌压压的人群之中,有个人特别显眼。倒不是他长相端正清俊,而是因为他穿了一身鲜艳无比的杏黄色襕袍,那艳丽的黄色在人群中几乎发光一样刺眼。 那人一边使劲往前面挤,一边回头招呼:“崇古,快跟上,别挤散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绛纱单衣的小宦官,莲萼般下巴尖尖的一张脸,五官极其清致,身形纤瘦。他没有戴冠,头发绾成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透雕成卷草纹样的玉石。 这两人,当然就是周子秦和黄梓瑕了。 此时此刻,这两人的手中都和别人一样,捧着一张大荷叶,荷叶中盛着活鱼,准备去放生。可这样拥挤的人潮,让黄梓瑕简直连稳住身子都难,她只能努力护着自己手中的荷叶,不让水全都流掉。 石榴树下的李舒白看着他们的狼狈相,无语地将自己的目光转向头顶的天空。 阴郁的天色,隐隐波动的雷电,压抑至极的气息。眼看着要下却就是下不下来的这场雨,让京城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这边周子秦和黄梓瑕终于放弃了,灰溜溜地捧着荷叶中的鱼回来。 “太可怕了!那水面被鱼挤得,放眼看去一片红彤彤,简直连插针都难,别说放生了!” 李舒白听着周子秦的感叹,冷冷瞥了黄梓瑕一眼:“我就说别来凑热闹。” 黄梓瑕郁闷地看向周子秦:“还不是某个人硬拉着我去买鱼。” “还……还不是因为这是十年难得一次的大法会吗?大家说很积功德的。”周子秦低头看着荷叶中准备放生的鱼,无奈叹了口气:“还是带回家去蒸了吃掉吧。” “嗯,幸好买了条大的。”黄梓瑕附和着,随手将自己荷叶里的鱼倒到周子秦的荷叶中,说:“都给你吧。” 拥挤的荷叶中,两条鱼碰在一起,活蹦乱跳,溅了周子秦一脸的水。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问:“为什么?” “你擅长吃鱼。”她说着,转身跟着李舒白向前面的佛殿走去。 “崇古,你不能这样啊……”周子秦泪流满面,却又舍不得放下这两条肥胖的鱼,只好捧着荷叶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前方是供佛的正殿,大殿前香客游人拥挤不堪。巨大的香炉内燃着香客们投入的香饼子和香块,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汇聚成虚幻云朵,让整个大殿看来都显得扭曲。而香炉左右更是燃着两根足有一丈高的香烛,高与殿齐,令人咋舌。 巨烛中掺入了各种颜色,原本只有黄白两色的蜡变得五颜六色,而且这颜色还是贴合着外面绘制的翔龙飞凤而调制。只见金龙与赤凤在紫色云朵、红花绿叶之中穿行,又被巧手雕得浮凸立体,栩栩如生。蜡烛上方是吉祥天女散落乱坠的天花,蜡烛下方是通草花和宝相莲,万花绚烂中簇拥着五色龙凤祥云,一派瑞彩辉煌,令观者无不赞叹。 “这对蜡烛出自吕家香烛铺的吕至元之手,据说他为了显示诚意,沐浴焚香后一个人关在坊内制作了七天七夜,果然非同一般啊!” “我还听说,他今天早上亲自送了这对蜡烛过来后,就因为太过劳累晕倒被抬回家了。之前他女儿要碰一碰这对蜡烛,都被他骂了一顿,嫌女人污秽——你知道这吕老伯,京城出名的糟践女儿,每日间只说女儿是赔钱货,这不还出了那件事……嘿嘿。” “你别说,那小娘子长得还挺漂亮的,哈哈哈……” 因怕巨烛损坏,蜡烛周围牵了一圈红绳,不许人靠近抚摸。所以众人只围在蜡烛旁边,拉扯这对蜡烛的由来。 “荐福寺真有钱啊,居然能用这么大的香烛,”周子秦看着香烛外的彩绘,感叹道,“我家日常都多用油灯呢,这么多蜡就这样白白在大白天点掉了啊?” 黄梓瑕说道:“佛门当然有钱,听说这回观世音菩萨得道日,光宫中施舍的钱就有万缗。你说这一对大蜡烛需要用多少蜡?从去年开始就在全国各地收集蜂蜡制作蜡烛了,就为了今日供奉在佛前。” 人已经越来越多,荐福寺的方丈了真法师登上新搭建的法坛,准备开始讲《妙法真应经》。 盛夏之中,天气闷热。荐福寺之上乌云压顶,隐约有闪电与响雷在头顶发作。眼看暴雨将至,但寺中人却都不肯退去,只站着聆听了真法师讲经。 讲经台搭在大殿门口,台前五步之远就是香炉和巨烛。黄梓瑕和李舒白、周子秦站在香炉之后,隔着袅袅青烟望着了真法师。他大约五十来岁年纪,精神矍铄,舌绽莲花,俨然一代高僧。 他声音洪亮,法音广传荐福寺内外,在万人静聆的荐福寺内,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是以恶鬼横行,如来以无上法力镇压之,致使身首异处,是为报也;是以诸恶始作,菩萨以九天雷电轰殛之,致使身焦体臭,是为应也。世间种种,报应不爽,天地有灵……” 他话音未落,天空原本隐隐约约的闷雷,忽然在瞬间轰然大作,在雷电大作之中,巨大的光芒骤然爆开,原来是左边那支巨烛被雷劈中,整根爆炸燃烧起来。 周围的人被燃烧的蜡块击中,顿时场面一片混乱,纷纷捂着头脸倒了一圈。 越靠近蜡烛的人越惨,不少人身上都被烧着,只能拼命地在身上拍打,以灭掉身上的火苗。 在这一群被殃及的人中,有一个人痛声哀叫,跳起来嘶吼着抓自己的头发。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头发瞬间被燃起,随后整个人全身的衣服都轰然焚烧起来。 旁边人见这人通身燃起了熊熊烈火,全都吓得连滚带爬,拼命往外挤,以免火苗窜到自己身上。 荐福寺内本就拥挤,这一下只听得鬼哭狼嚎一片,四处全是慌乱滚爬的人。人群相互踩踏,拥挤推搡间,出现了一个方圆丈许的空圈,圈内正是那个在地上哀号打滚的火人。 他的身边,是无数炸裂后正在熊熊燃烧的蜡块,以至于看起来,他就像是在烈焰焚烧的地狱中一般,无论怎么挣扎打滚,都逃不开灼热的火将他吞噬。 外围的人跟炸了锅似的往外挤,黄梓瑕被沸腾的人群推搡着踉跄往外,怎么都止不住脚步。在逃避退离中,人群开始相互踩踏,场面严重失控,就连衙门过来维持秩序的衙役们都被推倒在地,遭人乱踩。 周子秦被人潮冲得站不住脚,忙乱间手中荷叶倾倒,里面本来就奄奄一息的两条鱼全都掉在了地上,被狂乱的人潮顿时踏成了肉泥。他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金色荷包、紫色燧石袋、青色算袋、银鞘佩刀等五颜六色的挂件也全部在拥挤中不见了踪影。 “不……不会吧!我们是来放生的啊!这下变杀生了,罪过,罪过啊!”周子秦急得跳脚,还想蹲下去抢救,谁知被人潮一挤,身不由己就越挤越远。 他只能伸手在人群中乱挥:“崇古,崇古……” 黄梓瑕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她在混乱的人潮中步步后退,根本稳不住身体。眼看脚下一滑,就要失去平衡被绊倒踩踏时,有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过来。 她抬头看见李舒白的面容,他平静而从容,用一只手将她的肩膀揽住,护在自己怀中。 在这样喧嚣混乱的人潮中,黄梓瑕待在他的臂弯中,仿佛依靠在平静港湾中的小船里。周围杂乱人群缓缓远去,褪为虚幻流动的背景,再也打扰不到她。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心口有种温热的东西缓缓散开,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种感觉,真令人讨厌啊,似乎会让人再也无法清晰冷静地看这个世间似的—— 就像当初,被那个人拥在怀中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推开李舒白护住自己的臂弯。 李舒白薄唇微抿,用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睛看着她,慢慢放下自己被推开的手臂。 她自己也是呆了一呆,还没等回过神来,耳边那个扭曲的哀号声又再度传来。是那个被活活焚烧的人,声音凄厉绝望,令人心战。 她拉一拉李舒白的袖子,仓皇地问:“能过得去救人吗?” 李舒白看着面前汹涌沸乱的人潮,皱眉道:“怎么可能。” 荐福寺内沸反盈天,了真法师早已停止了讲经,寺中弟子尽力维持秩序,衙门差役也在拼命叫喊,却收效甚微。 身边尽是鬼哭狼嚎的混乱,荐福寺内简直已经成了修罗场,无数人在这一场挤踏中折了手脚、伤了关节。 就算有人提了水过来想要扑灭那人身上的火,也无法在这样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挤到他的身边。所有人只能一边挤踏,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抽搐打滚的幅度越来越小,哀号声也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发出一声扭曲得不似活人的尖厉声音,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荐福寺内狂乱的人潮终于逐渐散去,逃到大殿上、回廊下、鱼池中的人们,有的抚着自己受伤的腿在呻吟,有的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臂咒骂,更有人头脸受伤,捂着面颊远远避在旁边,指着那具尚有余火在燃烧的尸体,颤声说:“这,这是不是天谴?” 旁边一个牙齿被磕掉的人满嘴是血,愤愤地吐出一口血沫,说:“依我看,正应着了真法师说的报应,被雷劈了!” “不知这是什么人,平时做了什么恶事,却害得我们平白无故被波及,真是倒霉透顶!” 周围的人哀声一片,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议论纷纷。 “我去看看那个人。”黄梓瑕见周围的混乱拥挤已经过去,那边也空出一块,便转过身,向着那个被烧死的人跑去。 倒毙在地后依然在燃烧的尸体,旁边已经腾出了大片空地。爆炸后洒落一地的蜡块几乎都已经燃烧殆尽,只有一些碎屑余烬,多是鲜红色的,静静散落在地上,仿佛是淋漓的血一般。 寺内的和尚正提着水赶来,一桶桶泼向火苗,但那个人早已烧得面目全非,不见动弹了。 阴暗灰沉的天穹之下,只剩得一根描金贴花的巨蜡静静矗立,旁边一具焦黑尸体,一地狼藉残余,显得凄凉无比。 不知被挤到哪儿去的周子秦终于狼狈地赶回来,二话不说,和黄梓瑕一起蹲在这具水淋淋的焦尸旁边,研究起来:“初步判断是个男人。被烧成这样了,身高……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肤色……看不出;特征……看不出……”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死者男,偏矮偏瘦,肤色较常人白皙,年纪不大,应该不到三十。身穿朱红色绛纱宦官袍服,腰系黑色丝绦,初步推断身份为宦官。” 周子秦看着面前这具焦黑的尸体,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崇古,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么一具烧得半焦的尸体,你居然看出来这么多?别的不说,衣服早就全都烧光了啊!” 黄梓瑕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刚刚开始烧起来的时候,我们不都亲眼看到了吗?你没看到他的身高体型年龄衣着?” 周子秦默默摇头:“顾着我的鱼去了。” “那么,他的声音虽然凄厉嘶哑,但那种尖厉也绝对不似普通男人的声音,你听出来了吗?” 周子秦继续摇头:“周围这么吵,我被淹没了。” 李舒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身后,此时微皱眉头,说:“嗯,他烧起来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身体相貌衣着确如崇古所说,没有差错。” 周子秦沮丧地自言自语:“只有我没看见啊……”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李舒白又说:“不过,他烧起来之前,我也没看到,没注意到他当时站在那里。” “成千上万的人,他一个站在人群中,个子又瘦小,当然看不到喽。”周子秦说。 黄梓瑕却眉头微皱,略一思索,然后抬手将死者身旁的一块令牌拿起来。 这块令牌是铜质的,上面钻出的孔洞中还残留着他身上丝绦的灰烬。令牌被火熏得乌黑,但黄梓瑕拿在手中,一眼便看出上面铸的五个字——“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 李舒白看了看黄梓瑕手中的令信,微微皱眉:“难道是她府上的宦官?” 黄梓瑕将湿漉漉的令牌在手中翻了个个,看着上面精细的花纹,说:“这块令牌,看起来像是真的。” “嗯,内府的工艺,错金交银的字迹,外面的人仿造不来。”李舒白说。 周子秦则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一脸期待地望着尸体的胯下,自言自语:“怎么办呢……” 黄梓瑕问:“什么怎么办?” “平生第一次研究宦官的尸体,有点紧张怎么办呢?” 黄梓瑕无语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雨终于还是下起来了,一点两点,稀稀落落。但那豆大的雨珠颗颗迅疾,砸在肌肤上,令人微觉疼痛。 三人避到荐福寺大殿的檐下。前面的讲经台还搭建着,上面的供桌香案和蒲团却都已经掀翻在地,狼藉不堪。台前不远,是被雨水浇熄了的香炉,香炉旁边的巨大蜡烛,一根已经熄灭,另一根只剩了中间残余的半尺来长的芦苇芯子立在那里,周围散了一地的碎蜡。 荐福寺这场盛大的法事,如蜡烛上那些栩栩如生的龙凤花纹、天花乱坠一般,全都碎裂在尘埃之中。 寺外有人快步走来,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身后有人帮他打着一把大伞,但崔纯湛根本不加理会,一脸晦气地疾步走到李舒白面前,朝他拱手行礼,面带勉强的笑容:“夔王爷。” “崔少卿来得好快。”李舒白说。 “可不是嘛,正结束了公事,准备来这边听了真法师说法的,没承想还未到半路,就听说荐福寺这边出事了——听说是天降雷霆,劈死了一个男人?”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仵作跟着周子秦一起去检验尸体。 黄梓瑕回答道:“是。大约就在辰时末,了真法师讲到报应之时,天降霹雳,劈碎了左边那支巨烛。当时旁边不少人被蜡块击倒,蜡块是染过色的,里面颜料大约多是朱砂雄黄黑油等,用在蜡烛上十分易燃。可惜正是这易燃之物,使得整根蜡烛爆为无数火团,而那个男人正是落上了烛火,全身燃烧而死。” “是吗?听起来倒像是报应临头,做了什么恶事所以被雷击死的样子。”崔纯湛饶有兴致地说。 黄梓瑕对这个身为大理寺少卿却从不关心案件、脑中无数奇思妙想的崔少卿有点无奈,所以只无语抬头,看着檐外淅淅沥沥滴落的小雨。 周子秦拉着崔纯湛到外面,指手画脚地复述当时的经过。身后人为崔纯湛撑起一把大伞,周子秦却一点都不在乎,边说边顶着雨走过去,一边还拉着几个仵作,一起讨论到底如何检验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尤其是宦官的尸体。 李舒白与黄梓瑕并肩站在檐下,转头见雨风溅起细碎的水珠,飘湿了她额前一两丝飘落的碎发,就像一两颗晶莹的米粒珠儿点缀在她的发间,在她如玉一般光洁的额上闪闪烁烁,微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 他不经意地抬手,袖子从她的发上拂过,说:“别站太外面,雨要下大了。” 黄梓瑕这才恍惚惊觉,自己居然是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于礼不合。 她赶紧退了一步,但目光依然定在外面周子秦的身上。 而崔纯湛已经踅回来了,以手加额,有点懊丧:“真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怎么会烧成这样?” 李舒白说道:“今日这一场大法事,朝廷帮助荐福寺从去年筹备到现在,没想到居然出了这样的事,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这个被雷劈的倒霉蛋是谁。” 李舒白淡淡地说:“似乎是同昌府上的宦官。” “啊?”崔纯湛不由得露出震惊的表情,“王爷是说……同昌公主?” 李舒白微一点头。 崔纯湛脸上那种倒霉的郁闷神情更深重了。 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她赶紧将手中的那个令牌呈给崔纯湛。 崔纯湛一看到这块被烧黑的令信,顿时哭丧着脸,说道:“果然是公主府的宦官。万一要是公主身边的近侍,可怎么办?” “你秉公办理即可,同昌公主也不能为难你。”李舒白说。 “是……”崔纯湛勉强点头,可还是忍不住一脸倒霉相。 雨渐渐下大了。大理寺的人搭起了油布雨棚遮挡尸体,但地上水流已经漫过尸体,众人不得不临时向僧人们借了一张竹床,将尸体抬到竹床上放好,然后一一跑回到殿檐下避雨。 周子秦一身是水,全身鲜艳的杏黄色衣服被雨打得跟朵蔫掉的南瓜花似的,狼狈地贴在身上。 他却毫不在乎,兴奋地贴近黄梓瑕,说:“喂,崇古,那果然是个宦官!我与仵作一起研究过了!” 黄梓瑕黑着一张脸:“这还需要研究?一看就……就知道了吧?” “那可不一定,没有那个的,说不准不是宦官,而是个女人呢?” 李舒白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在旁边轻咳一声。 周子秦缩着脖子吐吐舌头,脸上还笑嘻嘻的。 黄梓瑕侧过头,不想再和周子秦讨论这样的话题:“死者的身上,可有可疑之处?” “没有,死者须发皆无,皮肤焦黑开绽,面目扭曲,确系被活活烧死无疑。至于他遭受天打雷劈是因为做了坏事,还是因为凑巧,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是同昌府上的人,说不定此事会闹大了。毕竟皇上对这个公主,可真是宠爱有加,天下皆知啊。” 黄梓瑕说道:“即使同昌公主要闹一场大风波,应该和你我也无关吧。” “就是嘛,天要下雨,霹雳要打人,我们有什么办法,”周子秦把手一摊,说道,“而且我爹的烧尾宴就在下月,不多久我就得跟着我爹去蜀中。哎,蜀中很好的,我最仰慕的黄梓瑕在那边留下了很多破解奇案的事迹,到时候你们要是有空就过来找我,我带你们好好玩一玩!” 李舒白瞥了已经对周子秦的话听若不闻的黄梓瑕一眼,说道:“这个不必你操心了,我本来便要去蜀中,说不定还比你先行出发。” “咦,真的?那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啊!”周子秦兴奋道。 黄梓瑕冷静说道:“不必了吧,王爷与你各为公事,最好不要同行,免得耽误彼此。” “啊……虽然有道理,可是崇古你好冷淡的样子!你明明可以婉拒我的嘛……” 黄梓瑕不想再理会他了。 大理寺的人过来向他们打听了当时情况,记录在案后,又找那几个救火的僧人和旁边衙门协助维持秩序的差役询问,眼看又是一番忙碌。 李舒白便与崔纯湛告辞,带着黄梓瑕走出寺庙。夔王府的马车经过这一阵混乱,依然敬业地停在寺庙门口。车夫阿远伯已经给马车顶上覆了油布,以免大雨渗漏进车内。 雨下得不小,长安的街道上,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打伞安步当车,也有人立在树下井边焦急看天。 马车一路平缓前进。行到平康坊时,本应拐向北街,谁知阿远伯却忽然把马一勒,硬生生停了下来。 车子这突然一顿,坐在里面小板凳上的黄梓瑕猝不及防,身体俯冲,直朝车壁撞去。幸好李舒白反应极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在她额头即将撞到车壁的时候将她拦了下来。 黄梓瑕心有余悸地抚着额头,向李舒白道谢,一边冒雨探头问车夫:“阿远伯,怎么忽然停下来啦?” 阿远伯赶忙说:“前面路上有人,堵住了。” 黄梓瑕也听到了隐隐传来的喧哗声,便拿过车上的伞,对李舒白说“我下去看看”,就撑伞下了车。 前面正是东市与平康坊路口。有几个人零散地站在路边看热闹,路中间是一个倒伏在地的小孩子,看身形不过四五岁模样,在雨中昏迷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观民众不少,但见那小孩子衣裳凌乱,满身污秽,看起来似乎是个小乞丐,所以都只是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去扶起来看一下。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正要上前看看那个小孩,却见围观众人有了反应,纷纷探头看向前方。 原来是从胜业寺中出来的一个青年男子,他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小乞丐,便快步走上前去,将自己手中的伞架到了肩膀上,空出双手将倒地不起的那个小乞丐抱了起来。 那个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素纱衣,衣上绣着依稀可辨的银色通心草花纹,那柄青色油纸伞衬着他修长的白色身影,皎洁如初升明月。而小乞丐倒在雨中,满身都是污水泥浆,他却全然不顾,只轻柔地将那个昏迷的小乞丐安放在自己的臂弯中。 周围的人看见这么高洁的一个男子,居然这样温柔对待一个卑贱肮脏的小乞丐,个个都是面面相觑。 而当他抬起头时,周围的人看清他的面容,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雨淅沥,洒落整个长安。那男子的面容,在雨光中剔透清灵,仿佛落在他身上的雨丝只是增添了他的明净。俊秀至极的五官,毫无瑕疵的眉眼,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灵透动人,如初晴云岚般令人欢喜。 长安百万人,可百万人中也唯有一个这样倾绝众生的躯体;大唐三百年,可三百年来也只沉淀出这样一个清气纵横的魂魄。 旁边众人一时都被他的容颜与气质倾倒,竟都忘了上前帮他一下。 雨水将周围景物洗得模糊,只剩下房屋依稀的轮廓,淹没在满街的槐树后,深深浅浅。这个浊世被模糊成一片氤氲,整个天地仿佛都只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黄梓瑕撑着伞,隔着一天一地的繁急雨丝望着那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忘记了这个世界。 真没想到,再次与他重逢,竟会是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大雨之中。 她撑着伞的手颤抖得厉害,冰凉的雨点侵蚀了她全身。而她的身体,却比外界的雨更加寒冷。 抱着小乞丐的男子,正向着她走过来。他努力用肩上的伞帮怀中的孩子遮住雨点,而自己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项滑落到衣领中,却一点不显狼狈。 他抱着小乞丐走到她的面前,开口问:“请问这附近,哪家医馆……” 大雨倾盆,声音打得整个世界喧哗无比。他的目光停顿在她的面容上,后半截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怔愣在她的面前。 这场雨这么大,声音的轰鸣几乎要淹没了她。她却在雨声中听到自己胸口无声的悲鸣,铺天盖地压过了这场暴雨。 恍如隔世的迷惘。 而他再也不看她。他低下头,雨点打在他的面容上,他却完全不顾,只护着怀中的孩子,一步步走过她的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黄梓瑕听到他用刀锋般冰冷的声音说道:“你最好,在我从医馆回来之前消失。” 黄梓瑕喉口收紧,整个身体僵住。她拼命催促自己恢复意识,然而却毫无用处——因为她面对的是他,一个早已在多年前就攫取了她灵魂的人。 而他的目光冷冷地侧过,落在她的脸上:“不然,我定会带着你的骨灰去告慰你爹娘的在天之灵。” 黄梓瑕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心跳急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努力了几次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深切地知道,只要一开口,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手中的伞根本遮不住瓢泼的大雨,黄梓瑕身上的衣服已洇湿,她克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从心脏处蔓延的疼痛近乎撕裂一般,将她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就在此时,一只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护住。 这手是那么有力,让她顿时有了站稳身体的力量。那力量顺着肩膀传遍全身,仿佛解救一般,让她终于能挣脱扼住自己喉咙、揪住自己心脏的那双看不见的手,呼出了半晌来的第一口气。 而这只手的主人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坦然地凝视着对面的那个少年,不疾不徐地说:“不需回来,你现在就可以去通报官府,让他们向夔王府要人。” 那人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似乎也将他与京城传言连起来了,那异常俊美的面容上,微微显出一丝苍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身形微动,挡在了黄梓瑕身前。 而黄梓瑕也终于醒悟过来,她咬紧牙关,向他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在下夔王府宦官杨崇古,不知兄台是……” 他没说话,只隔着长安的这场蒙蒙细雨,定定地盯着她。 当年这双明净眼眸中,对她有温柔,有宠溺,有欢欣时明亮如星辰的光,也有低落时秋水般澄澈的暗。而如今,那里面只有深渊寒冰般的冷,让她整颗心仿佛都在那幽黑的地方,下坠,下坠,下坠…… 幸好,有李舒白从容和缓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崇古,我们走。” 那清湛明净的男子,在看到李舒白那种坦然庇护的姿态,而黄梓瑕以一种顺理成章的神情接受李舒白的保护时,他的目光终于黯淡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抱着那个小乞丐躬身行礼,声音波澜不惊:“抱歉,我错将王爷身边的宦官认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仇家了,如今王爷既然发话了,必定是我错了。” 说罢,他再也不看黄梓瑕一眼,抱着那个小乞丐转身拐入小巷,头也不回。 黄梓瑕兀自站在雨中,手握着伞柄,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李舒白在她身旁冷冷地说道:“人都走了,你还要站多久?” 他的声音一反适才的平缓恬淡,又变得冷漠刺耳。而她恍恍惚惚中惊觉,他的上半身已被雨打湿了几块地方。 他为什么要下车,冒雨过来找自己,又为什么要毫不迟疑地回护她,支持她呢? 她咬了咬牙,抬手撑高自己手中的伞,罩住他的身体。 他们身处同一把伞下,呼吸相闻。李舒白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目光从他浓长的睫毛下透出,冰凉而带有寒意清晰明了。 千万雨点自天空砸下,打得伞面沙沙作响。雨下得大了,周围的街衢巷陌在雨景中晕开,只剩了影影绰绰的青灰色影迹,整个天地一片恍惚。 而在这样的恍惚迷离之中,黄梓瑕听到李舒白的声音,似远还近:“禹宣?” 黄梓瑕默然无声,机械地握着手中的伞站在他身畔,不言亦不语。虽然这把伞不小,但她一直帮他举着,后面半个身子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只是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握伞的手收得那么紧,骨节都泛白了,却依然固执地不肯松一下手。 李舒白抬手握住她手中的伞。她茫然地抬眼看他,而他则从她的手中接过伞,牵起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黄梓瑕仿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不由己被他拉着往前走,只茫然地侧脸看着李舒白。 他帮她打着伞,慢慢地走过大雨滂沱的街道,带着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马车。 长安七十二坊静静站在大雨之中,整个世界喧闹遥远,唯有在李舒白的雨伞庇护下,大雨才被隔绝于外,无法侵袭。 她的手冰凉柔软,静静躺在他的掌中,一动不动。 而他的声音,在雨中轻轻地响起。他说:“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蜀中。” 她默然。雨忽然变急了,打在伞上的雨点,声音短促繁重,仿佛在声声敲醒她的思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听到她艰涩而低沉的声音,徐徐说:“其实,在我父母家人去世,而我被认定为凶手的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禹宣。” 李舒白低头看她,在急雨之中,在一把伞下的他们,就像是被圈在一个与世界迥异的天地之中。她近在咫尺,只不过他一低头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却又远在天涯,仿佛这一天一地的雨,下在她那里的,与下在他这边的,各有冷暖。 但他只微微点头,说:“就算以我这样的局外人来看,他也有嫌疑——尤其是误导你去买砒霜的时候。” 她艰难地说:“但其实……我们三年来曾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这并不是第一次,如果他真的有心下手,不必等那一次……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下手,我家亲戚会聚得更齐。” “还有,你确定他没有下毒的机会?” “我确定,”黄梓瑕声音虽然低沉,吐出来的字却无比清楚明晰,“他的不在场证据确凿无疑。他到我家之后便只与我一起去了后园折梅花,根本不可能接近厨房,更不可能接近那盏羊蹄羹——他离开的时候,那只羊甚至可能还是活着的,关在厨房附近。” 李舒白沉吟片刻,问:“他离开你家之后呢?” “与朋友煮茶论道,地方离我家路程极远,而且中途他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他是绝对没有可能投毒的?” “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没有……动机。”她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许久,才颤声说,“王爷刚刚也看到了,他是个连路边小乞丐也要怜惜的心地纯善的人。” 李舒白一手撑着伞,两个人在雨中沉默地站着。夏日急雨,倾泻而下,雨风斜侵他们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 李舒白看着她低垂的面容,忽然又低声问:“如果,去了蜀中之后,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已消亡,你找不到真相,又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默然咬住自己的下唇,许久才说:“这个世上,只要有人做坏事,就肯定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会有什么罪恶,能被时间磨洗湮灭。” “好,”李舒白也毫无犹疑,说道,“我会始终站在你身后,你无须担忧疑虑,只要放手去做即可。” “嗯……”她低头,睫毛覆盖住她那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那下面,有几乎看不出来的水光,一闪即逝。 “多谢……王爷。” 三、投桃报李 九鸾钗为一块天然珍稀九色玉雕琢而成,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公主将其收藏于关锁重重的宝库之中,爱惜至极!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火光,艳红的火舌卷起黑色的灰烬,如铺天盖地的火龙席卷而来,携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孤单立在地面上的黄梓瑕猛扑而下。 就在烈火灼烧她全身的一刹那,她没有畏惧地闭上眼睛,反而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灼眼的火光。 炽烈火光慢慢退散,那个人出现在火中,通身浓烈的红,那种红色令人惊心动魄,浴血沐光,如同南红玛瑙,如同血赤珊瑚,如同鸽血宝石,美艳、灼眼,却充满杀戮的气息。 他居高临下看着在烈焰中痛苦不堪的她,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淡漠笑容,这如同春花盛绽的笑容,此时却牵扯出最残忍可怕的唇角弧度。 他修长的身躯微微俯下来,凝视着她,就像凝视着即将被他用一壶开水浇下的蚂蚁。他的声音冰冷地在她的耳边如水波般回荡:“黄梓瑕,你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后悔了吗? 这冰冷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回荡,比她身上的烈火还要更让她觉得痛苦,直到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一声,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口喘息着坐了起来。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被她的声音惊飞,扑棱棱振翅高飞而去。只剩下晃荡的树枝,在窗外久久不能停息。 黄梓瑕拥衾呆坐在床上,感觉到胸口一波波血潮涌动,让她整个人陷入晕眩的昏黑。她大口呼吸着,等着眼前那阵黑色过去,跌跌撞撞地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昨晚的冷茶,一口气灌下去。 一阵冰凉从上而下在体内延伸,让她终于神智清醒了一些。 她怔怔呆坐在桌边,许久,才木然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洗去了一切尘埃,过了一夜,又是炎炎夏日。 与她和禹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天气。 天刚刚破晓,长安城中已经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长安人流繁盛,百业千行,丛楼结绮,群院缀锦,就算宵禁也无法遏制日日夜夜的热闹喧哗。 而这最热闹的地方之中最最热闹的顶点,又莫过于长安西市最中心的缀锦楼。 缀锦楼中,常有个说书的老者,在满堂喧闹之中讲述各种千奇百怪的坊间逸闻,天下传奇。 “话说大中三年七月三日,原本赤日炎炎万里无云,但到得午后,今上当时所居的十六王宅中,忽腾起祥云万朵,彩霞千里——各位,你们可知这种种异状,究竟为何?” 说书人舌绽莲花,又在讲述荒诞不经之事。 黄梓瑕坐在二楼栏杆边,左手捏着勺子,右手捏着竹箸,往下看着那个说书人,目光却是飘忽的,并没有落到实处。 她对面的周子秦抬起筷子在她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黄梓瑕回过神,目光移到周子秦的脸上:“干吗?” 周子秦不满地瞪着她:“你才干吗呢,说请我吃饭,却光顾着自己发呆。” 此时缀锦楼中气氛已经十分热闹,听者最喜欢听各种荒诞事,有人大声喊道:“大中三年,岂不就是同昌公主出生那一年吗?” “正是!”说书人一见有人搭话,立即接道,“话说这位同昌公主,自那日漫天祥云中出生以来,始终不言不语,直至四岁那年,忽然开口说道,‘得活’。时为郓王的今上尚在惊讶之中,迎接郓王为帝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因先皇久不立太子而一直忐忑的皇上才知,这下真是得活了!自此,今上对同昌公主,真是爱逾珍宝,视若掌珠!” 黄梓瑕对于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自然兴趣缺缺。她将目光收回,却看见不远处倚靠在栏杆上听说书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着转头对身边人笑道:“阿韦,在说你那位公主夫人呢。” 那人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人,二十出头模样,端正的眉眼中隐隐有一股不应属于年轻人的倦怠。他抚额皱眉,一脸无奈地笑道:“好了,我该走了,眼看都快午时了。” 他回身到席上取了一盏醒酒汤灌下,又举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然后赶紧作别席上人,匆匆下楼去了。 身后那伙年轻人指着离去的人大笑:“你们看,你们看,娶了个公主老婆也不是好事,你看看韦驸马每次出来聚会时,多喝两杯都要提心吊胆的模样,真是叫人同情啊!” 黄梓瑕指了指跑下楼去的那个青年,问周子秦:“你认识他吗?” 周子秦看了一眼,说:“谁不认识呀,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嘛。” 楼中那位说书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同昌公主,去年下嫁咸通五年的进士韦保衡,当时陪嫁的那十里妆奁,那稀世奇珍连珠帐、却寒帘、瑟瑟幕、神丝被,简直是倾尽国库珍宝!公主在广化里的宅邸,更是以金银为井栏,缕金为笊篱,水晶玳瑁八宝为床,五色玉为器什,金碧辉煌更胜当年汉武帝陈阿娇的金屋啊!” 如今大唐正是争竞豪奢的世风,同昌公主的这一场婚礼,自然足以让京城人津津乐道至今。缀锦楼中,众人纷纷议论各种传说中价值连城的陪嫁,一时热闹至极。 “而这所有珍宝之中,同昌公主最喜爱的一件,莫过于九鸾钗。此钗为一块天然珍稀九色玉雕琢而成,九只鸾凤九种颜色,盘旋围绕,熠熠生辉,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抵得过国库百万金!是以公主将其收藏于关锁重重的宝库之中,爱惜至极,轻易不肯拿出来……” 黄梓瑕也终于不能免俗,问:“这传言是真是假啊?同昌公主的嫁妆真掏空了国库?” “没有掏空,不过据说也差不多了,”周子秦埋头吃饭,一边叹气,“那个韦保衡,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当年我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经常和我一起逃学掏鸟蛋摸泥鳅的!谁知后来居然考上了进士,又娶了公主,累拜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到现在,已经是兵部侍郎了!而我呢……” 他十分虚假地作出一个悲痛欲绝的表情。黄梓瑕压根儿不想理他:“你这不马上就要到蜀中,实现你的人生理想了吗?” “对啊,这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周子秦眉飞色舞,挥舞着筷子说道,“哎哎,和你商讨一下,以后我的头衔就是‘御封捕快,钦赐仵作’,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那要不……‘奉旨剖尸’?” 黄梓瑕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反正,随便什么吧,总比这辈子唯唯诺诺,冠一个‘某某驸马’好,对不对?” “你不喜欢,自然有一大堆人挤破了头,操什么心啊?”黄梓瑕鄙视了他一下。 下面说书人的声音又传过来:“诸位,说到同昌公主,大家可知昨日在荐福寺,发生了一起天雷劈死人的报应?” 下面的人都哗然,有人大声问道:“昨日荐福寺那个被雷劈死的人,居然与同昌公主有关吗?” “正是!大理寺的崔少卿已经命人察明,这人正是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此人是公主身边的近侍之一,此次被雷劈死,同昌公主也是诧异莫名,不知自己身边怎么会出现这样罪大恶极以至于被天雷劈死的恶人。” “说书人的消息好灵通啊。”黄梓瑕自言自语。 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当然啦,大街小巷多少嘴巴,都是他们的消息来源呢。不过我也不差,早和大理寺的人搞好关系了。我跟你说,这事我昨晚就挖到了内部消息!” 黄梓瑕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问:“什么内幕?” “这个魏喜敏啊,从小被指派给同昌公主,对同昌公主那叫一个忠心耿耿的,简直是公主指哪打哪的一条忠犬。所以知道他被雷劈死了,同昌公主震怒了,昨天晚上亲自去崔少卿府上,说是询问魏喜敏的死因,实际上是给崔少卿施加压力,让他一定要尽早解决此案。” “怎么解决?从昨天现场的种种情况来看,天降霹雳凑巧伤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啊,所以同昌公主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说她身边的人罪大恶极,遭受天谴,所以她要求崔少卿尽早给个说法,免得辱及公主府的名声。” “难怪崔少卿昨天一听说与同昌公主有关,脸上会出现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黄梓瑕微微皱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同昌公主,又能管得了京城人民爱说什么吗?” “你看,这不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周子秦耸耸肩,“明摆着无从查起的案件,偏偏还有个公主一定要为她身边的宦官洗清罪名,这事落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黄梓瑕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问:“上次说的,我朋友张行英那件事,现在有着落了吗?” “唔……别这么煞风景嘛,吃完再说吧,不然显得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托我办事似的。” “奇怪了,我身为末等宦官,一个月的俸禄只有二两银子,如果不是为了托你办事,我硬生生拿出一两银子来请你到缀锦楼吃饭干吗?”黄梓瑕十分坦白,毫不掩饰,“这事啊,要快,而且一定要飞快!因为我再过两三天就要跟王爷去蜀中了。” 到时候她要投入家人的冤案之中,哪还有时间去管张行英? 周子秦豪爽地拍胸脯:“好,这么说吧,左金吾卫的兵曹参军事许丛云,我铁哥们,他让我今天下午就带着张行英去他那儿报到。我敢保证,只要张行英过去了,绝对没问题!”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好,如果这事成了,以后我们在蜀中碰面时,我再请你吃饭。” “如果不成呢?” “把今天的这一顿也吐出来还给我!” 京城名医馆端瑞堂,连晒药的地方都不同凡响。偌大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一个竹匾接着一个竹匾,跟鱼鳞似的。匾内晒满了各种切好的药材。 在满地晒开的竹匾中,张行英正站在中间,端着一个足有七尺直径的竹匾翻抖着,让药材被日光晒得更均匀一点。他身材高,臂力强,竹匾高高抡起又落下,上面的药香顿时散逸开来。 遍地的竹匾,他一个个翻动,一排排走动,眼看越走越远,黄梓瑕赶紧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回头看到他们两人,面露疑惑神色:“两位是……” 黄梓瑕压低声音,叫他:“张二哥。” 张行英端详她的模样许久,才“啊”了一声,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是黄……” “对,我是来还人情的。”黄梓瑕把重音放在“还”字上,赶紧打断他的话,说,“前个月,幸好张二哥帮我进城,可也害得你如今沦落到此。所以我今日过来,是想投桃报李,给你介绍个事情做。” 张行英依然瞠目结舌:“你……” “我是杨崇古啊!你别说你帮了我就忘记我了!”黄梓瑕拼命对他使眼色。 张行英这才醒悟过来,她现在是四海通缉的罪犯,当然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但他还是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呆呆看着她,机械地回答:“哦哦,杨崇古啊……你现在是在……” “我如今在夔王爷手下做事,想不到吧。”黄梓瑕赶紧说着,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立即把话题扯到别人身上,指了指周子秦,“这位是刑部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 周子秦向来热心,赶紧对着他拱手:“张二哥!虽然未曾谋面,但我听崇古多次提起你了!他说张二哥义薄云天,侠肝义胆,忠孝两全,古道热肠……哎呀!” 最后两个字,是因为他被黄梓瑕踩了一脚。不过周子秦显然不拘小节,继续在那里絮叨:“你放心,崇古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义不容辞……” 还没等他说完,晒场旁边小屋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头探头朝他们大吼:“吵什么吵!张行英,你还不快点去翻药?这些药不及早晒干,柜上拿什么用?” 张行英赶紧应了一声,然后又俯身端起下一个竹匾,开始翻动药材。 周子秦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围这竹匾的汪洋大海,问:“张二哥,这里就你一个人?一个人每天要把这些竹匾全部翻一次?” 张行英摇头,一边放下手中的竹匾,拿起另一个翻,一边说:“不,四次。早上两次,下午两次。” “那你一整天不用干别的,光翻药就行了!” “不行,”张行英有点心虚地说,“还要切药、碾药、捣药、煎药、炮药、蜜炼……我做不太利索,老是完不成师父交代的活儿,所以每天得早些起来,晚上也要迟点睡。” “你爹好歹也是坐堂大夫,怎么都不带你一下?” 张行英泄气地摇摇头,说:“我爹年迈多病,无法来坐堂问诊了,如今端瑞堂肯收我,给我个活干就不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下不停,说话间又翻了三四个竹匾。 周子秦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别翻了,走吧走吧!连我都看不下去了,这端瑞堂会这么压榨人!” 张行英赶紧抢住差点翻倒的竹匾:“去……去哪儿?” 旁边那个老头见他们不理自己,大怒:“张行英!给我仔细点干活!干不完别怪我赶你走!” “赶什么赶?告诉你,不干了!”周子秦一把拉起张行英转身就走,“左金吾卫等着他呢,谁有空在这儿听你叨叨?” 老头儿吹胡子瞪眼:“左金吾卫?开玩笑呢!能进那里的人非富即贵,这小子凭什么?” “左金吾卫就要他,你管得着吗?”周子秦丢下一句,不屑看他一眼,“等张二哥混个两三年,转去神策军,气死你!” 老头儿真的快被气死了:“痴人说梦!张行英,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张行英一脸踌躇,但黄梓瑕却看到他的眼睛亮了,手中的竹匾也终于丢掉了。 “好啦,一句话,去不去?”周子秦拍着他的肩,俨然已经是他兄弟的模样,“就你这身材,你这一身霸气,不去神策军简直是他们的损失啊!” “去!” 左金吾卫兵曹参军事许丛云豪爽开朗,他与周子秦自小认识,感情自然非同一般。 他与张行英闲扯了几句,知道他之前在夔王府仪仗队,便问:“夔王身边可都是千挑万选的人,你既然能被选中,必定是极出色的,可现在怎么又出来了呢?” 张行英一时犹豫。黄梓瑕赶紧说:“张二哥是时运不济,刚好在扈从时闹肚子,结果落在后面了,不巧又被发现,所以才被发出来了。” 许丛云看着黄梓瑕,问:“这位公公是……” “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如今夔王爷身边的近侍。”周子秦说。 许丛云顿时又惊又喜:“啥?莫非就是破了四方案还有夔王妃案的那位杨公公?真是失敬,失敬啊!” 张行英在旁用力点头,崇拜地看着黄梓瑕。 周子秦也肯定地说:“对,崇古很厉害的,仅次于我最仰慕的黄梓瑕。” 黄梓瑕清清楚楚地看到张行英的笑脸变得僵硬了。她只好谦虚说:“哪里哪里,只是凑巧。” 许丛云抬手用力拍拍张行英的背,一直站得笔直的张行英被他的巨掌拍得几乎要把肺都吐出来了。 “既然有二位担保,而且他当初能进夔王府仪仗队,相信身体和家世背景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样吧,左金吾卫人最少,你先编入那边,这一两个月先跟着大家走走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月知照了王都尉之后,正式编入名册,这事就算定了。” 张行英这下就算被他拍得心肝脾胃肾都吐出来也是心甘情愿了。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站在那里傻笑。 黄梓瑕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张行英,如今张行英处境改善,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去蜀中,不再亏欠于人了。 大事商量完毕,周子秦呼朋引伴,左金吾卫几个队长都被叫上,由他做东,直奔酒楼而去。 身为穷人的黄梓瑕和张行英压根儿就不敢跟这个纨绔子弟抢,免得这一桌酒席要自己卖身筹钱。 也不知运气好还是差,一伙人一出门就遇见了王蕴。 “王兄!” “王都尉!” 众人赶紧打招呼,一看他身后还有一位面容俊美的男人,正是驸马韦保衡,赶紧又纷纷上前见过,有喊驸马的,有喊韦大人的,一时间衙门口热闹非凡。 韦保衡脾气甚好,笑眯眯向众人点头致意。王蕴则瞥了黄梓瑕一眼,不深不浅地笑问:“子秦带杨公公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周子秦赶紧拉过张行英,说:“我听说许大哥那里缺人,所以给引荐了一位。这是张行英,家世清白,身手利落,你看,长相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和崇古也很熟,绝对可以的。许大哥说先试一个月,若可以的话再向你上报,到时还请王兄多多关照啊!” “杨崇古介绍的?”王蕴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周子秦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毫不知情,还笑着点头。 张行英更是只顾着紧张地向王蕴行礼。 王蕴一抬手制止,说道:“子秦,原本许队已经答应他留下来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所有兄弟进出,我一般也不干涉。但是这位兄弟这事,恐怕不成。”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其他人也没想到王蕴会忽然说出这么煞风景的话,个个面面相觑。 王蕴见众人这样,又露出一丝笑意,说:“倒不是有意为难这位兄弟,只是你们都知道我即将调往左金吾卫。任职之际,我欲为左金吾卫设一个标准,既能考验新兵素质,又不至于伤了和气,只是还未来得及和大家商议。” 左金吾卫有些人确实只会上马,就为了混几年资历而托关系进来的。此时听说王蕴有办法卡住不合格的,又不伤和气,众人都赶紧追问他是什么办法。 王蕴目光上下打量张行英,又着意看了看他的手,说:“马缰痕迹犹在,想必是会骑马的,必定也会击鞠吧?” 击鞠就是大唐皇室风行的马球,张行英自然也会,点了点头。 “击鞠出色的人,马上马下的身手不必说,对马匹的控制操纵也定是上佳。不如明日你们寻几个人组一队,左金吾卫也会召集几个善于击鞠的,到时候我们比一场,既不伤了和气,又能检验一下张兄弟的身手,你看如何?” 王蕴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废话,未来上司说出的话,谁敢不附和不叫好?什么“都尉高明”“高瞻远瞩”“为左金吾卫解决后顾之忧”这类的话到时就不要脸地往外蹦。 王蕴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和煦,笑着朝张行英和黄梓瑕看了一眼:“既然大家都赞成,那么明日卯时,静候诸位。” “岂有此理!王蕴这坏蛋,平时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居然拆我们的台!” 回来的路上,周子秦带着他们去看左金吾卫击鞠场。他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望着平坦的沙地,表示很郁闷。 “谁都知道他要被调到左金吾卫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名正言顺嘛,居然还想出这么个歪主意!” 张行英迟疑地说:“但是……但是我觉得王都尉说得有道理,左金吾卫职责重大,审核严格也是应该……” “你还没进左金吾卫,就先别站在王都尉那边说话了!”周子秦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左金吾卫的人的击鞠功夫可算是京城第一?每年京城各个衙门击鞠比赛,左金吾卫夺魁毫无悬念。你说,就你一个平民百姓,上哪儿去拉人帮你打这一场?这不是必输无疑嘛!” 必输无疑吗? 张行英也有点怔愣的模样。 “也不是说输了就不要你,但如果我们不能打一场漂亮的马球给他们看,卡你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周子秦点着手指,说,“一支击鞠队起码得五个人吧。崇古,你会击鞠吗?” 黄梓瑕点点头,说:“打过。” “行英,你行不?” 张行英点头:“我也打过。” “还差两个人……”周子秦蹲在击鞠场边的柳树下,扳着手指有点痛苦地点数,“叫谁好呢……京城里击鞠最有名的几个人我想想看……” “昭王爷。”黄梓瑕忽然说。 周子秦点头:“没错,昭王击鞠的确厉害,不过一般人谁能请得动他?别说请他了,他整日不在府上,见他一面都难……” 还没等他说完,黄梓瑕已经按住旁边的栏杆,飞身跃入了面前的击鞠场。 场上一场球刚刚打完,黄沙还未沉淀,犹有一层尘埃还飘浮在半空。她却视而不见,直越过沙尘,向着对面场边的休息所在跑去。 听到她跑来的声音,正在挑选球杆的那两个人回过头。 周子秦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昭王?他怎么……这么巧,刚好和鄂王在这里?” 只见黄梓瑕对着昭王李汭施礼,周子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见昭王脸上带着笑意点头,然后将自己手中的球杆递给了她。 黄梓瑕一手持杆,一手挽住旁边一匹马,一个翻身便上了马。昭王也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向着一个孤零零摆在场地正中的球飞驰而去。 周子秦赶紧从场边跑过,凑近站在旁边含笑观看的鄂王李润,问:“鄂王爷,他们……这是在干吗?” 李润含笑道:“杨公公与昭王赌赛呢,看谁能先进一个球。” 杨崇古莫名其妙要和昭王赌什么赛,周子秦一头雾水,又问:“赌赛的彩头是……” “还没说,只说赢了之后昭王要答应她一件事。” 周子秦失笑:“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要不是他声势这么嚣张,昭王怎么会一下子就答应呢?你也知道昭王最受不得激。” 说话间,两匹马已经冲到场上那球的左右,两人都是快捷绝伦,几乎不相上下,同时到达。 两柄击球杆同时击出。昭王的球杆直击向小球下部,而黄梓瑕的球杆却在中途转而拍在他的球杆上。 “咔”的一声,两根球杆拍在一处。黄梓瑕没能完全阻止昭王的去势,却因此将球被击出的力道减缓。在昭王看向飞出的球的一瞬间,她已经提马奔向急速下落的那个球。 球正落在球门不远处。周子秦在心里暗叫一声好险,差点被昭王一下子就进球了。 众人正等着看她带球冲向昭王那边的球门,而昭王也勒马站在自己这边场上,举着球杆指着她笑道:“杨公公,放马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 话音未落,他看见骑在马上的她对他笑了一笑,一个俯身挥起手中球杆,击在了球上。 “啪”的一响,球应声入门,落在了她身后的球门内。 这一下,旁观者都是一阵愕然,不知道她破了自己的球门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却十分愉快地纵马奔向昭王,笑问:“昭王爷,我们刚刚只说先进球者为胜,可有人约定过哪方球门属于谁?” 昭王顿时无语:“杨公公,进自己家球门也算进球吗?” “第一,我们当时并没有约定过各自的球门,所以我身后的球门也不能算是我的,对不对?第二,谁叫我技不如人,为了请昭王爷帮忙,只能出此下策,钻您的空子呢?”她满脸笑意,耍赖都耍得这么可爱,让昭王觉得又好气又满足,不由得举起手中球杆轻拍了一下她身下那匹马的屁股,哈哈大笑,“实在可恶,居然敢设计本王。” 两人既分出了胜负,昭王又心情愉快,于是拨马回转到场外休息。 “子秦也在啊?还有那个小子是谁?”昭王一指张行英。 周子秦赶紧说:“是我们朋友,这回本要进左金吾卫,不巧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昭王转头笑看黄梓瑕:“这么说,找我赌赛就是为了他?” “请昭王爷恕罪!”黄梓瑕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听说是与左金吾卫击鞠,昭王顿时来了兴趣:“这事我喜欢!这回我非帮你们把左金吾卫给打趴下不可,好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京城击鞠第一人!对了,我们这边都有谁?” 黄梓瑕指指自己,张行英,周子秦。 “加上我也才四个?”昭王的目光落在了鄂王李润的身上。 李润苦笑:“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七哥,就差一个,去不去一句话!” “那就去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梓瑕就被窗外的小鸟吵醒了。 一想到今天是重要的一天,她赶紧跳起来,首先拿布条把自己的胸裹得严实,然后挑一件窄袖的衣服穿了,跑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夔王府的夏日清晨,一路女贞子花盛开,白色的花朵铺满一地,青涩的香气暗暗蔓延。 经过马厩的时候,想起什么,又赶紧跑到管马的王伯身边:“王伯,我今天要借用一下那拂沙,可以吗?” “行啊,王爷说这匹马就归你了,你随时可以骑出去。” “太好啦!多谢王伯了!”她开心地跳起来,却听到旁边的涤恶重重打了个响鼻,凑头到她面前看着她。 黄梓瑕怕它的鼻涕喷到自己,赶紧抬手按住它的鼻子,但在看向它眼睛的时候,又心觉不对。面前涤恶那双硕大乌黑的眼睛中,倒映着她身后的晴天白云,也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颀长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王爷。” 李舒白站在她身后三步之远,神情平淡:“一大早去哪儿?” “去……去和左金吾卫打一场马球。”她压根儿不敢欺骗面前这个人。今天这场马球一打,李舒白还能不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还要靠着他带她去蜀中呢,瞒着他对自己绝没有好处。 “左金吾卫……王蕴?”他微微挑眉。 “嗯,周子秦拉了昭王、鄂王过来,我们组一队,和王蕴打一场。”至于张行英,还是先隐瞒再说。 李舒白身兼数职,朝中事务繁多,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所以只“嗯”了一声,便牵过涤恶,飞身上马。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正去解那拂沙,李舒白又回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左金吾卫那一群年轻人,向来没轻没重,论起击鞠的粗野是京城有名的。” 黄梓瑕点头,还在揣摩他是什么意思,又听到他低而仓促地说:“你……小心留神,别伤到自己了。” “哦。”她点头,有点迟疑地抬头看他。 “免得你若是受伤,行程便要推迟了。”他丢下一句解释,然后拨转马头,马上就离去了。 留下黄梓瑕牵着那拂沙慢慢走过女贞子开遍的青砖路,忽然之间有点心虚的感觉。 等她骑着那拂沙赶到马球场时,发现张行英已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场边了。 “张二哥。”她跳下马,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你没有自己的马呀?” “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马呢?”张行英不好意思地说,“所以,其实我平时也没怎么打过马球,技艺很生疏。” “没事,这回我们拉来了昭王和鄂王,左金吾卫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有所顾忌,我们的胜算还是不小的。”黄梓瑕安慰他说。 “嗯,总之,多谢你和子秦兄了。”张行英望着她,感激地说。 黄梓瑕挥挥手:“没啥,我们不会让你回端瑞堂受气的。” “就是嘛,今天非得把你弄进左金吾卫,然后到端瑞堂气死那个老头。”身后传来周子秦的声音。他手里牵着自己的马,拍了拍马颈:“小瑕,打个招呼。” 那匹马立即很乖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黄梓瑕听到那个名字,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小瑕?” “对啊,黄梓瑕的瑕。”周子秦深情地摸着马头说。 黄梓瑕和张行英默默对望一眼,都看见了彼此脸上无语的表情。 旭日东升,夏日的阳光刚一出来就给长安带来了炎热。 左金吾卫来了百余人,除了都尉王蕴之外,许丛云等几个队长、司中大部分人都来了,还有驸马韦保衡居然也在。 王蕴看着他们这边,笑着过来问:“就只有你们三个人吗?咦,只有两匹马,那可怎么凑一个马队?” 他笑容温和,可黄梓瑕怎么瞧他怎么觉得不自在。明知道他讨厌自己,甚至可能是恨自己,但表面上却还这样轻松愉悦,这种人,是她最怵的对象。 周子秦却对着王蕴笑道:“急什么啊,还有两个人,待会儿过来时,你一定看到就会认输了。” “哦……”王蕴瞧了黄梓瑕一眼,问,“难道是夔王爷?” 周子秦眨眨眼:“不是,但也足以震到你了。” “那我拭目以待了。”王蕴笑道,转身回到自己那边的位置上。周子秦一眼看到驸马韦保衡正在擦拭自己手中的一根球杆,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说:“不会吧,王蕴太狠了!” “怎么了?”黄梓瑕问。 “韦保衡居然要上场!” “驸马击鞠很厉害吗?” “岂止厉害!当初要不是他在大明宫元日的一场击鞠赛中大放异彩,一个人控制了整场比赛,力挫吐蕃五大击鞠高手,又怎么会被皇上赞赏,被同昌公主看上呢?” “太狠了……”黄梓瑕看看周子秦那匹温顺无比的“小瑕”,看看连马都没有的张行英,再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不由觉得这场球真是令人堪忧。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击鞠场外传来一阵山呼万岁的声音,竟是皇帝带着郭淑妃和同昌公主到来了。 皇帝穿着玄色常服,面容上堆满笑意,与女儿同昌公主说说笑笑地走到场边。宫人们迅速陈设好了御座,郭淑妃十分温柔体贴,亲手为皇帝陈设瓜果点心,因怕沙尘,又亲自盖上锦罩。 郭淑妃年纪与皇帝差不多,但因长年保养得宜,依然雪肤花貌,看起来如珍珠般丰腴莹润,极有风韵。 同昌公主的眉眼与郭淑妃十分相像,但轮廓较硬,五官又比她母亲单薄,虽然与皇帝言笑晏晏,眉目欢愉,却依然掩不住本身那种锐利而脆弱的美,仿佛易折的冰凌。 皇帝落座后,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听说七弟、九弟你们要来一场击鞠比赛,朕赶紧就过来了!这可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不容错过。” 大唐皇帝几乎个个喜爱击鞠,当年穆宗皇帝年仅三十,因为在击鞠时被打球供奉误击头部,以至于三十岁便中风驾崩。继任的敬宗皇帝又因沉迷于击鞠,年仅十八岁便被宦官谋害。但击鞠风潮在皇室中依然有增无减,当今皇上虽然不太擅长击鞠,但极爱观看,尤其是今日还有皇亲国戚参与,更是让他连朝政都丢下了,前来观赏。 众人向皇上行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黄梓瑕太过敏感,她总觉得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笑容略显僵硬。 或许,他在看到她的时候,想起了身在太极宫的王皇后吧。 等皇帝坐定,昭王与鄂王并辔而行,在众人的簇拥中骑马进来了。王蕴看见他们向黄梓瑕等走去,顿时知道了他们请来的帮手是谁。但他神情如常,似乎毫不介意,只笑着从那边过来,与两位王爷见过,一番寒暄客套,举止落落大方,连看见他们的惊喜都表现得分寸极佳。 黄梓瑕只能默然给自己的那拂沙喂马料。 周子秦脸皮最厚,见两位王爷也没有多余的替换马匹,便直接对王蕴说:“王兄,跟你商量个事情吧,我们这边缺一匹马,不如你们借我们一匹?” 左金吾卫的人暗地嗤笑,毕竟,临到比赛才向对方借马的事情,估计是古往今来第一遭。 王蕴却毫不介意,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抬手向后示意:“我们带了十余匹马过来,子秦你看上哪一匹,尽管挑走。” 周子秦也毫不客气,一指驸马韦保衡身边的那匹栗色高头大马,说:“就那匹吧!” 韦保衡笑道:“子秦,你简直是个人精。” “废话,你看上的马,那自然是最好的,我最佩服你的眼光了,”他说着,毫不客气地将栗色马牵了过来,将缰绳递到张行英手中,“赶紧骑上去试试,熟悉一下感觉。” 韦保衡虽是驸马,脾气却甚好。他随手拉过了旁边一匹黑色的健马,笑道:“换匹马照样赢你。” 马球场已经清理平整,昭王李汭与王蕴猜枚,定下左右场地,双方套上衣服,黄梓瑕这边为红衣,王蕴那边为白衣。 四、如风如龙 “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 拳头大小的球放置于场地正中,左右五人勒马站在己方球门之前。 令官手中小红旗高扬,双方的马匹立即向着那个球直冲而去。九道尘烟向着中场迅速蔓延,十匹马中,只有黄梓瑕的那拂沙没有动,她冷静地坐在马上,在后方观察形势。 昭王李汭的马是千里良驹,一马当先直取那颗球。他的马步程极长,离球尚有两丈余,他已经做好了击球的姿势,马蹄起落间,他球杆击出,第一球已经飞向对方球门。 驸马韦保衡反应最快,立即拨马回防,球在球门上一撞,弹了回来,正落在他的马前。他一挥杆传给王蕴,王蕴立即抓住对方球场上右边的空当,长驱直入冲向球门。 黄梓瑕正横马站在球门前,见他来得飞快,她催促那拂沙,正面向着王蕴冲去。 两匹马在电光火石之间擦过,两根球杆在瞬间交错,王蕴与她的马各自向前冲去。 王蕴带过来的球,已经到了黄梓瑕的球杆之下,她右手轻挥,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径直传向昭王李汭,不偏不倚落在他马前。 昭王面前正空无一人,轻轻松松便将球送入球门,首开得胜。 “昭王爷,崇古,干得好啊!”周子秦得意忘形地在马上大叫,连自己要防着对面的人都忘了。 众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宦官,马球居然打得这么精妙,居然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王蕴的手中轻取一球。场外观众都静了一下,然后才轰然叫好。 黄梓瑕目不斜视,催马回到球门前,专注回防。 王蕴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赶向自己的场地。 一开场便打出一个小高潮,连皇帝也是赞不绝口,笑道:“不错,不错,七弟球技精进啊!” 郭淑妃替他轻挥着扇子,一边笑道:“是啊,还有那个小宦官,身手真不错。” 皇帝也着意看了看黄梓瑕,点头说:“那个小宦官名叫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近人。” “咦,莫非就是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位?”郭淑妃以扇掩面,笑道,“听说昭王当初曾向夔王讨要过这位小公公呢,果然长相清俊,令人心生喜爱。” 皇帝一哂,未再说话。 同昌公主心不在焉,手肘靠在父皇的榻背上,下巴支在手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皱眉看着场上来往的马匹。 场上此时气氛已经十分热烈,驸马韦保衡一球破门,平了比分,高举着球杆向场外的皇帝等人示意。 皇帝笑道:“灵徽,驸马看你呢。” “一身臭汗,理他呢。”同昌公主懒懒地说。 夏日高悬,阳光已经十分刺眼。 比赛才开始不到一刻,黄梓瑕已经感觉到了压抑。 不仅是天气炎热,击鞠场上飞扬的沙尘也令人呼吸迟缓。汗水湿透了每个人身上的衣服,但这种灼热似乎更加重了场上人的兴奋,马匹的奔跑与马场的沙尘一样迅疾,来去如风,让人连眨一下眼睛的空当都没有。 她顶着烈日,挡在球门之前,盯着面前疾驰而来的人。 王蕴。 仿佛是故意的,他直冲着她而来。 黄梓瑕警惕地望着他,紧持手中球杆,催马向他迎去。 就在两人的马头堪堪相遇之时,王蕴忽然抬手,手中的球杆高高挥起,在将球带向驸马韦保衡的同时,他的球杆也挥过她的耳畔,向着她头上的簪子击去。 黄梓瑕下意识地一矮身,伏在那拂沙的背上。 她听到球杆擦过她头上簪子,轻微的叮一声。 后背忽然有一片冷汗渗了出来,夹杂在热汗之中,让肌肤都起了毛栗子。 如果她的闪避稍微慢一点,此时她已经披头散发坐在马上。或许,就会被人看出她的模样,与那个正被通缉的女犯黄梓瑕长得如此相似。 她猛抬头,看见王蕴端坐在马上,侧脸看了她一眼。 烟尘自他们之间漫过,她看见王蕴的眼神,冰冷而深暗。 还没等她直起身子,场边已经传来欢呼声。驸马韦保衡又进一球。 周子秦骑马跑到她的身边,问:“没事吧?” “没事。”黄梓瑕皱眉道。 “王蕴真是不小心,差点打到你的头了,”他不满地说,“看来他也在左金吾卫被那群粗爷们给带坏了。” 黄梓瑕没有搭话,只扶住自己的发簪,又紧了一紧,说:“没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围观的众人又响起一阵喧哗声。 场上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夔王李舒白从外边进来了,他没有骑马,身边人帮他牵着涤恶进来。 黄梓瑕怔愣了一下,张行英靠近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崇古,王爷来了。” 黄梓瑕只看了李舒白一眼,握着手中球杆,拨转马头,说:“先别管,等打完这场球再说。” 李舒白去见过了皇帝,皇帝赶紧叫人添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郭淑妃与同昌公主挪到后面去,他坐在皇帝身后半步。 “那个杨崇古,球打得真不错。”皇帝说道。 李舒白望着场上又继续纵横来往的马匹,淡淡地说:“她体力不行,估计支撑不了半个时辰。” 皇帝笑道:“不过他面子不小啊,昭王和鄂王据说都是她邀来助场的,为了保他朋友进左金吾卫。”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张行英的身上,微微皱眉,却只说:“想来是七弟、九弟今日无事,所以陪他们玩一场吧。” 周子秦的小瑕性情温顺,一不留神就被左金吾卫的一匹黑马踹中,小瑕痛得往旁边狠命一窜,周子秦差点没掉下来。 “卑鄙啊!哪有对着别人的马下手的!”周子秦大叫。 正在防守的黄梓瑕,听到周子秦这一声呼叫,不由自主地目光微转,向他那边看去。 而她对面的王蕴,居然毫不理会旁边正在抢球的人,驱马向着她狠狠撞过去。 那拂沙训练有素,在那匹马撞过来的一刹那,硬生生扬起前蹄,以后蹄为支撑,向右方疾转,侧过半个马身,堪堪避过了他这一下撞击。 而王蕴却在两个马身交错而过的一刹那,贴在了那拂沙的近旁。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场边人正在喧哗起哄,鄂王李润斜刺里穿出,驸马韦保衡手下控制的球竟被他一下击中,直飞向另一边球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那个球,盯着它一路高飞过半个球场,那里周子秦正在爬上马背,而张行英立即回过神,追着球向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冲去。 在热烈气氛中,只有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场地另一边。那里王蕴与黄梓瑕的两匹马,在无人理会的球门外,紧贴在一起。 黄梓瑕催促那拂沙,掉转马头就要离开。 王蕴却催马赶上她,就距她身后半个马身,以至于在这样的喧哗声中都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听说我的未婚妻黄梓瑕,击鞠技艺在蜀中无人能及。” 黄梓瑕顿了顿,勒住了马缰。 叫好声响起,张行英那一球,毫无悬念地击入了球门。 王蕴仿佛没看见场上的胜负。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几乎有点冰冷:“你看,球场这么混乱,要发生一点情况实在太简单。只要我一不小心,打散你的头发,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抹的那一层黄粉已经被汗水冲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满脸灰尘,却也能依稀让人看见底下细致光滑的肌肤。 “……或者不小心,将你的外衣弄破了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回头看着他,勉强说:“恕奴婢愚钝,不知道王都尉在说什么。” 他没有理她,只直直地盯着她,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王家到底亏欠了什么……”王蕴缓缓放下手中球杆,一字一顿地问,“以至于,黄梓瑕宁可杀了全家,也不愿意嫁给我?” 有两三匹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又一轮进攻与回防开始。 周子秦大喊:“崇古,快点回防啊!” 昭王李汭笑道:“王蕴,你不会威逼利诱崇古不许赢球吧,你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王蕴转头对他高声笑道:“怎么会,我是看她球技这么高超,想约她私下切磋切磋。” 他转头看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听见:“今晚酉时,请你过府一叙。” 黄梓瑕勒着那拂沙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缰绳在她的手掌上深深勒出一条泛白痕迹。 他的目光挑衅地看着她,手中的球杆斜斜指着地面。 终于,她咬住下唇,微一点头。 王蕴唇角微扬,露出浅淡的一丝笑意,随即拨转马头,转身离去。 李舒白站起来,对发令官示意。 场上众人正不知为什么要停下,却见李舒白朝着黄梓瑕勾勾手指。 她纵马奔向他。在炎炎夏日中一场球赛打到现在,她胸口急剧起伏,汗如雨下。她毕竟是个女子,体力比不得男人,已经十分疲惫。 早已换好红色击鞠服的李舒白叫人牵过涤恶,飞身上马,说:“换人。” 黄梓瑕顿时愕然。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瞥了紧张地看着这边的张行英一眼,声音冷淡:“就这体质,还敢逞强。” 黄梓瑕默然无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他,将手中的球杆递给他。 强烈阳光的背后,他的面容在逆光里看不清晰,只剩得一双眼睛熠熠如星。她听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滑过她的耳畔:“帮助被我赶出去的人,待会儿,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而涤恶已经急不可待,冲进了击鞠场。 夔王李舒白一上场,局势自然大变。原本胶着的比分瞬间拉开,王蕴与驸马联手亦挡不住他。 涤恶彪悍无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场上冲突,弥漫的烟尘之中,只见一袭红衣的李舒白挥杆、进球传球潇洒利落,纵横驰骋间不留半点情面。 韦保衡苦笑着与王蕴商量说:“夔王气势太盛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截下他一球,先挫一挫他的锐气,我们这边才有机会。” 王蕴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攻,招呼其余三人赶上,企图阻截住李舒白的来势。 李舒白被五人围住,依然无动于衷,只回头看了一眼昭王以示呼应,球杆微动,马球被他精准地自五匹马乱踏的二十只脚之间拨出,直奔向昭王。 “抢球!”韦保衡大吼,正要追击,却见李舒白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蹬,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杆一挥,不偏不倚截下了韦保衡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一带,韦保衡的球杆反而一转,将球转向了前方。 球被带离了方向,与王蕴的马头堪堪擦过,直飞向前方正在纵马飞奔的张行英。 张行英控马灵活,应变飞快,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杆停球,将那一个球送进了球门之中。 “好啊!四弟平时不爱击鞠的,原来是深藏不露!还有那个进球的小伙子,反应挺灵敏的,身手不错!”皇帝击节赞赏。 同昌公主已经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对着驸马韦保衡叫了一声:“阿韦!” 韦保衡赶紧下了马,跨出场地朝她奔来。 等他过来,同昌公主却又重新坐回椅上了,只抬眼皮看他一眼:“平常不是天天夸自己击鞠厉害吗?今日我算见识了。” 韦保衡被骂得讪讪的,只能赔笑:“公主说得是,我今日是打得不行……” “公主侄女,你看不出来,阿韦这是怕在皇上面前失了我们的面子,所以才留了余力吗?”昭王过来喝水,笑着过来打圆场,“行啦,男人们打球,你坐着看就好,嘴皮子动多了沾尘土,你说是不?” 同昌公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语气轻慢:“是,九叔您也请对驸马手下留情。” 场上人都下马休息,把马匹丢在场上。涤恶精力充沛,凶巴巴地到处挑衅其他马,搞得众马都只敢龟缩在一角,众人都是大笑,连刚刚输球的事都忘记郁闷了。 黄梓瑕帮着众人端茶倒水,一转头看见驸马韦保衡低头看地,在弥漫的烟尘与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脸色铁青,因强自咬紧牙关,使下巴紧绷,露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汗水顺着他的面容滑下,让黄梓瑕以为这一瞬间他会再难抑制,谁知就在那滴汗水落在他手背上之时,他抬起手用力甩开了那滴汗,而脸上的可怕表情也像是被远远甩开了,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接过她手中的茶杯,说:“多谢。你打得着实不错。” “崇古确实厉害。”鄂王也笑道。 周子秦说:“以后每天早上跟我沿着曲江池跑一圈,保准你一年后打遍长安无敌手!” 李舒白平淡地说:“她没空。” 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顿时冷了下来,众人都默然各自喝茶去了,只有周子秦还在那里想挽回气氛:“哈哈哈,当然,就算再怎么样,也还是比不上夔王爷……” 没人理他。 一群人休息了一盏茶时间,昭王号召众人:“继续继续。” 众人各自上马,发令官手中红旗飞舞,长嘶声中,马蹄响起,数匹马正急冲向对方场地时,忽然有一匹马痛嘶一声,前蹄一折便倒在了地上。 正是驸马韦保衡的那一匹黑马,在奔跑之间轰然倒地。骑在马上的韦保衡猝不及防,被马带着重重摔向泥地。幸好他身手灵敏,反应极快,在扑倒在地的瞬间已经蜷起身体,向前接连两三个翻滚,卸去了力量,才保住了骨头。 全场大哗,同昌公主跳了起来,直奔向马球场。 就连皇帝与郭淑妃也急忙走到场上。击鞠的众人已经全都下了马,围着韦保衡。 李舒白命人马上去叫左金吾卫的军医过来。军医帮驸马上了脱臼的手臂,又抬手按过驸马全身,才对众人说:“伤得不重,没有危及骨头。” 同昌公主看着韦保衡脸上的擦伤,问:“会不会留下疤痕?” “那要看调养怎么样了,有些人天生易留疤痕,那就有点糟糕……”军医赶紧说。 “要是治不好,你自己知道轻重!”同昌公主冷然道,“我可不要一个破了相的驸马!” “哎,灵徽。”郭淑妃微微皱眉,无奈唤她。 皇帝却说道:“公主的话就是朕的话,听到没有?” “是,是。”军医战战兢兢,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站不住了。 韦保衡捂着额头,说道:“没什么,小伤而已,这场球还没打完呢。” “还要打?差点都没命了!”同昌公主怒道。 “我看不必了,今日到此为止吧。”王蕴说着,目光投向李舒白。 李舒白将手中球杆递给黄梓瑕,说:“就此结束吧,意尽即可。” 周子秦赶紧问王蕴:“那么张兄弟的事……” 王蕴目光转向黄梓瑕,她看到他眼中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王蕴转头对张行英说道:“你今日身手大家都看到了,着实不错。我们这两日便会研讨商议,你静候即可。” 周子秦兴奋地抬手与张行英击掌。 这边他们几人还在庆祝,那边同昌公主勃然发作,声音远远传来。她指着那匹黑马大吼:“所有人都没事,偏偏驸马就这么凑巧,差点没命?” 众人都知道同昌公主骄纵至极,几位王爷只当没看见,打球的人尚可去安慰韦保衡,管马与管击鞠场的小吏则惨了,只能低头挨训。 皇帝拍拍同昌公主的肩,说:“灵徽,少安勿躁。” 同昌公主霍然回头,抓着他的衣袖,叫他:“父皇……”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竟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恐惧。 皇帝诧异地问:“怎么了?” “父皇,前几日……荐福寺中,那么多人,偏偏我身边的宦官就这么凑巧,在人群中被雷劈死。现在又轮到驸马……父皇您难道觉得,我身边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都只是意外吗?”同昌公主说着,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我身边,跟了我十几年的宦官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呀!我的驸马,现在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应变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了!” 郭淑妃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说:“灵徽,你别多想了,一切不过是突起变故……” “什么叫突起变故?宦官死了,驸马伤了,万一……万一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我呢?”她面容苍白,鬓边金步摇瑟瑟乱抖,画出惶急不安的弧度。 皇帝见女儿这样惊惶,也不由得动容,安抚道:“怎么会?有父皇在,谁敢动朕的女儿?” 她咬一咬牙,说:“可我,我前日做了个梦……” “灵徽,梦只是梦,”郭淑妃打断她的话,拥住她的肩膀,说,“行啦,放宽心,并没什么大事。” 同昌公主却甩开郭淑妃,哀哀望着皇帝,说:“女儿求父皇一件事!” 皇帝点头道:“你说。” “我听说,那个夔王府的小宦官杨崇古破案十分厉害。我看大理寺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天谴,绝对是找不出真相了,请父皇一定要答应女儿,让杨崇古过来调查驸马和魏喜敏这两件事。” 黄梓瑕没想到同昌公主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怔了一下。 而皇帝显然也是诧异,看了黄梓瑕一眼,沉吟不语。 同昌公主情急之下抱住了皇帝的手臂,摇晃着如小女孩般乞求:“父皇!女儿……女儿真的很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皇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女儿了……” “别胡说!”皇帝打断她的话。 同昌公主仰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中渐渐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皇帝见到她这般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问李舒白:“四弟,既然公主这样说,不如你就将这小宦官借调到大理寺中,帮助崔纯湛调查一下荐福寺那场事情?” 李舒白不动声色道:“请皇上恕臣弟愚昧,荐福寺那场混乱,不是因天降雷霆引爆了蜡烛,致使发生踩踏悲剧吗?公主府上宦官之死,想必是因凑巧被挤到了蜡烛近处,才会在起火时不幸被引燃。” “若说只是这一件事的话,尚可说是凑巧,可驸马这件事呢?为何都是与我有关的身边人出事?”同昌公主问。 见她说话这般无礼,郭淑妃忍不住拉了同昌公主一下。皇帝也责怪地说道:“灵徽,怎么跟你四叔说话?” 同昌公主勉勉强强低下头,说:“四皇叔,侄女如今身边时有祸患发生,您难道连一个小宦官都舍不得?您就让他给我出几天力吧,好歹之前四方案那么大的案子,他轻轻巧巧就破了,您让他帮我查看一下身边的动静,又有什么打紧的?” 郭淑妃在旁边皱眉道:“灵徽,我听说夔王不日就要出发去往蜀中,杨公公是夔王身边近侍,你却要他留下来帮你,似乎不妥?” “四皇叔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少个把又有什么关系?”同昌公主目光看向黄梓瑕,“杨公公,你倒是说说,此事你是拒绝,还是答应?”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以奴婢浅见,荐福寺踩踏事件,确实出于天降霹雳,凑巧引燃了蜡烛。此事源头在于天雷,即使奴婢想要查找凶犯,亦不可能向上天寻索。” 同昌公主悻然一指韦保衡,又问:“那么驸马此事呢?” “驸马自己牵的马,之前亦曾经换马。以奴婢看来,大约又是一个意外。” “意外,意外,我不信有这么多意外!”同昌公主大怒,那张漂亮单薄的脸上,尽是咄咄逼人的锋芒。她瞪着黄梓瑕,怒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要让差点害死驸马的管马人千刀万剐!还有,左金吾卫衙门里管马的所有人,都要负责任!” “灵徽,你克制点!”连郭淑妃都不由得皱起眉,拉住她说道。 同昌公主摔开她的手,只一味看着皇帝,一张脸煞白发青,让人担心她怒极了会晕厥过去。 皇帝无奈,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又无奈地回头看李舒白。 李舒白见这般情形,便在旁边说道:“既然同昌看上了杨崇古,那么就让她借调到大理寺几日,跟着他们跑一跑此案吧。若能让同昌心安,那是最好。若是最后没有结果,也是杨崇古能力所限,到时同昌想必也能谅解。” “四弟能体谅,那是最好了。”皇帝点头道。 同昌公主朝着李舒白行了一礼,声音僵硬地说:“多谢四皇叔。” 郭淑妃也自松了一口气,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黄梓瑕站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眉目间似有隐忧。 同昌公主则问黄梓瑕:“不知杨公公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黄梓瑕略一沉吟,说:“从那匹马下手吧。” 驸马被公主府侍从扶走,而同昌公主上了淑妃的銮驾,缓缓向着公主府行去。 同昌公主靠在车内榻上,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颠簸中跳动的车帘。虽然是厚重的锦帘,但外面炽热的阳光还是隐隐透了进来,随着帘幕的跳动,光线也微微波动,投在她们两人身上,一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在她们之间流动出来。 郭淑妃皱眉看着她许久,终于开口说:“你不该让那个杨崇古帮你调查的。” 同昌公主目光依然定在隔帘而来的阳光上,怔怔许久,才说:“我觉得,肯定是豆蔻在作怪。” “就算是她,难道那个杨崇古还能降服冤魂不成?”郭淑妃压低声音,咬牙闷声说道,“活着的时候本宫尚且不怕,死了难道还怕她不成了?” “就算豆蔻死了,谁知道她以前的亲朋好友会不会有人知晓此事?何况,母妃别忘了我们身边就有个人,对豆蔻牵肠挂肚,”同昌公主咬住下唇,缓缓地说,“我们身边这些人,哪个心怀鬼胎,母妃可看得出来吗?” 郭淑妃低叹一声,皱眉看她,说:“太极宫中那个人,依然还想着重回大明宫,不肯死心呢。母妃如今正在要紧时刻,现在这个关头,我们绝不能出一点纰漏。你让那个杨崇古近身调查,岂不是引狼入室吗?” 同昌公主一时语塞,许久才悻悻说道:“那个豆蔻,生前是个混账,死后终究也是个祸害!” “不过,那个杨崇古介入此事,也未必就不好,”郭淑妃轻挥手中纨扇,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他毕竟是夔王的身边人,若能以他为桥梁,争取到夔王的支持,你的母妃变为母后,也是指日可待——毕竟朝中,如今能与那个人抗衡的,也只有夔王一个人了。” “可万一我们所做的,被父皇发现了呢?” “你怕什么,你父皇如此疼爱你,难道他还能对你怎么样?”郭淑妃轻轻坐到女儿身边,伸手揽住她,“灵徽,母亲如今只得你一个,你若不站在母亲的身边,母亲这辈子……可怎么办呢?” 同昌默然张口,声音却消失在喉口,许久,她才低下头,勉强说:“无论如何,我与母亲同进退。” 黄梓瑕蹲着,李舒白站着,两人在那匹摔倒的黑马旁边,查看马匹的四蹄。 可怜一匹高大黑马,已经撅折了右前蹄,正躺在地上哀哀喘息。 黄梓瑕仔细研究着马的右前蹄,说:“马掌松脱了。” 这个马掌为铁质半月形,上面有锈迹,下面接触地面的地方略有磨损,但总体还算较新,却偏偏少了一根钉子。 马掌上少了这一根钉子,就类似于人穿着不系带的木屐,一提起脚时,鞋跟就松脱了,自然会在急速奔跑的时候绊倒。 黄梓瑕将马蹄按住,仔细看着马掌中间用来钉钉子的凹处,皱眉说:“有痕迹。” 李舒白半蹲下来看了看,看见马掌上钉钉子的凹处,有极其细微的一道浅色撞击痕迹,还有细如针芒的几丝擦痕,隐藏在铁锈中间。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明显是在不久之前,有人将马掌的钉子撬出了,当时用的工具,在马掌的铁锈上划过,留下了这样一道痕迹。” “现在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动手脚的人,是有针对性的,还是无差别下手。”黄梓瑕抬手将头上簪子一按,取下中间那根玉簪,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如果是针对某人的,那么,究竟是针对驸马的,还是针对他人而驸马不巧做了替罪羊?如果是无差别的,只是想让场上随便谁受伤,那么目的何在,有何人能受益?” 李舒白点头,沉吟不语。 黄梓瑕又在地上画了两条线,说:“第二个问题是,马掌钉子被撬,短时间内便会出问题。但这匹马却是在上场许久之后才出事的。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犯人用了一种手法,可以让这匹马在上场很久后才会出事;二是凶手下手的时间,是出事之前,驸马下马到场外,同昌公主责备驸马的那一刻。” 李舒白抬起手,指了指第一条线:“如果是击鞠前下的手,我们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让驸马选中做过手脚的那匹马。” 他的指尖又落在第二条线上:“如果是中途休息时下手,那么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当时谁接近了那匹马。” 黄梓瑕回忆当时情景,微微皱眉:“同昌公主召唤驸马之后,场上人陆续都下马休息了。如果当时谁还在别人的马旁边逗留,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没人有特别举动。”李舒白肯定地说。他目光那么敏锐,一眼扫过绝不可能忘记。 “而且我记得,当时养马的差役本来要让马匹们休整一下的,可所有的马都被涤恶欺负得缩在一旁,它们也就没有进去了。”黄梓瑕点头道。 “因此,这样看来第一条应该是比较大的可能。”李舒白说。 黄梓瑕肯定地说:“如此一来,本案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凶手如何在十几匹马中,让驸马不偏不倚刚好挑中被动过手脚的那一匹。” “而且还要在周子秦捣乱,把韦保衡挑的第一匹马牵走的情况下。” 她沉吟道:“有没有另一个可能,或许凶手一开始考虑的就是排除掉最好的那匹马?王爷来得较迟,所以不知道,在开场之前,驸马本选的是张行英那匹栗色马,可周子秦拉去给张行英了,他才临时换了这匹。这样看来,是一再凑巧,才让他骑上了这匹马。” “驸马如今是光禄大夫,而且又属于外来是客,于情于理都应是第一个挑马。而凶手没有对最好的那匹栗色马下手,针对的目标便不应该是驸马了。难道他们早就计算好张行英没有马,周子秦会向左金吾卫借一匹?” 黄梓瑕想了一下,摇头说:“这匹马当时是驸马随手挑的,而且这匹黑马,在一众马中并不出挑,没人会认为它能列第二。” 推论至此,已经进入死胡同,没有了出路。 两人只能暂时先起身,离开了击鞠场。 击鞠场旁边的休息处,众人脱下外面的球衣,准备休整好之后回去。 昭王早有准备,命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摆上。几个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盆冰屑,冷气袅袅上升,如烟如雾。 水晶杯往桌上一摆,准备倒酒。可惜几个侍卫宦官们抬酒桶,手臂不稳,好几次溅在杯子外面。 “我来吧。”张行英说着,接过酒桶,单手就提了起来。他身材伟岸,臂力极强,百多斤重的酒桶抱在怀中,说倒就倒,说停就停,轻松自如。 昭王开心地把水晶杯放在冰上镇着,一边问张行英:“你叫什么来着,张行英?身手不错啊,这样吧,左金吾卫若不要你,我要你!你就跟着我左右,每天给我倒酒就行!” 张行英个性腼腆,也不会说话,只顾尴尬地笑。 鄂王先给李舒白端了一杯镇好的葡萄酒:“四哥,这是九弟从西域吐火罗弄来的葡萄酒,号称三蒸三晒。颜色是不错,你品尝下。” “相当不错。”李舒白只给了简单四个字,却已经足以让昭王得意了,对着鄂王笑道:“七哥,你只喜欢喝茶,哪懂得酒的好处。特别是一场球打下来,再喝上几杯冰镇美酒,人生至此,就差一个古楼子了,最好是刚出炉还冒热气的那种。” 古楼子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羊肉大饼,大受京城中人欢迎。旁边翻来覆去研究那个马掌的周子秦听到,立即抬头说:“我也喜欢吃,不如去我家,让厨娘做一个吧。” 昭王摇头:“现在叫人做,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行英在旁边欲言又止,黄梓瑕问:“张二哥,近午时了,你不先回去吗?” 张行英赶紧说:“早上来的时候,我……我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给我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吃。要不……我现在就回家,把它拿过来。” “咦?”昭王顿时来了精神,“你妹妹做得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不过羊肉贵,她平时没做给我吃过……” “那就别回家拿了,古楼子就要热气腾腾从炉里取出来就吃才好嘛!”昭王抬手一指葡萄酒和桌案,“走走,收拾东西,直接去吃!” 黄梓瑕哭笑不得,跟着三位王爷出了击鞠场。 黄梓瑕想到一件事,便问:“张二哥,你不是只有一位兄长吗?哪来的妹妹?” 张行英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远……远房的。” 李舒白自然不会和这群不着调的人一起凑热闹,到门口就丢下一句“有事”,便与他们分道扬镳,往中书省去了。 剩下几个人骑着马,热热闹闹往普宁坊而去。 周子秦悄悄地告诉黄梓瑕和张行英:“你们知道吗?昭王在今年初有一次,半夜醒来忽然想听教坊司的玉脂姑娘吹笛,但是当时已经宵禁,王爷觉得明目张胆犯禁不太好,于是就……” 说到这里,他哧哧窃笑,却不再说下去。 前面昭王耳朵尖,早已经听到了,回头对着他笑骂:“周子秦你个浑蛋,这么一件破事翻来覆去地说,本王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不就是本王换上更夫的衣服偷偷出去,然后被夜巡逮个正着,所以在衙门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王蕴过来,才把我放出来吗?” 连鄂王李润也忍不住笑了,那颗朱砂痣在舒展的双眉间显得格外动人:“九弟,你真是荒唐,穿着更夫的衣服被抓进去,左金吾卫的人谁会相信你。” “所以啊,今天把他们气焰给打压下去,真是大快我心!”昭王挥着马鞭哈哈大笑,“杨崇古,下次有这样的好事,还叫上我!” 黄梓瑕看着这个浑不像话的王爷,也只好当作自己没听见,苦笑着把脸转向一边。 <hr /> 注释: 五、浓墨淡影 先皇为何在病中,绘下一幅内容是人被雷电劈后烧死、人在笼中困死、人又被大鸟啄伤的三块乱七八糟的涂鸦在纸上? 普宁坊的大槐树下依然围坐着一堆闲人,正在口沫横飞地传播闲言碎语:“哎哎,那个老张家的二儿子,昨天被端瑞堂赶回来了,你们知道吗?” “赶就赶嘛,人家现在白捡了个漂亮媳妇儿,抵得上在端瑞堂干一辈子了!” “哎你别说,我觉得那小姑娘有点不对劲,昨天半夜啊,我就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年轻女人抽泣声!真瘆人啊……是不是被张行英给打了啊?” “不会吧?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听着别人的闲言碎语,张行英有点无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说:“其……其实他们说的是阿荻,她不是我远房亲戚,我看她无父无母倒在山路边,挺可怜的,就把她带回家了。我们……我们挺好的,准备过几个月就、就……” 众人看着他的大红脸,顿时了然,周子秦和他打过一场球,俨然已经是兄弟了,立即起哄:“好啊,什么时候成亲,我们来喝喜酒!” “还没定呢……最主要现在家里也没啥钱。哦,各位请往这边走。”他拘谨得几乎要找个地洞钻下去,赶紧领着他们往家里走。 张家虽然不大,但院子不小,收拾得着实干净整齐。 院外是一排木槿花树篱,左边一株石榴树,右边一个葡萄架,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屋旁还引了外面的水渠进来,设了一个小池子,里面养了三四条红鲤鱼,池子边一丛菖蒲,数株鸢尾,清新可爱。 此时正有个少女蹲在小池边清洗刚摘下来的白木槿花,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她站起回头,惊惶不安地扫视着面前这群人,直到看见张行英才松了一口气,讷讷叫他:“张二哥。” “阿荻,那个……早上出门的时候,你说帮我做古楼子的,然后他们是、是……” “是朋友,张二哥的朋友,慕名来吃你做的古楼子。”昭王哈哈笑着,打断张行英的话。 名叫阿荻的少女长相十分清丽,跟手中水灵灵的木槿花似的,虽然不算什么艳丽名花,但那种清新娇嫩的少女气息格外动人。她似乎十分怕生,只略微向他们点了下头,便低头端起洗好的白木槿,一转身就进了屋内。 张行英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坐,昭王却摆手,命人把酒摆到葡萄架下,随意就在石凳上坐下了,对鄂王说:“这小院子真不错,比七哥你那个茶室有趣多了。” 鄂王李润无奈笑着,示意黄梓瑕和周子秦也都坐下。 张行英从里面端出个足有一尺直径的古楼子,放在桌上。这饼烤得焦脆灿黄,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众人都迫不及待掰了一块品尝,羊肉的香混合在饼皮的脆里面,入口的那种鲜美,不似人间美味,叫人直欲升仙。 几个人刚打完球饥肠辘辘,更觉这个古楼子味道绝妙。昭王几乎抢了一半捧在手上吃,问:“张行英,这是刚刚那位姑娘做的?” 张行英点头,说:“她说再给做个木槿蛋花汤,各位先慢点吃,我去帮忙。” 他说完,飞也似的跑里面去了。黄梓瑕手中捏着一块饼,踱步到门口一看,那位阿荻姑娘正在灶台边打鸡蛋,张行英坐在那儿烧火。 火苗子在膛中吞吐,一片柴灰飞出来,粘在了张行英的脸上。阿荻轻声唤他,指了指脸颊,张行英抬头看她,胡乱将自己的脸抹了几下,那柴灰却在他脸上被涂抹成了一片。 阿荻摇头无奈,只能走到张行英身边,弯下腰,抬起袖口帮他轻轻擦去那片灰迹。 张行英抬头朝她一笑,笑容有点傻乎乎的,在灶中偶尔窜出来的火苗映照下,微带晕红。 黄梓瑕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起某一年的春日,某一个人,为她爬到山壁上采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朵时,脸颊上也是蹭上了一片尘埃。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用袖口帮他轻轻擦去,与他相视而笑。 大约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 她脸颊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心口已经感觉到剧痛。那种近乎于钝刀割肉的疼痛,让她只能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抱紧自己的双膝,拼命地喘息着,让自己维持平静。 那个人,已经与她恩断义绝了。 而她却为了他,成为了被四海缉捕的屠杀亲人的凶手。 若没有爱上他,或许她的父母、她的哥哥、她的祖母与叔叔,依然在蜀中幸福地生活着,一切噩梦般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崇古,崇古?” 她听到周子秦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抬起头,果然看见周子秦的面容,关切而紧张:“崇古,你怎么啦?” “我……”她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他,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大概是刚刚打球太累了。” “哎,你呀,太逞强了,幸好夔王爷帮你上场了,不然,你非晕在场上不可。”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到石桌边坐下,“来,先喝口汤,新鲜的木槿花真是爽滑甜美,你肯定喜欢的!” 黄梓瑕接过他手中这盏汤,喝了一口,点头说:“确实好喝。” 鄂王也赞赏道:“还是新鲜的美味,比王府中那些整日在炉子上热着等我们传膳的好多了。” 昭王问张行英:“她叫阿荻是吗?你问问愿不愿意到我府上帮佣?每次我打球时,她做个古楼子等我回家就行!” 黄梓瑕端着碗,默默无语。 原来这位昭王根本就是喜欢到处挖人墙脚,有一点自己看得上的就想要弄回家。算上她那回,已经见到他三次企图挖人了。 却听张行英说:“王爷见谅,阿荻真是我上个月进山采药的时候,在路边捡来的。她家世不明,日常又连门都不出,所以我想她无法伺候王爷。” 周子秦诧异:“什么?真是路边捡到的?” “是,是啊,她当时昏倒在山路边,我刚好去采药,就把她背回家了……” 周子秦不由得羡慕嫉妒:“随随便便在路边捡个人,就能捡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而且还这么会做饭,简直就是撞大运啊!” 黄梓瑕则沉吟问:“阿荻姑娘是什么来历,家人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昏倒在山路上呢?” 张行英愣了一下,说:“她……她没提,所以我也就不问了。” 黄梓瑕见他眼神闪避,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似乎隐瞒了什么。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他们如今在一起这么好,又何必问那些事情呢,没得增加心结,给他们添麻烦。 周子秦想到什么,赶紧说:“对了,张二哥,下月我爹烧尾宴,在家宴请皇上,到时一定要让她帮我们做个古楼子啊!” “那没问题的,做好后快马加鞭送过去,这种天气,保证上席时还烫嘴。” 几个人赞赏着阿荻的厨艺,却发现鄂王李润一直望着堂屋内,神情恍惚。 黄梓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他正看着一张供在案桌上的画。 堂屋中原本供着一张福禄寿喜,却另有一张一尺宽、三尺长的画挂在福禄寿喜图的前面。这张画质地十分出色,雪白的绫绢上,裱着一张蜀中黄麻纸,上面画的却是乱七八糟几团乌墨,没有线条也没有清晰形状,不像画,倒像是打翻了砚台留下的污渍。 鄂王李润看着那张画,脸色渐渐变为苍白。 “七哥,你怎么了?”昭王问他。 而他居然连昭王的问话都顾不上了,只用颤抖的手指着那幅画,声音抑制不住地有些滞涩:“那画……那画是什么?” 张行英回头一看,赶紧说:“是我爹当年受诏进宫替先皇诊脉时,先皇御赐的一张画。” 昭王笑道:“先皇字画出类拔萃,怎么可能画这样一幅画。” “是啊,而且这幅画还有揉过的痕迹,我也暗地想过可能是拿来吸笔上墨汁的纸,被我爹如获至宝捡来的吧,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图案是什么?”张行英忙说道,“而且我爹对这幅画视若性命,这不,知道我今天要受左金吾卫考验,就把画拿给我,让我焚香叩拜,以求先皇在天有灵,保佑我能通过左金吾卫的考验。” 他说着,转身进屋内将那幅画取下,准备放到盒子中去。鄂王李润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屋内去,问:“我可以看一看吗?” “当然!”张行英赶紧恭恭敬敬将画递到他的手中。 见鄂王李润这么感兴趣,几个人也都围了上来,仔细观看上面那三团墨迹。 不过是三块大小不一、毫无章法的涂鸦,乱七八糟绘在纸上。黄梓瑕左右端详看不出什么意味。但是她在鄂王李润转侧画面时,看见了隐藏在浓墨之下的一点殷红色,不由得向那一点仔细看去。但看了许久,也只有那一点针尖大的红色,其余全是深深浅浅的黑。 昭王忽然一拍手,说:“本王看出来了!” 周子秦赶紧问:“昭王爷看出什么了?” “这是三个人啊!”昭王指着三团墨迹,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看,从右至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身体扭曲,旁边这些形状不规则的墨团,就是正在燃烧的火嘛!简而言之,这就是画的一个人被烧死的情形!”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看着那团墨迹,也都似乎分辨出来了。只有周子秦指着墨团上方一条扭曲的竖线,问:“那么这条长线又是什么?” “是烟吧……”昭王不确定地说了半句,又立即想到一点,重重一拍周子秦的肩膀,“是闪电,霹雳!这个人被天雷劈中,然后死于非命了!” 黄梓瑕的眼前,顿时出现了前几日荐福寺内,在霹雳之中全身着火,最后被活活烧死的魏喜敏。 周子秦也若有所思:“咦,我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那天不就是这样被雷劈之后,活活烧死的吗?和这个画真是不谋而合啊!” “那可真是凑巧。”昭王说。 张行英说道:“但这幅画在我家已经十年了,今年也是先帝宾天第十年,我想二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是啊,一个死在近日的宦官,与一幅十年前的画会有什么关系啊?巧合吧。”昭王漫不经心地说。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魏喜敏很快就被抛在了话题外。 周子秦想象力也着实不错,有了昭王的提示之后,很快就指着画上中间那团墨迹,咋咋呼呼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好像也看出来了!这第二幅,画的也是个人,你们看,这几条竖线仿佛是个笼子,将他囚困在其中,估计是个囚犯。周围这些墨团,看起来仿佛是血迹,应该就是指这个人死在笼子中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目光又落在了第三个墨团上。那墨团却是一上一下的两团,上面那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人。众人还在看着,张行英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你看出来了?”鄂王李润问他。 他连连点头,有点紧张地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鸟飞下来啄人,而下面这个人正在拼命逃窜的样子……黑墨下似乎还有一点红,像是一个很小的伤口。” “嗯,本王也是这么想!”昭王点头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幅画,画的是这些内容吗?”鄂王李润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但我有个疑问,先帝为什么会画这样的画?到底这三幅画的寓意是什么?” 这问题显然没有答案。鄂王李润将画轴卷好,还给张行英,说:“不管是不是先帝亲笔,毕竟是你父亲的关切之物,你就妥善收藏着吧。” “是。”张行英抱着画轴放回盒子内,准备上楼放回原处去。就在他一转身之际,他愣了一下,看见阿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呆呆地出神。 而他清楚地看到,她脸上不仅是哀痛茫然,还有一种混合着快意的扭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有点可怕。 他呆了呆,心惊于她的表情,又怕她一个站不稳摔下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快步走上去,挡在第一阶楼梯那里,才问:“阿荻,你怎么了?” 阿荻茫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依然陷在另外一个境地之中。不过,在看清他面容时,她的神情便慢慢地松懈下来,低下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听到你们说……说画上的濒死情景,又想起了那日我们在荐福寺见到的那个被烧死的人,觉得太过可怕,好像……好像有点吓到了。” “哎,没事,我们就是对着这幅画那么一形容。其实大家都是随口一说。”他赶紧安慰她。 阿荻点点头,又慢慢抱住自己的身子蹲了下来,低声自言自语:“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啊……我得下去替伯父熬药了。” “哦,我爹的药我来吧。你既然怕见人,就在楼上待会儿。”张行英说着,锁好了放画的柜子。 从张行英家出来,黄梓瑕与周子秦一路,向昭王、鄂王告别。 她看见鄂王李润脸上的表情,这个仙气缥缈的小王爷,如今神情恍惚,虽然还强自笑着与他们告别,但眼神已经变了,目光落在了虚无的彼方,眼中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存在。 那张画,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值得鄂王这样神思恍惚? 黄梓瑕思索着,慢慢骑着那拂沙,与周子秦一起顺着长安街道旁的槐树荫走回去。 盛夏的长安,槐荫生凉。无名的小鸟在树上偶尔轻轻唱一声。 与她一起并辔而行的周子秦,抬手在她骑的那拂沙头上拍了拍,说:“崇古,这样也不错嘛,别担心了。” “咦?”黄梓瑕抬头看他。 “虽然一时之间去不了蜀中,但是夔王爷不是还在等你么,等同昌公主这边的事情一了结,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到蜀中去呢。”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看到了,公主府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与今日驸马的受伤一样,都是毫无头绪的案子。驸马这个案子尚且有迹可循,可荐福寺那个案子,一时之间,连是不是人为作案都难说。” “就是嘛,可皇上宠爱同昌公主,她说要查,咱就得查啊……要不随便查查,过几天交代一下算了。” 黄梓瑕勒住马,想了想,说:“还是及早去看看好。” “看什么?”周子秦赶紧问。 “去荐福寺,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她说着,拨转马头,向着荐福寺而去。周子秦赶紧追了上去:“等等我,我也去!” 与那日闹闹嚷嚷的场面不同,今日的荐福寺内,冷冷清清。虽然一地狼藉已经被清扫完毕,但被踏平的草地和折断的花木都在昭示那场混乱局面的存在。 黄梓瑕与周子秦走入大门,看到两个僧人正拎着几个空麻袋往放生池走去,一边摇头叹息。 周子秦忙问:“两位大师,请问放生池那边出什么事了?” “唉,真是太过凄惨,不提也罢。”僧人们叹道。 两人跟过去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震撼到无以言表。 周围两百步的放生池内,密密麻麻漂满了死鱼,天气这么炎热,死鱼又太过密集,下面的膨胀死鱼腐烂之后,个个肚子胀大,直欲将上面的臭鱼顶得溢出放生池去。 强烈的臭鱼腥味传来,让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捂住鼻子,背过身子去,差点呕吐出来。 那两个僧人摇头叹息道:“功德,功德,满城的人都想要做功德,却不料这些功德全都成了杀生的刀啊!” 黄梓瑕和周子秦避在檐下,看着那两个可敬的僧人拿布捂住了口鼻,用簸箕将鱼一箩一箩铲起,倒到麻袋里。 周子秦远远地喊:“大师,这些死鱼准备怎么处理?” “运到城外,挖坑深埋。”僧人大声说道。 “那得挖多大的坑,多麻烦啊!” 两个僧人抬着一麻袋的死鱼往外走,一边说道:“阿弥陀佛,这些鱼有毒。早上有只猫溜进寺来抓了一条死鱼吃,立时便倒毙了。不深埋的话,终究是祸害。” “有毒?”周子秦与黄梓瑕对望一眼,两人都顾不了那种冲天腥臭了,用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走到放生池边看着里面的鱼。 一条条翻着白肚皮又半腐烂的鱼,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周子秦折了根树枝,插着一条死鱼大张的嘴巴,将它捞了上来,说:“我带回去检验一下。” 黄梓瑕向死鱼拥挤的放生池内看了一眼,说道:“以常理而言,就算放生池太过拥挤,也不可能会一夜之间所有鱼全部死掉。” “所以可能真的是被人下了毒,”周子秦一脸愤恨,“是谁这么残忍,要将放生池内所有的鱼都毒死?” 黄梓瑕沉吟不语。周子秦下了结论:“肯定是个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大恶人!” 黄梓瑕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熏天臭气,转身向着前面正殿跑了几步:“你先收好鱼,我们去看看前日出事的地方。” 大雄宝殿前。了真法师讲经的广场上,讲经台早已经被拆掉,空荡荡的殿前,只剩得一支巨烛,矗立在那个高大的香炉旁边。 香炉的另一边,残存的烛心旁,正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那里,用铲子刮着地上的烛油。 他汗流浃背地用力刮着,汗水顺着皱纹遍布的干瘦脸庞滑下,一滴滴落在午后烈日炙烤的青砖地上,转瞬间又被阳光晒干蒸发。 黄梓瑕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问:“老丈,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刮蜡烛油?” 那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刮着地上的蜡,声音嘶哑:“你是谁?” “我奉大理寺命令,来查看前日那场混乱。”黄梓瑕说。 老头儿这才闷声回答:“这是我制作的蜡烛!” 黄梓瑕顿时了然,原来他就是制作蜡烛的那个巧匠,吕至元。 “这对蜡烛,是我老头子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除了我,你们看看,长安城还有谁能做出这么完美的蜡烛来?”吕至元抹了一把汗,抬手一指旁边尚存的那根巨烛,“我生在长安,六岁跟着我爹学习制作蜡烛,吕家香烛铺四代传人,到我这边就断了!老头子我现年五十七岁,身体不好,已经力不从心了,原想着,这对蜡烛就是我们吕家最后的辉煌了,谁知道,连老天都不容我,竟硬生生将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给毁喽!” 黄梓瑕安慰道:“天降霹雳,非人力所能抵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哼……”他表示不屑,艰难地站起身,又去刮地上另一块蜡油。 周子秦帮他把身旁的篮子拎过来,问:“这些蜡油还有用吗?” 他一边刮起蜡油放在篮内,一边说:“我已经在佛前发愿,要重制一支蜡烛。如今蜂蜡价贵,能多收集一点也是好的。其余的,我自己贴补。” “可惜啊,那么大一支蜡烛,全部爆炸烧毁了,根本没留下多少残余,”周子秦叹道,“前天那情景,你看到了吗?” “我不在,”他专注地刮着地上的蜡烛油,头也不抬,“为了这对蜡烛,我熬了七日七夜赶工完成,蜡烛一送到这边,我就晕倒被抬回去了。” “嗯,我也听说了。”黄梓瑕点头。 “这都是命!谁叫天要惩治恶人,以至于天打雷劈,我费尽所有心血制成的蜡烛,就这么被殃及了!”吕老头呸了一声,一脸嫌恶。 周子秦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大家都说是天谴。” “那种连男人尊严都不要的阉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世上最恶心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吕老头唾弃道。 黄梓瑕看着自己身上的宦官衣服,不知道吕老头是真不认识宦官的衣服,还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只好苦笑。 周子秦争辩道:“吕老伯,话不是这样说的,宦官也有好人嘛。” “好人?好人会连那话儿都不要?好好一个男人不做,把自己弄得不阴不阳?”吕至元冷哼,“这世上,男人就是天!天都不要做了,自甘下贱!” 黄梓瑕对这个老头,只能无言以对。 周子秦茫然道:“老伯,你刚刚说自己家香烛铺断了传人……你没有孩子?” “老婆没用,生不了儿子,又早死了,就留下个丫头片子,能指望什么?呸!”他唾弃道。 黄梓瑕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了,我去看看放生池那边的鱼是不是弄好了。” 和这个轻贱女人的老头儿相比,她还不如待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放生池边呢。 在送走了一麻袋又一麻袋的死鱼之后,放生池那种快要炸开的臭气,终于减弱了一些。 黄梓瑕和周子秦终于松了一口气,捂着口鼻走到见底的放生池边,问两个僧人:“差不多了吧?” “再运两袋就差不多了,”放生池中的水已经排空,两个僧人顺着池边的台阶走下去,用簸箕和铲子收拢死鱼,一边叹道,“我们两人就是寺里分派管这个放生池的。之前知道肯定会有大批信徒来此放生,我们两人将池中水排净,洗了一整天,累得都快瘫倒了,没想到今日又遇上这样的事,真是罪过啊,罪过!” 周子秦同情地对他们说:“等这场变故过了,放生池就好打理了,到时候你们也可以休息一下。” 黄梓瑕的目光却被池中一角一点暗沉的光吸引了。她忍着臭气走到放生池内,走到那点光芒的旁边,蹲下来仔细查看。 那是一根比筷子还细的铁丝,约有两尺长短,上端笔直,下端弯成一个半圆弧度。铁丝一端尚有铁锈,另一端似乎被淬炼过,带着隐隐青幽的光。 黄梓瑕将铁丝拿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一根普通的铁丝。”周子秦在她身边蹲下,下了结论。 旁边收拾死鱼的两个僧人说:“前日我们将鱼池清洗得干干净净,绝没有这个东西。” “应该是那天的混乱中,哪个香客掉下来的吧。”另一个僧人说。 周子秦点头,认为有道理。 黄梓瑕则拿着这根铁丝站了起来,说:“好奇怪,像这样的铁丝,是干什么用的呢?带着它来参加佛会,又是为什么呢?” “很多啊,比如扎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免得麻绳吃不住重。” “那么,它捆扎的东西,又去了哪里?”黄梓瑕问。 周子秦奇思妙想最多不过,立即便说:“也许它捆的是一担盐,一落水盐就溶化了,铁丝也松脱了,卖盐人只好自认倒霉,把浮在水上的担子捞走了。” “谁会挑着盐担子来法会挤来挤去?”黄梓瑕都无奈了,只好先拿着铁丝上了台阶,交到周子秦手中,“帮我带到大理寺,就说是物证。” 周子秦露出惊吓的表情:“你真的要侦破这个案子啊?” “怎么侦破?目前看来,一切都只是天灾巧合,”黄梓瑕转身往外走去,“好歹弄点东西,表示我们并不是敷衍了事。” “有道理。”周子秦说着,竖起大拇指。 与周子秦分别,黄梓瑕牵着那拂沙回到夔王府,一身疲惫。 “王爷回来了吗?”她问门房大叔。 知道李舒白还没回来,黄梓瑕觉得天气更加燥热了。幸好如今是盛夏,天气炎热,她直接打了两桶水冲了澡。 冰凉的水让她迅速冷静下来,皂角的香气让她扫除了满脑子倦怠。 未时的夔王府宦官小院,寂静无人。她洗了澡,坐在屋内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王蕴的邀约。 酉时,离现在不过三四个时辰。原本想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可如今他偏偏不在,让她莫名觉得紧张。 但该来的还得来,她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她暗暗警告自己,黄梓瑕,以前你万事都靠自己,这才几天,怎么就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了? 等头发干了,她换上宦官的衣服,仔细将头发梳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一看,铜镜内映照出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宦官,一双眼睛清亮如点漆。 即使在宦官这类雌雄不分的人群中,似乎也依然有点突出。黄梓瑕取出黄粉,本打算在脸上再涂一点,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事到如今,遮掩还有什么用。 打开柜子,在空荡荡的抽屉内,王蕴当时送给她的那柄扇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扇子出门,刚好遇到卢云中跑过来,对着她兴奋地喊:“崇古,快点快点,晚膳有鲈鱼,你不是最喜欢鲈鱼的吗?鲁厨娘说给你留一条大的!” 黄梓瑕摇头对着他笑道:“不用了,给你吧,我要出去呢。” 卢云中诧异问:“去哪儿?跟王爷出去?” 她笑了笑,走了几步,又回头,很认真地说:“去王家,琅邪王家。王都尉今晚约我过去一叙。” 六、青梅余味 “黄梓瑕,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 酉初,黄梓瑕如约来到王家。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王蕴在王家花园中临水的斜月迎风轩等候着她。 清风徐来,她看见王蕴独自负手而立,月光自枝叶之间筛下,如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他的神情隐藏在淡月之后,望着沿河岸徐徐行来的黄梓瑕,目光微有闪烁。 黄梓瑕忽然在一瞬间有了勇气,她看出了对方内心的忐忑迟疑并不逊于自己。 她面对的对手,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 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他面前三步之处,裣衽为礼:“王公子。” 王蕴目光暗沉地盯着她,许久未曾说话。 她直起身,恭恭敬敬将那把扇子呈到他的面前:“之前多谢王公子借我扇子,此次特地奉还。” 他终于笑了一笑,抬手接过那把扇子随手把玩着,开口问:“怎么今日不在我面前继续隐藏了?” 她低声说:“欲盖弥彰,没有意义。” 王蕴的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是典型的世家雍容子弟,即使心绪不佳,笑容却只带上淡淡嘲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现在本应该已经是夫妻了——然而如今你我的初次正式见面,却变成了这样。” 黄梓瑕避而不答,听出了他温和声音下深埋的挖苦与嘲讽。她深埋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问:“不知王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 他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但是当时一时还不敢认,因为你的身份,是堂而皇之的夔王府宦官。后来,你指证了皇后,破解了王若那个案子之后,我就知道了,我想你肯定就是我一直挂念着的人。”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过往种种事情,都是我对不起王公子。今日,我是特来向您道歉的,望您原宥我过往种种不是,黄梓瑕今生今世将竭力弥补,使王公子不再因我蒙羞。” 王蕴没想到她能这样坦然认错,不由得怔了一怔,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由得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望着她低垂的面容,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但你何苦为了那个人,而杀害自己的亲人呢?” “我没有,”胸口处仿佛传来伤痕迸裂般的疼痛,黄梓瑕强自压抑,颤声说道,“我易装改扮,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借助朝廷的力量,擒拿真凶,洗雪我满门冤屈!” 王蕴默然许久,才说:“有些事,或许是天意弄人,请你节哀。” 她咬住下唇,默然点头,但她尽力抑制,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见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抿紧嘴唇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涌起一丝复杂的意味,忍不住低声对她说:“其实我从不相信你会是凶手。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去投奔父亲的旧友,所以也曾多次到你父亲的熟人府上去试探,却都未曾发现你的踪迹。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为夔王身边的宦官。” “这也是机缘巧合,我路上出了些状况,遇见了夔王。他与我定了交换条件,若我能帮他解决一件事情,则他也会帮我洗雪冤屈,帮我到蜀中翻案,”黄梓瑕垂下眼睫,黯然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委托我解决的,正是他的婚事,涉及贵府秘事。” “这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你,”王蕴说着,又低叹一声,说,“上午击鞠时,我态度也很急躁,请你不要介意。” 他对她这么宽容,反而先为自己的态度抱歉,让黄梓瑕顿时深深地心虚起来。 两人到轩内坐下,相对跪坐在矮几左右。四面风来,水动生凉,外面的波光与室内的灯光相映合,明亮而迷离。 王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给她布下点心,说:“上次你来我家时,我看你十分喜欢樱桃毕罗。如今樱桃已经没有了,你试试看这个青梅毕罗。” 青梅毕罗放在白瓷盏中,上面堆了绞碎的玫瑰蜜饯,殷红碧绿。甜腻的蜜饯与酸涩的青梅混在一起,融合出一种完美的味道,作为餐前开胃简直精彩绝伦。 见她喜欢这道点心,王蕴便将盘子移到她面前,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青梅这种东西,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但其实这种东西酸涩无比,只有配上极多的蜂蜜,才能将其腌渍得可以入口。” 黄梓瑕听他话中另有所指,便停了下来,抬眼看他。 而他的目光凝视着她,声音平缓:“若没有蜂蜜,还执意要摘这种东西吃,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黄梓瑕垂下眼,咬住下唇静默了一会儿,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知其味者,或许无法切身感受。” 王蕴微微一笑,又给她递了一碟金丝脍过去。 窗外的月光照在水光之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在周围粼粼闪动。黄梓瑕跪坐在他的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几次启唇,最后想说的话却都消失在喉口,她只能低下头,假装认真用膳。 而王蕴坐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三年前他惊鸿一瞥的那个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来。 三年前……她十四,他亦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很想看一看传说中那个惊才绝艳的未婚妻,可又出于羞怯,还得拉着别人和他一起去宫里,才敢偷偷看一眼。 那时春日午后,她穿着银红色的三层纱衣,白色的披帛上,描绘着深浅不一的紫色藤花。 她在宫中曲廊的尽头,在一群宫女的身后,比任何人都纤细轻灵,就像一枝兰信初发的姿态。而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怕错过自己这珍贵的机会。 直等她行到走廊尽头,他终于看见她一回头。于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面容,如同寂夜中忽然绽放的烟花,呈现在他眼前。 在那个春日,她侧面的轮廓,就像有人用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他的心口,再也无法抹去。 然而,他刻在心上三年多的她,却给了他最致命的羞辱与打击。那段时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深刻在心头的那个侧面轮廓,流了血,结了痂,却留下至死无法磨灭的痕迹。他不停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期盼了三年的人,那个兰信风发般美好的未婚妻,会劈头给他这么大的耻辱,将他这么久以来的期望,亲手扼杀? 他凝望着眼前的黄梓瑕,想着自己三年来期盼落空,明知她是令自己和家族蒙羞的罪魁祸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下一句话。 而黄梓瑕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胸口像堵塞了般难受,一种窒息的感觉,让她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去。 她将手中的瓷碟慢慢放回桌上,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抱歉……其实我,我也曾经想过,要与你平和地商量此事,尽可能不要惊动外人,我们自己解决……” “解决……你是指什么?”王蕴盯着她,缓缓地问。 黄梓瑕紧抿双唇,抬眼望着他,许久,终于用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是指,解除婚约。” 王蕴那一双漂亮的凤眼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烧出一个洞来。就在她以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对她爆发时,他却忽然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的斜月,声音低喑而沉静:“我不会与你解除婚约。” 黄梓瑕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默然紧握成拳。 他目光看着窗外,徐徐的晚风吹得窗外的花影婆娑起伏,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沉郁阴翳也渐渐退去。她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黄梓瑕,你是我三媒六聘、婚书庚帖为证定下来的妻子。不管你身犯何罪,不管你身在何处,只要我不同意退婚,你今生今世就只属于我,而不属于任何人。” 这么温柔的话,却让黄梓瑕胸口如同受了重重一击。她愕然抬头,在此时动荡的波光与灯光之中,她看见他温和平静的面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异常波动起来,让她心口有一股温热的血涌过,却留下了莫名的紧张与恐惧。 她用力地呼吸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低声说:“多谢王公子错爱。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有站在别人面前的一刻,所以……不敢耽误王公子,也不敢累您经年等候。毕竟您是长房长孙,有自己的责任。若因为我而耽误整个琅邪王氏,黄梓瑕定然一世不得心安。” 他却微微而笑,安慰她说:“你不必担心,王家会一直支持你,尽力帮你洗清冤屈。我也会等你,一直到真相大白的时候。” 黄梓瑕摇头,固执地说:“但我已是身不由己,如今声名狼藉,早已不妄想还能像普通女子那样安稳幸运。今生今世……恐怕你我注定无缘。还请王公子另择佳偶,黄梓瑕……只能愧对您了。”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似乎要看见她的心里去。 而黄梓瑕望着他,默然咬住了下唇。 许久,她听到他轻轻地说着,如同叹息:“黄梓瑕,扯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难道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真心?” 她头皮微微一麻,在他洞悉人心的目光之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没有勇气抬头看他,只能一直低头沉默,唯有窗外反射进来的波光,在她的睫毛上滑过,动荡不定。 而他依然声音轻缓,慢慢地说:“你其实,依然还想着那个禹宣,不是吗?” 黄梓瑕依然无言垂首,她的恋情已经路人皆知,再怎么隐瞒抵赖,都是无用的,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 “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无奈,很……痛苦。”他定定地盯着她,目光中有暗暗的火焰在燃烧,“我的未婚妻喜欢另一个男人,事情闹得那么大,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而那个男人,却不是我。请问你是否曾想过,我的感受?” 黄梓瑕深深垂首,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抱歉……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我的错,请王公子捐弃我这不祥之人,另择高门闺秀。黄梓瑕……来生再补亏欠您的一切。” “来生,我要一个虚无缥缈的来生干什么?”他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终于带上了冰冷的意味,“黄梓瑕,你无须再多说了。无论你身在何处,天涯海角,天上地下,即使死了,也依然是我的人!” 他声音冷峻,已经再没有回旋余地。 黄梓瑕心中知晓,她所有祈求,都只能落空了。然而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俯下身向他深深一拜,低声说:“请恕黄梓瑕父母血仇在身,大仇未报,无法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望王公子谅解。”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却听得耳边风声,她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是王蕴,他从她身后赶上,抓住她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转身看他,却看见他一双灼热的眸子,紧盯着她。 她心下一颤,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墙壁,让她一步也无法再退。 “那个人……你身为我的未婚妻,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人吗?”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墙上,竭力压低声音,却依然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懑,日常总如春风般的那一张面容,也因为愤恨,转化成了暴风雨,那目光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如同正被急风骤雨抽打,让她在瞬间虚弱而悲恸起来。 如果没有禹宣的话,今年春天,他们已经是夫妻。 如果没有那一场痛彻她此生的惨剧,也许今生今世,她携手的人就是面前这个人,俊美、温柔、出身世家、完美的夫婿。或许她也能与他一世琴瑟静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而如今,她却只能感觉到自己胸口掠过的恐惧,她尽力转开自己的脸,不敢正视他。而他却低下头,他灼热的呼吸在她的耳畔晕开,她听到他低低地叫她:“黄梓瑕……” 那声音,混合在他轻微的喘息声中,略带沙哑,散在她的脸颊旁,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意味。 而他将她抵在墙上,低下头,向着她的唇吻下去。 她全身的冷汗,都在一刹那沁出。咬一咬牙,她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双手,准备要将他狠狠推开。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胸口衣襟的刹那,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敞开的门,低声说:“公子,夔王府有信件来,指明要给杨崇古公公。” 王蕴仿佛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放开了黄梓瑕的肩,退后了两步,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看向门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长安城即将宵禁,就算是王府,除却要事和急病,一般也不会走动。 王蕴如梦初醒,长长出了一口气,回身坐到矮几前,低声说:“呈进来吧。” 黄梓瑕靠在门上,觉得自己手心沁出一丝冷汗,后怕令她眩晕。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接过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雪浪笺。 笺纸折成方胜,十分厚实。她拆开一看,是一张白纸。 空无一字。 她扫了一眼,便立即将信笺折好,原样放回信封中,然后抬头看着王蕴,说:“王爷有急事召我回府,恐怕我一定得回去了,还请见谅。” 王蕴的手按在桌上,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他强自抑制自己,没有再看她,只将自己的脸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清风朗月,唇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平静,清清楚楚地说:“夜深露重,一路小心。” 夏日天空明净如洗,一颗颗星辰镶嵌在夜空中,碧绿硕大。 黄梓瑕踏着星月之光回到夔王府,李舒白果然还在书房中看书。 头顶四盏凤翅攒八角细梁宫灯光辉灿烂,他已经换了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如同高山落雪。 他那安静而清朗的姿态,在这样的静夜之中,让黄梓瑕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在瞬间落回了原位。 她穿过帷幔,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跪坐下来。 而他头也不抬,只问:“王蕴对你起疑了?” 她点点头,问:“王爷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说,“不过听府中人说王蕴邀你见面,为防万一,才给你寄一封空白的信。” 黄梓瑕默然点头。这一封空白信,有事就可以将她救回来,若没事她便可不加理会,一切都只看她自己抉择。 “王蕴他……已经知道我就是黄梓瑕。” “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而且还是一个让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的未婚妻,难免要敏锐一点,”李舒白神情平淡,若无其事,“他要是看见一个和黄梓瑕长得相似的宦官,却一点都不在意,那才是怪事。” “但以后可能会有麻烦。” “不会再有麻烦,因为我会帮你解决。”李舒白说,虽然云淡风轻,但他说的话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梓瑕点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忽然觉得心中源于王蕴的那些心慌与悸动都消除了。在她预感中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在这片刻间消弭于无形。 她安心地低头,微微而笑。 长夜寂静,两人相对而坐,在她前面的李舒白抬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容,案上的宫灯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颜色。她玉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一种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仿佛此时暗夜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春日正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边。 他看见灯光在她的睫毛上,如同水波般轻轻一颤,他立即转开自己的目光,赶在她看向自己之前,将自己的眼睛转向案头。那里的琉璃瓶中,红色小鱼正一动不动地安睡着。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李舒白转而问起其他事:“之前说的,让你给我的一个交代呢?” 黄梓瑕顿时想起今日在击鞠场上,李舒白对她说的话。她帮助被李舒白从仪仗队中除名的人,等于是暗地里跟他对着干,简直是不把这个主人放在眼里了。 她顿时感觉到比面对王蕴还要巨大百倍的压力,连呼吸都略微加快了:“王爷是我的主人,对您,我尽忠;张行英是我朋友,对他,我守义。虽然忠义两难全,可张行英对我有恩,我除了守义之外,还要守礼报恩……所以我思前想后,只能先帮他了。”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厚,而相形之下,我则比较疏远,是吗?”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说,“黄梓瑕,你真是有情有义,亲疏分明。” 黄梓瑕顿时觉得自己后背的冷汗都沁出来了,她下意识地辩解道:“王爷对我恩重如山,黄梓瑕大约今生今世也还不起……而张行英是我还得起的。” 李舒白在灯下看着她,见她一直乖乖地低头,一副理亏局促的样子,灯光打在她的面容上,隐隐波动,如蒙了一层不安的轻纱。 他这才微微一哂,说:“其实,张行英如何,我亦没兴趣过问。只是我不喜欢你私自行事。” 她赶紧俯头表示认错。他便转了话题,问:“荐福寺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黄梓瑕赶紧将今日在荐福寺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又比画给他看:“那根铁丝大约两尺左右长短,并不是笔直,生锈的那一端有半圆弯曲弧度。直的那一端似乎被淬炼过,有一些轻微幽光。” “我明日去大理寺找来看看,”李舒白说着,又看向她,说,“还有,我今日答应了同昌公主,让你插手调查她身边的古怪,但其实,你无须太过紧张。她虽是公主,但你是我府上的人,并不归她差遣,你介入此案也只是帮大理寺的忙,与她无涉。所以,她若有过分要求,你推给崔纯湛即可。” 黄梓瑕一边在心里悄悄为崔纯湛默哀了一下,一边应道:“是。” “以及,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李舒白淡淡说道,“这两件事,驸马与荐福寺内那个宦官魏喜敏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击鞠场上发生的这件事情,内幕却这么复杂,所以……”一开始,她是真的不愿惹火上身。黄梓瑕心想着,无奈地朝李舒白看去,用眼神问,你不是一开始也不想介入此事的吗? 李舒白明明看出了她的疑惑,却并不说话,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但终于还是抬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黄梓瑕疑惑地接过,凝神看着上面的字。 成都府举人禹宣,前月赴京备考,于国子监为学正,协理周礼杂说。同昌公主闻其名,邀之入府讲周礼,禹固辞再三未果,五日一次入府讲谈。 纸上只有这寥寥数语。黄梓瑕放下那张纸,抿着唇看向李舒白,却没说话。 李舒白淡淡说道:“关于此事,市井颇有流言。” 刚刚在看到禹宣与公主府的关系时,还能勉强镇定的黄梓瑕,此时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关于同昌公主与禹宣的市井流言……至于是什么流言,自然不言而喻。 “没想到吧,他居然会与公主府扯上关系,”李舒白也不看她,悠然自得地取过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琉璃盏中安静的小鱼身上,“听说,他虽然年轻,学问却很扎实,于先贤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为人治学都十分端正,国子监的诸位学正、助教和学录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黄梓瑕站在灯下,默然许久,并不说话。 “对于这位你的……”他斟酌了一下,才又说,“义兄,你准备怎么办?” 黄梓瑕低声说:“他如今一意认为我便是杀害全家的凶手,对我恨之入骨。我想……我们如今还是能避免见面,就避免见面吧。” “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很奇怪,”李舒白将手中茶盏放下,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与你相处多年,又彼此交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本应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他会执意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沉默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低声说:“他父母双亡,后来被我父亲收养。去年,他考上了蜀中举人,按律朝廷给他备下了宅子和佣人。他被我父母劝过去居住的第一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准备过去看他时,发现使君府墙外站着一个被雪落了满身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冻得脸色发白的禹宣。”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微有颤抖,许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气息,艰难地说:“他说,自己在新的住处不习惯,好像从此之后就没有了家一样,所以,半夜无眠,索性冒雪走到我家门外,又不好意思进来,只能在门外站一会儿,好像离我们能再近一寸,也是好的……” 李舒白见她双眼含泪,仿佛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在使君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黄梓瑕,她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一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能看见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那是她已经永远逝去、永难再现的往昔少女时光。 禹宣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是她那时记忆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开了目光,压低自己的声音,以最平静的嗓音说:“听起来,他十分依恋你们。” “是……他对我们家人的重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甚——所以,他也就更难原谅破坏了他最重视的东西的我。” “除此之外呢?”李舒白又问。 她犹豫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他。 他神情平静,双手十指交叉,将下巴搁在指上,目光深暗地逼视她:“除此之外,必定还有什么,让他认定你是凶手。” 黄梓瑕轻轻咬住下唇,良久,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书信……我给他写过一封书信。” “怎么写的?” 时隔已久,但黄梓瑕依然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内容。她缓缓地,念出那上面最紧要的几个字—— 前日赴龙州所查案件已真相大白,实属双亲拆散女儿与情郎,将其应许他人。女儿当夜于饮食内投入断肠草,全家俱死,凶手亦服毒自尽。唏嘘之际,心口如沸,思及你我若到此种境地,我是否亦会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 听着她一字字吐出当初写给别人的情信,李舒白握着那个琉璃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强自压抑心中波动的暗潮,缓缓问:“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我家人血案的四天前。” “便是在你家人出事之后,禹宣出示官府的那封信?” “是……” “若我当时看到这封情书,也会相信你是凶手,不是吗?”他的唇角凉凉浮起一丝冷笑,目光比刀锋还要锐利,“你自己亲手写下的书信,就是你最大的罪证。” 黄梓瑕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自己亲手做下的事情,无力回天,她不想辩解,亦无法辩解。 暗夜深更,树影重重。月亮已经被云层遮掩,除了覆照在他们身上的灯光外,触目所及唯有一片黑暗。 李舒白手抚着琉璃盏,沉吟许久,才望着她缓缓开口,说:“你与禹宣之间的恩怨,我不便过问。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他在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所以显得格外决绝冰冷。 她默然行礼,准备退下。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李舒白又说,“相比同昌公主和禹宣,还有一个人,你得放在心上——太极宫中,今日有人传信给你,要你立即前往觐见。” 黄梓瑕愕然,问:“现在?” “今日天色已晚,明天吧,”李舒白望了窗外明月一眼,说,“既然她有事找你,你近期大约也离不开京城了,而且她将要托你的事情,必定与郭淑妃及同昌公主有关,所以我想你留在京城接触此案,或许也有必要。” “是。” 他用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眼凝视着她,说:“最近郭淑妃动作频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王皇后召见你,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得他又说:“望你有自知之明。若不能完成,可不必逞强,到时我自会出面。” 她依然点头,却倔强地说:“我会做好的。” 他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不自量力。” 第二天一早,黄梓瑕才刚起身,发现同昌公主府上的人就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名叫邓春敏的这位宦官一脸苦相,哀求道:“杨公公,您快着点儿,昨天公主说了让我来带您过去的,您就当救救我吧!” 黄梓瑕看看天色,诧异地问:“公主这么早就过问此事了?” “公主还未起身,但万一醒来便问此事呢?我就得赶紧带您进去呀,您说是不是?” 在邓春敏的哀求眼神下,黄梓瑕不得不迅速洗漱,然后跟着他前往同昌公主府。 同昌公主府果然是金为栏杆玉为墙的地方,虽不如皇宫宏伟壮丽,但那檐头贴的金饰、花间避鸟的金铃,竹帘上用金银丝细致编织的花纹,种种都呈现出细微处的奢靡。 黄梓瑕静立在同昌公主府的前院,等待着她的宣见。 清晨露水未散,头顶雀鸟啁啾。她正在看着,旁边有个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可怜声音传来:“杨公公,你也来啦?” 黄梓瑕转头一看,正是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他垂头丧气地带着四个大理寺的小吏,和她打了个招呼后,一脸悲苦地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杨公公,早膳用过了吗?” “还没有。”黄梓瑕瞄着他脸上五根手指印,淡定地说。 “我也是啊,”他觉察到了她的目光,只好悲哀地捂着自己的脸颊,说,“早上起床时动静太大,惊动了我家母老虎,结果……” 黄梓瑕想起他朝中第一惧内的名号,只能笑而不语。 崔纯湛自觉尴尬,又说:“她也是心疼我早早起床忙于公务,想要多与我厮守,只是不会表达,杨公公你说是不是?” “正是。”黄梓瑕正色说道。 见她肯定自己的妻子,崔纯湛开心了,一回头看见一个侍女袅袅婷婷地提着食盒进来了,顿时更开心了:“太好了,咱还能先吃上早饭。” 那侍女抿嘴一笑,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面点和粥端出。崔纯湛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用膳。 邓春敏赶紧上来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粥。崔纯湛看着那个长相清秀的侍女,问:“你是公主身边人?” “奴婢垂珠,自小跟着公主,后来又陪嫁出宫,”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加上脸颊粉嫩,虽然五官不是顶漂亮,但那股温柔模样却让人见之难忘,“公主说崔少卿和杨公公可能不熟悉府内情况,所有需要,可问我便是。” “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公主府千门万户,不知如何下手呢。”崔纯湛说着,又看向邓春敏。 邓春敏赶紧说:“奴婢邓春敏,与垂珠和魏喜敏一样,都是自小跟着公主在宫里长大的,一年前随公主出宫。” “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崔纯湛问。 邓春敏顿时犯难了,垂珠却如数家珍道:“回崔少卿,公主府如今共有正副管家及大小账房四十二人,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一百二十八人,厨工门房杂役二百四十七人。” “随公主出宫的有几人?” “当时有宦官七十八人,侍婢三十六人。其余人等大都是圣上谕旨修建公主府时陆续自民间买来的,还有十余人是几个养马、仓管及花匠等,一年来陆续投靠的。” 黄梓瑕见垂珠说话做事清清楚楚,便问:“魏喜敏平日,是否曾与什么人结下冤仇?” 垂珠略一思索,说:“魏喜敏与我同在公主近旁做事,他一直尽心服侍公主,战战兢兢,忠心不二。” 邓春敏却在旁边流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黄梓瑕便问他:“邓公公,您与魏喜敏同为内侍,日常可有发现?” 魏喜敏赶紧说:“其实,其实就在出事前日,我发现他与……内厨的菖蒲似乎起了一场争执。” “哦?”崔纯湛赶紧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会与一个厨娘起争执的?” 邓春敏手足无措,说:“我……我不知道。” “菖蒲倒不是厨娘,而是主管府内大小厨房、四季膳食的,公主常夸她做事稳重,”垂珠见状,便代他说道,“她是驸马家养的奴婢,公主下嫁时驸马带过来的。她今年该有三十来岁了,尚未婚配。至于争执的内容,我们就不知道了。” “争执?我和魏喜敏的争执?” 菖蒲正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式,见他们来了,便将纸放在一边。论相貌她倒有中人之姿,只是一脸不苟言笑,嘴角深深两道法令纹,令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一点风韵都没有。她仔细回想着,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后面的知事赶紧取出笔墨,开始记录。 菖蒲见这阵势,脸色有点变了,问:“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你们认为魏喜敏的死和我有关?他那……他那不是报应天谴吗?” 黄梓瑕忙安慰他说:“请姐姐放心,只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魏喜敏平常的事情而已,你只管回答就行。” 菖蒲依然一脸疑惑紧张,迟疑道:“不知……是什么事?” “你们前几日的争执,可以详细给我们述说一下吗?” “哦……那件事啊。”菖蒲声音略略提高了些,明显心中还有不满,她说,“我平日在府中管着上下的膳食,而魏喜敏则是公主身边伺候的近侍,原没什么交情,也不曾交恶。谁知他那天过来找我,向我索要零陵香,我说没有,他竟当着厨房上下一干人骂我。您说,我从驸马家中开始就管着厨房二十多人呢,他劈头就这样让我没面子,算是什么意思?可他毕竟是公主身边红人,所以我当时只能任他骂着。谁知现在……唉,死者已矣,算了吧。” 黄梓瑕又问:“你是管膳食的人,他怎么会向你索要零陵香?” “说起这事,也算我倒霉。前几日我刚好……从某处得了一点零陵香,这香料挺名贵的,按府中规矩,府中下人收受了贵重物品,总是要先献给公主过目的。谁知公主看不上眼,就落在魏喜敏手中了,他用完后觉得奴婢手头肯定还有,理直气壮继续来讨要,真不知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黄梓瑕继续刨根问底:“请问姐姐,这零陵香是哪儿来的?” “是……我相识的人送的。”菖蒲低下头,一脸难堪,显然抗拒这个话题,“总之,那人也只送我这么一点,再多没有了。之后我与魏喜敏就再没见面了,第二天就听说他死了,据说是……被雷劈了,奴婢也很诧异,想不会是老天爷看不过他这么强横霸道吧?” 黄梓瑕点头,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魏喜敏死的时候,你身在何处?” “那日是观世音得道日,府中要吃素食的。所以一上午我就在厨房中盯着那些人,免得有荤腥混进去了。万一被公主发现了,这可是大事,您说是不是?” 崔纯湛随口应道:“这倒是的。” 旁边已经有宦官过来通报了:“公主已经起身,各位可以前往觐见了。” 崔纯湛与黄梓瑕便先丢下了厨娘这边,向着公主住的地方行去。远远便见一群身着锦绣罗裙的侍女迤逦而下高台,每人手中都有一片金光。等到近了才发现,原来她们手中托着金盘,里面正是同昌公主吃完后撤下来的早膳。 黄梓瑕在心里想,如果周子秦在的话,他肯定会说,金盘多没用啊,银盘就实在多了,还可以验毒! 崔纯湛也感叹道:“果然是‘侍女金盆脍鲤鱼’——听说公主府中盘碗都是金银,看来是真的。” 垂珠抿嘴笑道:“公主幼时在宫中,曾被碎瓷片割破了手指。因此圣上下令,不许公主身边出现任何瓷器陶器,到如今也就沿袭下来了。” 崔纯湛和黄梓瑕未免无语。早听坊间传说,皇帝对同昌公主爱逾掌珠,没料到竟一至于此。 同昌公主身着艳红襦裙,一头秀发挽成松松一个云髻,一个人坐在阁内接见他们。 她端坐在榻上,发间只插着一支钗。但这支钗的华美精致,却令黄梓瑕这样从不在意首饰的人、连崔纯湛这样的男人,目光都落在上面,一时无法移开。 这是一支玉钗,通体由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雕工精细,清晰呈现出九只鸾凤翱翔的姿态。而最为难得的是,这块玉石,居然是一块稀世罕见的九色玉,也不知道是哪个巧手玉工妙手偶成,竟凭借着玉石自身的颜色,雕出了九只颜色各异的鸾凤,展翼飞翔,意蕴生动至极。 黄梓瑕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鸾钗了,整个天下仅此一支,号称内府镇库之宝。当今皇上没有交给王皇后,却赐给了自己的女儿,足见对同昌公主的珍爱。 阁中并不见驸马踪影。公主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说:“驸马昨日受了伤,太医说要敷药。我觉得药味难闻,因此打发他到偏院睡去了。” 崔纯湛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早上被老婆扇过的那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公主与驸马,看来感情颇为冷淡。 黄梓瑕的脑中,一闪而过李舒白的话。 他说,同昌公主与禹宣,颇多市井流言…… 她强行制止自己再想下去,收敛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初:“不知公主对魏喜敏一事,有什么看法?可以为我们述说一二吗?” 公主悻然:“此事我当然存疑了!首先,魏喜敏是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你说他怎么会在那天挤到荐福寺去参加法会?” 黄梓瑕微微诧异,问:“他不信鬼神?” “是呀。”公主侧脸想了想,问身边的一个侍女:“落佩,你说是不是?” 落佩赶紧说道:“正是呢!平日里魏喜敏不是有头痛顽疾吗,一痛就指天骂地的,还常说世间若有佛祖菩萨,那就先让自己那二两肉先长回来呀……哎哟,总之都是些肮脏话。这不昨晚还有人说呢,魏喜敏正是因平日犯了大不敬,所以才遭了报应呢!” “出事的前几天晚上,听说他与膳房的菖蒲闹得难看,你们知道的,菖蒲是驸马家那边的人,能由着他胡来吗?我正想训他,谁知垂珠问遍了府中所有人,都不见他的踪迹。没想到第二天就听说他在荐福寺死掉了!”同昌公主蹙眉道,“是以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至少,将他引到荐福寺去的人肯定大有嫌疑。” 崔纯湛说道:“公主言之有理,臣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公主期望!”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同昌公主干脆不搭理他,直接将目光转向了黄梓瑕:“杨公公,你有何看法?” 黄梓瑕说道:“目前尚不得而知,可能崔少卿与奴婢还要在府中询问盘查一番。” 同昌公主挥挥手,说:“崔少卿先去吧,杨公公等一等。” 等崔纯湛五人走出门口后,同昌公主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黄梓瑕身边。 黄梓瑕站起,恭敬地向她低头行礼。 黄梓瑕身材修长,而同昌公主个子娇小,比她矮了约莫半个头。她抬眼打量黄梓瑕半晌,才笑道:“早就听说公公大名,能得夔王如此青眼之人,果然仪表非凡。” 黄梓瑕勉强笑了一笑:“公主谬赞。” “我说的话,会有谬吗?”她瞟了她一眼,笑意盈盈又走到窗前,懒懒地靠在那里,问,“你看到本宫戴的这支九鸾钗了吗?” 黄梓瑕点头,说:“精妙至极,巧夺天工。” “公公,你毕竟不知道女子心思。虽然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天下珍奇珠宝都会竞相呈现在我面前,但我最爱的,还是这一支九鸾钗,”她抬手轻抚着头上九鸾钗,轻轻地叹道,“女子的执念,总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会与自己心意相连……” 黄梓瑕不知道她对自己说这些有什么深意,但她也并没有显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只静静地恭敬听着。 “前几日……在魏喜敏还没死的某一夜,我做了一个梦。”公主将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下面的花海。 时维七月,天气炎热。她的住处在高台之上。凉风徐来,下面遍植的粉色合欢花如水波般浮动,暗香冉冉。 一朵丝绒般的合欢花被风卷起,沾在她的鬓边,轻轻颤动,纤细柔软,她抬手取下,用手指轻捻,喃喃说道:“我梦见,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一头长发却毫无修饰,倾泻于地。她从黑暗中渐渐显形,一步步向我走来,我看见她的面容,光华如玉——她对我说:‘我乃南齐淑妃潘玉儿,有一件心爱之物在你身边已久,请公主及早准备,赠还与我。’” 同昌公主说着,忽然转身,声音也微变了,问:“南齐潘淑妃,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她的意思,说我该还她了……是不是,是不是指我也该……” “公主无须担忧,”黄梓瑕见她神情犹有余悸,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梦,虚无缥缈,如风易散。依奴婢看来,或许是公主近日心怀忧思,才抑郁成梦而已。” “是吗?”公主皱眉思索许久,抬手取下头上那支九鸾钗,递到她的面前,“杨公公,你看看。” 黄梓瑕接过九鸾钗,放在手中仔细看去。在繁复纠缠的九色鸾凤之后,是弯月形的钗尾,在那上面刻着小小的两个古篆:玉儿。 “这支钗,确实属于南齐潘淑妃潘玉儿,”她叹了一口气,说,“现下,你能明白我忧心如焚的原因了吧?身边的宦官出事,我的驸马出事,而我自己……也做了这样不祥的噩梦,你说,我怎么能不焦虑?” “请公主切勿多思多虑。奴婢一定尽心尽责,力求早日侦破此案,给公主一个交代。”黄梓瑕看她的模样,知道再怎么安慰也没用,便只说了这几句。 同昌公主这才稍微宽慰,说:“若你真能将伤害驸马、杀害魏喜敏的凶手擒拿归案,本宫一定重重有赏——或者,就算是天谴,你也要给我查清楚,本宫身边的人,为什么要遭受天谴?” 黄梓瑕看着她单薄锐利又倔强的五官,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这是奴婢分内事,公主无须担忧,奴婢一定竭尽全力追查此案。” 辞别了同昌公主,黄梓瑕一个人慢慢走下高高的台基。 高台风来,吹起她外面轻薄的绛纱衣。她将遮住自己眼睛的广袖握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一看,却发现从合欢花树的下面,缓缓行来一人。 夏日炎热,繁花盛开。 一树树合欢花开得如云如雾,无风自落。那些几近燃烧的花朵,在这样浓烈的夏日阳光里,毫不吝惜地且开且落。 弥漫的花朵,妖艳无格。花树低垂到殿檐下,半遮半掩着那个行来的身影。那是一个即使看不清身影,也能感觉到动人韵致的人。 而黄梓瑕,仅看到他的人影,就仿佛感觉到了自己手心沁出冰冷的汗。 她迅速转身,躲到了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后,强抑自己身体的颤抖,凝望着他。 那个男子慢慢行近,他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水墨般雅致深远的韵味。如同新月银辉,淡淡照亮别人,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恰到好处的光彩。 他似乎感觉到树后有人,于是,在万千花树之间,他抬起头来,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远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而她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背紧贴在树干上,仿佛生怕被他看见。她努力压抑自己的呼吸,仿佛怕自己一呵气,有些东西就忍不住要在她心中决堤。 禹宣。 他怎么会在公主府中? 而且,是在这样的清晨,公主与驸马分居的时刻。 脚步轻声响起,青草窸窸窣窣。 他走到她藏身的树后,声音温柔:“这位公公,你是否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露在外面的衣服,因为自己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就像是身体不舒服一般。 她赶紧扯过自己的衣服,背对着他,勉强摇了摇头。 他还是有点担心,关怀地问:“真的没关系吗?” 黄梓瑕一咬牙,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她的身子一动,让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脚步惶急之时,失声喃喃:“阿瑕……” 这两个字,传入她的耳中,恍然如梦。 他的声音似隔了久远的时光而来,水波般在她耳边响起,久久不能平息。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许久许久,她转过身,看向后面的禹宣。 而他定定地看着她,他的面上不仅有恨,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已经死去的梦想,看着自己曾经亲手呵护开出的花朵腐烂成泥。 她望着他,许久,轻轻地叫他:“禹宣。” 这空无一人的林中,合欢花下。夏日炎热的风拂过树梢,落花如雨,他们两人都是一身旖旎的粉色花朵,如丝如蕊,拂之不去。 黄梓瑕披着满身的花朵,静静望着他,仿佛望着自己永远失去的少女时光。 “公主命我……查探府上两桩疑案。” 他望着她,目光中满是似远还近的疏离,似有若无的哀切。他沉默许久,终于咬一咬牙,面上挂上一丝冷笑:“不错,杀了亲人之后,如今还能混老本行,赢得众人拥戴。” “我会回蜀中,就在……公主府案件结束之后,”她强行抑制住自己胸口涌上的苦涩绞痛,辩解道,“夔王已经答应帮我,不日我将启程回去,重新彻查我一家的案情!” 他愕然,直直地盯着她:“你……会回去?” “为什么不?我不但要洗雪我自己的冤仇,更要彻查我一家满门的血案!”她将手按在自己胸前,心跳得狂乱,她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激动,她用力呼吸着,良久,才能将那含着泪的一字一句从肺腑之中挤出来,“我一定会,亲手揪出那个凶手,为我爹娘、为我哥、为祖母和叔父报仇!” 站在她一丈之外的禹宣,定定地望着她,听着她的誓言,眼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只是他终究无法在一瞬间接受她的辩解,他垂下眼,缓缓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你当初杀害亲人,证据确凿,我……不知该不该信你……”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周围一切落花如雨,美好景象,尽成虚幻。 但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在他这样决绝的话语之前,在全身冰冷的颤抖中,她却忽然笑了。合欢花且开且落,纷纷如雨,她站在落花中看着他,笑靥一如当年。 她笑着,说:“放心吧,禹宣,我会揪出幕后凶手给你看的。我面对的案子,从来没有破不了的,而这一件,我赌上自己的命!” 她眼中泛起泪光来,却仿佛毫无察觉,只狠狠转过身,向着前方,大步穿越合欢树而去。 她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变成了疾步狂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他。 直到奔出合欢树林,她茫然驻足仰望。透过头顶稀疏的树枝,她看见他正在慢慢地走上高台。 风动衣摆,飘然若仙。那种舒朗姿态,无法描摹、无法言说。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为他们的重逢,涌起一丝波澜呢? 她移开目光,仰头望天。碧蓝的天空高不可攀,明亮而刺眼,她原本灼热的眼中,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七、豆蔻韶华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听闻这“豆蔻”二字最妙,驸马面容涌上一丝黯淡,却只是笑笑无言。 黄梓瑕仰望长空,咬着自己的舌尖,让恍惚的神思在尖锐的疼痛中迅速聚拢。 她用力地呼吸着,努力让胸口的剧痛平静下来。 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想着,魏喜敏的死、驸马的坠马、公主的梦,黄梓瑕竭力寻找这三者的共同点,以求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禹宣的身上移开。 沿着合欢树小径走到月门时,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外表已经完全如常。 垂珠正在月门口等她,笑着迎上来道:“驸马爷住在宿薇园,我引公公过去吧。” “多谢,劳烦姐姐了。” 垂珠抿嘴一笑,在前方带路。走到一座门前时,她正想推门,又赶紧将手垂了下来,领着她往另一条较远的路上走。即使是不知府中院落分布的黄梓瑕,也知道她分明拐了一个弯。 她回头看看那座锁上的院门,假装不经意地问:“那边是什么地方,怎么锁着呢?” 垂珠踌躇着,迟疑道:“那是知锦园,里面种了许多芭蕉鸢尾,夏日避暑本来最好。但前个月开始,那里便有人半夜啼哭,大家都说——”垂珠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都说有不干净的东西呢。公主便命人请了道士来作法,并将院门锁上了,据说里面怨气要净化十年才能再开呢。” 黄梓瑕自然不信鬼神,不过她还是遥遥望了一眼知锦园,将这个院子放在了心上。 驸马居住的宿薇园,里面遍植紫薇。如今正值花期,里面的花开得累累垂垂,一番热闹景象。 驸马正与崔纯湛相对谈笑,看见她被侍女引进来,韦保衡笑道:“杨公公,我们正在说昨天那场球呢!你身手真是不错,哪天有空我们再战一场吧?” 黄梓瑕笑道:“哪里,驸马才是挡者披靡,令人敬服。” 崔纯湛则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黄梓瑕:“什么?杨公公击鞠很厉害?真是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吧?”韦保衡笑道,“本来王蕴请我出场时我还说,周子秦完全外行人,那个大个子张行英家里连马都没有,还有一个杨公公,我就算一个人对他们三人也是仗势欺人啊,居然还和王蕴联手,简直是恃强凌弱了!哈哈哈,没想到最后却输在他们手中了。” 崔纯湛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昨日那场球不是由于你的马出了意外,所以中止了吗?” “哎,输就是输了,而且夔王都上阵了,我还敢打下去?”他说着,朝黄梓瑕笑道,“说起来,杨公公你面子真大,京中能召集三位王爷替你打比赛的,你算是第一位了。” “哪里,几位王爷也是因为知道对手是驸马您,所以才肯下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黄梓瑕赶紧说道。 “唉,可惜我这回丢脸丢大了,居然中途坠马,多年英名一朝丧啊!”韦保衡说着,却毫无懊恼的模样,笑嘻嘻地卷起自己的衣袖给他们看,“瞧见没有?身上最大的一片伤痕,长二寸,宽半寸,擦伤。” 崔纯湛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肘上:“去去,堂堂男子汉,破这么点皮好意思搽药!” “公主说了,身上破那也是破,破了相,就当不了驸马了,”他振振有词地说着,又对黄梓瑕说,“杨公公,你说这事吧,我昨天也想了许久,可就是想不明白。你说我随手牵的这一匹马,到底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我思前想后,似乎别人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我如今也尚无头绪,此事大约还需要我们再继续调查。”黄梓瑕说着,又问,“不知驸马身边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者值得注意的事?” 韦保衡皱眉想了许久,说:“好像没有。” “嗯……”黄梓瑕还在沉思,他忽然又一拍桌子,说,“有!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真是咄咄怪事,难以言表!” “什么?”黄梓瑕与崔纯湛赶紧问。 “一个小宦官,长得清清秀秀纤纤细细的,打球却比左金吾卫一群大老爷们还强悍,这就是我最近遇见的最大怪事了!”韦保衡说笑着,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盯向墙看。 “驸马爷,您就别开玩笑了吧!”黄梓瑕苦笑,随着他的目光站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她看到墙上挂的一幅字画,艳红的一枝豆蔻,似有若无的两抹绿叶,旁边写的是杜牧之诗——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黄梓瑕看到落款,不由得赞叹道:“驸马爷真是书画双绝。” “什么书画双绝,我在国子监的时候,天天和周子秦一起逃学去爬树抓鸟,”韦保衡挥手笑道,“还不都是我爹逼我的,唉。” 崔纯湛则说道:“这首诗也是我心爱啊,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豆蔻梢头,真是青葱水嫩,格外迷人啊……” 韦保衡翻他一个白眼:“尊夫人芳龄?” “咳咳……比我大三岁。不过她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青葱水嫩迷人的小姑娘!” 黄梓瑕没理这两个男人,只看着画说:“驸马爷的豆蔻画得好,这一整首诗中,写得最好的两个字,也是豆蔻。” 韦保衡面容涌上一丝黯淡,但终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崔纯湛说道:“杨公公,你的书画造诣也不错,眼光这么好。” “也是被我爹逼的,稍微学了两年。”黄梓瑕说着,保持着三人中唯一的敬业态度,问:“请问驸马熟悉魏喜敏吗?” “哦,你说遭天谴的那个?”韦保衡随口说,“我认识,天天跟在公主身边,个子本来就矮,还每天唯唯诺诺弯腰弓背跟条狗似的。不过倒有个好处,主人让咬谁他就咬谁,听话极了。” 黄梓瑕听他口气如此不屑,便又问:“听起来,也算是能办事的、能干的人?” “是能干,能干得让人没话说,”韦保衡冷笑道,“这不上个月还有件事,我估计你们一打听也就知道了,所以干脆我现在就跟你们说了吧。那事要不是我跑各大衙门给压下去了,公主和公主府的名声那可算全完了!” 黄梓瑕与崔纯湛对望一眼,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情?” “这事吧……看起来和本案应该没什么关系,又似乎和本案有点关系——如无必要,请两位先不要外传,毕竟此事,于公主府名声有损,”韦保衡说着,又皱眉想了想,才说,“府里的蜡烛,一向都是吕氏香烛铺送来的。上个月吕老头儿好像有事,叫他女儿送蜡烛过来,结果小门小户的姑娘不懂规矩进退,居然没有及时避让公主……嗯,踩脏了她的裙角。” 崔纯湛随口说:“这种小事,驸马又何必挂在心上?” “本来是小事,可因为那个魏喜敏,就成了大事了。公主下令让魏喜敏教训那个姑娘,但这个魏喜敏啊,为了让公主高兴,将那个姑娘直接打得昏死过去,随便就丢在了街角。结果后街那边有个无赖,叫什么来着……”韦保衡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大家都叫孙癞子,四十多岁一个老光棍,满身烂疮,谁见都讨厌。结果看见那小姑娘不省人事,就把她给……” 韦保衡一脸同情,崔纯湛目瞪口呆,只有黄梓瑕冷静地皱眉问:“吕氏香烛铺?” “对,据说那个吕老头向来轻贱女儿,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觉得家族蒙羞,把女儿给赶出了家门。听说那小姑娘现在已经死在荒郊野外了,唉……” 黄梓瑕微微皱眉,问:“那个吕老头呢?” “说起这个,幸好碰上这胆小怕事的吕老头儿。我跑了各衙门把这事压下,又给吕家送了百两银子,还叫人把那个孙癞子打了一顿,吕老头感恩戴德,就风平浪静,再不提这事了。” 崔纯湛感叹道:“这老头……真的胆小怕事,不会寻仇?据我所知,魏喜敏好像就是被他亲手制成的蜡烛烧死的吧?” 韦保衡把手一摊,说:“所以才说是天谴啊,一报还一报,终于还是吕老头儿做的蜡烛,把魏喜敏给烧了,这不是挺好的结局吗?” 崔纯湛苦着一张脸,说:“要是公主也这么想就好了。” 走出公主府,崔纯湛问黄梓瑕:“杨公公准备下一步去哪儿?” “我看,吕氏香烛铺是一定要去的。” “嗯,那我们一起去吧。”他说。 黄梓瑕摇头:“崔少卿,您这一身官服,一过去就被人看出来了。不如我先去探探风声,若是他确实可疑,直接传召到大理寺审问即可。” “甚好,甚好,”崔纯湛看看时间,赶紧说,“今日出门时内子说了,会亲自下厨的,我得赶回去吃她做的菜了,眼看这个时间啊……” “崔少卿慢走。”黄梓瑕看着他的马车行远,然后赶紧雇了辆车——天可怜见,她身边幸好还有上次查案时申请的经费没“来得及”还给李舒白,不然的话,她哪有钱雇车? 直奔周子秦家,他果然待在家宅里研究他那些骨头。 “崇古,快来快来!”周子秦指着自己放在架子上的那个头骨,喜孜孜地说,“快来见证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我来找你是要商量一下那个……” “哎,别管别的了,快点来!”他拉起她的袖子,牵着她就往里面走。她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一眼就看见了顶在架子上的一个人头,顿时吓了一跳。 “很像真人吧?哈哈哈,和上次复原手一样,不过脸上肌肉脉络太多,我到现在才能弄出第一个——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点面熟?” 能不面熟吗?这模样,和王皇后有点相似。黄梓瑕在心里想。 “拿到这个头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美人了,但是没想到这么美。”周子秦抚摸着架子上那个漂亮的头骨说。 黄梓瑕想了一想,忽然问:“你这头骨哪里来的?” “买的呀,我一直托户部负责殓葬无名尸的人帮我留意一下——嘘,这个是律法不允许的,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然后有一天,就是咱在水渠里捞起那具无头尸的前一天,他悄悄给我捎过来这个,说是有人在草丛里发现的。哎呀,刚拿到手血肉模糊可难看了,不过我把血肉剔除干净之后,发现这个头真的很不错,漂亮极了,是不是?” 黄梓瑕拿过旁边一个袋子,将这个头骨一把套住,抱在手中说:“周子秦,这个头我要拿走。” “啊?为什么?”他赶紧追问。 “别问了。”她又将他复原得差不多的那个头颅也塞进袋子里去,说,“我拿走了,你以后再找个别人的吧。” “哎哎,崇古,你别这么绝情啊……这真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漂亮的头骨了……我的心中只有它,你别带走啊……”周子秦一把抓住袋子,声泪俱下,“崇古,你不能这样对我!想当初王妃那个案子我为你跑前跑后,又捞尸体又挖坑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你呢?至今也不告诉我那个案子的真相!我知道王家棺木里那具尸体不是王若,可为什么王家后来还是一声不吭送回琅邪安葬了呢?还有,那个案子的真凶到底是谁?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我全部蒙在鼓里啊!崇古你好狠的心啊……不管怎么说,别的我都不介意了,你把我最爱的这个头骨留下给我!求你了,要不我拿我自己的头跟你换好不好……” 黄梓瑕听着他的血泪控诉,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子秦,这个头骨,可能是我……一个熟人的女儿。她很小就被母亲遗弃了,身世极为可怜,死得更是凄惨。这样一个美人儿身首异处,难道你忍心吗?你就让我拿回去,入土为安吧。” “好……好吧。”周子秦犹豫了许久,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扯住袋子的手,又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崇古,我听说你现在在调查公主府的案子,这回你一定得带我去!我要和你一起全程调查此案,而且这次我一定要凭着高超的手法和惊人的天赋,抢在你的前头解开这个疑案!” “好,其实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她示意他,“首先,你告诉我,上次你弄回去的那条鱼,检验了吗?结果如何?” 周子秦立即正色:“当然验过了!我可是本朝最负责任的仵作!那些鱼果然是被毒死的!” “是什么毒药?来源呢?” “还不能肯定,但感觉似乎是水银中毒。”他有点不太确定地抓着头,皱起眉,“真奇怪,谁会在鱼池中投放水银呢?这东西不好携带,放到鱼池里又有什么必要?” 黄梓瑕皱眉想了一下,然后说:“先记着吧,现在你先给我找件衣服,然后我们去吕氏香烛铺。” “行,阿笔身材和你差不多,我马上给你拿一件。” 黄梓瑕摇身一变,成了周子秦的跟班。 两人在西市找到了吕氏香烛铺。大老远,就看见明晃晃的招牌上,老大一个“吕”字。 黄梓瑕和周子秦在旁边的小茶馆坐下,周子秦这样的土豪当然先叫了上好的蒙顶甘露,外加四样蜜饯八个点心,又给伺候的茶博士丰厚打赏,顿时乐得他连其他客人都不顾了,就在他们这个雅间里专心煮茶。 “这蟹眼泡真是漂亮,你看你看。”周子秦拉着黄梓瑕一起参观炉中的水泡,“哎……水泡密集起来了!来,崇古你看,我上次看过一个人嘴巴里冒的血沫子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你猜猜他是五脏六腑哪一处受的伤?” 黄梓瑕一个手肘撞在他的腰上,成功地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茶博士煮茶完毕,端上来给两人,一边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点中了我。我做茶博士十几年了,这茶馆里论手艺谁也比不过我。” 黄梓瑕笑道:“你也就十几年,看到对面那个蜡烛铺了吗?听说他家做蜡烛都四代了,那才叫祖传手艺。” “那个是真比不了,人家是四代祖孙上百年做蜡烛的,不然,这回荐福寺的巨烛,怎么会找上他家呢?” 周子秦眨眨眼,还不明白其中内情的他乖乖地选择了端起青瓷盏喝茶。 “不过我听说他家也就这么四代了,吕老头没儿子嘛!” “可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他家算是绝根了——何况啊,还出了那件事儿,”茶博士一说起这些街巷流言,顿时眉飞色舞,“两位听说过吧?那老头儿把女儿赶出家门了!哎呀,就算是个女儿也不能这么糟蹋啊,看这老头以后老了谁来供养他!” 黄梓瑕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问:“听说他赶走女儿,是因为他女儿被孙癞子那什么的事情?” “对啊,那个孙癞子真不是个东西啊,又丑又病,四十来岁找不到媳妇儿,看见人家姑娘在路边,就把她给糟蹋了——做下这种丑事,他还喜滋滋地到处炫耀!搞得京城大街小巷尽人皆知,这是要逼死她啊!” 周子秦没料到居然是这么劲爆的内幕,手中的茶杯差点落地。他指着窗外对面的那个蜡烛铺,问:“就是那个……做蜡烛的吕老头?” 黄梓瑕则冷静地问:“吕老头儿怎么不去官府告发,要求严惩那个孙癞子?” “别提了,要不大家都骂这个吕老头儿呢?收了钱之后,就不言语了,还嫌女儿肮脏,直接把她扫地出门了!”他说着,终于忍不住愤怒,声音也提高了,“我们当天可是亲眼所见啊,那老头儿把女儿一脚踹出门,丢了一把刀子、一条麻绳在她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死法,别丢他的脸,别死在家里!” 周子秦顿时一拍桌子,大怒:“混账,这老头儿不去找仇人拼命,反倒这么糟蹋自己女儿,这还是人吗!?” 茶博士摇头叹道:“可怜啊,他女儿滴翠就跪在当街,哭得都昏过去了两三次,老头儿愣是不开门!你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遭了这么大变故,还闹得满城风雨,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临了她爹还嫌她丢脸,让她死外面去,你说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黄梓瑕虽然脸上冷静,可也觉得胸口一股悲凉的怒火涌上来。她强自压抑,又问:“那后来,他女儿哪里去了?” “她在烈日下当街跪了两个多时辰啊,她爹一直关着门。最后我们都看不下去了,要去拉她起来,结果她一把抓过麻绳,跌跌撞撞就跑出了西市,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唉,现如今也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中了!” 周子秦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对面的蜡烛铺大骂:“这老头,绝对会有报应的!” “唉,要报应早报了!这老头儿老来得女,老婆年纪也大了,产后血崩,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滴翠是真乖啊,四五岁开始就帮她爹干活了,七八岁就垫着凳子给她爹做饭!可老头儿呢?每日里骂骂咧咧只说女儿没用,每次看见人家有儿子的,那眼珠子啊,瞪得恨不得掉下来——你说,长安城里百万人,重男轻女的不少,可你们见过这样想儿子都要想疯掉的老头儿吗?哪天他要是被雷劈死,街坊邻居一点都不奇怪!”茶博士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去外面打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我们街坊啊,只说老天无眼啊!那孙癞子病了许多年了,滴翠要是被他欺负时赶紧跑,他肯定是追不上的啊,怎么那回就被逮住了呢?” 周子秦也气得不行,他转头看向黄梓瑕,却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抓着桌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连青筋都几乎暴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问:“崇古,你怎么了?” 黄梓瑕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才松开了自己的手,勉力压着声音,说:“没什么……从没见过这样作贱女人的,有点……难过。” “你听到茶博士说了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滴翠当时会被那个病弱的癞子给抓住,没有跑掉呢?我觉得她应该会拼命挣扎反抗吧,再者说了,她当时应该也会求救呼喊呀……” 黄梓瑕心想,你怎么知道这其中还有公主府的那个宦官魏喜敏的事情呢? 周子秦看着她的模样,诧异地问:“你一点都不惊讶?一点都不诧异?” “很惊讶,很诧异。”黄梓瑕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虽然不想和这个吕老头儿打交道,但话还是要问的。你准备好册页,我们一起过去。” 吕家四代经营,在西市的这家香烛铺,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显得十分陈旧。 狭窄的店面内,走进去之后仅剩了转身的空间。左边是一排铁制的蜡烛架子,上面插满了高高低低各种形状的蜡烛,右边是一个木柜台,柜台内放着一些香饼和香块,吕老头儿正趴在柜台上雕着一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 店面只有前半间,从敞开的后门看去,后面半间是空地,搭了一个小棚子,堆满了蜡块与蜡模,现在正有一锅红蜡在炉子上热着,散发出不怎么好闻的气味。 感觉到有人进来,吕至元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客人要买什么?” 黄梓瑕对他拱了拱手,说:“老丈,我是大理寺的人,上次在荐福寺见过的,你可还记得我吗?” 吕至元这才把自己手中的刻刀放下,眯起眼睛看了看她,脸上依然无动于衷:“哦,是你们啊。” “关于魏喜敏的死,大理寺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可有空吗?” 吕老头儿捧着自己手中的蜡烛,说:“您稍等啊,天气炎热,刚刻好的形状要是放在柜台上一会儿,马上就变形了,我得先去给上色。” “请便。”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店内,看着他提着那支蜡烛走到后面热着红蜡的那个锅旁边,然后抓住烛尾的苇管迅速在锅里一转,整个白色的蜡烛顿时滚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蜡,颜色鲜艳夺目。 他又抓了一把暗黄色的东西在锅中化开,用一把刷子一边搅着,一边问:“什么事?” “魏喜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不是说过了吗?在丰邑坊家里!”他用刷子一指后面不远的丰邑坊,说,“喏,一大早我送过去之后,就因为累过头,直接倒在蜡烛下起不来了。当时和我一起送东西过去的车夫马六就送我回家了,后院的吴婶还叫了大夫过来给我瞧病——那浑蛋庸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开了点补气的药,让我好好休息。结果他刚走,我就听到消息,说我做的那根蜡烛被雷劈炸喽!我那个气啊,还想起床去看看,谁知一站起来,头晕目眩就倒下了!” 黄梓瑕微蹙眉,觉得听他的描述,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便又问:“那么在荐福寺法会的前一日,你在干什么呢?” “荐福寺虽然有钱,但也是在一个月前才凑齐了各种蜡送过来。你们可知道,要做那么大一对巨烛,需要多大的精力?尤其是前月,我女儿……被我赶出了家门,一直帮我打下手的伙计张延也病倒了,我一个人搭着架子做蜡烛,通宵赶工,就没有离开过——你问问左邻右舍,一整夜我都在弄东西,可曾离开过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锅里的金漆已经熬好,便用刷子蘸着,慢慢顺着喜烛上浮凸的龙凤和祥云图案上色,再也不看他们了。 黄梓瑕又问:“关于魏喜敏的死,您老觉得……” “好啊,我巴不得他死啊!”他毫不掩饰地说道,“狗仗人势的阉人,早死早好!可惜那天降霹雳毁了老头儿一世英名,害得我那支蜡烛炸了!” “你看这老头儿……有嫌疑不?” 周子秦看着闷声不语往前走的黄梓瑕,小心翼翼地问。 黄梓瑕皱起眉头,边走边说:“不知道,还要问问再说。” 到吕家所在的丰邑坊,正是申时刚过。一群妇人正在水井口的树荫下一边捣衣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黄梓瑕过去向众人行礼,一边询问:“请问各位娘子,吕至元吕老丈家里怎么走?” 几个妇人抬手一指旁边一个墙头爬满藤蔓的院落:“喏,那里就是吕家了,不过吕老头儿白天都在西市店里,现在他家里没人。” “那……晚上他回家吗?” “晚上当然回家了,哎哟,我们和他做邻居的,有时候也真是厌烦他。尤其是这一个月来啊,这老头儿天天没日没夜弄那个蜡烛,那些铜模子、铁钎子的,天天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另一个妇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荐福寺法会前一天,你还记得不?半夜把隔壁刘屠夫吵醒了,隔墙骂了他半宿,吕老头儿硬是不吭声,叮叮当当继续弄他的蜡烛,刘屠夫说恨不得拿把斧头把他家门给劈了!” 黄梓瑕又问:“那他女儿滴翠现在……” “滴翠啊?不知道……”那妇人脸上堆满同情神色,说,“唉,这么好一个姑娘,水灵灵的,我们坊内喜欢她的小伙儿不少呢,可谁知就这么给毁了。” “可不是嘛,依我说,那雷要劈,也该劈死那个叫孙癞子的,怎么劈到人家公主府的宦官了?” “别是雷打偏了吧?” “说不定是那个孙癞子压根儿就不敢出门呢?” “哎,你们还记得上个月的事情不?滴翠藏着蜡扦儿要去和孙癞子拼命的事情。” “谁不记得啊!那吕老头儿真是狼心狗肺!收了人家的银子,立马把蜡扦儿夺下,一巴掌就把滴翠给扇到地上去了!你说也奇怪,听说那个孙癞子病了好多年没钱医,哪来这么多钱给老头儿?” “滴翠命苦啊!生下来就没娘,临了还遇上这事情……”有容易动情的大娘撩起围裙开始擦自己的眼泪了,“早点去地下见她娘,也是好事,别在这世上受罪了。” 看来,公主府的措施做得很好,大家根本就不知道,滴翠的惨剧当中,还有个魏喜敏横插一脚。 黄梓瑕与周子秦离开了丰邑坊,周子秦见她神思恍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不得力,有点担心,他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膀,问:“崇古,你怎么了?” “将心比心……我觉得……好可怕。”黄梓瑕喃喃说着,不由自主地蹲下去,觉得自己胸口涌上阵阵恶心。 她蹲着,手扶在旁边树上,只能用力地呼吸着,将自己心口的那团抑郁给一点点压下去。 周子秦不明白杨崇古身为宦官,对一个少女的悲剧有什么好将心比心的,蹲在她旁边疑惑地看了半天,见她苍白的脸色渐渐褪去,才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想我可能是太累了,”她靠在树干上,勉强解释道,“公主交代的这个案件,好像不简单。” “就是啊,最好的解释就是巧合,可公主偏偏一定要我们去寻找凶手,”周子秦说着,又关切地问,“我送你回夔王府去?” “不……我想先去张行英那里,看一看……阿荻。” “好啊,不过……”周子秦小心翼翼地问,“你肚子饿不饿?先别去找阿荻了,我给你去买一点吧,你要吃什么?” 黄梓瑕无奈地瞧了他一眼:“我想,阿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滴翠。” 周子秦跳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但眼睛张得几乎比嘴巴还大:“什么?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滴翠离家寻死的时间,与张二哥在山道上救下阿荻的时间差不多;阿荻不肯见人,每天躲在张家院子中,而且还在半夜偷偷哭泣……”黄梓瑕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十分明显,不是吗?” 周子秦继续瞠目结舌,许久,才用力摇头:“我不信!阿荻……和张二哥这么好,怎么可能遇到这么惨的事情!” 黄梓瑕用力地呼吸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下。 树荫下的泥土上,几只蚂蚁正在匆匆忙忙地寻找着方向,围绕着她的足尖爬来爬去。 她堵住了蚂蚁归家的路。 黄梓瑕慢慢地将自己的脚移开,看到欣喜地涌出蚁穴的蚂蚁们,看到兴奋地回家的蚂蚁,也看到被自己在不觉察时踩死的蚂蚁,无声无息间粉身碎骨。 天地无情,巨大的力量席卷一切,看不见的手推动着每个人的命运,身不由己向前。或许背后主宰他们一切的那种力量,亦是身不由己,或许他们亦不知道,自己有时一个小小的举动,对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 她抬起脚,走到旁边的石板路上。 周子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轻声叫她:“崇古……” 她慢慢抬头看他:“什么?” “哦……”他不太肯定地看着她平静如常的面容,迟疑地说,“没什么……刚刚一瞬间,我还以为你哭了。” 黄梓瑕仰头看天,说:“走吧。” “去哪儿?” “张行英家。” 周子秦立即跟着她往前走:“那,崇古,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是协助大理寺破案,还是……” 黄梓瑕沉吟片刻,说:“不,只是张行英的朋友。” 黄梓瑕和周子秦拎着两斤干果,沿着张行英家院子外的木槿花篱,走到坊间的大槐树下。她抬头间看见张行英正从巷子口那一边走来,心事重重的模样,低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张行英身材伟岸,就算沦落到端瑞堂药堂时,也是英气逼人,可如今黄梓瑕看着他从那边走来,却是神思恍惚,他仿佛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是走在一条狭窄凹凸、不见尽头的独木桥上。 “张二哥!”周子秦叫他。 张行英这才抬头,见是他们,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哦,是……是你们啊,怎么今天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前天听你提起伯父身体不好,所以我们来探望一下。”周子秦把手里那两斤红枣桂圆提起来塞到张行英怀里,“给伯父带的,幸好崇古细心提醒了我一下。” 黄梓瑕赶紧表示:“没办法,我入夔王府日子较短,月银还没发,只好厚着脸皮空手来了。” “哎呀,别这么见外,你们能来我就最高兴了!”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脸上也显露出笑容来,“对了,我正有好事要告诉你们呢,托你们的福,今天早上,左金吾卫已经正式送了公文过来,我明日就可以入队了!” “太好了,真是恭喜你了!”周子秦搭着他的肩开心地大笑,“我就说吧!王蕴昨日果然被我们打得心服口服,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再不接收张二哥入司,对三位王爷都无法交代!” 黄梓瑕也感到开心,觉得自己总算不再亏欠张行英了。她望着张行英脸上绽放的笑容,说道:“张二哥,真是恭喜你了!” 张行英说道:“还是双喜临门呢,本来啊,我爹都卧床好几个月不起了,但是他得知我能进左金吾卫,顿时精神大振,早上都可以下床了!他还给自己配了一副药,说是心病已除,过几日就能痊愈!” 说着,他推开院门,带着他们往里面走:“你们来得巧,天气这么热,阿荻说要做槐叶冷淘当点心,来,大家一起吃吧。” 正说着,只听到木屐轻响的声音,原本站在院内的阿荻,见有客人来,早已经避到里面去了。 张行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阿荻怕生人,别介意啊。” 张行英进内拿了冷淘和碗筷,三人在葡萄架下坐下。 周子秦看着大盆内碧绿清凉的冷淘,差点连自己的来意都忘记了。他接过张行英送来的碗先盛了一小碗,边吃边赞:“阿荻手艺真不错,我真想天天来蹭饭吃!” “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随时欢迎!”张行英笑道。 黄梓瑕吃了一口,问:“张二哥,你刚刚去哪里了?我看你刚才好像精神不太振作的样子。” “唉……我大嫂娘家的弟弟,刚满四岁,前日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走丢了,一家人急得不行到处找。幸好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早上听说消息,有人把孩子送回家了,所以我过去看了看。” 黄梓瑕诧异问:“你大嫂不是独生女吗?” “是呀,这孩子是她父母从族中过继的,毕竟,好歹得有个继承家业的人。前日听说过他们在找孩子,但因为我近日一直都在四处奔走,所以就没能帮得上忙,心里觉得愧疚。”张行英大哥婚后住在嫂子家中,当时长安婚俗,夫妻婚后习惯在女方家中居住几年,张行英的大哥并不算入赘。 周子秦说道:“张二哥你真是的,孩子回来了不就好了,为这事还心事重重的。” 黄梓瑕听着荐福寺外四岁孩子,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一日大雨中,那个抱着浑身泥浆的小孩子的身影。她望着张行英,问:“送回孩子的……是什么人?” “我去得迟了,只仓促看到他一面,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张行英很认真地放下碗,说道,“站在我大嫂家门口,整个院子都明亮起来了。我这辈子啊,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周子秦笑道:“蓬荜生辉?轩轩如朝霞举?” 黄梓瑕沉默着,一言不发。 张行英听不太懂周子秦的话,只说:“嗯,反正就是很好。” “那么……”黄梓瑕捏着筷子的手,不为人觉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姓什么,叫什么?” 张行英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说世上好人多啊,他就喝了两口茶水,没留下自己名字就走了,连谢仪都没收。孩子又小,也不知道他姓名和住处,都不知道怎么谢他呢。” 周子秦问:“那他怎么找到你大嫂家的?” “是啊,说来也真是难,小孩子说不出自己家住何处,他只能带着孩子在长安各坊寻找,这个年岁的孩子哪走得动长安七十二个坊?都是他抱着一家一家走过来的,直到今天早上孩子看见自己家喊起来,才算是找着了。” “可惜啊,不知道他是谁,”周子秦叹道,“我还挺想结识他的,有古仁人君子之风,又听你说的长得那么好。” 张行英连连点头:“真的真的!特别出众!”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微微钝痛,她不愿意再听下去,便转了话题,问:“张二哥,你不叫阿荻也出来吃点吗?” 张行英迟疑了一下,说:“她……她怕生,我想就不用了吧。” “崇古说得对啊!以后大家都是朋友了,阿荻这样怕生可不好,我们还会经常来叨扰的,也想和阿荻打声招呼嘛。”周子秦现在只要是黄梓瑕说的话,都一律附和,十足一个应声虫。 “哦……也是,那我让阿荻出来见见客人。”张行英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周子秦见他一进门,立即蹑手蹑脚跟了上去,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黄梓瑕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无声用口型问:“你想干吗?” 周子秦也用口型回答:“听墙角,看看张二哥和阿荻有没有作案嫌疑!” 黄梓瑕被他正义凛然又厚颜无耻的眼神镇住了,明知道不厚道,可也不由自主地与他一起趴在了后面的墙上。 里面传来灶火毕毕剥剥的声音,他们听到张行英说:“阿荻,他们是我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阿荻闷声不响,过了许久,张行英以为她是默认了,便抬手去牵她袖子,说:“来,我带你出去认识一下……” 阿荻却忽然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去!” 张行英尴尬地抬着手,怔在当场。 周子秦和黄梓瑕对望了一眼,还来不及交流什么,只听阿荻虚弱颤抖的声音已经传来:“张二哥,求你了……我不要见人!我,我这辈子,已经见不得人了……” 张行英默默看着她,轻声问:“难道,你就准备一直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把一辈子就这样挨过去吗?” “你不知道……你不会明白的……”她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拼命压抑着自己失控的哭泣,“张二哥,你是个好人……我,我只想在你的身边好好过下去。我只想待在这个家里,也求你……不要让我出去见人……” 张行英似乎想不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呆站在她面前,许久也没有动弹。 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只听到阿荻的抽泣声,在房间内隐隐回响:“张二哥……我愿意一辈子为你洗衣做饭,一辈子伺候着你……我只求在这个天地间有这么一个小院子落脚,让我在这里待到死,待到朽烂成泥……张二哥,求你不要把我丢到外面去,不要让我出去见人呀!” 张行英默然听着她的哭泣,一边转头注意外面院子,听外面他们似乎没有响动,又凑近了阿荻一点点,轻声说:“好吧,不见就不见吧,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让你到外面去。” 阿荻睁大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抓抓头发,在她的目光下窘迫地脸红了:“其实,我也很喜欢你每天在家等着我回来,知道你肯定不会离开我,知道你唯有我这一个容身之处,就像藏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阿荻含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轻声低唤他:“张二哥……” 周子秦听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用手肘碰碰黄梓瑕,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但黄梓瑕却微微皱起眉,将食指搁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周子秦见她神情沉郁,若有所思,不由得有点诧异,在心里想了又想,刚刚张行英那番话,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屋内的气氛也忽然安静了下来。阿荻身体微微颤抖地看着张行英,许久,才颤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容身之处,知道……我的事情?” 张行英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自己的拳头,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一片寂静。木槿花院落外,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笑声隐隐,正被风轻送而来。石榴树上趴着一只刚结束了黑暗蛰伏的新蝉,才蜕去外壳,便已经迫不及待蝉鸣声声,枯燥而尖锐的声音,横亘在小院之中。 张行英停了很久,但终于还是开了口,用很缓慢、很轻,但却异常清楚的声音,说道:“去年夏天,我在西市见过你。那时你正蹲在香烛铺门口,在卖花娘篮中拣着白兰花。天下着雨,你笑着挑拣花朵,我从你身边经过,被你脸上的笑意一时晃了神,不小心溅起一颗泥点,飞到了你的手背上……” 阿荻呆呆地用泪眼看着他,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白皙无瑕的手背。 “那时候,我结结巴巴向你道歉,你却毫不在意拿出手绢擦去泥点,对我笑了一笑,便握着一串白兰花回到店内。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你手上那点污渍,想着你的笑,想得太入神,竟然,竟然连回家的路都走错了……” 墙外的黄梓瑕听着他的诉说,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又开始涌上温热的水汽。 而墙内的阿荻慢慢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胸口涌起的那种巨大复杂的波涛给压制下去,不让它铺天盖地将自己淹没。 张行英蹲在她的身边,在灶间吞吐明暗的火舌之前,他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她,轻声说:“后来,我也曾去你家门口偷偷看过你,我看到了你爹对你的忽视冷淡,也听到你时常哼着一首桑条曲,还知道了有很多人上门向你提亲,可你爹索要大笔彩礼,以至于你一直都没说下婆家……” 他说着,苦笑着停了下来,许久才又说道:“那个时候啊,我绝了自己的念头,不敢再去看你了。直到我入了夔王府仪仗队,又曾想过你,可终究也因为变故而没成。直到……直到我在山路上看见昏倒的你,手中还死死攥着根麻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爹丢给你,逼你自杀的……” “他不是我爹,”一直咬紧下唇听他说话的阿荻,此时终于从牙关中狠狠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爹……我只有一个娘,早就死掉的娘!” 张行英点头,没有说什么,只继续说道:“那时候,我把你带回家,你醒来后,你说自己叫滴……那时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滴翠,谁知你却改了口,说自己叫阿荻,那时我就想,你一定遇到了大事。后来,后来我从京城流言中得知你出了这样的大事,我震惊,愤怒,我想杀了孙癞子……可最深的念头,却是我一定要对你更好——我想,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托人上门求亲,说不定……说不定你就不会面临这样的命运了……” “张二哥……”阿荻颤声轻唤他,她坐在灶前,娇小的身躯蜷缩着,颤抖如疾风中的一朵小花。 张行英伸出手,似乎想要抱住她安慰她,但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又想到她遭受那般污辱,恐怕不喜欢和人接触,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然而滴翠却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臂上。 张行英抬起颤抖的手,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 两人就这样偎依着靠在灶间,火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恍恍惚惚的暖色。 他们听到张行英很缓慢、很清晰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放心吧,阿荻,所有做过坏事的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阿荻也停了许久许久,才慢慢点头,轻声说:“是,就像那一日我们看着魏喜敏被活活烧死一样——你知道魏喜敏吧,要不是他,我不会落得这样地步。” “我知道,公主府的宦官。”他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听的人都知道,对于阿荻,其实他暗地里了解的,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多。 他们靠在一起,久久不动。 黄梓瑕和周子秦默然回到葡萄架下,坐在那里吃着槐叶冷淘,只是两人都是食不甘味。 八、千山千月 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即使是正坐在一只暗夜行驶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 过了许久,他们听到轻微的木屐声响,回头一看,张行英牵着滴翠的手,从屋内走了出来。滴翠穿的是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那上面绣着两朵相对而开的木槿花,显然是她自己亲手绣的,十分精巧。 夏日午后,日光炫目。滴翠纤细娇小,站在剧烈的阳光下,不见天日的肌肤白得几乎刺眼。 她向着葡萄架下的他们行礼:“两位大哥,我是……阿荻。” 黄梓瑕站起向滴翠拱手行礼,说道:“阿荻姑娘手艺实在太过出色,我和子秦又厚着脸皮来叨扰了,请姑娘千万不要厌烦我们两个才好。” 滴翠回礼,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朝他们点点头,垂首坐在了葡萄架下。 周子秦便站起,说:“张二哥,你不是说伯父身体好些了吗?要不你带我去探望一下?” 张行英看看黄梓瑕,又对滴翠点了点头,才带着周子秦进内上楼去了。 而黄梓瑕与滴翠坐在葡萄架下,滴翠局促不安,无措地绞着手指,一直埋着头。 黄梓瑕柔声问:“阿荻姑娘,能不能请教你一个事情?” 滴翠埋着头,许久,才点了一下头。 “你做的古楼子这么好吃,有什么诀窍吗?” 滴翠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抬头看她。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轻声说:“我以前不喜欢吃,觉得有点腥膻味。但是上一次吃了你做的古楼子之后,简直是齿颊留香,难以忘怀……不瞒你说,我觉得姑娘的手艺可算是长安第一了!” 滴翠望着她轻松愉悦的笑容,心头略微安定,轻轻咬了咬下唇,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娘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我很小开始做饭,所以……所以可能做多了,就熟练些……” 黄梓瑕微微点头,又问:“令堂去世这么多年,令尊没有续弦吗,为何还要你做饭?” “嗯……我爹脾气不太好,”她依然含糊不清地说,“我七八岁的时候吧,我爹带回家一个逃荒的女人,说要替我生个弟弟。我……我很怕那个女人,她整天打我骂我,可是我知道她是要替我爹生儿子的,所以我就不敢吭声……后来我爹喝醉了酒乱打人,那女人也受不了,就离开了……” 黄梓瑕对于吕至元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评价的言语,只说:“这样也好,不然你还要受罪。” “嗯……后来,我爹年纪越来越大了,也就……绝了这心思了。” 黄梓瑕又问:“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山道上呢?” 滴翠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胸口急剧起伏。就在黄梓瑕以为她会崩溃哭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我爹收了人家银子,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我就拿了一根绳子,准备到山道上寻死,结果就晕厥在那里了……所以我待在张二哥家里不敢出门,怕……怕被我爹看见。” 黄梓瑕默然,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言,只轻轻安慰她说:“你放心吧,张二哥为人忠厚端方,对你也是倾心相待。我相信,你以前所有的事情都已过去了,以后你的一生,必定幸福美满,万事顺意。” 她含泪点头,湿润的睫毛遮住那一双眼睛,凄婉无比。 黄梓瑕又问:“听说张二哥前日还带你去荐福寺烧香了?荐福寺那天一场混乱,你们没有受惊吧?” 滴翠听着她这句话,手却忽然攥紧了,许久,又缓缓松开,哽咽道:“没有。那天……我原本不想去的,但邻居大娘对张二哥说,婚前最好还是要去寺庙中祈福,所以我就戴了顶帷帽,和张二哥一起过去了。” 黄梓瑕点点头,说:“我正在帮大理寺调查此案,姑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对我讲一讲当时的情景?” 滴翠慢慢点头,又迟疑了许久。 黄梓瑕没有催她。她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张二哥……听说那天有个宦官被烧死了。” 黄梓瑕问:“当时你们在哪里?” “我们……我们当时看前殿人太多,就往后殿走了。刚走了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喧闹声,我回头一看,奔逃的人群就像……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张二哥赶紧拉着我一起跑,后来我们挤到了一个角落,就贴着角落一直站着……” 她的头很低很低,苍白的面容上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红晕。黄梓瑕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起那一日在人潮之中,将她护在臂弯之内的李舒白。 她在心里想,不知道当时张行英是不是也是这样,保护着身边这个芦荻般纤细易折的少女呢? “后来……后来人群散去,我们听说前面被雷劈死了一个人。张二哥他……”她说到这里,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住下唇,低声说,“他说,被雷劈死,肯定很可怕,还是不要去看了吧……所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黄梓瑕在心中回忆着她之前和张行英曾说过的话,声音也变得稍微沉郁:“所以,你们一直都在一起,也不知道当时烧死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我听说了,据说是公主府的……宦官。”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干涩艰难,“我……我当时想,应该是他平时做了恶事,所以遭到报应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天降霹雳却刚好就烧死了他……” 黄梓瑕听着她哀戚而艰难的声音,虽然不愿,但也不得不开口说:“阿荻姑娘,你在说谎。” 她的手猛然一颤,抬起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黄梓瑕。 黄梓瑕轻声说道:“实不相瞒,那天我也在荐福寺。而以我对当时情形的感觉,我不觉得你们能轻易从人群中挤出,至少,你的帷帽绝对不可能在当时混乱的人群中戴得住。而像你这样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面容的人,又怎么会忽略掉帷帽呢?” 滴翠默然,苍白的面容顿时如同死灰,原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石桌上。 “阿荻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瞒着我了。其实周子秦也会向张二哥了解当时情形,若你与张二哥的讲述对不上号,又多一些麻烦,”黄梓瑕虽觉不忍,但还是问出了后面的话,“以我的猜测,你应该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宦官被烧死吧?” “是……那时,我们就在前殿,”滴翠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无法隐瞒的,终于颤声应道,“当时那里十分拥挤,张二哥发现香炉和蜡烛旁边好像比较空,于是拉着我艰难地挤过去。结果蜡烛和香炉旁边确实有空地,但都拉了红绳,不让接近。而此时不知道谁在我身后一撞,我头顶的帷帽一下子掉到了围着蜡烛的绳圈内,我当时……当时怕极了,立即蹲下捂住了自己的脸,怕被人看见我的样子。而张二哥让我等一等,便赶紧跨入绳圈,跑到蜡烛的旁边,帮我去捡帷帽……”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又抱住了自己的头,口中的叙述也变得破碎,如同喃喃自语:“我捂着自己的脸蹲在地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是蜡烛被雷劈炸了。我被那股巨大的气浪震得仆倒在地上,身旁全都是尖叫逃离的人。而张二哥奔过来将我一把抱住,迅速拍灭了我身上的几点火花,护着我往外跑。我看到了他手中的帷帽,但是在混乱中,我没有接过来……就在……就在我们跑了几步之后,我听到了惨叫声,压过周围所有的呐喊,比任何人都要凄厉。” 那种绝望的哀号,让她觉得肝胆俱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散开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全身都燃起了火苗。不止衣服,他是整个人都在燃烧,从头颅,到指尖,到鞋子。他不像一个血肉做成的人,反倒像是浸泡了松子油的稻草人,熊熊燃烧。 她看见那个人的面容,即使已经在火焰焚烧下变得扭曲可怕,但她依然清楚地辨认出,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个狠下重手将她打得昏迷之后,丢弃在街上,导致她此生悲剧的宦官,魏喜敏。 张行英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仓皇地说:“不要看。” 她咬咬牙,在魏喜敏的凄厉嘶喊中转过身,跟着张行英一起随着人群往外涌去。 他们终于挤到墙角边,张行英护着她,两人紧贴在墙上,避免被人群踩踏。 她突然发现,他的手中,依然还紧紧攥着她的那个帷帽。 她不知为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默然接过帷帽,戴在自己的头上。 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魏喜敏声息全无,应该是已经被活活烧死了。 张行英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汇入人群。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握着她时,那么彻底的包容,仿佛永远不会松开般。 滴翠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隐去的地方,只不过是她认识魏喜敏这个事实。 黄梓瑕听她的话中并无明显破绽,便谢了她。 在楼上待了许久的周子秦,也和张行英一起出来了,笑道:“伯父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下子就好起来了,真是太好了!” 四个人一起坐下吃完了冷淘,眼见时间不早,黄梓瑕便向张行英和阿荻告辞。 从他家出来,黄梓瑕和周子秦交换了一下两人的问话。 黄梓瑕转述了滴翠的话,周子秦也说道:“我也和张二哥说起了那天荐福寺的事情,他的说法也差不多。事发当日,他和滴翠确实在荐福寺,而且,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他刚好就在蜡烛旁边替滴翠捡帷帽。他们是看着魏喜敏被烧死的。” 黄梓瑕点头:“滴翠也是这样说。” “张二哥说,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一点,先存疑,”黄梓瑕皱眉道,“让大理寺的人帮我们打探一下,张二哥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的,到底在魏喜敏烧死之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滴翠此事的内情。” 周子秦点头,兴奋地说:“有大理寺一堆人可以差遣的感觉,真好。” 黄梓瑕有气无力地看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一眼,想到他连自己的小厮都差遣不动,顿时充分了解他现在的欢欣鼓舞。 去周子秦家将自己的衣服换回来,黄梓瑕向他告辞,提起周子秦那个头骨,准备回夔王府。 周子秦送她出府的时候,问她:“你准备对大理寺提滴翠和张二哥的事情吗?” 黄梓瑕摇头说:“不准备。” 周子秦松了一口气,说:“是啊,滴翠……挺可怜的。” “若因为可怜就去杀人,那朝廷还要律法干什么?”黄梓瑕缓缓说着,望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但她和张二哥,如今虽然有嫌疑,却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目前还不宜直接提他们去审问。” 周子秦叹了一口气,郁闷地噘着嘴巴看她。 她不再理他了,说:“这是命案,别意气用事。我会通知大理寺的人盯紧吕至元、滴翠和张二哥的,你不许去通风报信!” “是……”周子秦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提着那个装头骨和复原头颅的袋子,走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由得更郁闷了。 提着袋子<kbd>http://www?99lib?net</kbd>回到夔王府,门房一看见黄梓瑕回来,就赶紧跑过去,殷勤地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杨公公,你可回来啦!王爷等你好久了!”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黄梓瑕赶紧护住自己手中的袋子——要是被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以后她在夔王府还不被人骂有病? “王爷等我?” “是啊,本来说等你回来让你到净庾堂的,结果左等右等不来,王爷都直接到门房坐着等你了。” 黄梓瑕吓了一跳,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值得李舒白兴师动众坐在门房等她。她赶紧提着人头奔进去一看,果然几个门房都战战兢兢地站着,夔王爷一个人坐在里面看文书,厚厚一摞已经只剩下几张了。 她赶紧上前行礼:“奴婢罪该万死。” 他没理他,慢悠悠翻过一页纸,问:“何罪之有?” “奴婢……忘记王爷昨晚……吩咐的事情了。” “什么事?”他又慢悠悠翻过一页文书。 黄梓瑕只好硬着头皮说:“贵人有约。” “你不提的话,本王也忘了。”他把文书最后一页看完,然后合起丢在桌上,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他的神情一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来,却让黄梓瑕头皮发麻,胸口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身后的景毓帮李舒白收拾好公文,他拿起后径自越过黄梓瑕出门,看都不看她一眼。 黄梓瑕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往前走,见他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马车,才觉得事情异样,问:“王爷这是……要去太极宫?” “我去太极宫干什么?”他神情冷淡,瞥了她一眼,“忙得不可开交,每天这里那里都是事,哪有空管你。” “是……”她心虚理亏,赶紧又低头躬身表示自己的歉疚。 “上来。”他又冷冷地说。 黄梓瑕“啊”了一声。 “六部衙门在太极宫之前,可以带你一程。” “哦……多谢王爷。”她苦哈哈地应着,一点真情实意都没有。这不明摆着嘛,被李舒白抓住,这一路上肯定有的她受。 马车内气氛果然压抑。 就连琉璃盏中的小鱼都识趣地深埋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免得惊扰这位大唐第一可怕的夔王。 一路行去,午后日光随着马车的走动,从车窗间隙中隐约透入。偶尔有一丝一缕照在李舒白的脸上,金色的光芒令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有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气质。 黄梓瑕还在偷看他的神情,却听到他忽然问:“在公主府,见到那个禹宣了?” 她明知道马车上这一场审问必不可少,却万万料不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这样。她愕然怔了一下,才迟疑道:“是,早上我在公主府时,看见他前来拜访。”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见她神情中虽有淡淡的感伤抑郁,却似乎并不明显。 李舒白看着她的神情,眉头也几不可见地微皱。他凝视着她许久,声音也因为压低而变得沉郁起来:“你有何看法?” 黄梓瑕忽然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同昌公主和禹宣的暧昧。 忽然之间,所有的冷静从容都仿佛被这一刻额头的灼热击败,她开口,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王爷侄女的事情,奴婢不敢关心。” 李舒白轻轻瞥了她一眼,却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眼神依然是冷淡的,唯一像笑容的,也就是他上扬的唇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气急败坏。” 黄梓瑕张了张嘴,想要反唇相讥,可人在屋檐下,又托赖他发俸禄——虽然微薄得可怜——而且自己这么拼命才贴上这个人,她怎么可以前功尽弃?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低声说:“多谢王爷提醒,奴婢知晓了……我与他已经是过往,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若你父母的案件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是误解你呢?”他反问。 黄梓瑕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等真的有那一天,再说吧。” 李舒白不言不语,只抬手取过那个琉璃盏,手指在琉璃壁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响,里面的红色小鱼被惊起,顿时在水中上下游动,乱窜起来。 他冷眼看着,手指又在空中虚弹了七下,小红鱼便完全安静了下来。李舒白将那个瓶子放在小几上,又用手弹了一下琉璃盏,于是小鱼再次受惊,又惊惶地游动起来。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样逗弄这条鱼,是什么意思。 李舒白却看都不看她,只淡然说道:“以前有人告诉我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黄梓瑕默然地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他的脸上,却见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冷淡,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贯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凝视着她,声音清冷而缓慢:“所以,就算我养着一条鱼,又有什么意义。再怎么倾注我的心力,但只要七弹指,它就会忘记我。当它摆摆尾巴奔赴回自己的世界时,头都不会回。”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似懂非懂之时,他早已将目光转了回去,问:“今天你奔波了一天,有什么收获?” 黄梓瑕被他跳跃的思维搞糊涂了,不明白他说着一件事,忽然为什么又跳到了另一件事,倒像是不想让她琢磨透自己话里的意思似的。 所以她怔了一下,才将自己在公主府、吕氏香烛铺和张行英家中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只是略过了自己和禹宣见面的事情。 等她说完,马车也早已到了太极宫。 李舒白与她一起下车,看见她拎起那个袋子,便问:“这是什么?” 她将袋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那个头骨给他看。 他素有洁癖,所以并不伸手,只看了一眼,问:“你怎么也染上周子秦的毛病了,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小心地把骨头又塞回袋子里去,说:“是给王皇后的。希望她能看在这件礼物的分上,多少对我宽容一点。” 李舒白终于皱起眉,问:“程雪色?” 黄梓瑕点头。 李舒白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在你的手中?” “一言难尽……反正我想,还是带进去交给王皇后比较好吧。”她只能这样回答。 李舒白也没兴趣再问,只说:“想活命的话,别带进去。”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眨眨眼。 “皇后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我不认为她会因此感谢你,相反,若由此触及她一些心底的伤口,我看你或许会尝到自己承受不住的苦头,”他说着,径自下了车,“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黄梓瑕看了看他的背影,苦笑着将袋口拢好,塞进了座椅下的柜子里,她当初藏身的地方。 李舒白带着她一起走向太极宫,两人示意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一路缓缓行去,低声说着话。 李舒白听完了她的讲述,问:“这么说,如今有嫌疑的人,应该是吕氏父女与张行英三人?” “尚不清楚,但很明显,这三人的嫌疑已经浮出水面。不过从作案手法来看,当时吕至元有不在场证明,而张行英与滴翠的互证虽有问题,但要确切证实他们杀害魏喜敏,似乎也缺乏证据。” “魏喜敏不敬鬼神对吗?” “是,公主府的人提到,一则他向来不敬鬼神,二则他有头痛宿疾,最讨厌去人多和闹哄哄的地方,三则他在死前一晚已经失踪,我觉得前一晚失踪或许是本案的重大线索。所以,下一步,应该从他前一晚的行踪下手。” “嗯。”李舒白点头,表示肯定她的想法。 他将她送到内宫城门口。天色已晚,太极宫与长安城的上空,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在这样凌乱虚幻的光晕中,李舒白望着前方的立政殿向她示意,说:“进去吧。”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王爷还不去衙门吗?” 阳光从他的身后投过来,他静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用一双清湛无比的眼看着她:“夕阳灿烂,晚霞华美,想在这里再看一会儿。” 她向他行了礼,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 他依然站在那里,负手凝视着夕阳,如同巍峨的玉山,始终矗立在她的身后,在一转身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太极宫中,虽然也有宫阙百重,雕梁画栋,但毕竟不如大明宫的宏伟气象。但王皇后住进来之后,宫人们大为严谨,亭台楼阁和花草树木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一扫之前的颓势,虽然宫殿不再光鲜,但三百年的风雨却让它显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典雅。 王皇后果然是为了郭淑妃的事情找她。 她依然是当初那个倾倒众生的绝色美人。黄梓瑕过去时,她正立在夏日夕阳的光晕中调弄着廊下的鹦鹉。黄梓瑕站在门口,远望着她如丝绢流泻的长发,一袭素净白衣,如同水墨般的脱俗。即使黄梓瑕站得远了,看不清她的面容,却依然为她卓绝的风姿而恍然出神。 王皇后这样的女人,应该能活得非常好。即使眼前的日子似乎没有望得到头的希望,即使是正坐在一只暗夜行驶在大海上的小船迎接暗流,她也依然能从容淡定,过自己最好的一生。 长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她一抬眼看见黄梓瑕,便挽着杏色的披帛,搭着长龄的手臂沿着游廊缓缓向黄梓瑕走来。 黄梓瑕凝视着面前的王皇后,她似乎心情极好,唇角微微含笑,几乎让人想不到她已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子,更丝毫没有身在离宫的幽怨气息。 她并未在黄梓瑕面前停下,只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到后面花园中走走。 晚霞虽已升起,但夏日热气尚且升腾。即使站在树荫下,她们也感觉到微风炎热。 所有闲杂人等都已避在后面,王皇后在树荫下的石栏杆上坐下,黄梓瑕赶紧对她说:“恭喜皇后殿下!”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问:“喜从何来?” “奴婢见皇后殿下意态愉悦,容光焕发,想必不日即可回宫了!” 王皇后微微一笑,说:“稍有眉目而已,还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黄梓瑕见她这样说,已经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了,便赶紧垂手恭听。 “听说皇上此次亲自指派你,让你调查公主府的案件,可有此事?” 黄梓瑕回答道:“是。但此事如今尚无眉目。” “我不信杨公公出马,还会有琢磨不透的案件。”王皇后含笑望着前方低垂的紫薇花枝,又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若是此案能让皇上看清郭淑妃的真面目,或者是牵扯上不为人知的内幕,就更妙了。” 黄梓瑕细细琢磨着她话中的意思,不敢接话。 王皇后目光流转,落在她的身上:“杨公公,你觉得呢?此案可有这样的倾向?” “如今案件未明,奴婢……尚不敢揣测。” “有什么不敢揣测的?你如果觉得为难,本宫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王皇后抬手轻轻拉下前方的紫薇花枝,在眼前细细看着,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公主自出嫁之后,郭淑妃时常以探望女儿的借口前往,听说驸马亦从不避嫌,常杂处饮宴……” 黄梓瑕没想到她居然会给自己提供这么关系重大的线索,不觉有点心惊,一时不敢说话。 “还有,同昌公主,最近是不是养了个面首?你若有兴趣,亦可查访一下,或许能有什么收获。” 面首……黄梓瑕心知,王皇后所指的,应该就是禹宣了。 他与同昌公主的流言,果然在京城沸沸扬扬,竟连王皇后都有所耳闻了。 黄梓瑕默然垂眼,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血潮抽搐般自胸口波动而过。她竭力低声说:“奴婢……自会留意。” “自然要留意,本宫看你最会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不是吗?”她以花枝遮住自己的半边面容,却掩不住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黄梓瑕,郭淑妃如今得意忘形,正是本宫回大明宫的最好时机。等本宫重回蓬莱殿,第一件事就是重重谢你。” 黄梓瑕立即俯首说道:“奴婢不敢,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说完,她候在那里,等着王皇后其他的吩咐。 但王皇后只挥了挥手,说:“下去吧,本宫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黄梓瑕微有诧异。若只为这几句话,王皇后自可遣人转告她,又何必特地召她过来? 但她也只能在心里疑惑而已。她低头向王皇后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累累垂垂的紫薇花盛开在她的眼前,夕阳的最后一抹晖光染得花园金紫绚烂。 她一抬眼,猛然间看见不远处的殿阁高台之上,琐窗朱户之间,有个身着紫衣的男人站立在窗内,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她。 光线不太好,即使看不清那个人确切的模样,她也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审视着她,顺着她的额头,一路滑落到鼻梁,到下巴,到脖颈。他的目光比刀锋还要锋利,比针尖还要锐利,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她在这样的盛夏傍晚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甚至连手臂上都起了细细的毛栗。 而那个人看见她僵硬的身体,却忽然笑了出来,但看不真切,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手,轻轻搭在身旁的一个透明琉璃缸上,黄梓瑕这才发现,他的身边,放着一口直径足有一尺的圆形琉璃缸,缸内有数条小鱼游来游去,有黑有白,最多的,是红色的。 黄梓瑕看着这个人与这些鱼,只觉得一种可怕的压抑让自己十分不舒服。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几乎逃离般走出了立政殿旁边的小花园。 她走得太急,以至于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边,不久便出现了王皇后的身影。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快步离开的黄梓瑕,低声说:“她就是黄梓瑕,夔王身边那个杨崇古。” “嗯。”他随意应了一声,依然看着黄梓瑕离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仿佛在逃离一般。 “她对我们,真的能有什么价值吗?”王皇后又问。 他笑了笑,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调略高,语气却低沉,透出一种令人觉得矛盾压抑的悠长韵味:“急什么?等你回宫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王皇后微一扬眉,问:“她真能成功?” “就算她不能成功,你有我,而她有夔王,这样若还不能保你重回大明宫,那什么人能保你?” 王皇后微抿双唇,桃花般颜色的唇瓣上,因为精神焕发而显出一种艳丽的血色,令她更加美艳不可直视。 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观察着鱼缸中的小鱼,然后自言自语道:“哦……好像小鱼们饿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将食指放到唇边咬噬,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手放到鱼缸中,随着鲜血的洇开,鱼缸中的那些小鱼顿时活泼泼地游动起来,围聚在血腥的来源处,竞相贪婪地舔舐他手指上的伤口。 王皇后站在他的身边,冷眼旁观。 那些鱼聚拢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旁,淡红色的血与艳红色的鱼,看起来就像是大团大团的血花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略有不适,便转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在远处的黄梓瑕身上。 黄梓瑕穿着绯红的宦官衣服,快步走到宫墙的尽头。天色渐晚,她就像滴入墨色中的一点朱砂,眼看着被吞噬殆尽。 九、杨花踪迹 她望着李舒白,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都还记得? 有时候,黄梓瑕真的是佩服李舒白。 别的不说,一个人可以什么事情都管,什么衙门都操心,什么外邦都要打交道,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奇迹了吧。 她这样感慨着,在户部蜷着脚嗑瓜子,拿着刚从大理寺拿过来的卷宗,想着那个案件,一边顺便陪着李舒白处理各种案宗。 “王知事,这是你前日撰写的律疏编注,第三十七页有一处月份出错,第十六页、第五十四页各有人名错误,你可再校对一遍。徐知事,你把蒋伟旭历年的升迁调过来,应该在存档处第一排第四间档案房第十二排架上,皇上明日早朝要擢升他,到时记得进呈御览。张知事,你明日知照程侍郎,关于史承曜调任云州刺史一事驳回,史承曜叔父昔年曾于云州犯案,依例需避讳,三年前曾任兖州刺史的梁庭芳丁忧即将期满,可任此职……”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瓜子真的嗑不下去了。 她捏着瓜子,默默在心里想,这可怕的记忆力,会不会连十年前某一天早上起来窗前的树上有几片叶子都还记得? 不多久,户部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他带着她前往工部。即将前往蜀中,如今各衙门都有大堆的事情需要他迅速去处理完,不然离不开京城。 工部的人看见李舒白,顿时上下狂喜,只需上半天班却特意等夔王到傍晚的工部尚书李用和自不必说,连门口的牵马人都喜形于色。 黄梓瑕一看见那大堆的账簿,上面满满全是赤字,顿时了解了他们的痛苦——摊上当今皇上这样喜欢营建行宫离院的人,简直是本朝工部的大不幸啊! 李用和每交代一次账目,都要痛苦一番:“去年,同昌公主出阁,营建公主府简直是掏空了国库,今年初,又营建了建弼宫,到现在亭台楼阁尚有不齐,实在是不知道从哪儿筹钱了。可现下,又到了不得不花钱的地步——就在前日的暴雨中,京城南面地势低洼的几个坊市都被水淹了,下水道压根儿排不出去,积水最深处足有丈余啊!王爷您也是知道的,上头的明渠还好,这地下暗渠的钱,是怎么花都不知道的,那些工人在地下乱挖一气,负责水道的人也只能站在上面看一看,看外面清理得整齐,就要结钱,其实里面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这不前月刚刚疏通过的水道,已经堵住了,昨天,隶属我部的陆知事,竟掉在水里,淹死了!现在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是我们工部自作自受,简直让我部无地自容啊!” 李舒白微皱眉头,接过账本,却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翻看。 所有人都忙着替他端茶倒水,跟伺候救星似的,黄梓瑕这个正经的小宦官倒没了事情做。 她左右无事,便将自己头上的簪子拔出来画了一下荐福寺的布局,推算了一下当时情形。 蜡烛被雷劈中而爆炸时,嫌疑人之一吕至元身在家中,有大夫及街坊等多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除非,找出他相隔半个长安也能对魏喜敏下手的办法。 嫌疑人之二,张行英。魏喜敏身上着火的那一刻,刚好是他替滴翠捡拾帷帽而接近巨烛的时候。他是否有可能在看见魏喜敏的那一刻,为了替滴翠报仇而推倒蜡烛,将魏喜敏烧死? 嫌疑人之三,吕滴翠。魏喜敏既然在蜡烛旁边,必定同时也离滴翠不远。她家中制作蜡烛多年,或许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让身旁蜡烛炸裂? 她想了想,又写出第四个可能,张行英与吕滴翠联手,在荐福寺内杀害魏喜敏。 犹豫了一下,又写下第五个可能,吕至元与滴翠合谋,人前演戏,杀死魏喜敏。 但她看着第五个可能,又叹了口气,慢慢把它划掉了。 所以目前已经浮出水面的,就是如此。 她又取出李舒白转交给她的大理寺调查资料,看着纸上列举的人名一一对照。 这是当日驸马韦保衡受伤时在场及不在场的所有有关人等,左金吾卫的马夫、击鞠场的清理人等全部列举于上,并应黄梓瑕要求,理出了他们是否曾与驸马接触的过往。 然而,黄梓瑕看着上面一排“与驸马未曾谋面”“曾于衙门口见过一面”“曾替驸马所骑之马喂过草料”之类的话,不由得扶额轻叹,头大如斗。 “怎么了?看起来你比我还烦。” 身后这冷淡清冽的声音,必然来自李舒白。 她无奈道:“要是我能与你一样,对京城所有人了如指掌就好了。” “怎么可能。京城百万人,我就算天天上街也看不遍这么多——而且,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就算是朝夕相处,也不可能。” 他说着,将她手中那叠纸取过,翻看了一遍。 他看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掠过,然后交还到她手中,指着某一页的一个名字,说:“这个人,你可以去详细查一查。” 黄梓瑕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名叫钱关索的男人,今年四十二岁,身份是钱记车马行的老板,那匹折蹄的黑马,正是出自他的车马行。 他在大理寺前去调查时如此回话—— 此马来自张掖,去年四月自霍家马场购入。六月抵京,休整两月后,于九月初送交左金吾卫。因膘肥体壮,训练有素,还曾受过王都尉褒奖。至于马失前蹄,这个是马掌出事,与他运送的这一批马绝对无关。 又问他与驸马是否有过交往,他断然否认,称未曾有幸识得驸马之面。 黄梓瑕微有诧异,问:“王爷的意思,驸马出事的原因与那匹马的来历有关?” “不,我的意思只是——”他的手指向后面那句话,“这个钱老板,事实上见过驸马一面。” 黄梓瑕赶紧问:“王爷怎么知道?” “那一群马运到时,王蕴邀请我及兵部一干人等前来试马。驸马韦保衡当时也来了。我在试马时听韦保衡抱怨说,塞外人口音不对,送过来的马得有一年半载才能习惯京城口令。当时场内外听到驸马话的人都在笑,但唯有一个带着一群驯马人的身材矮胖的男人若有所思。不久我便听到京城笑谈,说钱记车马行的驯马师傅们都在苦练官话,苦不堪言下有几人还在街上大骂钱老板是个死矮胖子,所以我想,钱记的老板钱关索,必定就是那个男人了。” 黄梓瑕点头:“嗯,大理寺的记录中,其他人连替韦驸马喂过马都要供认,既然他隐瞒此事,想必另有原因。” 李舒白见她已经加以注意,便不再说话,只回头示意工部的人把账本都搬走,说:“我已临时裁撤了几笔开销,凑出二万五千多两银子,差不多够整修一次全长安的水道了。” 工部尚书一脸苦笑:“多谢王爷,可……今年雨水必多,卑职怕这一次通水道的钱凑出来之后,过几日暴雨再下,又总会有哪里的水道会淤塞,到时候王爷还能帮我们再筹一次钱吗?” “一次就够了,本王保证今年长安绝不会再堵塞,”他说着,回头示意黄梓瑕跟自己回府去,“明日你叫上工人和负责人,本王自会宣布新条令,让他们不敢再偷工减料,惫懒懈怠。”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回王府。 马车在长安的街市上平稳地驶过,李舒白随口问她:“刚刚不便问你,今日王皇后可有为难你?” 黄梓瑕苦着一张脸,说:“自然有。她居然让我这样一个小宦官帮她重返大明宫蓬莱殿。” 他轻描淡写道:“这是让你带给我的话,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事了。” 李舒白问:“特意找你面见,就为了让你带这么一句话?” 黄梓瑕点头。 李舒白微微皱眉。但他并未说出来,她也不能问,目光无意识地在窗外掠过。长安各坊一一经过,有些坊墙很高,有些很矮,最矮的,不过半人高而已。 所以,在经过大宁坊时,她看到窗外一掠而过的两个人。 在大宁坊及腰的坊墙内,站在那里的一个女子,那侧面在已经浓重的暮色之中,轮廓略显模糊,却让她顿时站起身,来不及叫阿远伯,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幸好因为是在街市之上,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她身手十分灵活,跳下车,一个轻微的趔趄便站稳了身体。 李舒白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示意跟在车旁的景毓。 马车拐了个弯,缓缓停下来,在角落中等着黄梓瑕。 黄梓瑕猫着腰贴墙边走到那两个人所在的地方,静静地听着那两个人说话。 背对着墙壁的,是一个男人,声音温厚醇和,说道:“滴翠姑娘,你连帷帽都不戴,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呢?” 在深重的暮色之中让黄梓瑕一眼便注意到的女子,正是滴翠。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声音让黄梓瑕觉得十分熟悉,但此时她已经无暇去思索,只能屏息静听下面的动静。 滴翠惊慌失措地站在那人对面,嗓音透露了她的极度紧张:“你……你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望着她,许久才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话,只问:“你是想要杀了孙癞子,对吗?而你连帷帽都不戴,是准备不再回去了,是不是?” 滴翠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没说。 “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张行英,他和你的来意是一样的,不是吗?”他说着,忽然轻声笑出来,“孙癞子还真该在地下感到荣幸,居然有这么多人在同一天为杀他而来,简直成抢手货了,真好笑。” 天色越发暗了,滴翠的面容和身影已经融到了夜色之中。长安城的闭门鼓一声一声催响,马上就要宵禁了。 滴翠抬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颤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要走了。” “你怕什么?你最恨的人,已经如你所愿死在了他那个密不透风的牢笼之中,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滴翠再也没说什么,她猛然回头,向着不远处的坊门走去。 “等一等……”那人在后面喊她,声音轻缓,几步赶上了她。 她惊惧地回头看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他却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将她裙上的一块灰迹拍去,说:“你自己没注意到吧?还是不要弄脏比较好。” 滴翠不自觉地扯起自己的裙裾退了一步,慌乱地说:“我……我自己会收拾的。” 她仿佛极其畏惧面前人,连退了好几步,然后猛然转过身,朝向坊门飞奔而去。 而那男人站起身,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默然站了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找不到相似的人了,不是吗?” 黄梓瑕蹲在墙根下,听着他的脚步声缓缓向着另一边而去。她还蹲在那里发呆,后面有人问:“还不走?” 她听出是李舒白的声音,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堂堂夔王竟然和自己一样蹲在这里听墙角,不由得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王……王爷!” 他没应声,只向着巷子中的马车而去。 黄梓瑕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王爷可认出那个人是谁?” “难道你没认出?”他反问。 黄梓瑕点头,许久,终于还是说:“公主……比滴翠长得美。” 李舒白微微一哂,并不愿提及这些事情,转移了话题说:“从他们话中听来,孙癞子似乎死了。” “是,我马上去打探一下。”黄梓瑕说着,就要重回大理寺打听消息。 李舒白在后面叫她:“杨崇古。” 她回头看他,微带诧异。 “急什么?”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天大的事情也要先吃过饭再说。再说,有个人必定会马上跑来的。” 黄梓瑕也觉得自己跑了这一天,真的又累又饿,只能默然跟着他上马车。 回到夔王府中,天色已完全黑了。 李舒白一下车,景祥便赶紧迎上来。 李舒白边往里面走,边对他说:“给我弄两把大铁锁,越大越吓人越好。” 景祥也不问什么用,应了一声就下去准备了。 黄梓瑕想了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手段,不由得咋舌:“王爷,这样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他们偷懒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太狠了吗?”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不为所动,“水道堵塞淹死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有觉悟,这是会死人的大事,不是可以光拿钱敷衍了事的时候。” 黄梓瑕点头,心想,让这位不好惹的主儿盯上了,估计明天开始,京城管水道这件事,就要从肥差变成苦差了。 她正在想着告退的事情,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乖乖跟上去了——虽然这位主儿难伺候,但一起吃饭她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她现在肚子真的饿了。 不过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才吃了几口,景祥已经进来了。他的手中果然捧着两把看起来就令人畏惧的大铁锁,黑黝黝的,十分沉重。 他把锁给李舒白过目,又对黄梓瑕说道:“崇古,周侍郎的小公子过来找你,就在门房处等着呢。” “周子秦?”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两人都看见了彼此眼中会心的意味——果然来了。 他挥手说:“让子秦直接来这里,看出了什么事。” “当然是出大事啦!” 周子秦穿着一身胭脂红长衣,系着翠绿色腰带,头上戴着顶鸡油黄的纱冠,全身上下充满了刺目的颜色。 他本来就是一惊一乍的人,这回更是夸张,那种眉飞色舞的劲儿,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王爷,崇古!下午啊,我在大理寺查看驸马韦保衡那件事的相关人口录——你看到过吗?” 黄梓瑕点头:“大理寺誊抄了一份给我。” “哦,我坐在大理寺内看的。就在黄昏的时候,你也知道,大理寺的人都古古怪怪的,房子也阴森森的,所以我看了两遍之后,没看到什么有用的,就准备要走人了。结果就在此时,你猜怎么着,外面哄哄嚷嚷,说是死人啦!” “死者是谁?”黄梓瑕在他一大堆废话中捞出唯一有用的内容,问。 “简直是让人意想不到,简直是石破天惊,简直是令我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啊!” 李舒白也终于忍不住了,皱眉说道:“长话短说!” “孙癞子死了!”周子秦立即风格大变。 孙癞子,那个趁着滴翠昏迷而犯下禽兽不如之事的畜生,果然死了。 黄梓瑕琢磨着韦驸马的那句话,又问:“凶手是谁?” “不知道!目前线索头绪……可说是一个也没有!”周子秦说到这里,才感觉到自己一路跑来口干舌燥,抓过桌上的茶水先给自己灌了一通。 黄梓瑕和李舒白无奈地对望一眼,各自按捺住性子,坐在案桌两边等着他说下文。 周子秦灌下了一壶水,才擦擦嘴巴,说:“不行,这个我简短不了,我一定得从头开始说起。” “快说。”黄梓瑕简直无语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你们不要怪我太会东拉西扯,这事我真的不交代不行,不然你们不知道里面的人谁是谁。话说京城内有个钱记车马行,生意做得很大,老板名叫钱关索,估计你们是不知道啦……” 黄梓瑕和李舒白又默然对望一眼,黄梓瑕以一种复杂而奇异的口吻说:“知道,听说过。” 周子秦毫无察觉,继续说:“你们知道就最好啦。钱关索是长安最有名的车马商,官府很多马也都是他帮忙弄的。我见过他,一个矮胖子,整天乐呵呵的,果真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从前年开始啊,生意不仅在车马上,还笼络了一批泥瓦匠、土木匠,甚至连京城工部通下水道的人都有几个在他那儿挂着职,如今京城修缮房屋、营建塘池之类的也都找他——哎,他还振振有词,说衣食住行四件事,前两样家中娘子管,后两样他管,这就叫……” 黄梓瑕听得真有些无奈了:“子秦,你能不能从那场杀人案讲起?” “好吧。”周子秦颇有点挫败,“今天傍晚,近黄昏时,钱关索和手下一个管事的在西市酒肆喝酒,结果喝醉了就大骂那个管事。至于原因,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原来那个孙癞子本就在坊间被人唾骂,听说魏喜敏被天雷劈死后,觉得世间种种报应不爽,所以每日闭门不出。但那破门破屋的,他又怕被人破门而入害到自己,竟去找那个管事的赊账修房子。管事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叫了几个人花一下午给他修了门窗。钱关索喝酒时一听,火气就上来了,说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混账,又穷得连修缮都要赊账,管事的是泥巴糊了七窍才答应吧。他骂了一阵,借着酒疯,带管事的直冲孙癞子家,说今日就算把他家拆了,也要讨还这笔钱。” 黄梓瑕对于他这样的叙述十分满意,所以点头,问:“他找到孙癞子,然后起冲突了?” “不!当时酒肆内的人一看有热闹,老大一群人都跟着他走到孙癞子家门口。据说那门窗修得确实不错,加固的门,加固的窗,那窗户都是半寸厚实木板。他家门窗紧闭,简直就跟铁桶似的。钱关索一边踹门一边大骂孙癞子,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后面有人给他递了一把斧子,钱关索借着酒劲就把门劈开了,众人怕他拿着斧子进去会把孙癞子给劈了,赶紧把斧头夺下了,还给原主——你猜那个递斧头的人是谁?” 黄梓瑕摇头,周子秦又转头看连李舒白也猜不出来,顿时有点得意:“这人啊,出现在此处也奇怪,也不奇怪,正是吕至元那老头儿啊!” 黄梓瑕诧异问:“他怎么会在那里?” “京城人修缮房屋,不是经常在壁上安那种放灯盏的托儿吗?吕至元常和那个管事的合作,给人安灯盏托儿。这回西市的那个酒肆就在他的香烛铺旁边,听说是向孙癞子讨钱,吕至元大嚷说,孙癞子答应赔钱给他的,如今还不足额呢,可这个孙癞子有钱修房子,居然没钱给他。所以他一气之下,拿起劈蜡的一个小斧子就一起跟去讨钱了。” 黄梓瑕无话可说,只好又问:“然后他们一群人就把孙癞子给劈了?” “不!孙癞子已经死了!”周子秦激动不已,一拳砸在桌上,力道大得连那个茶壶都跳了两下,“他们一群人踹开门,发现屋内破床上,那个孙癞子躺在床上,已经死得僵直。天这么热,屋内又紧闭着,整个屋内都已经有点发臭了!” 黄梓瑕皱眉追问:“当时情形呢?” “当时旁人闻到臭味,都已经觉得不对劲,唯有发酒疯的钱关索扑上去,还抓着孙癞子的衣服想拎起来打一顿。正跟在他身后的吕至元赶紧上前将他拉住,但孙癞子的尸体已经被抡到了床沿,等钱关索被拉住一松手,扑通一声就摔到了地上,死得都已经僵直啦!吕至元蹲下去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拉着他赶紧往后跑,钱关索一看见尸体那扭曲的面容,也吓得往后连退。两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旁边围观的赶紧扶人的扶人,报官的报官,叫里正的叫里正。等报到大理寺,已经快天黑了。我一听说是孙癞子死了,赶紧过去验了尸体,之后就跑来找你了。” “孙癞子怎么死的?”黄梓瑕问。 “被刺死的!伤口薄而小,应该是尖锐的那种小匕首,宽约一寸半,而且凶手力气甚小,伤口并不深,对方也知道自己力气不大,所以在凶器上淬毒,扎了他两刀就跑了。现场没有留下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走了。” “有挣扎痕迹吗?” “没有,凶手应该是趁着死者在睡梦中行凶的。” “伤在何处?” “孙癞子当时背对着墙面对着门,侧身睡在一张窄床上,尸体就呈着那种自然睡卧的姿势。不过他浑身烂疮,验尸的时候简直没恶心死我。”周子秦说着,一边比画着自己身上,“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伤口都是斜向下的痕迹,明显是孙癞子睡在矮床上时,凶手蹲在他的床边刺下的。” “挣扎的痕迹呢?” “没什么挣扎痕迹。” “不合常理。”李舒白冷静道。 “是不合常理,并非要害,刺得又不深,死者至少应该有挣扎反抗。” 周子秦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们:“我也不知道呀,我过去验尸的时候,尸体已经躺在床下了。但是按照当时打开门后众人的说法,孙癞子确实以睡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黄梓瑕微微皱眉,先抛开了这个疑惑,又问:“孙癞子具体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可以确切无疑地断定,最迟不会迟于今日午时。他绝对是在午时或者午时之前死掉的。” “也就是说,在吕至元和钱关索闯进门之前至少两个时辰,他已经死了?” “对,就在刚刚修缮好的屋内,加固了门窗的那个铁桶般的房子里。门紧关着,里面上了门闩,钱关索当时重重踹了好几脚都没踢开。唯一的窗户是一整块的厚实木头,没有任何花纹,从里面上了窗栓。而墙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墙,连老鼠洞都没有,”周子秦一脸抓狂的模样,“所以,凶手从何处进来杀人,又从何处出去,并把门窗都从内锁好,不留一点痕迹呢?” 黄梓瑕微微皱眉,又问:“目前看来,物证是一点都没有了?” “是,没有。但是……人证有,”周子秦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类似于牙疼的表情,“可是,可是……” 黄梓瑕示意他说下去。 周子秦皱眉,压低声音,说:“据坊间几位大娘证言,午时左右,她们在古井边树荫遮蔽下纳鞋底时,曾有两个并非本坊的男女,前后脚相继来到孙癞子家附近,似乎在徘徊观察什么,但是又好像没做什么,就离开了。” “男女?”黄梓瑕皱眉问。 “是啊,一男一女,”周子秦烦恼地捧住脑袋,喃喃地说,“据说,先来的是那个男的,长得十分高大,一脸正气,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儿,她们几人虽然年纪大了,又坐在偏僻处,也难免多看了几眼。但因为那些大娘们坐着的角度,看不见孙癞子家,所以具体不知道他去那里做了什么。” “那个女子呢?” “那个女子,一直埋着头遮遮掩掩的,看不太清脸,但身材纤细,年纪应该不大。她在男人离开之后过来,顺着他走过的地方转了一圈,也在孙癞子家附近徘徊了许久。” “其余特征什么的,没有了吗?” “有……”周子秦艰难地说,“她穿着一双软木底的青布鞋,左右鞋上绣了两朵相对而开的木槿花。” 黄梓瑕想起了今日下午在张行英家中见到滴翠时,她脚上那一双软木底的木槿花青布鞋,不觉脸上有点变色:“你对大理寺说了吗?” “没有。但是我想,大理寺在各坊一查问,他们两人大约不久就会被查出来,到时候就会被叫去讯问了。” 黄梓瑕无言地看向李舒白,李舒白走到案旁,扯过一张纸写了一张文书,说:“今晚你们就赶紧去查探一下那边的情况吧,以免证据散佚。” 周子秦拉起黄梓瑕的袖子,赶紧说:“走吧走吧,我已经查探过了,孙癞子的房间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进出的地方,你赶紧帮我确认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在这样的房间里杀人。” “杨崇古。”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舒白在后面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黄梓瑕赶紧回头:“王爷。” 李舒白的目光落在周子秦牵住的,她的袖子上,缓缓地说:“明日我们另有要事,你记得要尽早回府,不得夜不归宿。” 黄梓瑕赶紧将自己的袖子从周子秦的手中扯出来,低头行礼:“是。” 十、尘埃凝香 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 “你们明天有什么大事啊?王爷还特意要嘱咐你一番。”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前往大宁坊时,周子秦疑惑地问她。 “哦,是朝廷上的一些事。”其实我不去也没什么。她在心里默默想。 周子秦颇有点羡慕,说:“崇古,你真是厉害,能在夔王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真的很少。” 黄梓瑕点头,说:“夔王天赋异禀,太过能干,在他左右做事,压力自然很大。” “就是嘛,今年年初,他不过去山陵拜祭母亲半月,朝廷几乎都乱了,各衙门找了几十个人都顶不下他的事情,最后皇上都不得不下旨,召他早日回京。” 见识过李舒白在各衙门处置事务的黄梓瑕深以为然,默默点头,在心里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该有点爱好什么的,可夔王看起来,什么都会,又对什么都似乎没有兴致。不知道这个人活在世上,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兴致呢? 左思右想,长久不离他身的,似乎也只有那一条小红鱼了。不知道这条小红鱼,到底关系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连当今皇上都明言自己不能过问的,必定是一个足以倾覆天下的绝大秘密。 然而,一条养在琉璃盏中的小红鱼,两根手指就能轻易捏死的弱小生命,又能藏得下什么秘密呢? 她一边催马跟着周子秦,一边又忽然想起当日在太极宫中见到的那个男人。 站在窗内的那个男子身边,那个鱼缸之中,如同鲜血般艳红的小鱼,虽然离得远了,看不清形状,但让她总觉得,有些许异样—— 总觉得,王皇后特意将自己召进太极宫,与这个遥望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什么关联。 琅邪王家……王蕴。 想起上次他与自己相见时的情形,她觉得自己面临的处境更加复杂混乱,简直是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如今压在身上需要处理的事情,有父母家人的冤案,有四海缉捕不可见人的身份,有王皇后下令帮她重回大明宫的重任,有同昌公主这边的无头案…… 还有,突如其来重逢的禹宣和已经揭穿了她身份的王蕴。 她觉得自己头深深地疼痛起来,坐在马上神思恍惚,简直连挽马缰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 而周子秦忽然停下了马,说:“王蕴。” 她“嗯”了一声,下意识道:“王蕴也难对付……” 说到这里,她才猛然惊醒,周子秦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她,而王蕴正策马,从街道的另一边缓缓行来。 夏夜清凉,一种透明的墨蓝色笼罩住长安,王蕴向他们行来,在墨蓝色的天空之前,神情平静而柔和,依然是那个如濯濯春柳的大家子弟。 “长安即将宵禁,两位还要往哪里去呢?” 他声音温和,与往常一样,未语先带一丝笑意。他的目光从周子秦身上滑过,又落在黄梓瑕的身上,笑意明显地加深了,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显得特别好看。 黄梓瑕想起上一次两人见面时,他最后说的话、做的事,望着他此时清朗如同长安月色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升腾起些微的抗拒与畏惧,却又无法言表,只能默然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王蕴催马到她身边,低头轻声问她:“又要去查案吗?” 她咬住下唇,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子秦在旁边赶紧说:“是夔王吩咐我们一同去的,还有王爷亲笔手书呢,你看……” 王蕴扫了一眼,笑道:“大宁坊出了这样的事情,恐怕那边会不安定,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太好了,我就知道王兄最热心了。”周子秦兴奋地说,“崇古,你说是不?” 黄梓瑕点点头。 王蕴与她并辔而行,似乎无意地随口提到:“明天日子不错,张行英会来报到。” 黄梓瑕这才赶紧说:“此事多亏王公子帮忙,改日……定当致谢。” 王蕴微笑道:“明日也可来左金吾卫看看,张行英在那边定然会如鱼得水,过得顺风顺水。” “好啊,我最喜欢去那边蹭饭了!”周子秦立即来了精神,说起吃就是一个眉飞色舞,“说起来,京城所有衙门的饭我都去蹭过。蹭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的是御史台,每次饭前都要训话并宣扬朝廷教化,你们说至于吗?最难以下咽的是大理寺,膳房墙上刷得雪白,全都是律条,不是斩首就是绞刑,要不就是流放三千里!而最喜欢蹭的饭,当然就是你要去的左金吾卫啦,年轻人多,口味也都接近,熟人多又热闹,比在自己家吃饭还开心!还有啊,你们那个厨娘,是我见过的,京城手艺第二好的女子!” 王蕴笑道:“不知第一位是谁呢?” “当然是张二哥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啦,她简直是厨中女圣手啊!”周子秦夸张地大嚷。 王蕴笑道:“真的假的,连酒楼里几十年的大师傅都比不上一个小姑娘?”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认为的,昭王、鄂王都如此说。崇古,你说呢?” “嗯,比如木槿花,阿荻姑娘定然会一朵朵摘掉花萼,去掉残败的花瓣,但酒楼里可能会让人先备下,到用时才抓一把花瓣随手撒进去,可能有许多花瓣已经不新鲜。从这方面来说,自然是阿荻姑娘做的更胜一筹。” 黄梓瑕点头表示同意,但就在这一刻,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件事,让她整个人忽然呆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在张行英家中,他们喝着木槿花汤时,鄂王看见那幅奇怪的画,他当时那种奇异的神情,到现在想来,都让人觉得不对劲。 而她想着那幅画上的内容,却更觉得,心口巨震。 画上三团涂鸦,第一团,是一个人被天雷击中焚烧而死的模样;第二团,是一个人死在重重围困的铁笼之中…… 不偏不倚,和这个案件中,那两件凶案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这难道,只是巧合? 而第三个,被空中降下的大鸟啄死的那个人,又预示着什么? 大鸟……鸾凤…… 黄梓瑕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迅速浮现出同昌公主的身影。 她站在高台之上,述说着自己的梦境。她说,南齐淑妃潘玉儿,来梦中讨还她的九鸾钗。 九鸾钗……死于九鸾钗之下的人。 黄梓瑕坐在马背上,只是一刹那的恍惚,却已经感觉到自己背后一阵冷汗沁出,让她简直无法坐直身体。 “崇古,你怎么了?”王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因为她摇摇欲坠的身影,他抓住了她的马缰,帮她稳住那拂沙。 黄梓瑕定了定神,挥开了自己不祥的联想,说:“没什么……天真的黑了,一下子竟看不清面前的路了。” 她抬起头,前方是不高的坊墙,坊门口悬挂着两个已经褪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大宁”两个字。 三人在大宁坊下了马,周子秦见王蕴也跟进来了,有点诧异:“王兄……今夜不需要巡视各坊了?” “长安这么大的地方,要都是我一个人去,那不是早晚累死了?”王蕴笑道,“其实我平时也大都是稍微转几圈就回去。今日正好遇上你们了。我还没看过公人查案呢,正好开开眼界。” “尸体早就被抬去义庄了,还有什么眼界好开?下次有机会,我验个尸体给你看。”周子秦一边说着,一边向守坊的老兵们出示了李舒白给他们出的字条,带着他们向孙癞子的房子走去。 “孙癞子这混账原名孙富昌,因为一身烂疮,满头癞痢,所以人人叫他孙癞子。他没有兄弟姐妹,族人与他往来稀少,加上父母前几年相继去世了,生前孤身一人住在大宁坊西北角的破落院子里。” 周子秦带着他们靠坊墙走,西北角一排狭窄小平房,其中一间没有上锁,贴着官府封条。 周子秦伸手小心地把封条揭下,他干这事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整张封条揭下来完整无缺。他把门推开,屋内久闭,里面一股霉臭夹杂着腐臭再加上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熏人欲呕。 周子秦有备而来,早已取出两块洒了姜蒜醋汁的布条,给了黄梓瑕和王蕴各一个,捏着自己的鼻子说:“这什么怪味儿啊……臭气也就算了,还夹杂着说不出的一股味儿,简直是比臭气还臭!” 王蕴蒙着那种布,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不已,显然他不习惯这种味道,于是便解下来,说:“我就不占用你的东西了,这个还是给……” 话音未落,他默默地停住,迟疑了一下,又把布蒙回去了,隔着布,他含糊地说:“子秦,崇古,你们真是不易。臭气加上香气,确是比单纯的臭气更难闻。” 周子秦诧异地问:“什么香气?” “你没闻到吗?”王蕴微皱眉头,即使蒙着布,手也不自觉地在鼻前挥了两下,“零陵香。” 黄梓瑕愕然问:“这破屋子中……有零陵香?”她未进屋就蒙上了口鼻,所以未曾闻到过。 “对,零陵香,”他十分肯定地说,“虽然已经很淡,而且混杂着各种臭气,但我对香道颇有心得,绝对不会辨认错。” “虽然大家都说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我是很相信你啦,”周子秦皱眉道,“可零陵香十分名贵,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间破房子中?” “是很奇怪,但应该不会有错。”王蕴肯定地说。 黄梓瑕将口罩拉下,闻了闻屋中的气味。但很显然,她对于这方面毫无天赋,鼻尖残留的依然只有那种醋与大蒜的气息。而相比之下,放开了鼻子的周子秦则比她厉害多了,一边闻着一边点头:“嗯,你一说的话我就闻到了,似有若无……咦,到底是哪来的?” 黄梓瑕一边听着,一边提着灯笼,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果然如周子秦所说,这是一间十分破败的黄土屋,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进门迎面便是一张堆满凌乱东西的矮床,差不多正对着大门放着。屋内连张桌子也没有,左边角落打了一眼灶,灶上两三个缺口瓦罐,旁边堆着散乱的柴火和破米缸。右边有一张破胡凳靠墙放着,前面一个两尺长的矮几,上面也是堆满了各种破烂。 黄梓瑕先把灶间的灰扒了一遍,没发现零陵香的余烬,便又过去把矮几上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大不了就是提篮火石之类的日常用品,大都落满了灰尘。 她又走到床边,蹲下来查看。因屋内东西挤占,这张床十分狭窄,差不多就门板那么大。可这门板大的床上,居然还堆了不少东西,几件破衣烂衫,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把磨刀石,两扎黄表纸,一个水葫芦。 床前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几件东西,木枕、一块摔碎的黑瓦当、干荷叶包着的几团艾绒等。 她正看着,后面里正已经过来了,脸上眼屎还没擦干净,对着他们点头哈腰:“三位官爷,官差们不是查完刚走吗,怎么大半夜的又劳烦三位来查探……” 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我们食君禄忠君事,尽忠职守,秉公办事,深更半夜怎么了?哪里有尸体……不,冤案,哪里就有我们!” 里正肃然起敬,赶紧向他行礼:“是,是!” 黄梓瑕无奈地看了周子秦一眼,指着床上的东西问里正:“老丈,您知道他床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吗?” 里正转头一看,一脸晦气:“知道,还不就是那些嘛。” “哪些?”周子秦赶紧问。 “他之前不是犯下一桩臭名昭著的破事吗?后来不知怎么的,居然也没被追究,他还日日扬扬得意对人炫耀,真是本坊的脸都被他丢光了!直到前几天荐福寺里起火,烧死了一个公主府的宦官,人人都说恶人自有报应,他才慌了,怕自己也遭受天谴,于是就病急乱投医,到处去弄什么辟邪的东西。官爷您看啊,这个是浸了黑狗血的瓦当,这个是喷了符水的黄表纸。还有这个,是拿来防身的剪刀……还有这墙上,你们看!” 里正把手中的灯举高,他们看到墙上贴着好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与字画,也不知哪儿捡来的,有新有旧,有道家的,也有佛家的。窗边挂着慈航普度的木牌子,门上嵌着目连救母的小铁匾,床头贴的居然是送子观音的画。 周子秦忍不住指着床问:“这么小一张破床,还堆满了东西,他睡觉还能翻身吗?” “他用得着翻身吗?半身烂疮,只能那么侧着睡,还翻身呢!”里正显然对这个本坊之耻十分痛恨,话里话外嗤之以鼻,“三位,不是我说,下午发现他尸体的时候,大家都说了,这就是报应!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姑娘,还到处夸耀,听说害得人家姑娘已经自尽了。这不,报应来得真快!就算他躲在屋内,插了门,锁死窗,贴满符箓,寸步不出,还不是死了!” 周子秦同感地点头:“嗯!所以人绝对不能做坏事!” 里正一见有人肯定自己的想法,顿时更是滔滔不绝:“据说啊,下午劈开孙癞子的门时,大家都看到屋内一股怨气夺门而出,黑色煞气冲天而去!大家都说,这是那个冤死的姑娘报了仇之后,魂魄归去,终于可以安息了!”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都没有答话——因为,下午他们还刚和“冤死”的滴翠说过话呢。 检查过了屋内一切,又仔细查探过门闩和窗锁之后,周子秦又将封条贴好,在上面签了个周的字样。 王蕴取下蒙面巾,回头看看屋子,转过目光凝视着黄梓瑕,感叹道:“崇古,我今日才知你不易,真是佩服。” 黄梓瑕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还好……倒也不是经常这样。” 周子秦则得意道:“这就算不错了!上一次啊,我和崇古去挖烧焦的尸体时你是没看见呢,还有在水渠里捞尸体那次……” 黄梓瑕只能当作没听到,先走到那拂沙的身边。 王蕴在她身边问:“这样一个几乎等于是毫无漏洞的屋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杀死里面的人呢?而你……又要如何才能查探出真相呢?” 黄梓瑕翻身上马,低声说道:“慢慢查吧,我想只要是犯案,总是隐瞒不住的。” “就是啊,崇古在我心目中,可是足以与我的意中人并驾齐驱的探案天才,世上怎么会有难得倒她的案件呢?”周子秦扬扬得意地说着,仿佛黄梓瑕的荣耀就是他的荣耀一般。 黄梓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把“我的意中人黄梓瑕”中最后三个字省略掉——幸好周子秦没这么傻,知道不能在王蕴面前说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他的未婚妻。 幸好王蕴对周子秦的意中人并无兴趣,见前方已到路口,便只微微一笑,看向黄梓瑕说道:“那么,崇古,子秦,明日见。” “好!明日我们一定准时到那边吃饭!”周子秦挥手。 待王蕴离开,周子秦一边在街上散漫地骑着马,一边与她讨论:“崇古,这回这事,真有点棘手呢,你觉得呢?” 黄梓瑕点点头,说:“嗯,那门闩和窗锁,都和义庄的那个不一样,绝对不可能用铜片什么的拨开。” “就是啊,”周子秦烦恼道,“几乎可以说,死者是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中啊!” 说到这里,他怔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崇古!你……你还记得张行英家中那幅画吗?就是那幅供在堂上的,据说是先皇御赐的那幅怪画!” 黄梓瑕点头,缓缓说道:“当然记得。” “那画上的三种怪异的死法……第一种,是遭天雷所击焚烧而死;第二种,是在铁笼之中困死;第三种,是被大鸟飞扑啄死!”周子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惊骇,“如今,这三种死法,居然已有两种出现在滴翠的仇人身上!” 黄梓瑕心事重重,只点了一下头:“嗯。”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你说,这会是凑巧,还是有人有意而为?你不觉得这事太奇怪了吗?” “子秦,”黄梓瑕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一街的暗淡灯光下,平静地望着他,“明日,我们在左金吾卫见了张二哥再说。” 周子秦重重点头,脸上却满是得意:“你看,崇古,我终于也想到一次你没想过的事情了!” “是啊……自愧不如。”她说着,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的夔王府,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想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情—— 第三种死法……会不会出现? 如果出现,那么死者……会是谁? 第二日,天朗气清。百万人的长安,一两个人的死,微不足道,平静依旧。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工部时,并未下车,只问了一句今日在哪里疏通水道,就径直往那边去了。 今日工部正在通济坊一带整修水道,他们过去时只见一群劳役佣丁在水道口搬运淤泥,工部蒋主事在那儿蹲着看下面,地下水道黑黝黝的,臭气熏天,他捂着鼻子皱眉看着,无计可施。 李舒白与黄梓瑕下了车,适逢劳役头向蒋主事汇报,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了,主事您看……是不是赶紧把钱先结了?” 蒋主事迟疑着,问:“真的清好了?” “我做事,您放心!”那劳役头拍着胸脯保证,“好歹小的也是得工部信任才能得这个差事的,绝不会办砸!要是没疏通好,您来找我!” “这么说,下面应该是畅通无阻了?”李舒白在蒋主事的身后慢悠悠地问。 劳役头不知他什么来历,但也一眼就看出他身份不凡,赶紧说:“哎哟,贵人您放心!我张六儿办事,绝对没问题!” 蒋主事一回头看见李舒白,赶紧行礼:“夔王爷,您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方?哎,赶紧到上风处去……” “不必了。”京城皆知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水道口看了看,问,“那个张六儿,是管这个事情的?” “是,京城大大小小的下水道,他全都一清二楚,前几年工部将下水道的劳役招编,他就成了头儿,每月都是工部支给俸禄的,另外每次通水道都要加给现钱。” 黄梓瑕在后面听着,心想,谁定的破规矩,每次通水道另加钱,这群人还不天天盼着下水道堵塞,恨不得三天一小堵,五天一大堵,怎么还可能尽心尽力干活呢? 李舒白也不说话,只示意张六儿过来,然后问:“下面真通好了?” “真通好了,真的!” “你所谓的通好,是从下面水道的淤泥垃圾里挖出一个洞勉强可以排水,以应付差事呢,还是水道中的淤泥垃圾都已清理干净,没有阻碍了?” “哎哟,瞧王爷说的!自然是全部清理干净了,不敢留存一星半点淤泥!”张六儿算准了李舒白不会下去查看,说得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朝廷每月供给我们兄弟俸禄,我们也心知此事关系长安民生,怎么还敢有差池?个个都是尽心竭力,不敢有半点疏忽!” “好。”李舒白也不多话,示意景祥把后面的那两把锁捧上来。那两把硕大的铁锁果然引人注目,所有人都不由得多看一眼。 “即日起,工部对水道另有规矩,今日本王第一次试行。既然你说下面已经畅通无阻,本王也知道,我朝水道历来由青砖砌成,高三尺,宽五尺,一个人在里面弯腰行走并不难,更何况还可以爬行。”李舒白指着第一把锁说道,“在水道清完之后,你身为负责此事的劳役头,要下到水道里面,本王会亲手将水道锁上,你可以在畅通无阻的水道中前进,而本王在上面行走。本王会沿着你此次通的水道路线走到前方出口,然后折回,再走一遍。等我第二次到达那边水道出口时,不管你是否出来了,本王都会将那边的出口用第二个锁锁好,钥匙带走。” 张六儿的脸顿时变得煞白,嘴唇青紫,喉口嗬嗬说不出话来。 李舒白拿起第一把锁,示意黄梓瑕打开,准备锁上道:“还有,既然你说下面已经半点淤泥也没了,所以到时候你钻出来时,身上如果蹭上了太多泥浆,本王可能也不会太高兴。” “王……王爷!”张六儿体若筛糠,扑通一下就软倒在当街,“请……请容小的再、再下去查看一回……免得……免得有所疏漏!” 李舒白似笑非笑地把手中的锁又放回托盘里:“去吧。” 身后景祥早已在老远的槐树荫下设好了胡凳,李舒白走回去坐下,洗手安坐。 景毓摆下了四色茶点,打开冰桶开始制作冰饮。 黄梓瑕端了一盏冰乳酪吃着,看那边张六儿跟疯了似的和一群人一起在水道口跳上跳下,一担又一担淤泥从水道内运送出来,堆得跟山似的,幸好他们这边离得远,并没有闻到臭味。 蒋主事满脸欢喜地走到李舒白身边,兴奋地说:“这条规矩一下,京城以后的水患,可算绝根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多久他们就能找出对策了——而且恐怕会先从蒋主事你的身上下功夫。” 蒋主事立即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说:“小的绝对秉公办事,绝不敢为己谋私!” “我亦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蒋主事见他们辛苦,就督管不严。毕竟,此事已经造成长安百姓家破人亡了。” “是,小的自知职责所在,定当绝不松懈!” 日头近午时,滚成泥猴的张六儿终于狠下心,过来结结巴巴对李舒白说:“王爷,这下……应该差不多了。” 李舒白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水道边。 张六儿接过旁边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泼,冲掉衣服和脸上的泥巴,然后就将身子一缩,进了水道。 他这回是真下狠心了,李舒白才缓缓顺着水道走到一半,他已经从出口处窜出来了,而且身上泥浆居然不太多。 “不错,若都能这样,还需要本王亲自来盯着吗?”李舒白表示欣慰。 旁边一群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个个面露喜色。有人对着张六儿大喊:“六儿,跑得挺快啊!夔王应该让你把全城的水道都爬一遍,哈哈哈!” 又有人说道:“六儿爬过去算什么,应该让钱老板去爬一趟,对不对!”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旁边人群中一个矮胖子缩着头,哭丧着站在那里,一脸晦气相。 李舒白一眼就看见了他,向黄梓瑕示意。 蒋主事正招呼一群人来领工钱。黄梓瑕看见领了钱的张六儿走到那个矮胖子身边,相视苦笑。 她走到矮胖子身边,拱手行礼:“这位大哥,请问贵姓?” 矮胖子一见夔王身边的宦官过来,赶紧赔笑:“见过公公!公公,小人惶恐……不知公公找小人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可是京城有名的那位钱关索,钱老板?” “哎呀,不敢不敢!小人开了几家店,聊以糊口、聊以糊口。”他点头哈腰,仿佛她是了不得的人物,那矮胖的身材、水桶的腰居然能弯出个半圆的弧度,也实属难得。 黄梓瑕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但对一个宦官这样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人,实属少见。她颇有点无奈,说:“钱老板,只是问几句话,不必多礼。” “是,是,公公您请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示意前面的水道,问:“张六儿与您熟识?” “实不相瞒啊,公公,小人……有家车马店,然后收了一批泥瓦匠帮人弄房子,后来小人就……就接了一些活儿,与京中这几位通水道的兄弟联络好一起做,所以……” 见他难以启齿的样子,张六儿干脆直接替他说:“对不住啊公公,就是我们几个劳役在衙门外接私活,偶尔帮钱老板干点活。” 衙门虽养着这群人,但他们在外面接私活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黄梓瑕也不在意。而钱关索则心惊肉跳,赶紧说:“小人有罪!小人请公公责罚!请公公大发慈悲,放小人一条生路……” “钱老板,此事与我无关,我并不是向你追究此事。”黄梓瑕真是无奈了,只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旁边一堵矮墙下,黄梓瑕问:“钱老板可认识孙癞子?” “不……不认识。”一提到此事,钱老板那张胖脸上的肉几乎都快垮下来了,难看至极,“公公,饶命啊……小人真的只是酒后一时冲动,所以过去劈了他家门……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替小人做证,小人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得都快烂掉了!” 死了两个时辰,哪至于就烂掉了。黄梓瑕对于他的夸张一笑置之,说:“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昨日午时,你在哪里?” “昨日午时……我在靖安坊收账啊!许多人都可为我做证的!”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激动不已,“大理寺的人也查过的,真的!公公,小人真的晦气啊!昨天小人还……还碰到尸体了!据说这霉运要走三年啊!小人的生意怎么办,小人昨晚一夜没睡啊……” “那么,你见过同昌公主的驸马韦保衡吗?”黄梓瑕打断他的哀诉,问。 他顿时愣住了,悲苦的表情凝固在肥胖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对大理寺的人说了谎,其实你曾经见过驸马韦保衡的,不是吗?” 钱关索终于慌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就往她手里塞,哀求道:“公公,公公饶命啊……我确实只见过驸马那几次,我……我连话都没说上啊!” “一共几次?”黄梓瑕眼都不眨,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两……两次,真的!” “钱老板,你可知欺骗公门中人,尤其是诳骗大理寺官差,是何罪名?” “三……三次!有一次只是在府门口,远远瞥了一眼,小人赶紧就走了……所以小人只算了两次!”他恨不得涕泪齐下,又多加了一块银子塞进她袖口。 黄梓瑕将银子丢还给他,笑道:“行了钱老板,知道您有钱,随身带着这么多银子出门。我一个宦官,哪用得着这些?您还是把几次见驸马的事情,详详细细跟我说一遍吧。” 钱关索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可又不得不屈从,只能掰着手指头,说:“哎哟,公公,小的跟你说实话吧……三次,真的,真的只有三次!” “据说一共见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左金吾卫的试马场,就是王爷您上次对我说过的;第二次是在公主府内,他手下的人去修缮王府水道时,他过去查看,驸马让他们一伙臭气熏天的人不要扰到公主;第三次是在公主府外,他刚巧看见驸马的马车过来,于是赶紧回避在街角,不敢上前冲撞。” 李舒白听了,也不说什么,只问:“你信吗?” “自然不信,钱关索这样钻营的商人,只要有机会,肯定要千方百计接近驸马的,怎么反而会躲在一边?” 李舒白不置可否,又问:“他怎么解释对大理寺说谎?” “说是知道驸马出事了,正与他替左金吾卫买的马有关,又因为驸马曾批评过他的马,所以他怕祸及自己,于是就干脆说没见过了。” “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他说着,站起身说,“快午时了,回府吧。你让厨房将午膳安排在枕流榭。” 黄梓瑕有点迟疑,又不敢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她面容:“怎么?” “周子秦和我约好……今天中午要去那个……左金吾卫。”她硬着头皮对他说,如芒刺在背,心虚地画蛇添足,“顺便看看……有没有驸马那桩案子的线索。” 李舒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连夏日正午的太阳都没能让她流汗,可他的一个眼神,却把她全身的汗都逼了出来,眼都不敢抬。 幸好只是一瞬,李舒白便转过眼去,望着天空冷冷说道:“身为王府宦官,到处混饭。” 她在心里默默流泪,心想,还不是因为……王爷您让我贫困潦倒吗?去衙门混饭也得有门路啊! “是……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回了周子秦……” “不必,免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以为左金吾卫的饭有多好吃呢。”他丢下她转身就走,再不理她。 十一、罗衣风动 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展。无可挑剔的仪态,皎洁清朗的面容,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华。 感觉……自己没做错什么呀! 黄梓瑕简直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她好歹为夔王府省了一顿饭呢,不知那位大爷到底为什么甩脸色给她看。 “崇古,想什么呀?” 周子秦抢着给她的碗里夹了个蹄髈,眉飞色舞道:“你看这块蹄髈,半肥半瘦,刚好是猪蹄尖上两寸,整只猪蹄的精华就在这一块!能在这么多人中抢到蹄髈中最好的这一块,也就是我这样的人才了!” “这大夏天的……”居然还吃蹄髈,而且周子秦居然还要抢给她。 她望着面前的条案,左金吾卫的伙食果然不错,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今天为了欢迎新加入的张行英,居然还上了烤乳猪。 “不过话说回来,张二哥的骑术确实不错,今天才第一天,就能控马自如了,再过几天和自己那匹马混熟了,在左金吾卫保证名列前茅!”周子秦压低声音和黄梓瑕讨论着之前训练的场景。 黄梓瑕点头,还没吃上几口,左金吾卫一群人就排队过来敬酒了。 “杨公公,上次那场击鞠,我们兄弟真是大开眼界了!” “是啊,神乎其技啊!佩服佩服!” “来来,杨公公,我敬您一杯!” “刘四哥,别和我抢啊!我先来的!杨公公,请——” 黄梓瑕看着面前一堆等着自己喝酒的男人,正在无措,王蕴过来训斥道:“是不是球场上不是杨公公的对手,就准备在酒桌上捞回来?杨公公大忙人一个,下午还要去查案子呢,你们要是把他灌倒了,看大理寺不找你们算账!”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咦,杨公公还会断案?” 周子秦拍拍黄梓瑕的肩,比自己破了案还骄傲:“年初沸沸扬扬的京城四方案,上月琅邪王家两个婢女谋害夔王妃的案子,都是这位杨公公破的。” “哎呀!失敬,失敬!”一群头脑简单的大男人顿时震惊了,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崇敬,“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大案要案,需要公公亲自出马?” “来,公公,为您的英雄事迹,咱再喝一杯……” “都给我滚!”王蕴笑骂,把一群人轰走,转而无奈地看着黄梓瑕,“对不住啊,左金吾卫一群粗人,没办法。” “哪里,这边很好。”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己当初在蜀中时,搭档的那一群捕快也是这样,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哄闹一场,皆是毫无心机的年轻人。 黄梓瑕转而看向本该是今日主角的张行英。他脸上挂着笑,神情却一直飘忽,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黄梓瑕坐下来,问他:“怎么啦,还是喜欢吃阿荻做的饭菜吧?” 他赶紧摇头,说:“很好吃,很好吃……”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使劲塞了一只鸡腿在口中。 黄梓瑕便也假作不知,端起碗一边吃着油腻的蹄髈,一边怀念夔王府清淡精致的菜式。 夔王府的菜式,清淡素净,很适合夏天。 枕流榭是适合夏日的居处。四面门窗俱开,三面风荷摇动,唯有一面连接着曲桥,通往岸上垂柳曲径。 水风浅碧,暗香幽微,一室生凉。 李舒白一人坐在案前,看着对面那个空空的位置,明明想忽略,却觉得越发碍眼。 他沉默地示意旁边人将一切撤下,站起走到曲桥上。一枝开得正盛的荷花不胜此时的炎热日光,垂在他的面前,他闻到荷花幽凉的香,不由得对它注目许久。 站在他身后的景毓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三个字—— “第二次。” 景毓不解地思忖着,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岸上有人疾奔而来,禀报说:“同昌公主府遣人来请杨崇古公公。” 李舒白听到杨崇古三个字,才转头问:“什么事?” “回禀王爷,据说是公主府出了大事,同昌公主急病心悸,太医正在救治,但她还是命人先请杨崇古公公过去。” 李舒白微微皱眉,便顺着曲桥往外走去,一边吩咐景毓:“备车。” “杨公公,王府的马车正在门口等您……”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左金吾卫进来通报的门房,愕然问:“马车?” “是。说是要带您赶紧去公主府。” 吃顿饭都不安生,月俸倒是扣得那么严厉。这样的上司,能说是好上司吗? 黄梓瑕强颜欢笑,一杯酒告别了各位依依不舍的同仁们,匆匆忙忙跑到衙门外一看,果然夔王府的马车停在那儿。 她赶紧轻叩车门,说:“王爷久等,奴婢该死。” 里面一片静默,看来夔王是不准备理她了。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绕到前头与阿远伯一起坐车辕上,谁知刚一动,里面传来李舒白冰凉的嗓音:“你是该死。” 黄梓瑕苦笑,僵直地站在那里不敢动。 “身为王府宦官,圣上亲自委你公主府案,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死了人,你倒是轻松愉快,过来这边饮酒欢宴,觥筹交错——你觉得自己不该死吗?” 黄梓瑕头皮发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他隔着车窗看她。盛夏午后,日光强烈,照在她微有薄晕的面容上,如同桃花盛绽,无比动人的一种颜色。 因为这种姣好颜色,李舒白觉得一种异样的火焰,迅速地自心头灼烧上来。 在他的身边,她一直安静冷淡,仿佛心中萦绕的唯有冤仇与案情,甚至连呼吸都是一丝不乱,举手投足从未有过逾矩之时。然而,她不在自己的身边时,却活得那么鲜活动人,背着他和一群男人打马球,混在男人堆中推杯换盏……他不必亲眼所见,便已经能想象到她和那些人称兄道弟、肆意欢笑的模样—— 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女子,全然抛弃了在自己身边时的安静冷淡。 而她颜色最鲜艳灿烂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呈现给他看。 心头的那股火焰,此刻灼烧着李舒白的胸口,他在这一瞬间忘了自己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夔王,站起来踢开车门,站在上面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略带喑哑:“上来!” 黄梓瑕仰头看着他,看着逆光之中,他深重明晰的轮廓,鹰隼般锐利的眼,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地呼吸一滞,不敢回应。 “长安尽人皆知,夔王爷素来冷静,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怎么对一个小宦官动怒?” 身后传来戏谑的笑语,仿佛完全不知此时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王蕴笑意满面,轻挥着上次黄梓瑕送还给他的那柄扇子,对着李舒白微一躬身行礼:“今日是杨公公的好友来这里的第一天。杨公公最重情义,而且这里的许多兄弟也都十分敬佩杨公公,是以我才邀请杨公公前来,相信王爷不会怪罪我们勉强杨公公多喝了两杯酒吧?” 李舒白见王蕴亲自出来,也不便当面拂他好意,只说道:“她私事我亦不管,但今日是她负责的案件出了问题,非立即去处理不可,否则恐怕误事。” 王蕴笑着向黄梓瑕说道:“赶紧去吧,待本案破了,左金吾卫一群兄弟再请公公的庆功酒。” 李舒白看了他一眼,示意黄梓瑕到前面和阿远伯坐一起去。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向王蕴注目示意后,赶紧跑到前面,跳上车坐在阿远伯身边。 王蕴微笑目送她而去。身后周子秦匆匆忙忙跑出来,问:“崇古去公主府了?是不是出事了?怎么没带我去?” “你去干吗?每日跟在崇古身后还不够。”他丢下一句,转身往回走。 周子秦被他一句话噎得莫名其妙:“跟着崇古不好吗?跟着他肯定有疑案、有尸体,这么好的资源,我不跟着他跟谁?” 王蕴无语地仰头看天:“走吧。” 未时初刻。 同昌公主府上的人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高台外听差,却又不敢进去,一群人挤在那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一步步走上高台。众人看见他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赶紧向他见礼。 黄梓瑕见垂珠站在人群之前,脸色惶急,眼神游移,便问:“公主是怎么了?” 垂珠看见她,赶紧低头说道:“公主的九鸾钗……不见了。” 不见了。同昌公主的梦居然成真,而那支她最为重视的钗,也真的不见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见李舒白已经进去,赶紧对着垂珠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过去。 金线编织的湘妃竹帘已经放下,小阁内显得略为阴暗。在这半明半暗之间,他们看见同昌公主倚靠在榻上,郭淑妃坐在她身边,替她挥着一柄白团扇。 同昌公主穿着白色的纱衣,散下的一头长发,就像黑色的丝绢一样流泻在榻上,黑色极黑,白色极白,虚弱的病态让她的面容也显得不那么单薄倔强了,倒觉得她比往日似乎要惹人怜爱许多。 然而看见坐在她面前的人,让黄梓瑕的胸口微微悸动,她忽然在心里明白了她这样动人的原因。 禹宣。 殿内的光线暗淡,却掩不去他一身清气。他端坐在同昌公主面前,坐姿挺拔而舒缓。无可挑剔的仪态、皎洁清朗的面容,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幽微的,如同下弦月般的光华。 而他的声音温柔清和,如同碎玉在冰水中轻轻相击回荡,为同昌公主讲述着《礼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当时琴有宫商角徵羽五音,各弦表君、臣、民、事、物,后来周文王、周武王各加一条弦,成七弦琴……” 他声音柔和清澈,在这样的夏日中,仿佛可以赶走炎炎之气。不止同昌公主望着他,连郭淑妃也放下了手中绢扇,凝神静听。 李舒白站在小阁门口,审视着禹宣。许久,他又转过眼看黄梓瑕。见黄梓瑕只是默然低头站立,脸上并未流溢出任何表情,他才收回了目光,轻咳一声。 同昌公主看见他,便端坐起来,在榻上向他低头行礼:“四皇叔。” 禹宣站起,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你身体不适,就不必多礼了。”李舒白对同昌公主说道。郭淑妃扶着同昌公主的肩,说:“有劳夔王今日亲来探望,同昌真是有幸。” 同昌公主则望着黄梓瑕道:“杨公公,如今我的九鸾钗真的丢了!你……你看该怎么办呢?” 她显然还在为自己的梦而后怕,捂着心口喘息微微,眼底是深深的惧怕。 黄梓瑕赶紧问:“不知九鸾钗是怎么丢失的?公主可否为我详细描述一二?” 郭淑妃毕竟是后妃,与王爷同处一室不便,只能叹了口气,示意禹宣退出。禹宣不声不响,安静地合上书册,跟着郭淑妃步出小阁。 李舒白坐在旁边,随手翻了翻床边小柜上留着的《周礼》,漫不经心地听同昌公主诉说九鸾钗丢失的情形。 在《周礼》的旁边,蹲着一只两寸高的小瓷狗。公主府中一切用度精致而雍容,而这只小瓷狗却与这些金玉珠宝大相径庭,它约莫半个手掌大小,形状憨态可掬,虽明显是市井的东西,但做得十分精致。 他看着那只瓷狗,听同昌公主对黄梓瑕说道:“前几日我做了那个梦之后,昨日你又说会留神关注此案的,于是我便在你走后,将九鸾钗交给侍女们,让她们仔细留神保管……” 同昌公主只说了这几句,就已经心悸气喘,她倚靠在榻上,呼吸紊乱,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背,一边朝外面叫:“来人!” 脚步声急促,垂珠和落佩等几个贴身的侍女疾步奔了进来,赶紧扶着同昌公主顺气。垂珠从怀中掏出小瓶子,倒出一颗丸药给同昌公主服下,又不停帮她抚着后背,直等她气息顺了,才松了一口气。 垂珠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赶紧先站起来,去旁边倒茶水过来。同昌公主见黄梓瑕打量着垂珠,便虚弱地抬手指着她,低声说:“你看,魏喜敏没了,我身边这么多人,也就垂珠最得力了……可惜就要嫁出去了,以后谁能这么贴心。” 垂珠赶紧跪下,说:“只要公主一句话,垂珠宁愿服侍公主到老,永不离开!” “去,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说着,回头看着李舒白与黄梓瑕,惨然一笑,“四叔,只能让落佩带你们去查看了,侄女是不行了。” “好生休息吧,你自小有这病,最忌多思多虑。”李舒白说道。 垂珠跪在公主床前,取出她床头小屉中的钥匙交给落佩,也不站起,跪着帮同昌公主用汗巾轻轻擦着汗水。 黄梓瑕跟着落佩走出小阁,问:“九鸾钗在何处丢失的?” “就在宝库里。”落佩说着,带他们走到旁边一间上锁的厢房前。房前有两名宦官看着,见落佩来了,便开了房门,让她们进去。 房内门窗紧闭,在这样的夏日中因密不通风,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闷热。里面陈设着一排排架子,放置着各种箱笼匣盒,显然是公主私物宝库。 落佩走到角落的架子前,蹲下来从架子最底层拉出一只箱子,然后用刚刚交给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柜子。 里面是一只一尺见方的小匣子,落佩将它捧出,打开来。 里面是紫色丝绒的衬底,如今那上面,空无一物。 “前些日子公主做了那个不吉的梦,所以如今对九鸾钗的保存更为重视。她前次将九鸾钗给杨公公看过之后,便亲手将钗放在这个匣子中,又看着我们将匣子放在箱子中,锁好后将钥匙收到她床头的小屉中,又命我们将箱子放到这边。”落佩说起这事,还是又气又急的神情,说道,“明明一切都很小心的,这箱子还是我和垂珠、坠玉、倾碧四人一起送到这边的,我们觉得最下面角落这边,应该是最妥善不过的,因此就将箱子放在了这里。我们放好箱子后,几个人就退出了,结果今天早上,公主说自己心中不安定,就将自己枕边的钥匙拿出,交给我们,让我们将九鸾钗拿过来给她。我和垂珠坠玉她们几个人到这里,垂珠打开箱子,取出匣子一看,顿时惊叫出来,原来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黄梓瑕与李舒白听着,各自沉吟。 “侍卫们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和栖云阁所有人都被带去搜身,厢房中、阁中、府中所有人的住处也都彻底查找了一遍,可是九鸾钗再也找不到了,就好像……真的是被……被潘淑妃取回了一样……”落佩惶急地说道,“这岂不是事怪近妖吗?九鸾钗又不是小小一支钗,这可是雕琢着九只鸾凤的大钗啊,谁能隔着箱子、又隔着匣子将它悄无声息地取走?” 黄梓瑕和李舒白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想法——那张诡异的符咒。 那张来自徐州,同样放置在两层精密锁具之中的符咒。 难道这世上,真有隔空取物、隔物施法的手段? 落佩没注意他们交换的眼神,依然惊惶地说着:“公主一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犯病了。王爷是知道的,公主她自小不能受惊,不能大喜大悲,不然的话就会心口绞痛。前次魏喜敏的死,公主已经心下不适,驸马爷击鞠受伤,她又受一场惊吓,再加上昨夜又……又听到消息说……” 落佩说到这里,才恍如初醒,想起这件事不宜外宣。 “昨晚?你是指孙癞子的死?此事我们皆知,你无须隐晦。”见她开始支支吾吾,黄梓瑕便说道,以示自己已了解内情。 “是……正是听到消息说,那个孙癞子死了……而且,街上人都说,他死于那个什么滴翠的冤魂,”落佩忐忑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公主为何一看见那个滴翠出现就发病……她,谁叫她自己不懂得及早避让,以至于公主生气,说她不吉,让我们将她打出去,再也不许进府……” 黄梓瑕问:“她不是冲撞公主了吗?” “没有呀,当时我们都在的,她和公主打了个照面,公主一看到她,就不知怎么发病了,靠在垂珠身上心口绞痛。”落佩回忆着当时情形,有点同情地说,“公主只说把这女子打出去,结果谁知魏喜敏就把她给弄成那样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韦驸马当时曾说,因她误踩到了公主的裙角,是以公主发怒…… 这两个人的话,到底谁的比较可信呢? 落佩还在说:“所以其实那个女子的事,和公主是无关的……但毕竟两个与她有关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还、还被人说成是天谴,也有人说是那个女子冤魂索命……我想,公主心下或许因此而大为烦躁,再加上九鸾钗又丢失了,公主才会气急之下,旧疾又犯。而且这回可真是病来如山倒,淑妃都带着宫中好几位太医来看过了,依然不见起色,如今我们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心急如焚呢……” 黄梓瑕听着,又问:“调查昨日进出这个宝库的人了吗?” “昨日九鸾钗放入宝库之后,便再无人进出了。” “那么,门口把守的两位宦官,是否已经查过了?” “是,第一时间搜身搜房间,并无所获。其实虽说他们可以两人一起监守自盗,但公主因近日睡不安稳,是以加派了人手候在门外,厢房门口的宦官,时刻处于旁边侍卫、宦官、侍女们的目光之下,并没有进去的机会。” 黄梓瑕略一沉吟,蹲下研究了箱子一番。 普通的樟木箱,外面漆成红色,用黑漆描绘着吉祥花纹。里面是原木板,她将箱内各个角落都敲过了,并无异常。 然后她又取过那个匣子,打开来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是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细,描绘着四季花草,一看便觉得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凡。 她仔细查看盒子内外,亦没发现异常。 “这把钥匙呢?公主一直都放在身边吗?” “是的,一直都放在公主床头的抽屉中。公主这几日睡眠不安,我们都候在殿外,上半夜下半夜的,都有几个人守着。若有人进入公主室内,必定要经过我们的。” “窗外呢?”黄梓瑕又问。 “公公您看,栖云阁是在高台之上,公主的寝处和厢房、宝库的窗外都是几丈高的地方,谁能沿着这样的高台爬上来,越窗而入偷东西呀?” 黄梓瑕闻言,便走到窗边,推窗往下看了一看。 高台凌空,整个公主府尽入眼帘,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永嘉坊。高台之下,是水波般的合欢花,浓浓淡淡的粉红色层层扩散,如同水波一般。而栖云阁就像粉色水波之中的蓬莱仙山,高阁凌云,美轮美奂。 这么高的台,唯一能进入的地方,就是外面的台阶,贴着台身三度转折,呈之字形而上。 李舒白问:“同昌自幼身体娇弱,为何要住在这么高的地方?走上来也比较累吧。” “公主怕热,又怕冷,这边夏日风大,冬天整日都有阳光,而且离地较远,湿气较少,太医说对公主身体有利。至于台阶,公主若累的话,直接将小轿抬上去也是可以的。” 黄梓瑕点头,示意落佩将东西原样收拾好,三人出了厢房。 李舒白站在阁前的空地上俯瞰下方,而黄梓瑕进去看望同昌公主。谁知进去时,只见她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 纱帘重重垂下,悬挂着金丝银缕编织的如意结,象牙席的四角,压着四个伎乐飞天和田玉席镇。 同昌公主躺在金碧辉煌的高阁中,繁花璎珞之内,却只是蜷着身子,面容苍白,气息幽微。 垂珠站起来向黄梓瑕行礼,带着她到了外间,才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昨夜未眠,今日困倦了。她睡前吩咐说,公公尽可在府中调查,务必将九鸾钗找到……” 说到这里,垂珠眼睫朝下,眼中水气湿润:“公主是太上心了,就算九鸾钗是稀世奇珍,毕竟不过是一支钗而已。可我们怎么劝,她都一直觉得这钗与自己休戚相关,执意觉得若潘淑妃取走了这钗,她……她也将被潘淑妃带走……” 黄梓瑕点点头,又说:“我知道了。近日你们要细心留神,毕竟……” 毕竟,她还记得自己在张行英家中看过的那张画,除去已经应验的前两幅涂鸦之外,已经只剩下第三幅了。 若同昌公主真的成为飞鸾扑啄的那最后一个死者,以皇帝对她的宠爱来看,恐怕整个长安都会掀起一场巨大波澜,到时候绝难轻易平息。 垂珠转身回阁内守着公主去了,黄梓瑕走到李舒白身边,却发现他正看着合欢林中某一处。 她还未出声,李舒白已经转身,向着下面走去。 她匆匆瞥了一眼,只看到禹宣站在合欢花下,手中握着一个东西,一动不动。只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他面容上的神情,亦看不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李舒白已经走下台阶,黄梓瑕强迫自己回头,跟在他的身后下了栖云阁。 他们沿着高台的台阶而下,偶尔转折之间,她可以看见李舒白的侧面,凝重而沉静。 她不知他这是为谁,还在犹豫之中,李舒白忽然开口,说:“如此看来,要进入宝库偷盗,又要打开这个箱子,将东西原封不动取走,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黄梓瑕点头,说:“必定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未曾知晓。” “这个办法,或许对我那张符咒,也会适用?”李舒白说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她。 她默然点头,说:“是否适用难说,但我相信,不论是王爷的那张符咒,还是天降霹雳烧死罪有应得的人,抑或是死在铁桶般屋内的人,每种古怪事情都必定有其方法,只是我们尚且不知而已。”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台阶之上,长风自他们身边流过。他打量她许久,才说:“对于此案,你反应颇为奇怪。” 黄梓瑕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个方面。 “比如说,同昌公主的九鸾钗被盗,你却似乎对她的安危更加关心——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她的预感是对的,九鸾钗真的会关系她的性命?” 知道他指的是这件事,黄梓瑕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忙说道:“这事,我正要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拜访一下鄂王。” 李舒白微一挑眉:“又关鄂王什么事?” “上次那一场击鞠之后——就是韦驸马出事的那一次——因昭王想吃古楼子,我们同去张行英的家中,见到了他家供在堂上的一幅画,据说是张行英的父亲当年进宫为先皇诊脉时,受赐的一张御笔。鄂王当时一看见那幅画,神情便异常奇怪。”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此画与此案,又有什么关系?” “这幅据说出自御笔的画上,一共有三处分布不均的涂鸦,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男人遭到雷击,受焚烧而死;第二幅,是死于铁笼中的一个人;而第三幅,则是一只巨鸟自半空中飞扑而下,啄死了一个人。” 李舒白微微皱眉:“所以,根据前两个人的死,你认为,同昌公主或许会是……第三个?” “是。当时我看到时,并不在意,但此时想来,此画或许与此案有着莫大关联。” 李舒白转身继续向下走去,问:“那幅画确是出自御笔?” “不知。但我看那画的质地,是蜀中黄麻纸,纸张平展厚实,模样倒真像是上用的,但我接触宫中事物较少,并不敢肯定。” “蜀中黄麻纸是宫中用来书写的,若是作画,先皇一般喜欢用宣纸,或者白麻纸,怎么会用黄麻纸?” 黄梓瑕说道:“而且,那画近似于涂鸦,其实只是三块墨迹,谁知道是出于谁手?而且看来作画者也只是信手乱涂,所谓的三种死法,全都只是我们几个人想象臆测的。” “你去办你的事吧,我先去驸马那边,顺便让大理寺的人去取那幅画,看一看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御笔。” 李舒白说着,转身便要走。耳边听得黄鹂叫声,滴溜溜如珠玉圆润。 他微微抬头,看向树梢。有两只黄鹂鸟正在枝头相对而鸣,偶尔互相摩挲翅膀。跳跃间枝头的合欢花便一簇簇如丝绒掉落,一派旖旎。 他的目光顺着合欢坠落的轨迹,又落在她的面容上。那朵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鬓发边,粉红的花朵映衬着粉白的脸颊,颜色生动,令他不由得目光停滞。 见她抬手接住那朵合欢花,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便问:“在想什么?” 黄梓瑕思忖道:“目前接触到的这三个案件,与公主府都有着似远似近的关联。如今两人死亡,驸马受伤,但到目前为止,基本毫无头绪……我担心若不及早破案,万一公主真的出事,恐怕局势将难以收拾……” 李舒白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不必急躁,实在不行,自有崔纯湛帮你收拾残局。” 黄梓瑕在心中同情了一下崔少卿,点头。 十二、怀蔷宿薇 “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豆蔻就死在里面了呢?” 黄梓瑕在落佩指引下,前往厨房寻找菖蒲。 菖蒲又在制定明日府中的菜单,正吩咐几个厨娘和杂役:“公主身体不适,口味必要清淡,鸡鸭鱼肉必要酌减,补血益气的一定要有四种——前日说了公主喜爱枸杞芽,怎么还不见你们去采买?” 杂役们唯唯诺诺,也有人烦恼道:“枸杞芽是当季才好吃的,如今都老了,一时也难找。” 菖蒲叹了口气,拍拍桌子说:“我不管,公主说要什么,你们要是弄不到,明天我一个个掀了你们头皮!” 落佩在外面叫她:“菖蒲姑姑。” 她回头看见她们,才挥手示意几个人散了,一边站起来,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杨公公,来找我有事吗?” 黄梓瑕走到室内,在她对面坐下,说道:“前次过来请教了姑姑几个事情,如今还有一两点疑问,还请姑姑释疑。” 菖蒲一脸郁闷:“还是魏喜敏的事情?我当时真的只是与他口角一次而已,府中与他吵过架的人又不只有我,前月坠玉不就和他大闹了一场……” 黄梓瑕笑道:“不,我并非来问这件事。” “那……不知公公这回想要问的,是什么?” 黄梓瑕正视她,问:“请问姑姑,你上次那零陵香的来历,是否可以对我从头至尾说一遍?” 菖蒲愕然,问:“和那零陵香……有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便说,我也是奉大理寺少卿崔少卿之命,前来问话。”黄梓瑕冠冕堂皇地说。 菖蒲只能低头说:“是……是公主府外一个人送给我的。” “不知是什么人呢?”黄梓瑕追问。 菖蒲咬咬唇,但终于还是说:“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黄梓瑕没想到那个矮胖的老板钱关索居然与王府中的厨娘有关,双眉顿时皱了起来。 魏喜敏因讨要零陵香而与厨娘菖蒲口角;在孙癞子死的屋内,王蕴闻到了零陵香的气息;而钱关索,刚好是撞开孙癞子那个房门的人,同时也是贩卖那匹让驸马摔伤的黑马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以什么串联起来的?那条现在还看不见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她又问:“菖蒲姑姑,请恕我打听您的私隐,您是公主府掌膳的,而钱关索是车马店的,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是啊……我们也是年初认识的,”她低头,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显得有点窘迫,“那时他手下一伙人在公主府修缮下水道,因厨房的水道最多,我与他商量过水道分布,便由此相识了。他……他胖是胖了点,矮也是矮了点,但为人很好。他们在这边干活时,我有一次走路不小心,陷到了泥浆里,就是他把我背出来的,还打了水帮我洗干净鞋子送回来……” 黄梓瑕看着她面容上微微的红晕,不由得提醒她:“钱老板这个年纪,家中应该是有妻有子了吧。” “是,他家中有妻有妾,还有三个儿子。” 黄梓瑕便也不再说什么,只问:“钱老板把零陵香送给你,然后按照府中规矩,你便先呈给公主过目,谁知公主却将它赐给了魏喜敏?” “是啊,结果那个魏喜敏贪得无厌,我总共就这么点儿,他却以为我必定自己还留着一些的,过来讨要。我说没有,他就硬向我要钱老板的地址,说……说什么去找我相好的要也是一样!”菖蒲说起这话,脸色还是气得通红,“这是什么鬼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钱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菖蒲姑姑,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实则……我觉得魏公公的猜测也有一定道理,”黄梓瑕解释道,“零陵香十分珍贵,谁会知道钱老板如此慷慨,居然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 “废话,我帮他那么多次,我自己也是冒风险……”说到这里,她喉口卡住,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将这件事宣之以口,但话已出口,也无法再收回,只好懊恼地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黄梓瑕望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却一直看着她。 菖蒲在她的凝视下,叹了口气,不得不开口说:“钱老板有一次对我说,他早年间有个女儿,如今若还在的话,也有十七八岁了。可惜当初他带着妻儿逃荒到长安城郊时,一家人饥寒交迫,实在没办法,只能将当时年仅七岁的大女儿给卖掉,换了五缗钱。就靠着这五缗钱,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也靠着贩卖草料起家,后又遇上贵人,到关外联络到几家大马场,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三个儿子也相继成人,可惜……他说此生亏欠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女儿,但恐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黄梓瑕点头,又问:“此事应该去找户部打听,怎么会找上你呢?” “当初他的女儿,买家是个公公,据说是宫里出来采买宫女的。他寻思着,女儿估计不是在宫里,就是在诸王府邸。可惜他一介商贾,与宫中、王府又能有什么交集呢?但我好歹是公主府的人,与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是说得上话的,她们有时进宫或去诸王家做客,或许能打探得一些消息,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总是一条路。” 黄梓瑕笑问:“姑姑热心助人,想必定是帮他打听了?” 菖蒲神情显出一种奇异的尴尬,说道:“这事……说来也凑巧,他要找女儿,偏巧……就在公主府中找到了。” 黄梓瑕也是诧异,宫中、诸王、公主府邸中,宫女侍女多如牛毛,不下万人,怎么就这么巧,刚托公主府的人找,而这人就在府中? “或许这也是……他心诚则灵,命数中冥冥注定,所以这般凑巧吧。”菖蒲说道。 “那么他女儿是公主府中的谁?” 菖蒲神情更显奇异,眼神游移许久,才终于说:“我想可能是……是垂珠。” “垂珠?怎么认定的?” “哦……垂珠今年十七岁,是七岁那年被采买进宫的,家中……据说也有两个弟弟,而且她右手腕上有个……痕迹,和钱老板形容的,一模一样。” “两个弟弟?” “是呀,钱老板三个儿子,有一个孩子是在卖掉女儿发达之后才出生的。” “这可真是太巧了。钱老板想必很高兴吧?” “是呀,这可是天降好事,我都替他们高兴。但是此事还请杨公公一定要保密,如无必要,不要向别人提起,”菖蒲叹了一口气,说,“毕竟这是我私收了他人财物,瞒着公主在府中为别人办事,按例,是要被逐出公主府的。” “姑姑放心吧,这也是你积德行善。只要与本案无涉,我一定绝口不提!”黄梓瑕保证道。 菖蒲这才点点头,脸上却依然是那种忧虑的表情。 黄梓瑕想了想,又问:“姑姑是驸马那边带过来的家人吧?” 菖蒲赶紧说:“哎呀,我们如今都是公主府的人,哪有这边那边的。” “我并非这个意思,”黄梓瑕笑道,“我只是觉得姑姑这名字十分雅致,又听说府中有豆蔻、鸢尾等,觉得你们应该都是姐妹吧。” “是呀,我们几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当初驸马还小的时候,便一直在他屋内做事了。蒙夫人看重,我管膳食,鸢尾管起居,玉竹管笔墨书籍……那时几个人感情都不错。” “豆蔻呢?”她问。 说起豆蔻,菖蒲的脸上又蒙上一层哀戚,叹道:“豆蔻和我们倒疏远些,她是最早到驸马身边,驸马那时三四岁,她十三岁,今年的话……豆蔻三十三。” “她如今在哪里?” “就在月前,在知锦园失足落水……死了。” 黄梓瑕顿时想起垂珠曾说过的知锦园中那个闹鬼的传说。她试探着问菖蒲:“听说知锦园被公主封闭了?” “是啊……听说豆蔻死后,有人在知锦园中半夜哭泣,道士作法也没用,所以公主命人封锁了知锦园,再不打开了。” “哭声是男是女?”黄梓瑕问。 “这个我可不知道,是公主说有哭声,她既然听到了,那还能有错吗?” 黄梓瑕点头,又问:“那……豆蔻之前住在那里吗?” 菖蒲摇头道:“不是的,她住在宿薇园。驸马成婚时,老爷夫人原说也帮豆蔻找个好人家成亲的,可驸马坚持说自小习惯了她照顾,一定要她过来。豆蔻后来就主管着驸马住的宿薇园,我在膳房忙得焦头烂额,鸢尾虽清闲些,但手下十来个绣娘,也天天要监督着绣活,玉竹在书房中也忙碌。我们四人各有事情,偶尔碰到也说不了几句话,后来忽然听说豆蔻去世了,我也确实伤感,去找鸢尾她们问过,可她们也只说不知。倒是府里有人说,怕是知锦园的鬼怪迷了心窍,把她扯进去的吧。不然,宿薇园离知锦园又不近,怎么她就死在里面了呢?”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这么说……驸马对豆蔻,感情是很深的?” “是呀,豆蔻比驸马大十岁,从小就照顾着他,所以驸马也一直非常敬爱她。有时候夫人都开玩笑说,豆蔻多年来在驸马左右,比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亲近呢。” 黄梓瑕点头,说:“原来如此。” 菖蒲见她不再问话,便翻开账本又核对起账目来。 黄梓瑕见她打算盘时指法略显迟缓,知道自己在旁边让她觉得不适,便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向姑姑告辞了。” “公公慢走。”她松了一口气,又随口挽留说:“不如用了晚膳再走吧,我让人备一点公公喜欢的菜。” “不了,夔王爷还在驸马那边等我呢。” 宿薇园的紫薇依然在盛放,一串串盛放的紫薇花,在刚刚升起便已灼热的日光下显出浓烈夏意。 驸马韦保衡正在向李舒白诉苦:“王爷,您是知道的,不是我不去伺候公主,实在是我夫纲不振,公主不召我过去,我哪能过去?我倒是愿意端茶倒水伺候着,可是公主宁愿听国子监禹学正讲《周礼》呢!” 他说到这里,见宦官领着黄梓瑕进来了,脸上挂上尴尬的苦笑,朝她一抬手:“杨公公。” “见过韦驸马。”她行礼后,站在李舒白身后。 李舒白将那个话题轻轻撇开了,只说:“最近,公主府中似乎出了不少怪事。” “是啊……魏喜敏死了,我打马球出了点儿意外,现在……公主最珍爱的九鸾钗竟离奇失踪了,”韦保衡扶额哀叹,“真不知是不是像那些臭道士说的,府中有什么东西兴风作浪……” 李舒白问:“什么东西?” “就是……知锦园的事情嘛,”他看着黄梓瑕,问,“杨公公是否也听到府中流言了?” 黄梓瑕点头,问:“是否指驸马身边的豆蔻莫名其妙溺死在知锦园那件事?” “嗯……”他默然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几乎难以觉察的哀伤,但他立即便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那些在日光下怒放的紫薇花,声音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调,“自那之后,知锦园就因为夜来鬼泣而被封闭了,但好像从此之后,府内就老是出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公主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结果她的九鸾钗就真的不翼而飞了,你说,这么重要一件东西,能在这么严密的守卫下消失,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黄梓瑕点头道:“确实是,怎么看都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豆蔻的冤魂在兴风作浪,”韦保衡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只有鬼怪,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让九鸾钗忽然消失吧。” “韦驸马觉得,服侍您近二十年的豆蔻,知道自己在死后会被您称为鬼怪,会不会很难过?”黄梓瑕问。 韦保衡愣了愣,然后轻声说:“或许……如果她死得很冤枉、很痛苦的话。” 黄梓瑕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李舒白则说:“怪力乱神之事暂且搁下,我想先问驸马一件事情,昨日午时,你在何处?” 韦保衡微微一怔,然后回答道:“午时我在大宁坊。” “不知驸马去大宁坊有什么事?” “大宁坊的兴唐寺住持悟因,是大德高僧。我因最近府中出了点事,所以去请他诵经超度,”他回忆着,清楚地说来,“和悟因约好日子之后,我在寺中转了几圈,不觉已经迟了。出来时听说坊中出了人命案,我去看了看,见大理寺已经有人查探了,便自行回府了。” 黄梓瑕问:“不知驸马在寺中盘桓时,有遇到什么人?” 韦保衡摇头,说:“又不是初一十五,香客稀少,我在后院转了一会儿,没有遇到什么人。” “之后呢?”李舒白缓缓问,“在你离开大宁坊回府之前。” 韦保衡愕然看着他,问:“王爷的意思是……” “昨日我从衙门回府时,在大宁坊见到了你。”李舒白也不隐瞒,轻轻带过一句,“你和那个吕滴翠,正在说话。” 韦保衡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料到自己在大宁坊与滴翠说话,居然会落到他们的眼中。 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但终于还是点头承认说:“是……之前,我去摆平此事时,见过她一面。” “但你对于她的举止言语,却似乎并不像只见过一面的样子。”李舒白依然口气冷淡,却毫不留情。 韦保衡长出了一口气,说:“是啊……终究是公主府亏欠了她,我想尽量对她好一点。”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并不说话。 “难道就因为我出现在大宁坊,和吕滴翠说了几句话,王爷便认为我与那个孙癞子的死有关?”他终于忍不住,急着开口替自己辩解,“王爷您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前往大宁坊,去杀一个浑身烂疮的病鬼?我只要吩咐一声,那个孙癞子就有一百种死法,您说是不是?” 李舒白靠在椅上,看着跳起来急着辩解的韦保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韦驸马,你多心了,本王只是想说,你毕竟是同昌的驸马,夜间与一个年轻女子相会,似乎欠考虑。” 韦保衡愣了愣,才脱力地又重坐下,低声说:“是……谨记王爷教诲。” 在公主府中盘桓许久,眼看又是彩霞满天。 驸马亲自送他们到宿薇园外,然后有点忐忑地说:“王爷慢走,我先去看看公主那边是不是需要我。” 李舒白点头道:“去吧,府中上下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公主,让她最好不要出门,不要与外人见面。” “是。”韦保衡态度恭谨,一一应了。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顺着小路走到角门处。 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离公主府并不远,穿过兴宁坊就到了。公主府在长安东北角的十六王宅,从西南角门出来,正通向长安城各坊。 两人见天边晚霞灿烂如锦,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也不管夔王府的车马正在等着他们,在公主府中慢慢走去。 这座长安城最知名的富贵府邸,在落日的余晖中,金碧朱紫的颜色交相辉映,高台小阁,曲廊华堂,就像迷离虚幻的蓬莱仙山,瀛洲岛屿,仙人所居。 然而住在里面的人,却似乎都有着难以自拔的痛苦与怅惋,那么,这样华美的亭台楼阁,是不是算浪费了呢? 黄梓瑕正在想着,听李舒白低声说道:“昨日大宁坊,果然如驸马所说,热闹得很。” 黄梓瑕听他忽然提起昨日的事情,不由得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孙癞子死的时候,有关人等全都聚集在大宁坊了——张行英、吕滴翠、吕至元、钱关索,还有……韦驸马。” “更难得的是,每个人都有杀人的理由。”黄梓瑕说。 “嗯,但我想你必定也觉察到了,驸马从一开始便似有若无地将我们的目光引向豆蔻,你觉得他的用意是什么?” 黄梓瑕点头道:“第一次到公主府时,驸马便当着我和崔少卿的面,有意地看向墙上的豆蔻画与诗,引起我的注意,现在又顺理成章地引出了府中豆蔻之死这件事。” “但我已经让人探听过,驸马身边确实有一个侍女,比他大十岁,名叫豆蔻,”李舒白停下脚步,驻足在空无一人的青石小路上,低声说,“从小抚养驸马长大,而且,驸马执意不让她出嫁,就算到公主府,也要带上她——而上个月,她溺死在知锦园的小池中。” 黄梓瑕若有所思,点头说:“菖蒲也对我这样说。” “还有一点,或许你不知道,”李舒白望着面前郁郁葱葱的草地,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夏日小花开得绚烂,却一朵朵凋零在灼热日光下,无人理会,“豆蔻家中有兄弟姐妹十余人,因为哥哥娶妻办不起聘礼,所以她十二岁就卖身到了韦府。她聪慧乖巧,隔年至韦驸马身边,照顾着当时才三岁的韦驸马。二十年过去,她从低等丫头成为了驸马身边最重要的人,但一分积蓄也没有,因为她有七个吸血虫一样的哥哥,每一家都要她供养。” 黄梓瑕默然点头,听到李舒白又说:“她最大的姐姐,比她大二十多岁,她入韦府作丫头之后,大姐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吕滴翠。”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他,问:“那么她们有没有联系?” “大约很少。豆蔻这么多年来养着兄弟们,是她一直认为,兄弟才是自己家人,而嫁出去的姐姐,已经是外姓人了——何况,大姐比她大那么多,她出生前大姐便已嫁给了吕至元,两人连见面机会都不多。而吕滴翠的母亲难产死后,那几个舅舅自己都是好吃懒做的主,哪有心思管大姐留下的这个孤女。而且,吕至元或吕滴翠到公主府送香烛的时候,也从未与豆蔻见面,府上人都不知道豆蔻有这样的亲戚。吕至元承揽到公主府的蜡烛,与豆蔻也并无关系。像他这样的人,你觉得若是知道的话,他会不来找豆蔻要好处吗?” 黄梓瑕点头,若有所思:“滴翠的母亲与豆蔻是姐妹,或许,这个外甥女与小姨,长得有点相像。这也是公主为什么在看见她的时候,忽然不适,并且让人将她打出去的原因。” “所以豆蔻的死,必定与公主有关系。” “嗯,第一次说起豆蔻时,崔少卿正在我身旁,所以驸马故意撒了一个很容易被戳穿的谎,只给了我暗示。”黄梓瑕皱眉道。 李舒白凝视着她,唇角也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两人便不再说话,慢慢走出公主府。眼看着前面便是角门,外面是诸王高官的宅邸所在,深墙大院,静无一人。 就在他们走到临近角门的转弯处时,看见从偏门外走过的一个人。 禹宣。 她还以为他早已离开了,却谁知他直到现在才走,而且,不偏不倚就出现在她前面。 不自觉地,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落在了李舒白的身后。 禹宣并没有发现他们,他神情恍惚,如同玉树般修长的身姿,也因脚步虚浮而减弱了风姿。 李舒白回头看她,发现她茫然望着禹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惊愕还是哀戚。 “你不好奇吗?”李舒白顿了顿,又说,“去看看吧,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黄梓瑕应了,这才回过神来,愕然抬眼看着他。 李舒白却已经向着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走去,说:“回府再说。” 黄梓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抬脚向着禹宣离开的方向跟去。 她之前在蜀中时,也曾经跟踪过犯人,而此时虽然步伐微乱,但前面的禹宣看起来心绪更为繁杂,压根儿也没精力注意身边的情况。 在这黄昏的街角,寂静无人的时刻,他在大宁坊与兴宁坊之间的街道上走着,她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看到他手中捏着的东西,是一封信。 那信纸是淡淡的绯色,偶尔日光在上面闪过,边角处有一丝金色的花纹流动,极为美丽,一看便是女子闺阁之物。但那上面写的东西,黄梓瑕却离得太远,完全看不清楚了。 走到大宁坊的兴唐寺前,他终于在香炉之前停下来,将手中那封书信拆开来,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抿住那轮廓与唇色都极其完美的唇,慢慢地抬手撕掉了手中的信。 然后,他将手中那几张信纸碎片放进了香炉,又驻足站在香炉前,眼看着那几张碎纸彻底化为灰烬,才转过身,沿着安兴坊向着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而去,头也不回。 等到禹宣消失在转角,空无一人的街上,黄梓瑕跑到香炉边,看向里面。那信纸质地十分厚重,又描有金花纹,即使化了飞灰也不算轻薄,只随着焚香的气流,缓缓地飘动了几下。 也不知为什么,黄梓瑕抬起双手,就像是抓蝴蝶一般,将其中最大的那一片,拢在了掌心之中。 纸片还带着微微的余热,而她小心地拉下袖子,将双手用衣袖垫住,隔绝手汗,然后合拢被衣袖遮盖的双手。 她将这温热的秘密隔着薄薄的绛纱包在掌心中,不敢再动双手,怕手掌的一点轻微移动都会破坏掉纸灰的完整。 她合着手掌,狂奔向崇仁坊。 周府的门房已经很熟悉她了,所以直接就请她进去了。 今天也依然待在僻静院落中鼓捣尸骨的周子秦,看见合着手掌奔来的黄梓瑕,吓了一跳:“崇古,你的手怎么了?被人钉住了?” 她小心地打开自己的手掌,露出里面的纸片:“你帮我弄一个东西。” “……纸灰?”周子秦疑惑不解,“哪里来的?” “兴唐寺的香炉中。” 周子秦露出严肃而认真的神情,对她说:“崇古,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有了病,要去看大夫,你不是从不信鬼神的吗?跟你说,生病了就抓一把香灰冲水喝下去之类荒唐无稽的事情,你绝对不可以做!你要是做了的话,我绝对会鄙视你的!” “这是一封信。”黄梓瑕无可奈何地将纸灰递到他面前,“里面有我急需知道的线索。如果你能把上面的字显露出来的话,我就……请你吃饭。” “谁还没吃过饭啊。”周子秦鄙视不屑,用一张纸轻轻地插入她手掌与纸灰之间,然后轻轻抬起,将那片灰挪到纸上。 “那你自己说吧,要什么。” “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将我像今天中午一样丢下,然后自己去查案!”他开出了条件。 黄梓瑕解释:“中午是去公主府了,公主没有发话,我怎么能带别人过去?” “哼,你不能说我是大理寺派给你的助手吗?”他瞪着她。 黄梓瑕无奈:“好吧……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以后都叫上你。” “太好了!”周子秦顿时眉开眼笑,使劲地拍着黄梓瑕的肩,“我最喜欢跟着你了,崇古!跟着你,有尸体!” 黄梓瑕假装没听见:“那纸灰上的字……” “放心吧,交给我!” 周子秦打了一盆水,将纸轻轻放在水面上,然后以最轻微的动作将下面的纸从水中抽走。 纸灰轻轻漂浮在水面上,周子秦又从旁边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小瓶东西来,小心地将里面盛的淡绿色液体沿着纸灰的边沿倒了一圈,说:“这可是我按照古法,用了几百斤菠薐菜反复煎熬过滤才提炼出来的,平时我也舍不得用呢。” 液体慢慢扩散开去,渗透进纸灰。整片纸灰在那液体的侵袭下,忽然渐渐有字迹在黑色的灰上显露出来,那是纸灰上残留的墨色在飞速消失,比纸灰稍微快一点,所以显出一种淡色的痕迹。 字迹消失只有一瞬间,仿佛只是黑字上灰色的颜色一闪即逝,虽然并不清晰,但勉强可辨。 月……华……巟……照……尹…… 周子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努力辨认着:“什么意思?” 黄梓瑕呆呆地看着那片纸灰上这五个泛白的字体飞快消失,整片纸灰终于溶解在水中。 她慢慢地、艰难地低声说:“我想,第三个字是流字被撕掉了一半,而下第五个字,应该是君字被撕掉了一半……” “月华流照君……”周子秦恍然大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一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抬头看她,问:“情书?” 黄梓瑕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说不出话,只茫然地坐下来,望着那片灰迹。 在绿色液体的侵蚀下,整片纸灰已经化为灰烬,半沉半浮地散开。 那残留的几个字,终于,永远消失不见。 周子秦还在自鸣得意:“不错吧?我发现菠薐菜的汁水可以除掉衣上沾染的墨迹,然后又在古籍中找到提取汁水的办法。用了这种特制汁水之后,纸灰上的墨迹会在纸灰溶解之前一瞬间,先被菠薐菜汁水褪掉颜色——虽然只有先后这么些微的时间差,但已经足够我们看清字迹了。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对不对?” 黄梓瑕勉强点头,说:“对。” 周子秦这才发现她不对劲,忙问:“崇古,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啊。” “没……什么。”她低声说着,望了那盆已经变成灰绿色的污水一眼,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周子秦还在担心地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说:“多谢你帮忙,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你每天奔波,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没时间了,王爷还在等我呢。” 回到夔王府,黄梓瑕觉得身心俱疲。 她强打起精神,照例先去见李舒白,告知了他那封信上的内容。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那只琉璃盏。琉璃盏内的小鱼顺着缓缓回荡的水漂浮来去,身不由己,只能徒劳地摆着尾巴维持平缓。 “坐实了坊间的流言,不是吗?”李舒白望着水中的小鱼,声音如此时盏中水,只泛起平缓的些许波澜。 “是……”她低声应道。 他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迟疑与思忖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终于还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仿佛在劝慰她,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流言往往只反映一部分真相,或者,干脆是虚假的烟雾。” 黄梓瑕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在他面前站了许久也理不清头绪,只好转移了话题,问:“不知大理寺是否从张行英那边拿到那张画了?” “没有。” 她诧异地抬头看李舒白。 “大理寺前去查看时,张行英打开柜子,却发现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她回想着当时张行英收好卷轴放回去的场景,微微皱眉,“张家父亲十分珍视这幅画,有重要事情才会拿出来悬挂祭拜,平时都锁在柜中……怎么忽然就丢失了?” “大理寺的人认为,他是执意不肯交出,阻碍调查,所以在他家搜查了一番,但是并未发现。”李舒白说道,“原本,还可以说是凑巧,但如今看来,或许真的是有问题了。” 黄梓瑕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问:“不知大理寺准备如何处置?” 李舒白知她关心张行英,瞄了她一眼,才说道:“今日大理寺已经直接到左金吾卫传唤张行英了,估计第一天应卯就被叫走,在左金吾卫内也会颇有传言吧。如今左金吾卫已经发话,让他先找出那幅画来,再去衙门。以我看,若近日无法交出那幅画,估计他会有点麻烦。”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说道:“是,我会注意此事。” 李舒白又将旁边的一叠纸拿起,交给她说:“这是大理寺交给你的,据说是你上次要他们查探的事情。” 黄梓瑕接过,自然知道是上次与周子秦提过的,张行英何时知道滴翠与公主府有关的事。 当时他说,并不知道此事,并不认识魏喜敏。 但大理寺的调查,白纸黑字,却彻底推翻了张行英的说法。 黄梓瑕紧抿双唇,将调查书收好,说:“既然这样,恐怕我现在就得去张家跑一趟了。” 李舒白挥挥手,说:“去吧,估计左金吾卫的人都认识你了,不需要我的手书了。” “实在不行,还有王府的令信呢。”她勉强笑一笑,站起来要出去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袭来,不由自主便跌坐了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李舒白手疾眼快,一手推开了面前的几案,一手揽住了晕倒的她,将她扶住,半坐在地上铺的地毯之上,以免磕在几案上。 黄梓瑕等眼前的那片昏黑渐渐退去,看着扶住她的李舒白,手动弹了一下,想要从他怀中站起,但无奈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实在没辙,只能低声说:“多谢王爷……我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李舒白低头看着面容苍白却还一脸倔强的她,一言不发,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到榻前,将她轻轻放在上面。 黄梓瑕见他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那般幽深的目光凝望着她,让她不禁觉得紧张尴尬,只能将自己的眼睛转向一边,低声说:“真抱歉……在王爷面前失礼了……” “是我的错。”他声音沉郁,打断了她的话。 黄梓瑕听他声音中含了许多自己无法辨明的东西,不由得诧异,望向他的面容。 而他声音低缓,轻声说:“是我忘记了……你是个女子。” 她愕然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没事,连我自己都早已忘记这回事。” 听着她的话,他不由得恍惚了刹那,站在她前面,望着她的模样,良久没有动弹。 她纤细的身躯侧卧在榻上,红衣玄带,宦官服饰。有三两缕头发散落在她的颈上,蜿蜒地延伸入她的衣领之中。黑色的发丝在她白色的肌肤之上,异常显眼,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目光向下,顺着她蜿蜒的曲线起伏。 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淡淡的灼热,隐隐波动。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 而黄梓瑕不解地望着他,不知道一直从容淡定的这位夔王,究竟为什么忽然行动失常。 她靠了一会儿,觉得那种晕眩过去了,便赶紧坐起,向李舒白说道:“不敢再打扰王爷了,奴婢告退。” 他看着她微有虚浮的脚步,欲言又止,但在她走到门口时,终于还是说:“今晚别去找张行英了。”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就你这飘忽的样子,怕明天要在街头把你捡回来。” 黄梓瑕不由得笑了笑,然后又说:“那么,我明日早起过去。” “嗯。”他站起来,与她一起走出枕流榭。 黄梓瑕不知他要去哪里,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着。 岸边的垂杨一枝枝拂过他们的肩膀与手臂,远远近近的荷花在月光下绽放,他始终在她身前半步之遥,保持着随时可以伸手拉住她的距离。 黄梓瑕忽然明白了,他是要陪着自己走回去。 在这样寂静的黑暗中,刚刚入夜便迫不及待高升的月亮即将圆满,光华明亮。 那明亮的银光,流泻在她的身上,也流泻在他的身上。 她看着面前半步之遥的人,在触手可及的他身后,心中脑中却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一句诗—— 不知不觉,因为对自己的深深厌弃,心口痛得不能自已。 她只能握紧双拳,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一点一点挤出思绪。 她对自己说,黄梓瑕,把那些过往全都摒弃吧。父母亲人全都已经死去,若自己连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都不能做好,只能落得,天诛地灭! 十三、云泥之隔 一个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个是清秀能干的女子,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多少的苦雨凄风、坎坷波折? 都说晚霞行千里。前一日的灿烂晚霞,让第二日的天气无比晴好,才刚刚日出,长安已经十分炎热。 黄梓瑕穿了中衣,外面再套上薄薄的绛纱服,觉得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待在王府中不动还好,一动,就是满身的汗。 然而公主府的案件还未结束,她还是得出去奔波。 刚到王府门口,周子秦居然已经牵着那匹“小瑕”,站在门口等她了,手中捧着热腾腾的四个蒸饼。 他看见她便赶紧站起来,把包蒸饼的荷叶递到她面前:“崇古,来,一人两个。” “刚刚吃过了。”不过因为早上匆忙,只吃了块胭脂蒸糕,所以她还是拿了一个,和他一起在马上边走边吃。 “我就知道你昨天言不对心敷衍我,要是我今天不在大门口堵你,你肯定就一个人去调查了!”周子秦噘着嘴谴责她。 黄梓瑕随口安慰他:“怎么会呢,其实我本来就想去找你。” “真的?”周子秦立即就相信了,“好兄弟,讲义气!你跟我说说,今天准备去哪儿?会不会有尸体让我大显身手?” “最好没有,”黄梓瑕横了他一眼,“我们要去张二哥家。” “啊!”周子秦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为什么去张二哥家?” “你昨天没去大理寺吗?张二哥家的那幅画,不见了。” “那幅画?你是说上面画着三个死者的那幅画?”周子秦顿时连蒸饼都快捏不住了,激动万分,“难道那幅画真的和发生的事件有关联?有什么关联?到底为什么画上的情景和案件这么相像?张二哥是不是会有麻烦?左金吾卫准备怎么处置?张二哥要是出事了滴翠可怎么办?” “先吃你的饼。”黄梓瑕一句话终结了他所有的问话,并抬手拍了一下那拂沙,催促它加快脚步。 由东至西穿越半个长安城,他们来到张行英家。 时候尚早,坊间的女人们正在打水,一边议论着:“哎,昨天那些应该是官府的人吧?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 “听说啊,是张家小二又犯事了。” “不会吧,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一个,怎么最近老是出事,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就是被左金吾卫逐出,现在连官府都来查他了,这可真是……以前还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哪!” 周子秦不敢相信,跳下马就问那人:“什么?谁说张二哥被左金吾卫逐出了?怎么可能?” 那个中年女人一看见他下马质问,立即就慌了:“难道不是吗?官府的人都到他家彻查了,他今天也没出门,难道不是被赶回来了吗?” 黄梓瑕皱眉道:“子秦,别和这些不相识的人计较。” 周子秦只好悻悻地拉着“小瑕”往张行英家里走。黄梓瑕也下了马,两人来到张行英家门口,正要敲门,却见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子,差点和他们撞个满怀。 后面传来张行英的叫声:“阿荻!你去哪儿!” 黄梓瑕立即抬手,抓住那个跑出来的女子的手臂,将她拉住。 那女子面容苍白惨淡,头发被一根木簪紧紧绾住,身上一件窄袖青衣,脚上一双绣着木槿花的青鞋,正是滴翠。 她被黄梓瑕拉住,又甩不开她的手,颤抖着叫了一声“杨公公”,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了。 黄梓瑕赶紧问:“怎么了?和张二哥闹别扭了?” 滴翠拼命摇头,却不说话。 张行英已经跑了出来,无奈说道:“阿荻,你切莫胡闹,这事……这事与你并无关系。” 黄梓瑕向周子秦使了个“淡定”的眼色,便拉着滴翠走回去,轻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可否详细对我们说一说?如果能帮上你的话,我们一定尽力。实在不行,好歹也多个人帮你们出主意,对不对?” 滴翠却只掩面哭泣,并不说话。 张行英无奈说道:“她……唉,也不知为了什么,昨晚在院子里站了一夜,我早上起来看见她,赶紧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却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本来前程似锦,全都是被她……被她害的,说自己不能再拖累我,竟……竟说要离开了!” 黄梓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滴翠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说道:“张二哥,我……我确是不祥之人,你和我在一起……是多个祸害!我爹早就说过,我生来就是灾星,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我娘,后来又……又落得那般田地,早已是不该存活在这世上的人……” “不许胡说!”张行英赶紧打断她的话,他看看周围,幸好无人,便赶紧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回院内,掩上了大门。 “我……我没有胡说……”滴翠失声痛哭,几乎是号啕着冲黄梓瑕他们喊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吕滴翠!是长安城满城的人都在嘲笑、都在议论的那个女人!全天下都知道我被孙癞子污辱,知道我该死在荒郊野外!我不该在这里活着,我不该拖累张二哥!” “阿荻!”张行英冲上去,狠狠抱住了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 然而虽然被张行英抱住,被强行止住了崩溃的嘶喊,滴翠的眼中,却依然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落下来,那里面满是绝望,和她整个人一样,令人怅叹。 黄梓瑕便站起身,走到滴翠身边,低声说:“阿荻姑娘,我知道我们过来调查此事,给你造成了不安,但其实我们二人并无恶意,还请你放宽心。张二哥是我们的挚友,他之前也帮过我许多,我深知他秉性端正,是个再正直不过的人。他卷入此案,也只是因为万千头绪之中有几条扯到了他,我们只是过来循例问话,你不必担心,我们问完就走。” 滴翠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显示她根本没听进去黄梓瑕说的话。 黄梓瑕只好叹了口气,说:“张二哥,你先放开阿荻姑娘,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张行英扶着滴翠坐到桌旁,小声对她说:“你先等一下,一会儿就好。” 黄梓瑕示意张行英在石桌边坐下,问:“昨日大理寺的人怎么说?左金吾卫那边又怎么说?” 张行英一脸惶惑,搓着手说道:“昨日午后,我还在左金吾卫,忽然大理寺的人过来找我,说是想要借阅我家一幅据说是先皇御笔的画。我当时还十分奇怪,心想这画我家一直妥善收藏,也不曾对别人提起过,怎么大理寺的人会知道。但既然他们这样说了,我便带他们回家,让他们在楼下等着,自己上楼去打开一直放那幅画的柜子……结果,我拿钥匙打开柜子一看,那幅画居然不见了!” “不见了?”周子秦愕然惊呼出来。 “是,在我家柜子中稳妥地放了十来年的那幅画,居然不翼而飞了!我急了,赶紧问了我爹,我爹也急了,我们加上阿荻,把楼上楼下翻了个遍,可就是没找着。我无奈,只能告诉大理寺的人说,那幅画失踪了,大理寺的人不相信,说此画非同小可,是上面有人指名要的,若我交不出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知道大理寺亦要对上头交代,可那幅画确实从我家消失了,我有什么办法?结果大理寺的人去对左金吾卫的人说,我涉案了,还是两起人命案和驸马受伤案,你说这事还能不闹大吗?左金吾卫叫我先处理好此事,在那之前就不需去左金吾卫点卯了。” 周子秦诧异地转头问黄梓瑕:“你猜……那个指名向大理寺要画的浑蛋是谁?会不会是……同昌公主?” 黄梓瑕扶额,她当然知道“那个浑蛋”就是李舒白了,估计他也就是对大理寺说一句话,结果大理寺就兴师动众,搞出这么大一场风波。 但见周子秦这样说,她只好说:“我想……不太可能吧,毕竟同昌公主怎么会知道张二哥家里有这样一幅画?” “再说了,就算有这样一幅画又有什么关系?这画是先皇画的,又不是张二哥画的,对不对?”周子秦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站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王蕴评理去!” 黄梓瑕几乎要拜倒在他跳跃的思维之下:“又关王蕴什么事了?” “王蕴要管左金吾卫啊!大理寺找他下面的人麻烦,他怎么能不替张二哥出头?再说了,不就是丢了一幅画吗?丢的还是自己家的画,又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根据律法哪一条强迫张二哥找出来?左金吾卫又凭哪一条让张二哥在家找到再去应卯?” 黄梓瑕无奈地白他一眼:“官府查案,无论王公大臣或平头百姓,全都要配合行事。张二哥这幅画,或许与案件真有关联,所以就算大理寺要求他立即寻找,也是说得过去。” 周子秦顿时气馁,趴在桌上一脸无力的神情:“其实我也知道……就是为张二哥抱不平嘛!好容易张二哥进了左金吾卫,咱还没回端瑞堂向那个趾高气扬的晒药老头儿炫耀呢,这怎么又摊上这种破事?我说张二哥,你最近是不是需要去庙里烧个香了,怎么好像老是走霉运……” 话音未落,黄梓瑕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子秦一眼看到滴翠眼中原本打转的眼泪又滚滚落下,赶紧抬手给了自己脸颊一下,不再说话了。 黄梓瑕站起来:“先去看看你家藏画的那个柜子吧。” 张行英忙说:“好。” 几个人站起,进入内堂,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放画的那个柜子就在楼梯口,柜子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锁,张行英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盒子、蝈蝈笼、旱烟筒等各种都有。 张行英从旱烟筒中倒出一把钥匙,开了柜子给他们看。 里面也放着不少东西,几匹布帛,半缗多钱,下面还有一些散乱的药材之类的,上面放着一个放置卷轴的长木盒,但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了。 张行英指着那个木盒,说:“大理寺的人过来时,我一打开柜子,就是这样了。” 黄梓瑕看着这整整齐齐的东西,又问:“画是什么时候失窃的,其余还有丢了的东西吗?” “不知道啊,我那天给你们看完之后就收起来了,然后就再也没打开过这个柜子。柜子里其他的东西也都没丢,连盒子都原样盖好的,就是少了那幅画。” 黄梓瑕皱眉,叹了一口气,示意他把柜子锁好,然后说:“张二哥,我知道了。” 张行英愕然睁大眼,问:“什么?你已经知道我家的画哪儿去了?” “我想,说不定下午,或者明天,它自己会回来的。”她的目光,落在滴翠的身上,见她神情僵硬地躲避自己的目光,她又低声说,“我想,张二哥你这么好的人,就算是晕倒在山上的一个落难女子,都会带回家救助;你秉性敦厚,不计较自己身边人的过往;你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我想,你身边的人也必定会感念你的好,上天也会成全你,让那幅画尽快回来的——不然的话,那个偷画的人,可能要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同时也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张行英莫名其妙,只问:“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找了,那幅画自己会回来?” “嗯,我想会的。” 黄梓瑕说着,便转身下楼,只说:“这幅画就先这样,其余的事情,我还要问你。” 周子秦急了,赶紧问:“崇古,张二哥这边的麻烦怎么办?大理寺那边怎么办?左金吾卫王蕴那边,你去说好话,还是我去对付?你难道就真的这样看着张二哥麻烦缠身,又要到端瑞堂被剥削被压榨啊?” 黄梓瑕看都没看他,只说:“子秦,这幅画只是我们的来意之一,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张二哥,你先把本册拿出来,认真记下。” “好……”周子秦立即乖乖地从马身上的背囊中取出笔墨。 “张二哥,目前我手头与公主府有关的,共有三桩案子。” 黄梓瑕开门见山,坐在他的对面,也不管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只说道:“第一桩,是荐福寺中,公主府宦官魏喜敏被烧死的案件,当时,张二哥你正在寺中,而且蜡烛炸开焚烧魏喜敏时,你就在他近旁。” 张行英绷紧下巴,勉强一点头。 “第二桩,是在左金吾卫的马场之上,那一场击鞠比赛。驸马韦保衡坠马受伤,而你就在场上,与他在比赛。” 张行英又一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桩,是孙癞子的死。他的死亡时间,据推算是在午时左右,而那个时候,你正在大宁坊之中——刚好被几个在角落中的老婆子看见了。” 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周子秦,此时也终于停下了笔,不敢置信地望向张行英。 张行英张了张嘴,然后终于还是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其实我当时去大宁坊,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我听京城的人笑谈说,孙癞子把自己锁在铁桶中了,所以我就去看了看孙癞子的房子……” “你冒着正午的大太阳,从西至东穿过整个长安城,就为了看一眼孙癞子的笑话?”黄梓瑕冷冷地反问。 张行英显然被她冷淡的神情给弄蒙了,没料到黄梓瑕会忽然对他这样盘问。怔了许久,他才咬咬牙,说:“我当时……身上带着一把刀。” 周子秦不知所措,捏着笔还在发呆,黄梓瑕瞧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在纸上将张行英说的话快速写下来。 “我是准备想去杀孙癞子的,但是午时我到了那边,却发现孙癞子的家中确实严实无比,真的跟铁桶似的,我根本没有进去的办法……所以,只好什么都没做,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去找孙癞子?” “因为,在荐福寺,那一场混乱中……滴翠的帷帽被挤掉时,我护着她,一直被人群挤到了墙边。我当时抬起双手将她护在我怀中,两个人待在那里……可,就在这个时候,孙癞子,他居然也在荐福寺,而且,居然也被人潮挤到了我们身边……”张行英喃喃说着,眼中跳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在这一刻,这个一直淳朴宽厚的男人,露出了他心中深藏的那一处愤恨,让他们发现,再怎么英伟端正的人,也有不顾一切想要扼杀自己仇敌的时候。 滴翠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着。她流了太多眼泪,眼睛早已红肿,此时只能用力闭上眼睛,以最大的力量,强行抑制自己的抽泣。 “孙癞子……看见了阿荻,看见了她被我护在怀中……”张行英的胸口急剧起伏,因为激愤而几乎说不下去,“他看着阿荻的眼睛,就跟毒蛇一样……他看着我们,忽然笑起来,扬扬得意……他说,他说……” 张行英终于说不下去,他垂下头,咬紧牙关,脸上的线条几乎显得狰狞。 “他说,癞爷我穿破的鞋子,还有人捡去穿啊。” 滴翠的声音,极低极低,嗓音嘶哑干涩,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通红的眼中,根根血丝暴出,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像是面前正站着那个孙癞子,而她恨不得扑上去,要将他全身的肉一块块活活剐下来才甘心。 黄梓瑕只觉得有炙热的火直烧上自己的额头,让她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整个人身上着了一团火,恨不得当时自己在荐福寺之中,直接揪住孙癞子,将他踏入烂泥之中。 周子秦在她身边将笔往桌上一丢,低声咒骂道:“混账!看老子把他碎尸万段!”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强自压抑下心口的怒火,低声提醒周子秦说:“子秦,好好记着,别分心。” 周子秦郁闷地捡起笔,说:“崇古,我真佩服你,居然能忍得住。” “查案时,最忌将自己代入,始终旁观者清,跳出外面,才能看清局势,”她说着,又向张行英和滴翠说道,“两位冷静,这孙癞子……自然是禽兽之辈,不知张二哥当时如何反应?” 张行英咬牙切齿道:“我当时恨不得上去将他活活打死!可惜寺中混乱,人潮拥挤之中,我根本无法挤到他身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意地笑着离开了!” 黄梓瑕转而问滴翠:“当时张二哥如此激愤,你可有感觉?” 滴翠缓缓摇头,用力按住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艰难说道:“我当时……只觉得自己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张二哥干什么……我也几乎没有感觉。后来,是张二哥一路扶我回来的……我连自己一路上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然而那个时候,张二哥,你已经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所遭遇的事情,更知道了,她遭到的不幸,不仅是由于孙癞子,也是由于魏喜敏,是吗?” 面对黄梓瑕的询问,张行英愣了一下,难以启齿。 周子秦赶紧说道:“上次张二哥对我说过,他在之前并不知道滴翠的事情,还有公主府的原因在里面。” “张二哥在说谎,不是吗?”黄梓瑕起身到那拂沙身上的小箱笼中取出大理寺的资料,抽出里面一张,展示给他们看。 “张二哥,你当时对子秦说,在魏喜敏被烧死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他就是魏喜敏,当时也没看到魏喜敏是怎么烧起来的——对吗?” 张行英沉默地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很不巧,大理寺的人刚好在公主府之中查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荐福寺之前数日,公主一直常吃的药丸将尽,而配药的药材,太医院又刚巧缺少一味。于是,身为公主身边第一机灵的宦官魏喜敏便亲自跑到京城几个大药铺替公主找那味药材——而当时他回府之后,对别人说,如今京城所有的药铺中,端瑞堂可算是第一了,那广阔的晒药场,还有翻药材的伙计,真是别家比不上的气象。” 张行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眼睛都定在石桌上,没有转动一下。 “同昌公主府的大宦官,亲自过来晒场找药,还看你翻药材,难道你会记不住吗?难道你不会打听、或者他人主动对你说起,他是公主府的谁?” 周子秦愕然看着张行英,一张脸皱得跟晒干的枣子似的:“张二哥,你这样忠厚老实的模样……也会骗我啊?” “不止如此,”黄梓瑕一动不动地望着张行英,又说道,“张二哥,你也早就知道,魏喜敏就是害得滴翠如此凄惨的始作俑者之一,不是吗?” “是……我骗了你们,”张行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艰难无比而缓慢地说,“我一早就知道,阿荻的真实身份。所以我去吕氏香烛铺偷偷看过,想着要不要告诉阿荻的父亲,他女儿现在在我家,没有死……” 结果他过去时,却发现几个人带着颇为沉重的包裹进去了,其中就有他见过一面的那个公主府宦官魏喜敏。 公主府的人迟迟不出来,他在角落中听到偶尔传出的一两句提到“滴翠”,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走到窗下,耳朵贴在墙边,偷听里面说的话。 他先听到魏喜敏趾高气扬说道:“吕老丈,滴翠是触犯公主在先,我才命人将她责打一顿的。可谁知她不经打,几下就昏过去了。公主府又不可能留人在里面养伤,自然是丢出去了。之后碰上那种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了,发生这种事,只是你女儿命不好,原本和公主府全无关联!如今公主和驸马只是看你们可怜,才赏你们这些,免得你们在外信口胡说,败坏公主府名声,你可知道了?” 屋内传来吕至元拨拉银钱的声音,然后便是他慢吞吞的声音:“几位公公放心吧,我女儿已经拿了我给她的绳子,自个儿找地方寻安静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各位面前了。” “你自个儿知道就好。”魏喜敏丢下一句,转身就与几个宦官走了出去。 张行英缩在窗下,听他们边走边唾弃:“这老浑蛋,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拿钱倒是爽快,也不看自己还有没有命花!” “就是,儿子女儿一个都没有,将来死了,钱留给谁啊?” “嗤,那么点钱,你还怕他花不掉!” 张行英说着当日情形,怔怔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又落到滴翠脸上,轻声说:“阿荻,如今没事了,所有造成你不幸的人,都已经死了……以后,你一定能过得很好。” 滴翠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不言亦不语。 周子秦不敢置信,颤声问:“张二哥,难道……难道凶手真的是你?” 张行英摇头,辩解说:“不是我,我是真想杀了他们,可我没找到机会。” 黄梓瑕望着坐在面前的两人,一个是高大端正的男子,一个是清秀能干的女子,原本是这么好的一对眷属,可谁能想到,他们之间还会有多少的苦雨凄风,坎坷波折?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周子秦将记录收起,说:“张二哥,希望你这回没有骗我们。希望我们不会再继续找到你犯案的罪证。” 张行英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伛偻,仿佛他身上那些重压,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不由自主地,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 黄梓瑕的目光又落到滴翠的身上,如同轻叹般说:“希望那幅画,也快点出现吧。及早交到大理寺,了却一桩事。” 出了张家,黄梓瑕一直在沉默。而二十来年一直活得兴高采烈的周子秦,也一反常态地闭上了嘴巴。 他骑着小瑕跟在她的那拂沙后面,与她一直往东走。等她绕过醴泉坊,进了西市,他才问:“我们去哪儿?” 黄梓瑕说:“去找钱记车马店的老板,钱关索。” 钱记车马店在西市占了个挺大的门面,一进去就可以看到。更大的却是在店面后面,老大一个院子,数排马厩。矮胖老板钱关索正志得意满地在马厩之间踱步,看看这匹,拍拍那匹,满脸都是喜悦的油光。 “钱老板。”黄梓瑕向他打招呼。 喜悦的光顿时褪去,钱关索的脸上显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场面化的客套惊喜来:“哎哟,杨公公!杨公公啊,有失远迎,在下真是怠慢了!” “哪里,是我不想惊动钱老板,所以未经通报就进来看马了。”黄梓瑕说着,随手将自己那匹马交给马夫。 钱关索一看见那拂沙,眼睛顿时亮了,赶紧上去摸了又摸,啧啧说道:“好马啊,真是好马……这么多年来,我经手过的马当中,没有一匹能和这匹相提并论的!公公,您是从哪儿弄的?” “哦……马的原主人嫌它脾气太温和了,我就暂时先骑着,”黄梓瑕说着,又说道,“钱老板,别管马的事情了,今日我来,是有事情要请教您。”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公公您有话尽管问我,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还在觑着那匹马,一脸艳羡。 周子秦郁闷地牵着自己的小瑕,系在那拂沙的旁边一起吃草料。钱老板一看到他,赶紧向他拱手:“周公子!您到我们这家小店来,真是蓬荜生辉啊!久仰久仰!” “你认识我?”周子秦问。 “您说笑了,长安城还有不认识您的吗?” 黄梓瑕打量着周子秦今天的衣着。孔雀蓝的绸衫,鲜橘黄的腰带,棕红色的鞋子,依然挂满全身的小饰品与挂件——长安城仅此一家,绝对一眼就记忆深刻,永生难忘。 周子秦向他拱手:“钱老板,我也久仰你的大名了,听说你是京城第一会赚钱的人,十年间就有这么大的身家,简直是传奇啊。” “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大家的福。”他笑呵呵地带他们到屋内,在一张厚厚的波斯毡毯上坐下,又命人煮茶,才问,“两位到来,不知是为何事啊?是夔王府需要小的效劳,还是刑部衙门有什么吩咐?”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同时被大理寺抽调去,正在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几桩案子。”黄梓瑕开门见山说道。 钱关索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脸心绞痛的模样:“杨公公,上次小的已经对您坦承过了,小的与驸马爷,真的就见过那三次,真的!至于公主,我对天发誓,没那个福分,一眼都没见过!” “这次我来,不是询问驸马的事情。”黄梓瑕端着刚刚煮好的茶,隔着袅袅的热气看着他,“我想问一问钱老板,十年前您的……女儿的事情。” 钱关索脸上正在颤抖的肥肉停住了,他怔愣在那儿,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垮坐下来,看起来就像一堆肥肉流淌在了地毯上:“杨公公,我女儿……唉,我不知您忽然问起十年前的事情是为什么。” “我听说,钱老板您当初携家带口从老家逃难过来时,曾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而你发家的第一笔钱,是因为……” “是因为我卖了女儿。”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气无力,“唉,虽然我没脸说,可既然公公知道了,我就跟您说一说吧。十年前,黄河改道,我家乡遭了水灾,房子和田都被淹了。我寻思着没活路了,于是带着老婆、女儿和两个儿子就往京城里来了。结果老婆在路上得病死了,只能在路边草草挖个坑埋了——后来啊,我发达后到当初埋她的地方找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到到底埋在哪儿了,唉……” 周子秦从自己身边取出纸笔,敬业地开始记录。 钱关索看见他记录,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到了长安之后啊,我带着三个孩子站在街头,发现我算完了。做生意?没本钱;做苦工?一路上饿得一点力气都没了。所以我只能带着三个孩子在街上要饭,饥一顿饱一顿,眼看这样下去一大三小全都得完。直到某天我在街口拖着孩子要饭,看见一个宦官在采买宫女宦官,一个孩子,有五缗钱哪!我看了看三个孩子,寻思着,我要是卖掉一个,弄点本钱,说不定其他两个孩子就有活路了。于是我就跟杏儿——就是我的女儿——说,杏儿,你两个弟弟年纪小,而且将来男孩子长大了,还得续我们家的香火不是?要不,你跟着那个公公走吧。杏儿当时号啕大哭,抱着我的腿就是不放手。我也实在没辙,蹲下去抱着杏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说,杏儿,你这进宫做宫女,是有好衣服穿,有好东西吃的,可弟弟要是进宫做宦官,下面的小鸡鸡是要割掉的。你说,你能让弟弟受这么一刀吗?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说到这里,钱关索眼泪也掉下来了,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呜呜哭着,泪水沿着他肥胖的脸歪七扭八往下流,说不出的滑稽,可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没有笑,只觉得胸口心酸一片。 “唉,人穷志短啊……现在想想我当时对女儿,可不就是浑蛋吗?那种地方,每年无声无息死掉的宫女那么多,乱葬岗上一丢一埋,就是一个女孩儿完蛋了。可当时没活路了,就指望着杏儿救我们,我就那么说了,也那么做了……”他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拿着卖杏儿的钱,开始贩草料,后来卖草料时遇上贵人,指点我去关外贩马。我运气好,从贩两三匹马开始,到贩十几匹马,后来名声大了,朝廷一次找我订几千匹马,这下忽然就发家了,我又娶了一妻一妾,想着再生个女儿,谁知这么多年,也就我的小妾给我又生了个儿子。我想老天爷肯定是惩罚我,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有女儿了……” 黄梓瑕轻声安慰他道:“钱老板,好歹上天成全,您如今能在公主府找到女儿,也是幸运。” “是啊,可杏儿毕竟还是不肯原谅我啊……”他哀叹道,“我偷偷去公主府看过她,她也不愿见我,还是隔着屏风把自己手上的胎记给我看一看,脸都没露过。我给她送过一些吃的用的,她也回赠给我一些东西……但是她就是不肯跟我见面,说是自己在被卖掉的那一刻就发誓,再也不见我的面了。”他沮丧地塌着肩膀,摇头道,“这辈子,能知道女儿还活着,还能说上几句话,也就算我有造化了。” 这下,连周子秦都不由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隔着屏风和你说话的人,必定就是你的女儿呢?” “当然是啊!她手臂上那块胎记的形状,和我女儿当年手臂上的,形状一模一样,那种粉青的颜色也是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她的话,那还能是谁?”钱关索坚决摇头,捍卫自己重新认回女儿的这个事实,“再说了,冒充我女儿有什么好处?我不过给她送些吃的,一点都不值钱。她唯一一次向我要东西,只是对我说,外面市集上是不是有那种小瓷狗,她以前很喜欢的,但是被人丢掉了。我赶紧去买了一个,第二次去找她时送给了她,结果她也回赠我一个小盒子。我也没在意,结果打开一看……唉,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钱关索似乎很不忿他们质疑自己的女儿,说话间就站起来到内屋去,开锁关锁弄了半天,才带着一种炫耀的神情,捧出一个小盒子往他们面前一放:“你们看,我女儿给我的。” 这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镂精细花枝,已是不凡。等盒子一开,黄梓瑕和周子秦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里面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金蟾蜍,纯金打制,蹲在一片翠玉荷叶之上。蟾蜍身上的小疙瘩都是各色宝石,荷叶上的露珠是一颗打磨得浑圆的水晶,在碧绿的荷叶上滚来滚去,十分可爱。 钱关索得意道:“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赶紧把盒子还给女儿,跟她说,杏儿,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手就拿给我?结果你们猜我女儿说什么?她说公主府里这种东西多的是,这也是公主看不上的就给她了,让我随便收着吧。然后她身边陪她的那个侍女也说,是啊,这是公主赏赐下的东西,拿着没关系的。” 说着,钱关索又将盒子盖好,抱在怀里感叹道:“唉,知道杏儿现在过这样的富贵日子,公主对她又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只盼着什么时候她能真正与我见一面,能叫我一声爹就好了。”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说:“是啊,这可真是不错。” 钱关索抱着盒子,一脸又心酸又欣慰的模样。 黄梓瑕又说:“还有点事情,要请教钱老板。” “杨公公请尽管说。”钱关索赶紧说。 “我听说,您给公主府管膳房的菖蒲送了一些零陵香?” “哦,是有这么回事,”钱关索点头,“杏儿是菖蒲帮我找到的,我怎么也得感谢她一下,对不对?” 黄梓瑕笑道:“钱老板果然高雅,普通人只会送财帛,哪会想到送零陵香呢?” “哎,菖蒲说了,与府外人私相授受财帛可是大罪。然后我从王府出来,刚好遇上吕至元。知道我找到女儿了,他也替我高兴啊……” 黄梓瑕微微一凛,问:“您也认识吕至元?” “是啊,我前年开始,也弄了个泥瓦班,专接帮人盖房子砌砖头的活儿。很多人盖房子时要砌个放蜡烛的壁龛,或者在墙上挂蜡烛座儿之类的,所以他也与我合作过。当初他女儿遭遇不幸的时候,我还劝过他,说起我女儿的事情,让他好生珍惜,不要再那么作贱女儿,可惜这固执老头儿不听,哎……” “那么吕至元跟您说什么呢?” “他啊,他知道我要找些东西感谢菖蒲,便对我说,女人肯定都喜欢花啊香啊之类的,刚好他的香烛店里新来了一批零陵香,这可是上好的,为了荐福寺那场佛会准备的,要是我要的话,匀一点给我也行。我听他这么说,觉得也不错,就答应了。第二天我去他店里拿了六两零陵香,给了菖蒲,按吕至元说的,教她每晚睡前燃香一两左右,安眠定神。” “那后来,公主府还有没有人找你索要过零陵香?” “你怎么知道的?”钱关索大为诧异,“后来过了六七天吧,公主府一个宦官魏喜敏忽然来找我,说我与厨娘菖蒲私相授受,要是我这回不多送些给他,他就要兴师问罪呢。我头痛不已,只好带他去吕至元家中,准备再买些给他。结果一见面,魏喜敏脸色就十分难看,一个劲儿催吕至元拿香给他,说自己还有事马上就要走了。吕至元偏偏还在里面翻个没完,我看那魏喜敏不是好惹的,赶紧找个借口先走了。” 黄梓瑕问:“那是哪一天?” “我想想啊……大约是……”钱关索挠头想了许久,说,“荐福寺佛会前一天。对,就是公主府有个宦官被烧死的那一次佛会的前一天。” “当时被烧死的宦官,正是这个魏喜敏,钱老板可知道?”黄梓瑕问。 “哎哟……这可真是……”钱关索大吃一惊,本来已经耸起来的肩,顿时又塌了下去,“两位贵人,我可说实话啊!这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就把他带去了吕至元店里,然后就走了!你看,他的店铺离我又不远,我和那个魏公公,顶多只相处了那么一刻时间……要是,要是这事有啥问题,肯定是出在吕至元身上!” “那么,大宁坊孙癞子死的时候,你也凑巧在现场啊?” 钱关索哭丧着脸,点头道:“为这事,大理寺也传唤过一次的。可我进去的时候,孙癞子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死得都快发臭了!大理寺已经查清此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放我回来了……你说,我这运气……” 钱关索翻来覆去,无非又是念叨他如何如何晦气,周子秦实在懒得写了,把自己的记录本一合,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便站起,向他拱手行礼:“钱老板,今日多有叨扰,还望您不要介意我们占用您许多时间。” “不会不会!欢迎二位常来啊……”他苦着一张脸说,“当然,下次要是不为大理寺的事情来就更好了。” 十四、鸾凤身轻 同昌公主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步出钱记车马店,周子秦抱怨道:“好无聊啊……翻来覆去听这些车轱辘话,能让我大显身手的尸体在哪里?本案电光火石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又在哪里?” “查案本来就是枯燥的事情,你现在需要的,就是从一团乱麻之中,将那几个最重要的线头抽出来,重新将一切整理好。”黄梓瑕说着,沿着西市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周子秦苦着脸问:“去哪儿啊?” “吕氏香烛铺。” “什么啊……又和那个浑老头儿打交道啊?”周子秦牵着小瑕,一脸不甘愿,“有时候真想代替滴翠,狠狠扇那老头一个大嘴巴!你说世上有这样的浑人吗?” “真相还未出来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黄梓瑕说着,将那拂沙系在路边的一株柳树下,走进了吕氏香烛铺。 吕至元正在弄蜡烛芯子,一根根芦苇被裁切后,细的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听见有人进来了,却头也没抬,只问:“要什么?” “吕老丈,生意还好吗?”黄梓瑕问。 吕至元这才慢吞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自己手中的芦苇叶子去了:“哦,是你。” “打扰老丈了,此次又有事情要请教,还请不要嫌弃我们数次叨扰。”黄梓瑕见他没有理会自己,便拉过旁边的条凳,和周子秦一起坐下了。 吕至元始终专注地在弄蜡烛,黄梓瑕也不以为意,神情如常地问:“听说魏喜敏死的前一日,到你的店中买过零陵香?” 他慢吞吞说:“香烛不分家,我这本就是香烛铺。” “你能否详细说一说,当日魏喜敏过来的情景?” “那个阉人之前来过我店里,是替公主府给我拿银子来。这一次是被钱老板带来的,谁知他开口就要零陵香,说他有头疾,晚上常睡不着,零陵香用着还不错。我这边也只剩两块了,就都卖给了他,一共是三两四钱,收了他六百八十文。” “卖完之后呢?” “我管他怎么样了,生意上门,我做了,收了钱,还有什么?” 黄梓瑕不置可否,只说:“那天晚上,魏喜敏失踪了。公主府的人找不到他,然后在第二天,他死在了荐福寺。” 吕至元慢吞吞地抬起头,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她:“难道公公的意思,是和我有关?” 黄梓瑕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有手有脚自己能走的人,第二天还活生生出现在荐福寺中,前一天到我这边买点香料,关大理寺屁事。”吕至元也不理她,径自站起身,拖着几支最长的芦苇芯子,用力扎在一起,外面又用麻布捆上,做成巨大的一支蜡烛芯。 周子秦问:“这么大的蜡烛,是补荐福寺那支炸掉的蜡烛的?” “嗯,今晚制成烛身,明天再把彩色蜡雕成的花鸟龙凤贴上,涂装金银粉,就能弄好了。” 这么说,做这么大一个蜡烛,看起来工程艰巨,其实在吕至元这样熟练的人手中,也是很快的。黄梓瑕心里想着,又看着那一桶桶的蜡,说:“吕老丈真是有办法,您之前说,荐福寺找了好久,才给您凑齐两支蜡烛的蜡,而如今这才几天,您自己就把蜡给凑齐了。” “我老头儿这么多年,没存下钱,蜡倒是存下了一些。”吕至元说着,慢吞吞地拖着芯子走到后面去。后面一个巨大的锅里正在融制蜡块,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味道。 他把用麻布包裹好的蜡烛芯子浸在烧热的蜡烛油中,让它吸饱蜡油,一边又拉出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蜡烛模具来,然后搬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桶。 他爬上凳子,用一个一尺见方的大铜勺舀起已经融化的蜡汁,一一倒满那个蜡烛模和各个桶。 黄梓瑕随口说道:“老丈身体真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一个人做这么重的活。” “哼,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做了两天学徒就要跑掉,有什么办法?”吕至元冷冷道,“老汉我年轻时应召入伍,在弩队之中,单手就能拉三石的弓弩!” “原来老丈还为国效力过,”周子秦也不在意,又把话题兜回来,问,“这个模具,好像比做出来的蜡烛要小很多吧?” “一丈高的模具,到哪里去找?”吕至元一边倒蜡,一边说道,“下面这些桶中的蜡块,到时候也要倒出来的,到时候一块块接上去,再将大小不一的地方切削掉,涂上一层蜡,就成一整支了。” 周子秦傻傻问:“那蜡烛芯子怎么套上去呢?”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中间的蜡冻得慢,所以在叠好之后,先不忙着削外面,要趁中间还有点软时,蜡烛芯下面装上一个烧红的铁尖头,直接插进去,一下子就到底了。” “原来如此!”周子秦赞叹,“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诀窍!” 黄梓瑕正在想着如何盘问吕至元那个孙癞子的死时,外面忽然一声大喊:“吕老头儿!吕至元!” 吕至元没理会,径自在那里浇蜡烛。 门口那人狂奔进来,顿足大叫:“吕老头!你女儿滴翠……要死了!” 吕至元愣了愣,那双一直稳稳持着铜勺的手一颤,随即问:“什么?她还没死?” “没死!不过,这下可真要死了!”那人一句话,黄梓瑕和周子秦顿时都愣住了。 “你女儿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说自己杀了公主府的宦官和孙癞子!” 大理寺。 原本午膳一过保准就溜回家陪夫人的崔少卿,今天居然还在。一看见黄梓瑕和周子秦来了,他顿时喜气洋洋地迎上来:“子秦!崇古!真是太好啦,不费吹灰之力,凶手投案自首,这多日来的奔波煎熬,终于可以结束了!公主府给我们的压力,也终于消散了!” 黄梓瑕一边跟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问:“犯人已经都招了吗?” “招了!她拿着一幅画过来投案自首的,还说那幅画是先皇手书什么的,我看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可真不像。”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到了大理寺正堂后面。大理寺并无牢狱,只在后面辟了几个净室,暂时关押该受刑拘的犯人。 滴翠正坐在其中一个房间内,怔怔地望着窗外在风中起伏的枝叶。 黄梓瑕与周子秦、大理寺诸人进门,将门关上,叫她:“吕滴翠。” 滴翠神经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待看见面前的几个男人,又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黄梓瑕知道她心中尚有阴影,赶紧安抚道:“吕姑娘,我们只是来依例询问,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了。” 吕滴翠咬住下唇,望着她许久,默然点头。 黄梓瑕示意她先坐下,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大理寺的两位知事向她询问案情。 “姓名,年龄,籍贯?” “吕滴翠……十七岁,京城人氏。” “投案自首,所犯何事?” 滴翠的眼睛依然是红肿的,她神情恍惚地坐在他们面前,呆呆出神许久许久,才慢慢咬住下唇,含糊地挤出几个字:“我杀了人。杀了……两个人。” 两名知事显然一开始就知道她投案的原因,并无诧异,只说:“一一从实说来。” 滴翠的声音喑哑而缓慢,断断续续地说:“我杀了……公主府的宦官魏喜敏,还杀了……大宁坊的孙癞子。” “为何杀人?以何手法?” “魏喜敏曾害过我,让人将我责打致昏,又丢在街角,以至于……”说到这里,她仿佛僵死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一丝扭曲的恨意,声音也开始用力起来,“那日在荐福寺,我头上的帷帽掉落,张行英帮我去捡帷帽时,我看到了魏喜敏……他穿着宦官的衣服,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霹雳下来,蜡烛炸开,那蜡块里面掺着各种易燃颜色,遇火就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就像发狂了一样,在魏喜敏被人挤到我身边时,用力一推,他就倒在了蜡块燃烧的火堆之中,全身都烧起来了……” 黄梓瑕站在旁边,冷静而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知事又问:“那么,那个孙癞子的死呢?” “孙癞子……那个禽兽……他用钱收买了我爹,但我绝不会放过他!”滴翠说到此处,终于激愤若狂,声音也变得嘶哑尖厉,听来十分可怕,“那日午时,我去大宁坊找孙癞子,因怕女子体弱,还在匕首上涂了毒药。那禽兽听到我的声音开了门,我冲上去就扎了他两刀,他逃回屋内锁了门。我想再刺他几刀,却没推开门,只好……转身跑开了。” 黄梓瑕端详着滴翠,慢慢皱起眉头:“那么,你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黄梓瑕追问道。 滴翠咬牙道:“张二哥家药柜中有乌头,他教过我识药材。” “可孙癞子是死在床上的。” “可能……可能他受伤后爬回床上,药性发作就死了。” 崔纯湛低声问那两位知事:“她说的,和案件可对得上?” 一位知事点头道:“伤口虚浮不深,似乎确实是女人下的手。” 崔纯湛点头,又问她:“吕滴翠,既然你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了两个人,又为何要来投案自首,自寻死路呢?” 滴翠深深吸气,鼓足勇气直视着他,说:“这两个案件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也有无辜者被卷入。我虽是弱女子,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我更想让天底下的恶人看一看,作恶多端必有报应!” 崔纯湛听了她的话,也是动容点头,叹道:“此情可悯,此罪难逃啊!” 一位知事又问:“驸马爷在击鞠场受伤,你可知道?” 滴翠垂眼点头,说:“听说过……我的恩人张行英,当日就在场上。” “此事与你是否有关?” 滴翠摇头,想想又点点头,说:“我罪该万死……听说张行英要参加击鞠比赛,于是那天就在家中祈祷,祈求对方落马,让张行英赢球……我想,我想或许是我那暗祷被菩萨听到了……” 这个解释,连崔纯湛亦只能对那两位知事说道:“这个就不必写上了,想来也没什么关联。” 知事又问:“你拿来的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张行英家中的画,大理寺要的,他一直找不到,其实……其实是我偷走了,我想大仇已报,可离开京城了,只是没有路费。听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我想必定是值钱的,所以就偷出来当掉了,可谁知大理寺却来寻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我只好赎回来,送到这边。” “你可知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滴翠木然摇头:“不知道……我看了半天,不过是三个墨团,就……就拿去当了十缗钱。” 知事回头对崔纯湛说道:“我们去当铺查过,此事确切。当铺的先生虽看不懂那画,但说看纸张和墨都好,装裱也不错,料想来历不凡,所以才答应了当十缗钱。” 崔纯湛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看着滴翠摇头叹息,又问:“吕滴翠,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滴翠怔怔地跪着,许久,才抬头看着黄梓瑕,说:“杨公公,请您帮我转告张二哥,今生无缘,阿荻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他的恩情。”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一酸,点头道:“好。” 一群人回到大堂上,一位主事已经将那幅画取出,平展着放在桌上,给众人观看。 依然是那三个涂鸦墨团,画在黄麻纸之上,白绫绢装裱,精美的装帧,却无法掩盖那上面只是拙劣涂鸦的事实。 黄梓瑕和周子秦好歹上次看过,所以看了几眼,肯定了是上次那幅画,便也只互相对望了一眼。 崔纯湛几乎把脸都贴在上面了,看了又看,皱起眉:“这样的东西会是先皇御笔?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诽谤先皇嘛!” 旁边的大理寺官吏们也纷纷附和,对此画不屑一顾。不过话虽如此,毕竟是本案物证,等众人退下,崔纯湛亲手卷好,准备放回宝库。 黄梓瑕见堂上已经无人,便低声问:“崔少卿,这画……可否借用?” 崔纯湛有点为难:“哎呀,这个啊……杨公公,这东西可是重要物证——虽然不知道有啥用——但是一般来说,案件还没定审,你要拿走,可能不合律法啊……” 黄梓瑕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令信,双手递到他面前:“崔少卿,我以夔王府令信作押,请崔少卿暂借半日,明日一早必定送还。” 崔纯湛看着那个令信想了想,十分干脆地将卷轴递到她手中,说:“你是皇上钦点涉及此案的,与此案有关的物证什么的,你要拿去研究还不是名正言顺?给物证间写个条子,直接拿走吧。” 拿着卷轴,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是饥肠辘辘。 他们一大早出门,踏遍了小半个京城,如今饭点早已过了,今日例食是没了,崔纯湛让大理寺膳房赶紧给他们做了一点简单饭食充饥。 等吃完饭出了大理寺,黄梓瑕随便向大理寺门房打听了一下那个大忙人夔王,果然就有人说:“半个时辰前御史台的公车过来,车夫在我们这边喝茶时,说夔王正在那边呢。” 皇城之内衙门众多,个个门前都立着牌子,上书某品之下至此下马。所以周子秦和黄梓瑕干脆就不骑马了,把马拴在大理寺,往御史台走。 周子秦一边走,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有气无力地说:“崇古……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黄梓瑕用手中的册子挡着头顶正炽热的太阳,回头看他:“什么?” “我说,佩服你的精力啊……”周子秦敬佩地看着她,“这都跑了大半天没休息,累死我了,你都不用休息一下?” “案件发生后,就应该争分夺秒,一刻都不能延误。”黄梓瑕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孙癞子的尸体现在在哪儿?你还记得他那两个伤口的形状吗?” 一说到尸体和伤口,周子秦顿时来了精神,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振奋得跟吃了一大块冰似的,眼睛也炯炯有神起来:“没问题!伤口我看过,记得清清楚楚!你想问什么,我张嘴就来!” 黄梓瑕回头看他,说:“我想知道,伤口具体的形状,以及凶器刺下的方向。” “伤口一处在左肩琵琶骨下,一处在肚脐右侧的腰上,两处伤口都是从身体左侧斜向右边刺下的痕迹……”周子秦说到这里,张嘴愣了愣,然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这么说……滴翠在说谎?” “嗯,”黄梓瑕低声道,“如果孙癞子是站在她对面的话,以她持刀的手势,那匕首必定是自上而下刺下去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是从左到右刺出匕首的?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的,必然只能是对方正侧卧那里的时候。” 周子秦吸了一口冷气,脸上露出困惑又震惊的表情:“可是……可是滴翠为什么要主动认罪,把这一切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黄梓瑕默然看着他,许久,把目光轻轻移到他的身后。 他们看见蹲在大理寺高墙下的一个人。 张行英。 他蹲在那里,不知已有多久。他低着头看地上,目光茫然涣散,却始终一动也不动。 周子秦看着他许久,瞪圆的眼睛和张大的嘴巴才慢慢回复,轻轻地、不自觉地“啊”了一声。 而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张行英似乎也终于感觉到了。他慢慢抬起头,向他们这边看来。过了许久,他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似乎终于认出了他们,他站起来,叫了一声:“杨……兄弟……” 在嘶哑的声音中,他已经蹲了太久的脚,麻木了,撑不住他的身躯,晃了两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灼热的日光下,滚烫的泥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烤干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扶着墙又站起来,向他们一步步走来。 黄梓瑕面带着复杂的情绪,注视着他。 而周子秦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张行英身材十分高大,周子秦的身材已经算高的,他却更高了两三寸,压在身上时,连周子秦都踉跄了一下。 “张二哥,你怎么了?”周子秦扶着他,赶紧安慰他,“你别急呀!” 张行英靠在他身上,却一直望着黄梓瑕,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双唇嚅动,声音干得近乎苍老:“你一定要帮帮阿荻……她、她不可能的,我知道她不可能杀人的……”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点了一下头。 见她反应这么小,张行英顿时急了,扑上去抓住她的肩,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这么柔弱一个女子,怎么去杀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投案自首,可我……我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啊!” 他声音嘶哑,破碎的乞求从喉口艰难而用力地挤出,几乎不成语句。 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说:“放心吧,张二哥,我一定会揭露真相的。到时候,凶手必将昭彰于天下,无处遁形。” 张行英瞪大眼睛,盯着她良久,才像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他放开了几乎要将她肩胛捏碎的手,颓然放下,踉跄退了两步,低声说:“是……我信你……能还阿荻清白。” “张二哥,现在,你已经可以回到左金吾卫了,明日就可以去应卯了。”黄梓瑕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不要辜负了阿荻对你的期望。” 御史台向来是本朝最端庄严肃、不苟言笑的衙门,然而此时进来,却见坐在夔王身边的御史中丞、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几个老夫子都是一脸欢欣,对着李舒白东拉西扯,仿佛毫未觉察早已过了散衙时刻。 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进去,李舒白就示意她稍等,然后站起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身边的杨崇古,善能断案,此次也是圣上指定与大理寺合作查案的人手之一。她过来想必是禀报此案的进展,那么本王就先向各位告辞了。” “送夔王。”几个人依然满脸喜色,站起送他到门口。 等出了御史台,周子秦忍不住说:“这个御史台待人的差距就是大!我过去的时候,一群老头儿个个鼻孔朝天,好像我是本朝之耻似的,替我添双筷子都舍不得。而夔王一来,你看你看,一张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了!” 李舒白也不由得微扯唇角,说:“他们今日心情不错而已。” “咦?御史台的人也会心情好?不是每日只会板着脸训人吗?” 李舒白转头看黄梓瑕一眼,说:“皇上因为九鸾钗失窃事而召集了几位重臣,说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同审此案。其他两部还好,御史台这一群老人当场就顶了回去,说三法司同审,必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案、重案、要案,怎么可以为区区公主一个九鸾钗的失窃案而兴师动众,劳动三法司?皇上则说此案已有二死一伤,眼看公主或有危险,必要及早彻查,不得推托。就在争执不下时,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本案嫌凶已经投案自首了!御史台得知皇帝家事不必变为朝廷公事,自然上下欢欣。” 周子秦皱眉说:“可是……滴翠不是凶手啊……” “不管是不是,至少她现在出来顶罪,是一个十分合适的机会,不是吗?”李舒白说着,淡淡瞥了黄梓瑕一眼,“皇上交代的任务,你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罢手?” “滴翠与我也算是略有交往,她身世如此凄惨,我不能让她就此殒身。”黄梓瑕皱眉道,“更何况,即使她投案了,我看本案也依然会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舒白扬眉问:“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还不会停止?” “是,很有可能。因为画上的第三个死者,还没出现。”黄梓瑕将那个卷轴交到他手中。 李舒白与他们一边走,一边展开卷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这个永远处变不惊的夔王,望着手中这幅胡乱涂鸦的卷轴,站在此时的皇城之中,站在各衙门的高墙阴影之下,看着手中这幅画,一瞬间,身影停滞在长空之下。 碧天如洗,日光炽烈,长风迥回,卷起站在此处的他们三人的广袖衣袂,烈烈作响。 李舒白垂下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他将手中的画卷好,交还到黄梓瑕的手中,说:“收好吧。” 周子秦忙问:“王爷看出来的,是不是三个人惨死的情景?”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牵强附会,略有相像而已。这种荒诞不经之事,如何能扯上先皇手迹。” 周子秦顿时兴味索然,说:“是吧。” 他偷眼看黄梓瑕,见她和李舒白越来越像,一张脸板得滴水不漏,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说:“王爷,我觉得滴翠杀孙癞子那事,尚有疑问,我先去义庄看看,告辞了。” 眼看着周子秦离开,李舒白示意黄梓瑕上马车。 马车经过大理寺门口,门卫解开那拂沙的绳索,它便乖乖跟上了,简直乖得令人感叹。 黄梓瑕在自己的老座位——搁脚小矮凳上坐下。 李舒白将手伸向她,她立即会意,将自己怀中的卷轴拿出来,捧到他面前。 李舒白将它展开,铺在小几上。几案较短,装裱的一部分垂下在他的膝上。他将手按在卷轴之上,指尖顺着第一幅画,那个似乎是一个人被焚烧致死的图像,慢慢地滑下来:“你上次说,你们觉得,这是个人被焚烧致死的模样?” “是……而上面这细细窄窄的一条竖线,我们觉得似乎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霹雳。所以这幅图,看似一个人被雷霆劈下,焚烧全身,挣扎而死。” “张家说这幅画是先皇御笔,你相信吗?”他微抬眼睛,望向她。 黄梓瑕思忖着,缓缓说:“我未见过先皇墨宝,不敢肯定。” “我可以肯定。” 李舒白默然将手轻按在那幅画之上,说:“这墨,是祖敏为上用特制。先皇晚年时,因身体不适而厌恶墨味,于是祖氏改变了配方,除珍珠玉屑之外,又在墨锭中加入当时异邦新进的一种香,只制了十锭,用了七锭,剩下三锭随葬了。如今已有十年,尚是当年香气。” 黄梓瑕俯头闻了一下,只有极淡极淡的一丝气息,但那种奇异的香气,确实与其他香味迥异。 她抬头又看向李舒白,李舒白又说道:“先皇提笔写字或画画,往往先在旁边虚比一下,是他多年习惯,不是常在他身边的人,一般不会知道。而你看这里——” 在那根被他们看成雷霆的竖线旁边,有一条如发丝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条,并列在旁边。 “这条线与旁边这条并不平行,显然并非毛笔上的乱毛,而是当时起笔比画时,父皇自己都没觉察到落下的痕迹。” 黄梓瑕说道:“我会去张家,向张父详细询问一下此画来历。” “是该问一问,父皇为何会画下这样的一幅画,又为何要赐给一个民间大夫。”李舒白缓缓说道。 黄梓瑕望着那幅画,又想起鄂王李润那异常的反应。 果然李舒白也说道:“而现在,我们该去一下鄂王府——既然你说,他看见这张画的时候,反应异常。” 黄梓瑕点头,正要对赶车的阿远伯说一句时,前方路口忽然传来喧哗声,阿远伯将马车徐徐停下,在路口半晌没有动弹。 黄梓瑕赶紧拉开小窗子问阿远伯:“远伯,怎么啦?” “前方太过杂乱,路口被堵住了。”他伸长脖子,看着前方说。 黄梓瑕一掀开车帘,发现早已跑掉的周子秦也被堵在旁边,一脸苦相地看向她:“崇古,走不了啊。” “我下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黄梓瑕赶紧跳下马车,前去查看。 周子秦也赶紧挤到她身边,替她拨开前方的人:“快来快来,有热闹看,我带你去!” 黄梓瑕有点无奈:“子秦,我不想看热闹……” “可是这场热闹是京城难得一见的,平康坊盛事啊!你不看一定会遗憾的!”周子秦说着,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面钻。 李舒白冷眼看着他们,然后对阿远伯说:“走吧。” 阿远伯赶紧说:“可是,如今显然无法前行了……” “返回,去大理寺。”他看着已经差不多消失在人群之中的黄梓瑕与周子秦,移开目光,说道。 黄梓瑕跟着周子秦,他在人群中左一下右一下,居然真的挤到了人群最拥挤的地方。 这里是平康坊附近,长安城道路本来宽广,但因两旁正有水渠清理,长了多年的槐树又歪到街中来,以致此处的道路被占了大半。 通行形势本已严峻,谁知平康坊两个伎家偏偏还在路口摆下小台,相对卖弄,一时笙箫作响,舞袂翻飞,台下聚集无数闲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而就在这喧闹之中,黄梓瑕一眼看见了同昌公主那辆镶金贴玉的马车,正横在道中,寸步难行。 黄梓瑕见垂珠、落佩、坠玉、倾碧都跟在马车边,还有数位宦官和侍卫,被周围人挤得连连后退,却始终靠着马车,不敢离开。 她便走上去,对着人群中的她们招呼道:“真巧,公主也在此处?” 难为垂珠在这样的拥挤人群中居然还能施了一礼,说道:“是呀,公公今日……也与周少爷一起来看热闹?” 黄梓瑕正点头,那边同昌公主掀起车窗的帘幕,向她看了一眼。她原本单薄锐利的眉眼,现下因为烦躁而皱着眉头,看来更显出咄咄逼人的一种气势:“杨公公,你也在?大理寺的公人们呢?怎么不赶紧把人群给疏散一下?” 黄梓瑕听说她话中的蓬勃火气,摆明了越俎代庖指挥官府的人,心下也有点无奈,只能说道:“只怕公主要失望了,我是独自来的,并无其他人与我结伴。” “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巧本宫的车马从这里过,就被堵上了!又偏巧本宫出门太急,身边只带了这十几个没用的东西!”同昌公主一边鄙薄着身边的人,一边又转头训斥车夫,“就算从凤凰门进,借道东宫又怎么样,难道本宫还没见过太子?” 车夫被骂得只能低头唯唯诺诺。 黄梓瑕听到凤凰门,微微一怔,便问:“公主近日发病,还是静心休养为好,怎么忽然要去太极宫?” 垂珠点了一下头,一脸忧虑地看着前面的人潮,喃喃说:“淑妃还在等着公主呢……” 太极宫如今只有王皇后居住,而如今郭淑妃在那里,又让同昌公主前往,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她忽然想起一事,赶紧问:“皇上是不是也在那里?” “奴婢不知……是淑妃遣人来告知公主的。”垂珠小心地说。 黄梓瑕顿时明了,今日必定是王皇后重要的时刻,而郭淑妃请同昌公主来,是要给王皇后以致命一击。 她想起王皇后召见她时说过的话,当时她随口提起自己回宫的事情,而那个时候,王皇后似乎已经胜券在握,她的手中,一定有足以对抗郭淑妃的重要筹码,但……今日能不能用得上呢? 她正想着,耳边乐声越响,原来是那两个伎家的对决已经到了最后的胜负时刻。右边的红衣女子正在舞一曲胡旋,左旋右转,迅捷如风,引得下面的人阵阵叫好;而左边的绿衣女子声音极其高亢,唱着一曲《春江花月夜》,她的歌声在这样的喧哗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显见功力。而不偏不倚,唱到的正是那一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黄梓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同昌公主。 同昌公主恍然未闻,脸上尽是烦躁,低声狠狠咒骂道:“这些惹人厌的倡优,什么时候让父皇全给赶出长安去!” 说着,她将车帘狠狠一摔。车外的人拥挤不堪,前面拉车的两匹马在人群中受了惊,不安地踱步,马车厢也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垂珠赶紧护住车门,朝里面问:“公主,公主没事吧?”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推开车门,几步跨了下来。 她病体未愈,性子又暴躁,这一下走得急了,脚一晃,差点摔倒。 垂珠赶紧将她扶住,随行的十数个宦官围上,将周围的人屏开。 街上本就拥挤,这十几人插入,周围更加混乱,旁边正在欣赏歌舞的人被挤得人仰马翻,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喊了出来:“干什么?宦官了不起啊?皇上来了也不能不让老百姓看歌舞啊!” 正在一片混乱中,同昌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某一处,那双锐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声叫了出来:“九鸾钗!” 黄梓瑕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片人头攒动,倒是有几个烟花女子头上戴着各色花饰,但是看起来颜色造型都十分俗艳,绝不像玉色天成的九鸾钗。 同昌公主的几个侍女也朝着人群中看去,垂珠下意识地问:“公主看到九鸾钗了?可……奴婢们没看见呀……” “在那边,在一个人的手上!”同昌公主指向西南方向,脚下也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这一下人潮涌动,身后的侍卫们都还来不及跟上,宦官们更是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面,只剩得几个侍女还在她身边,却也没能跟得上她。 垂珠赶紧伸手去拉她:“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同昌公主已经被人拉住了手臂,身不由己地往前面倒去。她身材娇小,此时突然被人拉进人群中,分开又合拢的人群竟似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立即吞噬了她。 两边台上,《春江花月夜》的歌正被数十个歌女奏乐合唱,极致的一种缠绵婉转,到最后其他人的声音都渐渐跟不上了,唯有最初高唱的那个歌女嗓音压过所有喧闹,极高处的转音如千山行路,几近曲折,直上云天。 胡旋舞正在最急速的时刻,满场都是右台那个女子妖娆柔软的身影。她张开双手,仰面朝天,不顾一切地欢笑旋转。编成上百条细小辫子的发辫散开,合着头上纱巾、身上衣裙一起,左右飘飞,如同一个彩色旋涡。 垂珠她们的惊呼声,被此时喧闹的乐声掩盖。公主竟然在数十人面前眼睁睁被拖入人群之中,她身边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一时竟无法反应。 黄梓瑕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分开人群向里面挤去。 拥挤的人群中,各色衣服,各样人物,她也迷失了左右,站在街心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就在此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来。 黄梓瑕转头看见周子秦。他好歹身高不错,使劲分开人群,终于把她抓住了。 只见他左顾右盼,问:“公主呢?你看到公主了吗?” 黄梓瑕摇头,皱起眉头说:“赶紧命伎乐家立即撤去,我怕公主出事!” “不会吧,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能有什么事啊?”周子秦说着,但也赶紧回身去聚拢各位侍卫宦官,让他们赶紧驱散人群。 但这么多人,这么混乱的场面,一时半会儿,人群根本无法立刻散开。 垂珠急切道:“公主在消失之前,喊了一句‘九鸾钗’,我想必定是有人以九鸾钗引她而去。公公……您看,我们如今去哪儿找公主啊?” 黄梓瑕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舒白,他记忆非同凡响,平康坊大街四条,小街十六条,大小巷陌一百二十三条,他脑中必定清晰无比。 可是,如今李舒白,并不在她身边。 她对平康坊又不熟悉,只能与周子秦商量着,两人迅速剔除伎乐坊聚集的各条行道,剔除酒肆众多人多眼杂的街衢,剔除前方是死胡同的巷陌,将最为可能的十余条街道筛选出来。 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公主府宦官和侍卫们,赶紧按照他们分派的任务,前往各条街道搜寻。 黄梓瑕回头看了看,发现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只剩了三个,她扫了一眼,问:“垂珠呢?” “垂珠刚刚追赶公主,也跟在人群中不见了……”坠玉的声音未落,忽然听得远远有尖叫声传来,在此时疏散了人群后初初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恓惶:“来人啊……来人啊……” 是垂珠的声音。 周子秦和黄梓瑕反应最快,立即循声飞奔而去。 坊墙后,尚余三四尺空地。疯长的茑萝正爬上院墙,生机勃勃地开出一大片殷红的花朵,如同斑斑的血溅在绿叶之上。 而就在茑萝的尽头,同昌公主的身子正靠着墙,慢慢滑倒下去。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还在抽搐。 她身上那件蹙金百蝶的红衣,洇出一种异样鲜亮的湿润的痕迹,在阳光下颜色明亮得几乎刺眼。 茑萝的后面,是丛生的蓬蒿蔓草,此时,只有几枝瘦小伶仃的一串红,还在缓缓摇曳。 垂珠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茑萝纠缠,她绊倒在地,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连哭带爬还是滚到了同昌公主身边,用力抱住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用力去按她心口那个一直在涌出鲜血的地方,可她的手掌怎么能阻止同昌公主生命的流逝,她唯能眼睁睁看着公主鲜活的生命连同温热的鲜血一起自胸口涌出,渗入此时生机蓬勃的大地,消渐为无形。 她按着同昌公主的伤口,脸上因太过震惊悲痛而显出无法面对的茫然。 黄梓瑕的脚步也乱了,她疾奔到她们身边,看见了同昌公主鲜血滴落的地方,被践踏伏地的残败茑萝之上,静静地躺着那一支本已神秘消失的九鸾钗。 九种颜色的奇妙玉石,被雕琢成九只舒缓翱翔的鸾凤,鲜血滴在上面,温润绚丽,难以言表。 而九鸾钗后面弯月形的钗尾,如今已经折断,正插在公主的心口。 鲜血斑斑,更加鲜明地显出上面刻着的那两个古篆—— 十五、上穷碧落 皇帝怒吼:“朕命你追查这几起疑案,可你至今尚无寸进,以至堂堂我大唐朝的公主,竟这样在街头……为贼人所杀!” 太极宫的午后,就连风都是舒缓而宁静的。 立政殿高穹伟户,一派雍容气度。 十分适合王皇后的地方。她居住在里面,就像是盛绽于金井阑之内的牡丹,美得无比和谐。 迁居于此已有月余,皇帝此时忽然携郭淑妃来访,她自然知道是什么用意。但她恍如不觉,笑颜雍容,举止神情舒缓自然地迎接他们入内,仿佛自己依然身在蓬莱殿,手握大明宫数万人乃至天下千万人的性命际遇,谈笑自如。 皇帝问她:“此处可好?皇后看来似乎颇为喜欢。”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他,低声说:“妾身不敢喜欢,免得皇上赐臣妾永居于此。” 皇帝望着这个天底下自己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女子,竟一时无言。 郭淑妃以扇掩口,笑道:“原来皇后还是喜欢大明宫吗?这倒也是,蓬莱水殿在夏日是最清凉的。可就怕几时又金风到来,到时候孤殿生凉,还要多添衣物呢。” “纵然寒凉,但若论起景致,那里是除了陛下所居外,整个宫中最好的,我看若有机会的话,淑妃想必也会喜欢那地方吧。” 郭淑妃轻慢道:“我却不敢奢望呢……” 她说着,目光又向外望了望。 王皇后多年后宫纵横,对她早已了如指掌,便问:“灵徽今日路上耽搁了吗?” 皇帝也是诧异,问:“灵徽要来?” “是呢,她一直说想来太极宫探望皇后殿下,只是一直不得便。今日既然有机会,我便让人知照了她。” 皇帝的脸色不觉有点难看起来:“今日只想与皇后说几句要紧话,又何必让灵徽过来,徒增事端?” 王皇后微笑凝视着皇帝道:“淑妃是怕皇上心软,到时候有皇上最喜欢的灵徽在,或许能提醒皇上一二。” 皇帝早知她已经对自己来意一清二楚,心思被人戳穿,不由得略显狼狈,只得说道:“皇后若喜欢清静,朕也可成全。” 王皇后浅浅微笑,凝视他说道:“妾身并非不爱清静,但十几年来,大明宫无数繁花盛景,妾身陪着陛下看遍天下锦绣……若上天愿意垂怜,望能允我一世时光,陪在陛下身边,携手同老。” 郭淑妃笑着,不冷不淡道:“皇后心太大了,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岂能与一个女子同老?” 王皇后端坐她面前,含笑道:“淑妃毕竟不懂。本宫是皇后,是陛下正宫,天家虽无情,但十数年夫妻,无数风雨共度。这天底下,若说有一人能陪着陛下的,自然是本宫了。” 皇帝性子本就温文宽厚,此时听她这般说,又想起往昔种种,眼看她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挽成三叠堆云髻的发间,翠雀金簪步摇妆点,一身彩绣辉煌,却浑没夺取她慑人的光彩分毫。 这是在他身边十多年的女子,宫中的美人如花朵般一季季开过,再不复当时颜色,唯有面前这个人,却在他身边绽放得日益华美,鲜润娇艳。 于是,就算知道了她欺骗他,就算她有不堪的过往,但他也在心里自我安慰地想,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适合她的人吧,不管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人,可唯有在自己身边,她才能显出最鲜艳夺目的美貌。 这样想着,至少,感觉十多年的感情不是白白浪费了。 皇帝想着,不由得叹了口气,望着她说道:“皇后好生将养吧,待朕再想想。” 王皇后盈盈下拜,等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依然还在,只是双目已经湿润了,泪盈于睫,衬在笑容上,说不出的令人感伤。 郭淑妃眼看着皇帝起身走出去,不由脱口而出:“陛下不是有话要对皇后交代吗?” 皇帝头也不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原本只说来探望皇后身体,也是朕关心皇后。你明知灵徽身体不好,又让她出门,又不知照朕,行事是僭越了。” 郭淑妃不服气,脱口而出:“灵徽是我女儿,她过来有什么僭越的……” 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她赶紧闭上了嘴巴。 皇帝已经出了立政殿,下了台阶。 被抛下的郭淑妃怔怔地站在殿内,回头看见徐徐走近的王皇后。王皇后面上露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在她耳边问:“淑妃是打算依靠同昌吗?可本宫却不知道,历朝历代中,有哪一个妃嫔是靠着女儿固宠上位的?” 郭淑妃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畏惧。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强自说道:“既有生子后被贬入冷宫的皇后,那便自然会有生女后上位的妃嫔。” “不就是当初说了那一句‘得活’吗?”王皇后含笑望着她,眼中似有轻蔑,似有嘲讽,唯有嗓音,温柔婉转,轻缓徐徐,“郭淑妃,一个连儿子都没有的女人,还妄想爬到大明宫最顶端,本宫真是怜惜你。” 郭淑妃胸口急剧起伏,目光狠狠地望向她。但许久,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转身匆匆向殿外走去。 就在郭淑妃走下台阶时,外面有几位宦官疾步奔来,除一直候在外面的长庆之外,还有郭淑妃宫中的大宦官德正,更不应该出现的,是公主府及夔王府的宦官。 皇帝已步往前殿,看见几个宦官慌张的神情,便问:“立政殿内,为何惊惶?” 长庆与德正立即跪伏于地,涕泪交流,不敢说话。 而黄梓瑕则一脸肃穆,跪地禀报道:“启禀陛下,同昌公主在前来太极宫时,于平康坊遇袭。” 皇帝顿时震惊,问:“遇袭?可有受伤?” 黄梓瑕低声道:“伤势危重。” 皇帝脸色大变,问:“同昌如今在何处?” “已尽快送往公主府,也到宫里召太医了。” 皇帝袍袖一拂,大步向宫门口走去,一边再也忍耐不住,大喊:“逢翰!” 他身边的徐逢翰赶紧小跑着跟他出宫门:“皇上无须担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应该没事的……” “去同昌府上!”他根本不听徐逢翰的话,硬生生打断。 郭淑妃跟着皇帝走出去,脸色已经煞白,她经过尚且跪在那里的黄梓瑕的身边时,气急地指着她说道:“如此惊吓皇上,等公主痊愈,你可要知道个好歹!” 公主是不可能痊愈了。 黄梓瑕在心里这样想。等郭淑妃走了,她慢慢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青冥荡荡,长天悠悠。同昌公主已经魂归碧落黄泉,与这个人世,再无关联了。 生前盛景,死后哀荣,都与她没关系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上面残留的同昌公主的血迹。 这个备受天下人艳羡的公主,在金梁玉柱之间长大,遍身罗绮,珠围翠绕——可谁会知道,她居然在双十韶华,死在那样一个荒僻角落的杂草野蔓之中——仅仅只是离开了她的侍女们短短一段时间。 凶器是插在她胸前的九鸾钗,毫无疑问。因刺中了心脏,公主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便立即死亡。而在她的挣扎之中,九鸾钗的钗头与钗尾连接处断折。 在发现同昌公主死后,她身边的侍女们吓得全都瘫倒在地,只顾哀哭,坠玉更是吓得痛哭流涕,说:“一定是南齐潘淑妃来了!是她拿走了九鸾钗,现在又用九鸾钗把公主带走了!” 其他人不敢出声,但黄梓瑕看到他们的神情,大家眼中的恐惧与惊骇,都显示他们在附和坠玉的说法。 凶手仓皇逃往坊外的脚步,一路踩踏野草直至拐角处,翻越坊墙而出。此处坊墙正是靠近刚刚被清理的街道处,满街都是惶急四散的人,官府现场抓住了几个在外面的人,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注意有没有人翻墙而出。 看来,此案的主要线索,除了比对现场痕迹之外,还有就是要彻查,当时在公主府的重重看守之中,到底是谁能将九鸾钗盗走,又在今日以九鸾钗将公主刺死。 能够盗取九鸾钗的人,必定与凶手有重大关联。 黄梓瑕正在沉思,却没注意到有人接近了自己。 一个清朗而略偏尖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枝上鸟,水中鱼,花下人。盛景流年,不知杨公公心不在焉,想些什么?” 黄梓瑕正在出神,忽然听得有人在自己身边说话,顿时吓了一跳,往前迈了一步才回头看那人。 是一个身着紫色宫服的男人,看来约莫三十出头模样,他的皮肤异常苍白,眼睛又异常深黑,修长而瘦削的身材倚靠在身后的花树之上。 可,即使是满树花朵扑簌簌落在他身上,即使他面带着淡淡微笑,他依然是阴寒的。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脸上,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噤。 一瞬间,她想到了上次在太极宫,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碗大一个白瓷盏,中间游曳着两条红色的小鱼。 他见她的目光看向那两条小鱼,便笑道:“杨公公也喜欢鱼吗?” 鱼。那两条鱼拖曳着薄纱般的尾巴,在白瓷盏中波喇一声。 黄梓瑕忽然在这种阴冷之中回过神来。这个大唐皇朝之中,能有资格穿紫衣的内侍,唯有一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便拜倒在地,说:“杨崇古见过王公公。” 他垂眼看她,抬手示意她起来。他看着她手上的些微血迹,问:“听说……同昌公主出事了?” 黄梓瑕犹豫着,点了一点头。 他神情依然平静,只有唇角微微一丝冷漠弧度:“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黄梓瑕迟疑着抬起自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不但白得耀眼,而且冰凉光滑,如玉般的质感。 他将她染血的手指,浸在了白瓷盏之中。 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清水之中剥落,细小的血块涤荡开来。 那两条小红鱼立即向着那些凝固的细微血块扑去,贪婪地吸吮她手指上的血迹,那种细微的麻痒让黄梓瑕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顿时冒了出来。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她听着他阴寒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飞溅起的水珠洒落在他端着白瓷盏的左手之上,紫色的衣袖被溅湿,甚至他苍白的脸颊上也溅上了两三点水珠。 他抬起右手,轻轻擦去脸颊上的水珠,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黄梓瑕只觉得后背的汗微微渗出来,那种仿佛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匆匆行礼,说道:“王公公恕罪!小的恐怕要立即去公主府了。” “去吧。”他面无表情,略一抬手。 黄梓瑕立即站起,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逃了出去。 公主府中已经乱成一团。 发现自己最珍爱的女儿居然死在闹市街头,皇帝勃然大怒。今日当值的御医最先倒霉,因为救治公主不得力,三个人全部被拉下去杖责,她到的时候,已经当场打死了两个。 黄梓瑕听说之后,不由得与周子秦一起站在公主府内,低声叹息。 “可是,我们发现的时候,公主已经死了,再怎么妙手,也无力回天啊……”周子秦一脸惊惧,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崇古,这可怎么办啊?这样下去,皇上迁怒他人,我怕有不少人要遭殃啊!” 黄梓瑕望着被抬出去的御医,皱眉低声说:“你先关心我们自己吧,皇上亲口吩咐我们负责此案,结果案件未破,公主被杀,你觉得皇上会放过我们?” 周子秦的脸更白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崇古,我们得去找夔王帮忙……” “他现在在哪里?你去哪儿找他?”黄梓瑕无奈问。 周子秦的脸顿时变得惨淡无比:“那,那可怎么办?” “戴罪立功吧。”黄梓瑕刚说完,里面已经有人大步迈出来,狂怒地大吼:“公主府中,是谁跟着同昌出去的?所有人,统统给我陪葬!让他们到地下继续服侍同昌!” 这是已经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父亲,当今皇帝李漼。 守候在公主府外战战兢兢的那一群宦官和侍女们,陡然听闻这个晴天霹雳,顿时个个哀哭出来,垂珠等人更是瘫倒在地,面色惨白。 周子秦闻言大急,不顾一切地叫出来:“陛下,公主身边人是无辜的!求陛下三思!”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理智几乎已经被怒火灼烧殆尽,一时竟认不出他是谁:“谁再有言语,一并拖下去!” “陛下,奴婢有一言,请您斟酌!”黄梓瑕赶紧下跪行礼,说道,“陛下,公主若有知,必定不愿您如此盛怒,做下日后追悔之事,还请保重龙体,以免公主在泉下不安。” “杨崇古!”皇帝瞪着她,怒吼,“朕命你追查公主府这几起疑案,可你至今毫无寸进,贻误案情,以至于同昌……同昌……堂堂我大唐的公主,竟这样在街头……为贼人所杀!” 他说到此处,喉口哽住,连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郭淑妃从内室出来,哭着扑上来,帮他抚着胸口顺气,声音也是嘶哑喑塞:“陛下……陛下,我唯一的女儿……竟就这么没了!那凶手……那凶手,必要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黄梓瑕说道:“奴婢定会将此案真凶擒拿归案,因此恳请陛下留住公主府一干人等性命,奴婢好一一盘查询问,以期早日破案,擒拿真凶!” 皇帝狠狠一拳捶在柱子上,目光从眼前的宦官宫女身上一一滑过,恨道:“身为公主身边人,却未能保护好主人,个个该死!” 黄梓瑕垂眼道:“公主心怀柔善,对身边人恩泽甚深,她若有知,必定不愿见陛下今日为她如此大开杀戒。” 公主府一干宦官宫女忙跪在地上,个个磕头如捣蒜般连连哀求。 皇帝只觉得气血上涌,头晕目眩。他靠着梁柱,目光看向殿内,却只看到垂在同昌公主之前那重重的纱帐。 那里面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在他还是郓王的时候,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看不到明天,身边所有人都怀疑他,唯有这个女儿,软软地偎依在他的怀中,将他当成自己唯一的倚靠。双臂抱着他的脖子时,她的目光总是闪闪发亮地望着他,就算郭淑妃想要抱她,她也不愿意松开手。 她四五岁才会说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得活”。他还没听清楚那是什么意思,迎接他登基的仪仗已经到了门口。他相信这个女儿是上天赐给他的宝贝,他对她爱逾珍宝,而她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的父王是她最强大有力的屏障。 然而现在,有人抢走了他最珍爱的宝贝,只剩下他一个人无限悲凉地看着女儿冰冷的尸体。 皇帝慢慢甩开郭淑妃的手,目光愤恨地瞧着她。 郭淑妃呆了一瞬间,然后顿时察觉,他必定是将女儿的死迁怒于自己了,认为若没有她为了扳倒王皇后,特地召女儿进宫,女儿就不会死在街头的那一场混乱之中。 她又气愤又悲恸,背转过身,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什么南齐潘淑妃,什么潘玉儿!一个数百年前的鬼魂,怎么可能带走朕最心爱的公主!”皇帝站在殿前,吼叫的声音似有嘶哑,却依然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怒杀机,“查!给朕查清楚!是谁在装神弄鬼,是谁在妖言惑众,是谁……杀了朕的灵徽!” 所有人跪倒在他的面前,没有一丝声息。 皇帝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内回荡,隐隐回荡,却越显得悲恸。 他猛然转身,眼睛瞪向同昌公主停尸的方向,胸口急剧起伏,悲怆与愤恨如同有形的火焰般在他身上燃烧,让他几乎要倾覆了面前的公主府,杀掉面前所有人给自己的女儿陪葬。 望着女儿所在的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怒火终究慢慢变得冰凉,哀痛从头顶如水银般贯入,侵袭了他全身。火焰终究被寒意吞噬,他忽然明白,曾经抱在怀中的那一团软软的肉,已经不在了;曾经咯咯笑着喊他父皇的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曾经抓着他的手臂撒娇乞怜的那双手,已经不在了;始终怀着崇拜仰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也已经不在了。 他疼爱了二十年,那个任性、骄傲、倔强的女儿,不在了。 “杨崇古,就算你把整个京城翻过来……”皇帝缓缓抬起手,挡住自己眼中涌出来的眼泪,却挡不住声音的哽咽、身体的颤抖,他极慢极慢地说着,仿佛怕自己的气息一旦松懈,就要恸哭失声。 “在公主出殡之前,你要给朕一个交代。朕要……将凶手在公主灵前挫骨扬灰!” 黄梓瑕默然,只跪下向他叩首,郑重地说:“是。” “差点没命了……” 公主的遗体停在正厅,皇帝离开之后,周子秦就擦了把汗,低声自言自语:“夔王爷在哪儿啊,他不在我好怕……” 黄梓瑕看到厅外正站在那里默默无言的驸马韦保衡,便示意周子秦噤声,走到驸马面前行礼。 韦保衡勉强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了,他的眼中全是泪,虽然竭力抑制,可依然滚滚落下来,无法自已。 “都是……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说着,声音虚浮,“夔王和你,都早已叮嘱过我……说过要守着公主……可她要出门,我却没拦住……” 黄梓瑕黯然,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能说:“驸马请节哀。” 他点一下头,声音哽咽,也说不出话。 黄梓瑕见他这个模样,也只能再劝慰几句,带着周子秦出了公主府。 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十六王宅,黄梓瑕呆住了,周子秦也呆住了。 李舒白的马车正在等着他们。而车旁站立着一个人,正是张行英。 黄梓瑕和周子秦面面相觑,她先回过神,冲张行英点点头,赶紧到马车旁边行礼:“王爷。” 李舒白正在车上看公文,眼皮都不抬:“限期几日?” “出殡之前。” “还好,皇上对你也算是宽容了。”他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将自己手中的公文合上,说,“公主去世时,吕滴翠身在狱中,显然没有作案可能。” “而这三桩杀人案,很有可能是一个凶手连环作案,作案的手法,参考的是那张画,”黄梓瑕沉吟道,“所以,滴翠是前两桩案件凶手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个张行英——”李舒白的目光转向窗外,“一直在大理寺外蹲着,像什么样子?你让他回家安心等消息,或者干脆将他从左金吾卫调过来,跟着你一起办案,替你们跑个腿也行。” 黄梓瑕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宽恕张行英了?” 李舒白微微眯起眼看着她,说:“废话,你这遮遮掩掩和他私下来往的模样,谁看见了不烦?” “多谢王爷……”黄梓瑕理亏地低头,然后赶紧说:“那我先带张行英去大理寺,看滴翠会不会有什么新的供词。” 他微点一下头,示意她上车,又隔窗对周子秦说道:“子秦,你和张行英先去大理寺,我们马上就来。” 马车向南而去,是鄂王府方向。黄梓瑕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默然问:“王爷也觉得,这是那幅画上的第三幅涂鸦?” “死于鸾凤之下……九鸾钗就是飞扑而下夺命的那只鸾凤,不是吗?”他微微侧目看着她,又将那幅卷轴打开,目光从上面的三块涂鸦上缓缓移过。 被雷劈焚烧而死的,是荐福寺中的魏喜敏。 死于严密铁笼之中的,是坐困囚牢的孙癞子。 死于凤鸟飞扑啄心的,是被九鸾钗刺死的同昌公主。 李舒白抬眼看她,问:“你认为呢?” 黄梓瑕点头,说:“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凑巧。可到了这种巧合的地步,不去找鄂王,大约说不过去。” 鄂王李润往常只要无事,一直都静待在府中,今日李舒白又已派人知照,因此他们到的时候,他已煮好了茶,静候着他们的到来。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 “四哥,听说同昌在平康坊出事了?”他亲手为他们斟茶,沸腾的茶水烟气袅袅,氤氲的气息让整个茶室都变得虚幻起来。 李舒白点头道:“是出事了。” “受伤了?”他又问。 李舒白摇头:“已经薨逝。” 李润顿时手一滞,有一两点茶水溅到了外面,他却毫无感觉,只怔怔地看着在茶杯中旋转的茶沫子,嗓音艰涩得仿佛是从喉口硬挤出来的一样:“是……怎么死的?” “是被她最珍爱的那支九鸾钗刺死的。”李舒白说。 “谁刺的?”他又追问。 李舒白摇了一下头:“当时场面混乱,没能抓到凶手。” 李润放下茶壶,发了一会儿呆,低声说:“同昌身为公主,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简直是匪夷所思……” “最匪夷所思的,却不是公主的死,而是……”李舒白示意黄梓瑕将带过来的那幅画放在几案上,展开给他看,“七弟见过这幅画吗?” 李润点头道:“在张行英家中见过一次。这没想到……当时我们几个人指着上面的这三块涂鸦,随意笑语……居然全都成真了。” “嗯,我也听说了,”李舒白叹道,“这幅画,我也在同昌遇难之前曾见过,却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当时要是能察觉出异样,或许今日,也会有不同。” “其实我……早已觉得这幅画不对劲。”李润面露迟疑,艰难说道,“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事太过诡异,就算我后来回到府中,翻来覆去想了这好几日,也依然没有头绪,恐怕只能请四哥为我解答疑惑了。” 他说着,取过身边的那个扁盒子,将它打开。 里面放着折叠好的一张纸,似乎是府中侍女绣娘们用来描花样用的旧绵纸,上面用眉黛潦草绘了两三团黑墨。这几团涂鸦,与张家的那幅画一样混乱不堪。 李舒白和黄梓瑕对望一眼,李舒白拿起画,示意她过来一起看看。 这是一张手帕大小的绵纸,绘画的人显然毫无功底,线条歪斜无力。可以看出的是,这两幅画,基本的轮廓是一样的。第一幅,一团黑墨上一条细线;第二幅,横七竖八的线条围绕着不知所云的墨团;第三幅,连在一起的两块黑色,一块在上,一块在下。 张家的画勉强可看成是三个人死亡时的模样,这幅画与之大致轮廓相同,细节却对不上,完全不知所云,只能看成是三个墨团。 李舒白看了许久,将这张画递给黄梓瑕,然后问李润:“不知四弟这幅画,从何得来?” 李润手捧着茶杯,轻声叹道:“不敢有瞒四哥,这幅画,是我母妃画的。”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画居然出自李润母妃之手。黄梓瑕不知皇家秘辛,李舒白却十分清楚,李润的母亲陈修仪温婉柔顺,善体人意,因此先皇身体不豫的那几年,一直都是她贴身服侍着。 先皇驾崩那一夜,她因悲伤过度而崩溃,以至于神志不清,形同痴傻。李润在征得太妃们同意后,将母妃接出宫在自己王府供养。 “母妃去年薨逝了。在她去世前几天,仿佛回光返照,认出了我。可能是上天垂怜,我本来以为,她记忆中的我,会一直是十年前我幼时的模样。”他唇角像往常一样,含着微微的笑意,可眼中却涌上了水汽,“母妃趁着自己最后的清醒,将这张画给了我。那时我本不在意,但到她去世之后,我才发现,这是母妃亲手交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所以虽然觉得是我母妃发病时乱画的东西,但也一直放在书房。直到前几日,我在张行英家中,看见了这一幅画……” 他的目光转向那幅先帝御笔,脸上疑惑浓重:“可,为什么父皇会留下这样一张画,而我的母妃,为什么在犯病十来年之后,还要偷偷画出这幅画,并且交到我的手中呢?” 黄梓瑕捧着那张绵纸,问:“请鄂王爷恕奴婢冒昧,太妃在将这幅画交给王爷时,可曾说过什么?” “母妃说……”他默然皱起眉,目光示意左右。等所有人退下之后,他才轻声说,“母妃那时意识不清,说,大唐天下……” 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出口,只能轻声说:“她颠三倒四,可能意指天下不安,大唐要衰败了……还说,这幅画关系着大唐存亡,让我一定要藏好。” 李舒白从黄梓瑕的手中接过那张纸,郑重地交到他手中,说:“多谢七弟。现在看来,这幅画必定是你母妃凭着自己的记忆,摹下的先皇遗笔。” 李润捧回这幅画,更加诧异,问:“那幅画,是先皇……遗笔?” 李舒白点头道:“我已经去内府查过宫廷存档,在先皇起居注中标明,张行英的父亲张伟益,入宫替父皇探病的时间是大中十三年八月初十。” 李润回忆当时情景,说道:“那时我年纪尚幼,但也知道父皇因误服丹药,自那年五月起便圣体不豫,至七月已经整日昏迷。御医束手无策,我们几个尚在宫内的皇子,想见一见父皇,却始终被宦官们拦在外面,不得而见。当时京城各大名医纷纷应召入宫,却都无能为力……” “而张伟益,就是父皇驾崩的那一日进宫的,最后一个名医,”李舒白低声说道,“我已遣人询问过他当年进宫事宜,据他回忆,他当年是京城端瑞堂名医,八月奉召进宫为父皇诊脉,但父皇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但在他施针之后,确曾清醒过来。但他与宫中众人都心知这只是回光返照,召他进宫为皇上治病,求的也只是让皇上醒来片刻,以妥善安排身后大事而已。” 黄梓瑕低声说:“然而,这来之不易的短暂清醒,为何最终变成了先皇给张伟益赐画?” 李舒白与李润自然也都有如此疑惑,当时先皇已经是弥留之际,他所应该做的,绝对不是给一个民间医生赐画,而应该是部署自己身后的朝廷大事。 “所以这才是让人不解的地方。而张伟益自己,其实也是一头雾水。因为他是在先皇苏醒之后,便赶紧退下来,毕竟他一介民间大夫,怎么可以旁听宫廷大事?”李舒白微微皱眉道,“宫中存档,也是如此记载。先皇苏醒,张伟益退出。未到宫门,后面有人赶上,说皇上感念张大夫妙手,钦赐御笔一幅。他大喜过望,赶紧朝紫宸殿叩拜,又收了卷好的画,一边走一边打开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惊愕难言。” 黄梓瑕的目光随着他们的低语,落在那幅画上。这样一张莫名其妙的涂鸦,居然会是十年前先皇遗笔,真令人意想不到。想必张伟益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也是觉得难以置信吧。 而十年后,竟然会有三桩与涂鸦一模一样的案情上演,不得不说是匪夷所思,难以琢磨。 十六、夜纹昼锦 “皇家对他不薄,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放眼朝中无人能有他这般荣宠了,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终意难平,不是吗?” 辞别了鄂王李润,他们在浓重夜色中踏上了归程。 “你先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黄梓瑕毫不犹豫地说:“回府,带点吃的去大理寺。周子秦和张行英还在那里呢。” 他也没有反对,只说:“回来后,我在枕流榭等你。” 黄梓瑕顾不上吃饭,到厨房提了食盒,坐王府的马车奔向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因为公主的事情,已经赶往公主府。黄梓瑕一听到这个消息,眼前似乎就看到了他那种惯常的仿佛牙痛发作般的神情。 大理寺丞范阳正当值,看见黄梓瑕过来,十分客气地与她见礼,脸色至今还是青的:“杨公公,您说这事可怎么办呢,公主啊,而且还是圣上最疼爱的同昌公主,居然就这么在街头被杀了!” 黄梓瑕叹道:“我们如今只能先等皇上的旨意再说了。” 范阳跺脚哀叹,对于衙门的其他事务完全不在意了。就连黄梓瑕说要带着食盒去找吕滴翠都不在乎,直接挥挥手让她进去了:“子秦和那个张行英也在里面,杨公公尽管进去吧。” 天色已昏暗,净室内只有一个墙洞中点了一盏油灯,投下幽幽的光。黄梓瑕站在门口时,只看见滴翠和张行英紧紧靠在一起,那一小团跳动的火光在他们身上镀上淡淡的光华,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点光怔怔发呆。 周子秦正蹲在门口,看见她过来,兴奋不已地跳起来:“崇古,你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还带了吃的来,我都饿死了!” 他接过黄梓瑕手中的食盒,兴奋地走到里面说:“张二哥,阿荻,不管其他的了,吃饭最大,来来来,先吃点东西!” 周子秦勤快地设下碗碟,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两碗菜先放到滴翠和黄梓瑕的面前,然后又给大家发筷子。 夔王府的厨娘对黄梓瑕一向很好,给她送的都是最拿手的菜,可惜四个人都是食不下咽。 黄梓瑕望着滴翠,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吕姑娘,相信子秦也和你说过了吧,再度过来,是有些许小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滴翠怯怯地站起来,低声说:“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早上都已经说过了……” 周子秦见她这样惊惶害怕,赶紧摆手解释,说:“别误会、别误会,张二哥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你也是我们的朋友嘛,就当聊聊天了!” 黄梓瑕见滴翠的神情依然迟疑,便抬手拍一拍张行英的背,说:“吕姑娘,相信我们。好歹我们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如果是大理寺的人过来的话,我怕你会更受惊吓。” 听她这样说,张行英赶紧点头,低头安慰滴翠道:“放心吧,杨公公很厉害的,世上没有她破解不了的疑案。我相信,只要你一切照实说,杨公公一定可以帮你伸冤的!” 滴翠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许久,给他一个勉强扯了一下唇角的表情:“可是……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我杀了那两个人。” “对我们说谎,是没有用的。”黄梓瑕打断她的话,目光看向周子秦,周子秦会意,立即说道:“吕姑娘,孙癞子的尸体就是我经手检验的,尸体上的伤口,我记得很清楚。” 说着,他回身到外面折了一根树枝给她:“吕姑娘,你就把我当成孙癞子,给我们示范一下当时的情景吧。你说孙癞子站在门内,于是你就举着刀子,刺了他两下,对吗?” “对……”滴翠手中握着那根树枝,颤声应道。 “那么当时,你是怎么刺的呢?” 滴翠犹豫着,看看张行英,又看看手中的树枝,但终于还是举了起来,向着周子秦的胸口刺下去。 张行英大急,正要阻拦,周子秦已经手疾眼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阻在了半空:“吕姑娘,如果一个人面对着别人刺下去的话,伤口必定是从上而下的。可惜孙癞子的伤口,是从左至右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向右侧卧着时被人刺中的,伤口略向下倾斜,我们推断,那个人必定是趁着孙癞子睡觉时,蹲在矮床前,挥刀刺入的,而不是像你所说,他来开门时被你刺中。” “所以,若你坚持说自己杀了孙癞子,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你是如何在孙癞子睡觉的时候潜入他那个铁笼般的屋子里杀死他的?又是如何从门窗都由内反锁的那个屋子里出来的?” 滴翠呆呆地站在他们面前,无言以对。 张行英瞪大眼睛看着她,颤声问:“阿荻?你为什么要说谎?你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凶手?” “当然是为了你,张二哥,”黄梓瑕静静说道,“你以为她是杀了魏喜敏和孙癞子的凶手,而她以为你才是为了替她报仇、杀了那两个人的凶手。所以,在她发现你已经成为被怀疑的对象,甚至也确实地影响到了你的前途之后,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义无反顾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企图顶替你的罪行,保得你的平安!” 黄梓瑕的话,让张行英和滴翠两个人都惊呆了。 “阿荻……你太傻了!”张行英猛然将她的手抓住,这么大一个男人,又欢喜又气恼又悲伤,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你啊……你!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啊?” 黄梓瑕看着他们彼此交握的手,心中欣慰又难过,只能说道:“现在公主死了,吕姑娘当时身在大理寺净室,绝对没有嫌疑。但之前两个,你已经有招供,一时要保你出来也难,恐怕你还是要等一等,要到真凶落网才能出来了。” 滴翠神情黯然地点点头,轻声说:“对不起,张二哥,我……我竟不信你……” “不怪你,该怪我瞒着你……”张行英叹气道。 “你们可真是的,搞出这么一场风波,弄得我们现在又得重新走一次。”周子秦无奈地摇头,把食盒拎到外面去,又把桌椅整理好,和黄梓瑕坐在椅上,张行英和滴翠则并肩坐在那张空荡荡的矮床上。 “来,你们是那天荐福寺最近的几个目击者之一,吕姑娘,希望你能先解开心结,将那天的情景详细地对我们描述一遍,好吗?” 滴翠默然咬住下唇,她的目光看向张行英,张行英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低下头,默然说:“可是,那天我一开始戴着帷帽,外面的情形其实看不太分明,等到后来张二哥帮我去捡拾帷帽,我又怕人认出我,所以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也没看到,甚至……甚至连人群中的魏喜敏也没看到,按理说,宦官的红色服饰在人群中是很显目的,但我确实没看到。” 张行英也想了想,说:“对,当时荐福寺中人山人海,魏喜敏个子又矮小,淹没在人群中,连我也没有看见他。直到天雷劈下,蜡烛炸开,我看到在地上打滚的魏喜敏,才发现原来他也在荐福寺。” “那么,你们觉得当时……有没有可能,有人趁机对他下手呢?” “完全不可能!”张行英坚决摇头道,“霹雳炸开蜡烛,就只需要那么一瞬间,谁能在那一刹那反应过来,将人群中的魏喜敏拉出来,又刚好撞在火堆上?” “而且,他身上……是全身都在起火,并非一个两个地方沾上了烛火。所以,就算他在地上打滚,也没能阻止住火势,”滴翠轻声说道,“所以我想,必定是天谴。” 黄梓瑕点头,又若有所思地问:“那么,当时你们看清魏喜敏了吗?觉得他有没有异常?” 张行英点头道:“当然!我知道他是害了滴翠的人,所以在混乱中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我看见他……似乎是被吓傻了,火烧在他身上应该会很痛,但他一开始居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趴在地上呆了一瞬,才惊叫着在地上打滚想要压灭自己身上的火。” “嗯……我也记得……他那种如梦初醒的样子。”滴翠说。 周子秦一边记录着,一边歪头看黄梓瑕:“怎么样,是不是越查越像天谴?”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转而看向滴翠,问:“你为什么要将那幅画拿走当掉?” 滴翠听她提起这事,身躯微微一颤,抬头看了张行英一眼。 见张行英脸色无异,依然温柔凝视着她,她才轻咬下唇,低低地说:“我……我爹找到我了……” 张行英愕然,问:“什么时候?” “就在……你打马球的那一天,”她低着头,怯怯地说,“我想着替你做一个古楼子,所以就到西市去买羊肉……可是,就在经过我爹的店铺时,我、我不由自主地,就往里面看了一眼……” 明明戴了帷帽,可毕竟是十多年的父女,吕至元立即认出了她。等她买完羊肉到张家门口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转身忽然发现了正远远跟着她的父亲。 见自己已被她发现,吕至元便干脆走上来,对她说:“不错,不错,没想到你不但活着,还找到落脚处了。” 她吓得全身发抖,怕被张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哀求父亲当作没有她这个女儿,赶紧离去。 吕至元冷笑道:“找到了男人,就想撇开我?你对得起我养你十七年吗?我告诉你,要不你给我滚得远远的,别留在京城给我丢人现眼;要不,你就让这家人给我备下十缗聘礼,算是我这么多年来养育你的报酬!” 周子秦听着,叹了口气,问:“所以你就将画拿去当了十缗钱,给了你爹?” 滴翠咬牙默默点头,说:“我……我实在没办法,我不想离开张二哥,可我也怕他知道我的过往……我、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人,会接纳那样一个过往不堪的女人……” 她说着,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也越来越低:“我绝望了,原本我以为,我能烂在那个小院子里,一辈子,那里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处……可我爹逼我,他要断绝我这辈子最后的希望……直到我听到、听到张二哥说起这幅画,知道它原来还有那样的来历,我便……把画拿给我爹,说了是先帝御笔,十分值钱,让他拿了之后,就永远不要来找我。我爹不信,我就拿着到当铺去,真的当到了十缗钱。我把钱交给他,说,以后,吕家没有女儿了,我以后,是张家人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因为激动而剧烈的喘息。许久,许久,她才哽咽道:“张二哥,对不住……我,我是个贼,偷取了你家最珍贵的东西……” “不,别说你是为了留在我身边,就算你把家里的东西全卖掉也好,扔掉也行,都没有任何关系,”张行英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爹大病初愈,我又在外,如今家里全靠你操持,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主人拿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滴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呆呆地望着他,脸上只有眼泪缓缓流下来。张行英轻轻帮她擦去,默默凝视她许久,忍不住黯然神伤,说:“阿荻,你太傻了……现在,可怎么办呢?” “就是嘛,你看弄成现在这样,真的有点糟糕呢。”周子秦见周围没其他人,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啦,这次公主的死,对朝廷来说是大不幸,但对滴翠来说,却是大幸……崔少卿这个人还是比较开明的,只要滴翠能对他澄清事实,我们再托几位王爷说说好话——好歹昭王和鄂王都见过你们,只要我们真心诚意哀求,说说话应该没问题。至于皇上,我看当今天下,能让皇上改变主意的人,大约也只有夔王了。而夔王,就要靠崇古了……” 三人希冀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我尽力。” 张行英回家给滴翠拿被子和衣服,黄梓瑕和周子秦一起走出大理寺,正在讨论着同昌公主当时是否被挟持,为什么不出声呼叫时,忽见崔纯湛骑着马回来,跳下马就兴冲冲地朝他们喊:“子秦!崇古!你们也在啊!真是太好了!” 大理寺门口的灯笼通明,崔纯湛身边侍从手中的火把也正在熊熊燃烧,他们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崔纯湛脸上的喜色,顿时两人都感觉到诧异,互相对望了一眼——还以为崔少卿今天肯定是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呢! 等到崔纯湛身后一个肥胖的身影被拖出来时,黄梓瑕和周子秦更是愕然了——这位矮矮胖胖,被麻绳一捆就跟粽子一样圆滚滚的中年人,不就是那位钱老板钱关索吗? 钱关索一看见他们,立即哀叫出来:“周少爷!杨公公!你们一定要替我做证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更不可能杀公主啊!” 周子秦瞪大眼,一脸不敢置信:“崔少卿,他是凶手?” 崔纯湛笑逐颜开,颇为得意:“是啊,我今日奉皇上之命,将公主府中又翻了一遍,刚好就遇见了他鬼鬼祟祟去找公主府厨娘。我们把他逮住一问,他居然说自己是去找女儿的,真是骗鬼呢!” 周子秦目送着被拖进去的钱关索,诧异问:“咦,他女儿不是公主府的侍女吗?” “是啊,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女儿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还说自己见过女儿多次,最近女儿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他悄悄到府中打听消息,”崔纯湛一脸鄙夷,“说谎也不说个好圆上的,让他去指自己要找的女儿,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只说女儿的手腕上有个浅青色的胎记,结果我们问遍了府中上下人等,别说哪个侍女了,就连宦官都算上,也没一个手腕上有胎记的。” 周子秦诧异道:“咦,可是上次我们去他店里查问的时候,他对我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他女儿还送了他一个金蟾,全身镶满珠宝,蹲在碧玉荷叶上,可精巧了!” “金蟾?”崔纯湛一听,顿时眼睛都亮了,“是不是那个翠玉荷叶上还有一颗水晶珠子的,每次金蟾一动,水晶珠就像露珠一样会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的那样?” 周子秦连连点头:“崔少卿也见过?” “当然见过!两年前西域某国进贡的!当时正是元日,我们殿上群臣都看见了,人人赞叹不已!后来,它也是同昌公主的嫁妆之一,”崔纯湛喜不自胜地拊掌道,“这下有了,连作案动机都有了!钱关索为了谋取异宝金蟾,相继杀害公主府宦官、公主,还有一个住在周边的孙癞子——虽然不知道这个孙癞子是怎么牵扯进去的,但我相信只要一用大刑,那矮胖子不得不招!” 崔纯湛说着,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大理寺内堂快步走去,一边吩咐身边人:“掌灯!升堂!本官要夜审重犯!” 周子秦瞠目结舌,回头看黄梓瑕。黄梓瑕赶紧往里面走,一边说:“还等什么,快点去看看崔少卿准备怎么审案啊!” 大理寺正堂上灯火通明,三班衙役、执法官员、评事、寺正侍立左右,大理寺少卿亲自审讯,场面十分浩大。 因为是皇帝钦点的查案人员,大理寺众人给黄梓瑕和周子秦设了两把椅子,两人坐在一旁,看着钱关索被带上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黄梓瑕悄悄问周子秦:“对了,现在的大理寺卿是谁?怎么从没见他出现在大理寺过?” 周子秦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居然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啊,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大理寺卿是徐公,但后来又听说徐公去世了……” “可是你天天和大理寺卿在一起,居然不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周子秦低吼。 黄梓瑕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安静一点,然而一转念之后,连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大理寺卿是……夔王?” “就是啊!你不知道他身兼多少个职位吗?” 他这一声吼得太响,身旁的人都对他们侧目而视,两人赶紧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翻开之前周子秦做的记录本。 崔纯湛坐在堂上,颇有官威,一脸肃穆地问:“下跪何人?” “小人……小人钱关索,在、在京城开了一家钱记车马店,多年来信誉良好,诚信守法……小人冤枉啊!小人绝对没有……” “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崔纯湛拍拍惊堂木,拿过身边寺正给他拟的条例,一条条问下去:“你的车马店近年是否承揽通下水道的活,并且与工部通水渠的工役有往来?” “是……”他茫然不知所措。 “经大理寺查明,同昌公主出事之地,旁边就有水渠口,你当时是否以此为藏身处,在杀人后躲开了官差的搜寻?” 钱关索顿时大惊,语无伦次地大叫出来:“没有!没有没有!小人绝对没有杀人!小人……小人连公主死了都不知道啊!” “经查,你第一次进入公主府,是去年整修公主府水道时。你并不懂水道之事,又为何经常跑到公主府查看工序进展?” “小人……小人因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有心想来开开眼界,又加上公主身份如此尊贵,怕自己手下人干活出差池,所以,所以就常来监工,小人绝对没有不轨之心啊!”钱关索吓得瘫在地上,跟块肥猪油似的,软塌塌一坨惨白色。 “听说公主府豪奢华丽?所以你就盯上了公主府的奇珍异宝,并且与宦官魏喜敏勾结,先后成功盗取了宝库中的金蟾和九鸾钗,是不是?” “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小人的金蟾是女儿送的,小人压根儿没见过九鸾钗……” “既然你和魏喜敏只见过一面,却为什么要送他那么贵重的零陵香?后来,魏喜敏曾去你店内找你继续索要香料,然后他当晚就失踪了,第二日死在荐福寺,你说,是不是他助你盗取了金蟾之后,你为了杀人灭口,将他烧死在荐福寺?” 钱关索这下涕泪横流,喉口嗬嗬作响,只忙乱地辩解:“不是,没有……我那个香,那个香是送给厨娘的……” “那又为什么许多人都说是魏喜敏在用?厨娘是不是你在公主府的眼线之一?” “不是!不是不是!厨娘菖蒲是好人,她帮我找到了女儿啊……”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公主府有个女儿,然则府内上下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手腕上有你所说的胎记,你又如何证明?”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就跟抽搐似的。黄梓瑕见他这模样,觉得又可怜又悲苦,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脸转开不忍心再看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见到了我的女儿啊!她隔着屏风把手伸给我看了,真的!粉青色的胎记,跟只小兔子似的,她不是杏儿她还能是谁啊?我真的见到我女儿了啊……” 他又像追问,又像辩解的话语,被崔纯湛的惊堂木拍断:“钱关索!本官问你,你伙同魏喜敏盗取了公主府的珍宝之后,为何又要杀害公主?当时公主在人群中看见你手中的九鸾钗之后,你如何将她杀害?赶快给本官从实招来!” 钱关索已经被吓得魂都丢了,翻来覆去只是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杀人,我女儿在公主府中的……” 大理寺评事轻咳一声,说道:“犯人证据确凿,抵死不招,崔少卿,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肯招认了!” “嗯,拖下去先杖责二十!”崔纯湛说着,抽出一支令签,向着堂下丢去。 周子秦跳起来,扑过去就要抓那支签子。可惜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令签落地,身后衙役抓住钱关索,将他拖了下去。 周子秦扑得太快,脚跟绊到身后的椅子,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椅子也应声倒地,周围排立的衙役们顿时惊散开,堂上一片混乱。 崔纯湛皱眉问:“子秦,你干什么?” “崔少卿。”黄梓瑕站起来,对他拱手行礼,“此案少卿虽已在审理,但皇上曾让我与子秦也参与此事,所以,有些许事情想与少卿商量一二,您看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崔纯湛听了听旁边传来的钱关索的哀号,又看看堂上队形散乱的衙役们,便说:“行,我们到后堂来说,让他们先休整一下。” 三人到后堂坐下,仆从奉茶完毕,崔纯湛赶紧问:“是什么事?” 黄梓瑕问:“崔少卿真的觉得,钱关索是此案真凶吗?” 崔纯湛皱眉道:“以目前来看,他嫌疑很大,不是吗?他送了魏喜敏那么贵重的香料,魏喜敏去找他的当晚失踪,第二日便被烧死了;那个孙癞子必定是同伙或者发现了他罪行,被他杀了,又找个时间说自己凑巧酒后发现了尸体;还有,他既然能偷取公主府宝库内的金蟾,必定就能偷取同在宝库的九鸾钗,而那个九鸾钗,就是杀害公主的凶器,再加上旁边还有可供他逃遁的水道,据说前几日他还去那个水道口亲自看人疏通……” 黄梓瑕问:“然而,若说魏喜敏的死是因为和钱关索一起盗取金蟾,然后被钱关索杀人灭口,但九鸾钗被盗,又是在魏喜敏死后,那时他没有了内应,又如何再度窃取呢?” 崔纯湛皱眉,露出思索的神情,许久,才说:“或许是他提过的那个厨娘?” 黄梓瑕无奈摇头:“崔少卿,魏喜敏是公主身边人,说他窃取或许还能有机会,但厨娘日日在膳房之中,连上栖云阁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办法窃取九鸾钗?” “但杨公公不能否认,那个钱关索与此案关系重大,尤其是三个案件都关联甚深——哦,还有!驸马出事的那匹马,就是他转手给左金吾卫的!你说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疑点,还有可能是清白的吗?”崔纯湛叹了口气,又凑近他们,低声说,“何况,你也知道皇上对同昌公主最为疼爱,简直是如珠似玉的宠溺。如今公主死了,别说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等三法司,就连京城诸卫、两衙、十军,谁能脱得了干系?太医已经被当场杖毙了数人,听说皇上要他们的数百家人都连坐,你说,公主是凶手一击即死的,太医们可不冤枉吗?如今再不给皇上从速抓住犯人,哪个衙门能顶得住这场雷霆震怒?” 黄梓瑕微微皱眉,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以崔少卿看来,吕滴翠和钱关索,谁的嫌疑大一些?” “子秦,你说笑呢,跟钱关索一比,吕滴翠那点嫌疑简直就是不值一提。要不是她自己来投案自首时签了案宗,现在立马释放都可以!” 周子秦略感欣慰,又说:“崔少卿,其实我感觉啊,这个钱老板的案子,还是得慎重一点,你觉得呢?毕竟,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崔纯湛一脸为难,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说:“你放心吧,好歹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慎重的时候,我还是会……” 话音未落,后面有人跑进来,叫道:“少卿,崔少卿!” 崔纯湛皱眉,看着喜形于色奔进来的大理寺丞,问:“怎么回事?” “刚刚接到的消息,孙癞子家下面,正有一条水道通过!” “哦?真的?”崔纯湛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钱关索知道这条水道吗?” “知道!就在案发前几日,京城清理水道,钱关索手下的那几个工役去清理了那边,而且,当时钱关索也去现场观看了!” “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证据又多一条!”崔纯湛得意地回头看黄梓瑕和周子秦,“你们看,这钱关索果然就是杀人凶手!他借助那条水道,爬到孙癞子那个密不透风的房子中杀了人,又悄悄从水道下去。等到聚集了众人,他再带着人进屋内去,制造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周子秦皱眉道:“崔大人,孙癞子刚死的时候,我曾去看过现场,他家的地十分平整,看来并没有人从下水道上下的痕迹……” 崔纯湛闻言皱眉,但很快便释然道:“哎,所以他才要纠集那么多人前去跟自己一起目击孙癞子的死啊!因为人一多,孙癞子家被翻过的泥地,不就可以被踩平了,湮没证据吗?这人心思如此缜密,真是狡猾之至!” “可是……还是说不通啊……”周子秦还想说什么,崔纯湛已经抬手止住他的话,向着前堂走去:“子秦,杨公公,此事我已大致有数,你们二位大可不必再操心了,交给我就是,明日我便能将此案审查个水落石出了!” 回到夔王府,夜色已深,但黄梓瑕还是先去见了李舒白,将大理寺今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舒白听了,不由得失笑:“我明日去问问崔纯湛,这个犯人既然这么缜密狡猾,又怎么会窃取了公主府的金蟾之后,在官府前去问话时喜滋滋地拿出来炫耀?” “但皇上对此事极为关切,此时若能火速结案,各衙门都能松一口气,由此来说,能迅速推出一个替死鬼,而且还是各方面疑点都汇聚一身的替死鬼,也不失为官场中一个惯常的选择。”黄梓瑕皱眉道。 李舒白沉吟不语,许久,才说:“而且,早日结案的话,你也能早日与我一起踏上回蜀之路,对你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较好的选择——毕竟,有些证据会随着时间的湮灭而消亡,你要洗雪自己的冤屈,还是越快越好。” “难道王爷也认为,此案让钱关索作为替死鬼,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当然不是,”李舒白用手指轻弹着小红鱼的琉璃瓶,说道,“依我看来,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找一个无父无母又无子女的恶人——天底下这样的人很多,可惜皇上却不会相信,不是吗?” 黄梓瑕轻声说道:“钱关索……虽然贪财又怯懦,却并不算坏人。” “可那又怎么样?你总得找个人向皇上交代。这一次的案件,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先后死去的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有男有女,贵贱不同,但全都与吕滴翠受辱一事有关——所以这个案件能圈定的嫌疑人,目前来看,嫌疑最大的三个,就是吕滴翠、张行英、吕至元,”李舒白毫不留情说道,“不管你自欺欺人也好,感情上有成见也罢,你都不得不承认,最大的嫌疑人,是张行英。” 黄梓瑕被他一口说中始终压在心上的这一桩事,一时无法反应。许久,她才默然点头,说:“是,我知道。” 李舒白将目光从小鱼的身上收回,落在她的面容上,那双锐利的眼也微微眯了起来:“若凶手真的是他,我倒很欣赏。毕竟无论谁站在他的立场上,都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人敢想而不敢做,有些人能去做却不能做得这么好。而这三桩案件若是张行英做的,我可真对他刮目相看。” 黄梓瑕看着他不加掩饰的赞赏,低声问:“那么,若真的是他犯案,王爷能保得他的性命吗?”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同昌公主死之前,可以。但如今这样的局面,难说。”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是,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李舒白又说道:“如果本案真的是按照那幅画而设局的话,如今三个死者都已对上,你先将本案的千头万绪,全部整理一遍给我看看。” 黄梓瑕点头,在旁边小几后盘腿坐下,略一思索,展卷提笔慢慢写着。她的字学的是卫夫人,一笔笔写来如簪花仕女,清秀雅丽,速度也快,不一会儿便写出来,交到他手中。 第一,魏喜敏之死:天降霹雳,如何不偏不倚劈中蜡烛,又如何正好将人群中一个矮小的宦官烧死?若真系人为,凶手又如何控制雷电?鱼塘内铁丝与水银从何而来,是否与本案有关? 第二,击鞠场驸马坠马:是否人为?若是,是否专门针对驸马?如何能让驸马选中那匹马,又如何对马匹下手? 第三,孙癞子之死:如何破结密室困局?那般陋室之中为何残存零陵香的气息?凶手自何处进入,又自何处逃遁? 第四,公主之死:九鸾钗如何在严密监守之中被盗?公主被拖出人群之后,应当知道自己离热闹街市不远,为何不大声呼喊侍从? 附注:公主府豆蔻之死,张家及鄂王府的画,必与此案关联重大。 李舒白看完,点头说:“写得匆忙了,‘破解’写成‘破结’了。” 黄梓瑕大窘,赶紧在那张纸上寻找那个字。 他看也不看,说:“第十一列第七字。” 黄梓瑕不由得肃然起敬:“王爷记性真好,大约所有东西您过一下眼都会永远深刻铭记吧。” “还好,”他随口说道,“或者也可以说,你一共写了二百六十六字,‘结’字在第一百四十三字。” 她不敢置信,抓起案上筒中半把算筹,丢在桌上,问:“王爷觉得里面有几根?” 他扫了一眼,毫不迟疑:“四十七。” 黄梓瑕一根一根数过,四十七根。 她抬头看着他:“王爷,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他没说话,只抬眼看着她。 “那日在荐福寺,一共有多少人?” “没数过。”他给她一个“无聊”的眼神。 “但是,您当时在场,以您的眼光,应该是能对在您面前出现过的人都有印象的,对吗?” “嗯。” “但是在魏喜敏死后,您说,您之前并没有在人群中看见过他。” 李舒白稍作回忆,点头道:“或许是身材矮小,他被旁边的人严实地挡住了。” “而张行英和吕滴翠,这两个在场的目击者也说,他们在起火之前,未曾见过魏喜敏。”黄梓瑕若有所思,眼睛渐渐地明亮起来,“按理说,魏喜敏是他们的仇人,而且还穿着那么显眼的红色宦官服,又近在咫尺,他们应该会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的。” 李舒白见她眼睛变得那么亮,便反问:“这么说,你已经发现端倪了?” “嗯,我应该已经找到了荐福寺那桩起火案的最大关键点了,”她一笑,又将自己的手点在第二件,驸马坠马的案件上,“而由此,对于此案,我也好像隐约感觉到了缘由。” 李舒白看着她的指尖,问:“凶手动手的时机,你也知道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只要有了动机,便不再需要下手方法的案件,”她望着他,神情郑重,“王爷可记得,我和您提过的,豆蔻梢头二月初。” 李舒白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沉吟片刻,便微微皱眉,说:“皇家对他不薄,他刚刚二十出头,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放眼朝中无人能有他这般荣宠了。” “然而,就算站在了高位,始终意难平,不是吗?”她低声问。 李舒白思索片刻,站了起来。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明天请王爷带我去一趟公主府……”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件事。 黄梓瑕愣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笑了出来。而李舒白的目光在她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刹那,默然移开,一言不发。 十七、玉碎香消 岐乐郡主、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过去时,公主府已是一片哀戚肃穆。 下人们正撤掉重重罗帐,悬挂起白色帐幔;韦保衡也已脱下锦绣华服,换上了白麻衣。公主所停的阁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冰块,以保住容颜,可如今终究是夏天,恐怕无法长久停放。 韦保衡亲自到大门迎接夔王,含泪对李舒白说道:“韩国夫人说,她早年备了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愿先让公主成殓。如今府中人已经去取了,不然,这天气,恐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静静躺在那里的同昌公主身上。她已经换了一身绛紫色密织翚鸟的锦缎衣裳,发髻上匀压着已经修复好的九鸾钗,妆容整齐,胭脂红晕,绛唇酥润,显得那原本锋利单薄的五官倒比往日更鲜活美丽些。 黄梓瑕低声问:“尸身可有人验过吗?” “没有,皇上如此神伤,谁敢提此事?”韦保衡说着,望着同昌公主的尸身,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黄梓瑕问:“奴婢是否可查看一下?” “公公是皇上亲自指定查案的,必定要看的。”韦保衡点头道。 黄梓瑕向他告罪,走到同昌公主身边,李舒白与韦保衡一起避到外面去。她将公主的衣襟解开,仔细查看胸前那个伤口。 已经被仔细清洗过的伤口,肌肉微微收缩,伤口显得更加窄小。十分干净利落的一个血洞,对方一击即中,直接刺伤心脏,公主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死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应该就是公主刚刚被刺中、凶手逃逸之时。然而在那之前,公主被劫持已经足有半炷香时间,那么多人,她为什么不大声疾呼呢?那时她与凶手在干什么? 她又仔细查看了公主身上其他地方,确定再没有其余伤痕,才将她衣服重新穿戴整齐,步出房门。 韦保衡问:“怎么样?” “没有其他异常,确是被人刺中心脏而死,伤口是小血洞,与九鸾钗相符。”她说着,又转而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会意,对韦保衡说道:“阿韦,我另有事情想要问你。” 韦保衡点头,带着他们往宿薇园而去。 就在经过知锦园时,黄梓瑕停了下来,问:“请问驸马,可以让我们进内去看一看吗?” 韦保衡望着知锦园紧闭的大门,脸上浮过一抹惊诧与悲恸糅合的复杂神情,随即摇头道:“这院子,公主让人封闭了,说是里面游魂作祟,要十年后余孽才清……” “然而现在公主已经薨逝了,不是吗?”黄梓瑕看着大门封条上同昌公主的印章,问。 “然而……这只是个废弃多日的园子,又有传言,我看……”韦保衡看向李舒白,而李舒白却说道:“里面芭蕉出墙,水声潺湲,我想必定是动人景致,也想看一看。” 韦保衡也不再说什么,让身后人去找钥匙。不一会儿就开了园门。 果然是适合夏日的园子,一开门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阴凉。里面遍植芭蕉,流水蜿蜒地绕着园中小榭流过,浅浅的水中长满睡莲菖蒲。此时幽闭太久,岸边青草勃发,水上全是浮萍,一片寂静凝固的绿色。 “这么好的园子,空着太可惜了。”李舒白说着,先走了进去。韦保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他踏了进去。 李舒白走到水池边,转头问韦保衡:“同昌为什么要将这个园子封闭?” “因为……前月有个人,在园中落水而死。” “园中侍女吗?” “是……”他呆呆望着水面,说道。 “宫里的?”李舒白又问。 韦保衡见他始终在询问这个话题,知道自己绕不开去,只能说道:“不,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侍女,自小就在我身边伺候。她名叫……豆蔻。” “我听其他人说,驸马的豆蔻,画得特别好。” “是,豆蔻自小陪我长大,她之于我……如母如姊。” 李舒白看着风吹开池面浮萍,露出下面清浅的水。他沉吟着,问:“她一向在你身边服侍,又怎么忽然在这里落水身亡呢?” 韦保衡咬住下唇,许久,才说:“府中人说,她是被园中鬼魂所迷,才走到这边来……”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李舒白摇头道,“公主已经薨逝,你想为死者避讳,我亦可以理解。但如今事已至此,皇上又让杨崇古彻查此事,有个问题,我们不得不问,还望驸马不要介意。” 韦保衡顿时脸色一变,说道:“可……可我至今还不知道豆蔻为什么会死。” “但你却知道凶手是谁,不是吗?”黄梓瑕问。 韦保衡被她一下子戳破心底的秘密,顿时倒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韦驸马,为了替豆蔻复仇,您自编自演了这一场戏,将大家的视线引到公主府来,目前看来,您成功了,”黄梓瑕看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低叹了一口气,说,“原本,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但是很凑巧,如今死了三个人,而这三个案件仿佛是‘天谴’,以先皇一幅画作为依凭展开,三幅涂鸦,三个死者,仿佛是十年前已经注定的局面。” “天谴……”韦保衡喃喃地念着。 “对,三个案件,目前都让人找不到杀人的手法,最好的解释,便是借助先皇遗笔,说那是天谴或是诅咒。而那幅画之中,并没有驸马您坠马这件事存在。所以,虽然是您这个案件让同昌公主心虚害怕,让皇上命我们关注公主府,调查与公主府有关的案件,但我经过查找与比对之后,觉得您的案件,应当是与其他案件分离的,并无任何关联。” 韦保衡默然看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 “第一,您这桩案件并未出现在那幅画上,说明那个凶手一开始就没有将您考虑在内。第二,从马上坠落,虽然危险,但受伤的概率更大,而您只受了轻伤,与凶手那种极其稳准狠的手法截然不同,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下的手。至于第三……” 黄梓瑕凝视着他,轻声叹了口气,说:“您与吕滴翠的悲剧没有直接关系,从这一点上来说,您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波及。” 韦保衡抿唇看着她,许久才问:“你为什么认为,那场击鞠的意外是我自编自演的?” “从表面上来看,那场击鞠发生意外,很难有人为的因素。毕竟,您的马是自己随便牵的,就算出了意外,也应该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无差别地进行破坏,您碰到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已——然而有一个人,却可以让您无论选择哪匹马,都能出一点不大不小的意外,而且您还可以随时控制,及早防备,不是吗?”黄梓瑕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那个人,就是您自己。” 韦保衡垂眼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水面上零星开放的睡莲,问:“证据呢?” “证据便是那个马掌。那上面的钢钉是刚刚被撬掉的,如果是在比赛之前动的手脚,钉子划过的地方必定已经生锈或者蒙尘,但那场击鞠赛中,驸马的马在跑动时别人自然无法下手,而唯一有机会的那一段休息时间,因为夔王那匹涤恶,所有的马都龟缩在一边,连添水草料的人都无法靠近,以致使您无法浑水摸鱼,反倒将其他人的嫌疑都洗清了。” 韦保衡十分难看地抽动嘴角,勉强一笑,反问:“你这么说,难道是看到我对自己的马蹄做过什么了?” “并不需要刻意动手。因为当时驸马手中,还拿着马球杆。驸马对球杆操纵自如,控马极佳,京中无人不知,所以,只需要在马扬蹄起步、全场内外热烈呼喊的那一瞬,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颗球上,欢呼的声音压住了一切,您趁着自己的马人立长嘶之时,以马球杆斜击扬起的右前蹄,马掌前头自然便会被击打而掀起,上面的铁钉松脱,马掌立即掀起,等它一奔跑,便会绊倒折腿,造成别人对您下手的假象。” 韦保衡依然盯着水面那些无精打采的睡莲,声音虚浮而恍惚:“杨公公,你说,我故意在球场上让自己受伤,是为了什么?” “因为豆蔻,不是吗?”黄梓瑕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平静一如方才,“我在厨娘菖蒲那里,听说了豆蔻的事情之后,注意到一件事——一个住在驸马您居住的宿薇园的侍女,却死在离宿薇园颇远的知锦园,而且死后,府中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却是一直居住在另一头栖云阁的公主,说这边有人半夜啼哭,命人封了知锦园——” 她的目光,与韦保衡一起投向清浅的水中,低声说:“而且,这园子的水池子,这么浅,浅得连荷花都种不下,只能栽种着睡莲,一个人要淹死在这里,恐怕也很难吧。” “所以,大家都说是被鬼魂所迷,拖下去的,”韦保衡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掩不去的疲倦与悲苦,“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是一个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黄梓瑕垂下眼,默然无声,再不说话。 “我从小就胸无大志,直到长大了也没有什么才华,除了打马球之外,也没有任何长处。豆蔻比我大十岁,常劝我说,好歹字写得还行,在这方面练一练也好。于是我发奋了三个月,只写她的名字,那两个字,确实练得不错……”他说着,脸上露出模糊的笑意,他的目光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看着那时年少无知的自己一般,珍惜惋叹,“我八岁的时候,我爹曾说将豆蔻许人,我在地上打滚哭泣,绝食了三天,我爹娘终于屈服了。我就这样霸占了豆蔻二十多个年华,现在想来,要是那时豆蔻嫁人了,她这辈子一定……比在我身边好多了……” 李舒白皱眉打断他的话,说道:“然则你娶了同昌公主,又多误了一个人。”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不过打了一场马球,见场边一个女子一直看着我,便挥着球杆冲她笑了一下,谁知道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旨意,说皇上要将同昌公主下嫁于我——那时候我甚至连翰林院都进不去,可才过了短短一年,我如今已经是光禄大夫!”韦保衡急切地反问,仿佛替自己辩解,“夔王爷,或许您一出生就拥有这些,根本不在乎,可对一个普通男人来说,娶一个妻子,拥有锦绣前途,甚至一两年就能登上高位,您能想象这样的事情有谁会拒绝吗?” “可你要的太多了,韦驸马,”李舒白缓缓摇头,说,“你将豆蔻带到公主府来,置公主于何地?而你明知公主和别人分享丈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还要让豆蔻涉险,又置豆蔻于何地?” “是……我爹娘也这样说。但我……我真的舍不下她。公主发现豆蔻时,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请她容忍豆蔻,她答应了我,但一转头豆蔻就死在了这里……在这么浅的池子里,她就算失足落水,又怎么会死?唯一的可能,是被人将头按在池子中的淤泥里活活窒息而死的……” 他说到这里,怔怔地看着水池边的离离青草,喉口哽住,呼吸沉重,再也说不下去。 黄梓瑕只觉得自己心绪复杂,也不知该同情他对豆蔻的情意,还是厌弃他对同昌公主的卑怯。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一向平静的声音也带上冰冷的意味:“韦驸马,你明知道公主有先天隐疾,在魏喜敏惨死、她梦见潘淑妃讨要九鸾钗之时已经发作,却还要雪上加霜,在她身边再度制造危机重重的假象。本王倒是怀疑,所谓豆蔻魂魄不安、半夜知锦园鬼泣之事,就是你装神弄鬼,企图击溃公主,为豆蔻复仇吧?” “我只是想吓吓她,并没有想杀她……我真的只是要吓吓她而已……”韦保衡茫然摇头,“只要我是同昌公主驸马,我就有无比广阔的前途,公主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们说,对我有什么好处?” “驸马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吓公主吧,”黄梓瑕忍不住说道,“您在马球场上做一番手脚,让本就寝食难安的公主请皇上派人入府调查,而在我们调查此事时,您又故意将一切矛头与线索指向豆蔻的死,您是想借题发挥吧?” 韦保衡听着她毫不留情的话,望着知锦园内深深浅浅的绿色,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说:“公主……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个性自然刚烈。她刚发现我与豆蔻的关系时,曾经十分气恼,但我苦苦哀求,她见豆蔻年纪已大,又知道是一直照顾我长大的,才悻悻放过了。后来,在豆蔻死后,我曾看过府中账目,发现她正派人给豆蔻找外面的小宅,只待那边布置好,便要将豆蔻送过去。”韦保衡说到此时,终于怔怔地流下泪来,低声说,“公主……实则不是坏人,她性子虽不好,但她已经着手准备将豆蔻送出府,又何必在这里弄死她呢?” 李舒白与黄梓瑕默然对望,李舒白问:“所以,杀死豆蔻的人,不是公主?” “我想不是她……但却是一个能够让公主将此事承揽上身的人。”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李舒白与黄梓瑕都在一瞬间知晓了他指的人是谁。 知锦园内一片寂静,水风徐来,芭蕉菖蒲绿意袭人。 韦保衡的目光缓缓落在黄梓瑕的身上,说:“杨公公,你奉命到府中调查,不知是否已经发现了,这个精美华丽举世无双的公主府,原来还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黄梓瑕微皱眉头,将自己多日来在公主府的见闻在脑中迅速闪了一遍。 “我原本拼却自己受伤,只想闹大这件事情,让官府介入调查,让我能知道豆蔻为什么死,能将那个即将登上大明宫最顶端的人扯下来……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公主……也会离我而去。” 黄梓瑕忍不住问:“你知道滴翠与豆蔻的关系吗?” “原本不知道,在听说公主看见她就不舒服之后,我去平息那件事时,见过她几面。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其实她们只是眉眼略有三四分相似,可一看见她却总让我想起豆蔻。”韦保衡垂下眼,艰涩地说道,“我也知道她想杀孙癞子,所以曾经私底下跟着她,想在必要时帮她一把……只是没想到会被你们发现。其实我也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她杀了孙癞子,就当是因为她是豆蔻的外甥女,就当是为了……她长得有三分像豆蔻……” 黄梓瑕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韦保衡茫然向李舒白行礼,说道:“如今,公主与豆蔻都死了,好像连真相也不重要了……若夔王与杨公公有疑问,尽管在府中查看吧。现在,我得去替公主守灵了;否则,皇上若知道我没有尽心尽力,定会龙颜大怒。”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直起身子时,又低若不闻地,轻声说了一句:“公主要封闭园门时,我……在小轩之中,不小心将一个东西踢到了廊柱下。” 黄梓瑕与李舒白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但他却如同只是自言自语,转身便离开了。 公主府的秘密。 不为人知的、可怕的秘密。 韦保衡走后,李舒白与黄梓瑕沿着知锦园临水的回廊,慢慢地走到正中的轩榭。 在芭蕉掩映之中,小窗幽绿。被公主仓促封闭的小园内,一切物事都落了薄薄一层尘埃。 李舒白负手看着轩外池塘青草,黄梓瑕跪伏在地上,仔细地检查每一个廊柱。一直查看到门和廊柱后形成夹角的一根廊柱之下,阴暗的角落之中,她才发现了一个小灰团。 在灰尘覆盖之下,若不是她这样仔细地搜寻,几乎无人会觉察。 她伸手去拿,入手微软,灰尘覆盖下是一个纸团。她慢慢地展开,看见小小一幅笺纸上,写着未完的两句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似”字的最后一笔还未写完,写字的人便已停下了手。揉过的素白雪浪笺,乱飞的灰尘,令这一行字显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有东西一闪而过——那是在周子秦的帮助下,已经烧成灰烬的那一片纸灰上迅速呈现又迅速消失的那几个字。 或许是因为那种虚幻模糊的感觉,眼前这行字与被烧掉的那行字,在她看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 “不是同昌的字迹,”李舒白看着那两行字,肯定地说,“每年皇帝降诞日,同昌给皇上备礼时,都会亲自写贺寿词,我见过。” 黄梓瑕轻提起纸张一角,吹去上面的灰尘。 明显出自女子之手的娟秀字迹,有一种久不下笔的艰涩感,显见当时动笔人那种迟缓徘徊的心情。 李舒白转身往外走去:“走吧,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现在就得去找府中人询问了。” 身为公主的贴身侍女之一,垂珠自出事之后,就一直跪在公主灵前,几次哭得晕过去,醒来后又继续哭泣。黄梓瑕过去时,她的眼睛已经肿烂得流不出眼泪来了,只呆滞地跪着。 黄梓瑕在垂珠的身边跪下,给同昌公主焚香行礼之后,看向她的手腕。 她身披麻衣,衣袖下露出左手腕,一片凹凸不平的烫伤伤疤,从手腕到手肘,显见当时伤势的严重。 黄梓瑕低声问:“垂珠姑娘,你手上这个伤痕,是怎么回事?” 垂珠默然扯过衣袖,藏起自己的伤疤,垂首不言。 旁边一起跪着的落佩含泪说道:“这是几年前,公主因为好奇玩火,结果差点被火舌燎到。垂珠当时为了救公主,所以被烧伤了。” 落佩与坠玉、倾碧等人虽然也是满脸泪痕,但和眼睛红肿的垂珠相比,却还是精神头强多了。旁边几个侍女随声附和道:“是呀,垂珠对公主真是忠心耿耿,连皇上都夸赞过的。” 黄梓瑕以随意的口吻问:“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了,前日有个姓钱的男人,号称自己的女儿手腕上有个胎记,就在公主府中,不知各位可有看见吗?” 垂珠默然摇头,众人也都说道:“我也听说了,但手腕上有胎记的,府中好像还真没见到。” 倾碧撇嘴说道:“肯定又是来攀亲的嘛,京城谁不想和咱们公主府沾点亲、带点故?有家人在这里做事,也够他们出去炫耀一阵子了。” “倾碧。”垂珠低声唤道。倾碧悻悻闭上嘴,说:“我也没说什么呀,哦,对了……夔王府当然也不错。” 看来垂珠在公主身边侍女中俨然居首,难怪公主也说身边人唯有她最为得力。 垂珠默然不语,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臂,依然静静跪在那里,她的头埋得那么深,以姿态明示自己不愿开口。 但黄梓瑕还是问:“垂珠姑娘,我想问问,你素日与魏喜敏的关系如何?” 垂珠轻声说道:“我们一起在公主身边服侍,十分熟悉,但若说进一步关系就没有了,毕竟侍女与宦官交往过多,也会……惹人闲话。” 她说到这个,倒让黄梓瑕又想起一事,问:“听说公主将你许配了他人,不日就要出阁?” 垂珠默然点头,但又摇了摇头:“原本定好下半年,对方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但也在鸿胪寺任职,是官宦之家。若没有公主,我是不可能嫁到这样的好人家的。只是如今……看来希望渺茫了。” 黄梓瑕也知道,对方原本就是看公主的权势,所以才愿意娶一个侍女,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昌公主身边的侍女,只要销了奴籍,有旧主帮衬,那也算是不错的一条裙带。而如今公主已死,一个侍女又怎么能妄想对方信守承诺,前来迎娶她呢?如今垂珠前路何在,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黄梓瑕安慰她道:“我想官宦之家毕竟信守承诺,断然不会因此而毁约的。” “多谢公公良言。”她说着,却依旧是愁眉不展。 倾碧在旁叹道:“若不是公公帮我们说话,恐怕如今我们都已随公主而去了,能活命已是上天恩德,至于其他的,谁知道是否还有那福分呢……” 倾碧毕竟年少无知,一句话说出来,黄梓瑕便看到垂珠和坠玉的脸色都越发暗淡,想必心头压着的大石上又多加了许多重量。 落佩望着香炉中袅袅上升的青烟,茫然地说:“可是……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做了那个梦之后,一直说潘淑妃要来取走她的九鸾钗,而九鸾钗……就那样在严密守卫的宝库内不翼而飞了,你们说这不是咄咄怪事吗?明明是公主亲手锁进去,又是我们几个人亲手将盒子放到箱子里去,亲手取出来的,怎么就不翼而飞……最后,出现在平康坊,将公主刺死了呢?” 倾碧又悲又怕,哭道:“落佩你别说了……别说了呀……” 她们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诵经声与哭泣声之中,就像无声无息消失在重锁之中的九鸾钗般。 黄梓瑕只能在心里默然叹了口气,再朝着她们行礼辞别,站起来走了出去。 公主一死,公主府中一片大乱。 相比之下,驸马家中带来的人,相对比较淡定。毕竟,他们是有地方可回去的人。 所以,黄梓瑕到膳房时,厨娘菖蒲依然坐在那里,制定着明日的膳食,只是脸上蒙了一层忧愁。 “杨公公,”她看见黄梓瑕到来,自嘲地拍了拍手中的册子,说,“无论如何,府里这么多人,总是要吃饭的,对不对?” 黄梓瑕示意她继续,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说:“只是想请教您几个问题而已。” “公公请问。”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俯头一项项对照着册子上的条目,紧抿着唇。 “钱关索被大理寺关押起来了,姑姑知道吗?” 菖蒲的手停了一停,然后低声说:“是,我知道。昨天晚上,他来找我打听他女儿的事情,刚好被大理寺的人发现了,我是眼看着他被带走的。” “听说,他口口声声号称自己的女儿在公主府,甚至还拿出了一个金蟾,但府中却找不到他女儿的踪迹,”黄梓瑕凝视着她,菖蒲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逃不过她的目光,“我曾记得姑姑对我说过,钱老板的女儿,是垂珠。” 菖蒲却十分从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自己的算盘:“是啊,昨晚我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原来垂珠并不是他的女儿,他女儿的手腕上,不是伤疤而是胎记,我一直都弄错了。” 黄梓瑕望着她,微微皱眉问:“原来是您弄错了吗?” “是啊,一开始因为钱老板说女儿手腕上有个印记。我发现垂珠的手上有个痕迹,以为就是她了,就提了一下这件事,至于后来垂珠有没有约他见面,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我整日待在膳房这边,事情又忙,哪有时间过问这个。后来钱老板拿了零陵香来感谢我,我还在心里想,果然是垂珠呢,”菖蒲说到这儿,终于叹了一口气,将手按在算盘上,怔怔地说,“可他被大理寺抓住盘问的时候,却说女儿的手上是一块粉青色的胎记,结果查遍了整个公主府也没查到,我后来悄悄问了垂珠,垂珠发誓说绝不是自己,公主身边几个侍女也都说垂珠绝没有私下去见钱老板……你说这不是怪事吗?到底钱老板有没有找到女儿?他偷偷见的人是谁?难道真像大理寺说的,他根本就是假借寻找女儿,其实是与魏喜敏勾结,盗取公主府财物?” 黄梓瑕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所以,姑姑对于此事,毫不知情,毫无关系,是吗?” “当然了!不然……难道杨公公怀疑我吗?”菖蒲按住自己的胸口,惊诧地看着她,有点惶急,“杨公公!公主住的地方我可从来没去过!那什么九鸾钗和金蟾我也从未见过啊!就连公主,我虽然是府里的,可毕竟是膳房的人,我也难得见公主一面……” “是,我相信。我相信姑姑和此案毫无关系,我绝对相信姑姑您的清白。”黄梓瑕凝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能洞穿她的心口,“然而,我不相信的是,您说您不知道钱关索见的女儿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菖蒲慌乱地叫了出来。 黄梓瑕不言不语,只玩味地看着她的反应。 菖蒲在她这样的神情面前,终于受不了,她跌坐在矮凳上,以手扶额,喃喃道:“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她脸上的表情不但有惊恐惶惑,还有那般坚定决绝,仿佛就算自己死了,就算粉身碎骨,她也要将这个秘密吞到肚子里去。 黄梓瑕知道自己大约无法撬开她的口,便轻叹一口气,说道:“无所谓,我已经知道那个女儿是谁。” 菖蒲看见她站起身,毫不迟疑地走出门口,反倒忍不住了,站起来踉跄地追到门口,扶着门框问:“你……你知道是谁?” “你说呢?”黄梓瑕回头朝菖蒲笑一笑,夏日的阳光在她周身投下炽烈的光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略显恍惚。 而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这个公主府中,还能有谁?” 黄梓瑕走出公主府,向着夔王府的马车走去。 她看见站在马车前的两个人,一个是皎然如玉树临风的夔王李舒白,而另一个,是粲然若明珠生晕的岐乐郡主。 她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一缓,在心里揣测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走过去。 走过去,打扰这两个人之间这种气氛,好不好呢? 含笑仰望李舒白的岐乐郡主,双颊淡淡晕红,树荫下清风徐来,掠起她的一丝两丝鬓发,在凝望的双眸边如雾般萦绕,看起来,再动人不过。 这个注定无法在世上活太久的郡主,再怎么姣好的颜色,也很快就要褪却了——所以,在她面前的李舒白,用了格外怜惜的目光望着她,那一直沉郁的面容,此时也显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来。 黄梓瑕默然退后了两步,在公主府照壁之后的阴凉中坐下。头顶的石榴树已经结出婴儿拳头大的果实,枝条被压得太低,竟有一个挂到了她的面前,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一个,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岐乐郡主,还有同昌公主,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生长在世间最繁华锦绣的地方,就像一树灼灼的花,开了落了,却终究无法结出果实来。 不幸的三个女子,华年早逝的同昌公主、幼年被生父卖掉的杏儿,还有承受了世间最大屈辱的滴翠。 三个女子,有三个不同的父亲。 从小将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同昌公主面前的皇帝,就算迁怒杀了太医,连坐数百人,终究救不回被九鸾钗刺死的女儿。 在最艰难时将杏儿卖掉,并借此发家的钱关索,多年后终于寻得女儿踪迹,还没听到她叫自己一声父亲,就已身陷囹圄。 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并且在女儿滴翠最凄惨时将她赶出家门的吕至元,宁可孤独终老,也要守着卖女儿的钱过下去。 死者也有三个人,身份各不相同。若说唯一的关联,那就是——全都是加害吕滴翠的人。 最令人费解的一个死者,是同昌公主。她虽然下令责罚滴翠,但并未成心让滴翠遭此横祸,更不是直接加害人。然而凶手却一反前两次严密的布局,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置公主于死地,看起来,倒像公主才是他最恨的人似的…… 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拔下那支玉簪,在自己坐的青石板上画了起来。 三个父亲,三个女儿,驸马,张行英,孙癞子,魏喜敏,豆蔻…… 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问:“在画什么?” 她抬头看见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的李舒白。炽烈日光下,树荫微绿,笼罩在他们身上,他的面容在她面前不过咫尺,深潭般的目光让她在瞬间觉得自己要淹没在那种幽黑之中。 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勉强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刚刚看见你和岐乐郡主在说话,不敢过去打扰,所以就在这里理一理案子的头绪。”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身旁坐下,说:“岐乐是来拜祭同昌的,我们凑巧遇到。” “郡主看来……气色不错,最近她身体应该还可以吧?” “不知道,或许同昌的死会让她思及自身,更加难过吧。”他说着,漫不经心地抬手拈起一枚小小的石榴在眼前端详,转移了话题问,“你刚刚理出什么头绪了?” 黄梓瑕顿了顿,才说:“我记得,公主的九鸾钗被盗的时候,王爷带我去探病,在她的床前柜子上,王爷曾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小瓷狗。” “是有这么回事。”他松开手,任凭那颗石榴在他们面前缓缓摇动,“因为,我记得同昌六七岁时,曾经被一个打碎的瓷盘割破了手指。皇上因此下令说,同昌宫中不许再出现陶瓷的东西。直到她下嫁了韦保衡,入住公主府,她身边也多是金银器,可她身边居然有个小瓷狗,而且那模样似乎就是市场上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东西出现在富丽华美的公主府中,你不觉得奇怪吗?” 黄梓瑕默然点头,又问:“我们是否可以拿过来看看?” 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走吧。” 十八、呼之欲出 他们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知道彼此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 栖云阁中空无一人,公主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封存,阁内只剩下空着的床与紧锁的柜子。 同昌公主的近身宦官邓春敏领着他们进去,李舒白走到床头的小柜边,让邓春敏把抽屉打开。 里面放着许多零七碎八的小玩意,蔷薇水、香薰球、檀木盒等,因日常侍女们经常打理,虽然东西多,却纹丝不乱,一件件在抽屉内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只在右边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空当。 刚好足以容纳一只小瓷狗。 邓春敏见他们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便说:“也有东西被打包送到旁边宝库了,我带王爷去看看。” 九鸾钗离奇消失的那个宝库中,依然是门窗紧闭,一种外界全部被屏蔽的阴凉与蒙尘感。 一排排架子上放着盒子和小箱子,也有被布蒙好的东西,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就仿佛一个个奇怪的黑影蹲在架子上一般。 “这两箱子,是公主日常用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邓春敏又拿出钥匙开了两个箱子,说。 黄梓瑕掀起箱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李舒白问:“怎么?” 她轻拍了一下箱盖,抬头望着他,问:“王爷可想到什么了?” 李舒白看着她搭在箱盖上的手,微皱双眉,问:“你是指,九鸾钗莫名消失那件事情?” 黄梓瑕点头,又立即查看箱子周围,发现四周所有最下一层的箱子,都是放置在青砖地上,唯有旁边放九鸾钗的那只空箱子,下面铺设着些许布条,似乎是怕受到震荡。 李舒白扫了一眼,便点头道:“先看看里面,若没有那只小瓷狗的话,大约就可以肯定了。” 他们相处日久,不需要说其余的话,便已经知道彼此的意思。黄梓瑕将那两口箱子内的东西翻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那只小瓷狗。 两人站起走到宝库外,又回到栖云阁内,看着床头抽屉内那个少了一块东西的地方。 “刚好容得下那只小瓷狗,不是吗?”黄梓瑕比了一下大小。 李舒白点头,环顾四周,说:“而要让它消失,也很简单……” 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窗边走去,看向下面。 高台之下,合欢花依然在下面怒放,一团团如同丝绒铺地。 “走吧。” 顺着台阶走下高台,在栖云阁窗口的正下面,他们沿着台基查看过去,很快便发现了小小一堆合欢树的落花与落叶,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凑巧被风聚拢在了一处。 黄梓瑕拿起一根树枝,拨开那堆花叶,看见下面是被人踩进草地的一堆碎瓷片。 素有洁癖的夔王李舒白站在旁边袖手旁观。 黄梓瑕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挖出来,大大小小,二十八片。她一一装在手绢内,放入袖中。 眼看天色已经到了午时,回程的车上李舒白发话:“去把子秦叫来,一起去缀锦楼吃饭。” 黄梓瑕赶紧对车夫阿远伯说了一声:“去周侍郎府。” 李舒白指指下面的柜子,问:“里面那两个头骨,还放着?” 黄梓瑕默然点头,说:“不能还给子秦,他要是把头骨全部复原了,可能会发现死者和王皇后长得很像。可是如果不还给王皇后,又到底该放到哪儿去呢……” 李舒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自寻麻烦。” 她缩着头不敢看他,点头认错:“是,奴婢知错,奴婢爱管闲事,奴婢无事生非。那么以王爷看来,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去郊外随便找块荒地,挖个坑埋了。” “……”黄梓瑕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准备假装自己没听到他说的话。 马车的帘子随着行走缓缓地飘动,她看到外面已经到了周子秦家,便跳下马车,跑到门口呼唤门房:“俞叔,你家小少爷今天在吗?” “杨公公啊!真是巧了,我家小少爷今天都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又说怕你来了找不到他,于是转头又回自己院子去了。” 黄梓瑕赶紧说:“那就麻烦俞叔了,帮我叫一声你们家小少爷,就说王爷等他一起去吃饭呢。” “哦?好的,马上!”俞叔立即一溜烟就往里面去了。 黄梓瑕站在他家门口的女贞子树下,等了一会儿。 头顶的花朵开得馥郁浓密,成千上万的细小花朵压得枝条低低的。黄梓瑕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发现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默然凝视着。 她的身后有人伸手过来,将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递到她的面前。 她愕然回头,看见王蕴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他凝视着她,低声说:“刚刚在街上看到夔王的车过来了,又见你下来,就过来打声招呼。”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发着浓郁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她不知不觉地抬手接过,问:“你已经到左金吾卫了?” “嗯,今天第一天。京城这么大,居然第一天巡逻,就遇到你了,也是缘分。”他微笑着,舒缓从容,“我本来还以为,你晚上出来查案比较多。” “是啊,还是会经常晚上出来吧,现在你离开了,希望御林军的兄弟们也能对我网开一面。”黄梓瑕说道。 “那是自然。”他笑道,转头又隔窗向李舒白打招呼:“王爷。” 李舒白向他点头致意,问:“在左金吾卫还好?” “很好,与御林军一样。”他笑道,云淡风轻。 黄梓瑕手中握着那枝女贞子花,觉得心口暗暗涌起一股愧疚的情绪。毕竟,原本在御林军春风得意的王蕴,如今调到处处掣肘的左金吾卫,正是因为她一力揭发了王皇后的真实身份,才让皇帝找到了制约王家的机会。 她将那枝女贞子放入袖中,对王蕴说:“稍等。”然后便上车拿出了那个袋子,交到王蕴的手中,说:“这个……若有机会,你看是不是能送到小施手中。” 王蕴一入手便感觉到是什么东西,他匆匆对那两个头骨瞥了一眼,然后便放到了自己骑来的马背上,问:“哪里来的?” “别问了,总之……我想好歹得有个全尸。”她低声说。 “嗯,其实我也一直追悔。她的死,与我总脱不开关系。”王蕴说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停了许久,才轻声说,“多谢你了……” “谢什么呀?”身后有人跳出来,笑问。 这种神出鬼没的出场,当然就是周子秦了。他今天穿着青莲紫配鹅儿黄的衣服,一如既往鲜亮得刺眼。 一手搭在王蕴臂上,一手搭在黄梓瑕肩上,周子秦眉飞色舞:“来来,让我也知道一下,你们之间的恩怨……” 黄梓瑕迅速甩开了他的手,王蕴也在瞬间将周子秦的那条胳膊拉了过去。两人简直是配合默契,让隔窗看着他们的李舒白都微微挑眉,眼中蒙上了一层复杂意味。 “王都尉送了我一枝花,我回赠了他一点东西。”黄梓瑕说。 李舒白则说道:“蕴之,你也别回衙门了,一起去缀锦楼吧。”蕴之是王蕴的字。 “就是嘛,原来御林军那边的饭简直是难吃到令人发指,京城倒数前五!”周子秦立即附和。 于是王蕴骑马随行,周子秦上了马车,几个人往缀锦楼而去。 “崇古,你跟我说说,回赠的什么东西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送你的是花,那你一定也是回赠什么很风雅的东西啦?”一路上周子秦简直是聒噪极了,不停地打听。 黄梓瑕才不想告诉他,那风雅的回赠就是他那两个头骨呢。 得不到黄梓瑕回答的他郁闷地噘起嘴,靠在车壁上瞪着黄梓瑕手中那枝女贞子:“真是的,这花还是在我家门口折的吧?这算什么啊,借花献佛!” 李舒白目光看着外面流逝的街景,问:“你又怎知,杨崇古不是借花献佛呢?” 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借了两次花的周子秦一听这话,反倒开心起来了:“难道说,崇古给王蕴的回礼是在王爷这边拿的?这两人真是小气啊,送来送去,送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可惜他的挑拨毫无用处,早已熟知他性格的李舒白和黄梓瑕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假装没听到。 一路上简直憋坏的周子秦,到缀锦楼点了一堆菜还是没恢复元气,趴在桌上等菜时苦着一张脸,十足被遗弃的小狗模样。 黄梓瑕也不哄他,让伙计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然后讨了些鱼胶和糯米粉混合,弄成黏稠的半固体。 周子秦趴在桌上看着她,有气无力问:“崇古,你干嘛啊?” 黄梓瑕将袖中的碎瓷片拿出来,倒在水盆中,小心地一片片清洗起来。王蕴也站起来去帮忙,说:“小心割到手指。” 李舒白在旁边冷眼旁观,并不动手,也不说话。 周子秦则来了精神,抓了一片洗干净看着,问:“这是什么?” “公主府中发现的一个碎瓷器,你猜是什么?”黄梓瑕一片片洗净,铺在桌上。 周子秦手中拿着的正是小狗的耳朵,他翻来覆去看着,说:“好像是一个瓷制的小玩意儿……小猫还是小狗之类的。” “应该是只狗。”说着,她将洗净的碎瓷片依次粘好,周子秦顿时忘记了沮丧,帮她拼凑寻找着瓷片。 当一个完整的小瓷狗出现时,伙计刚好开始上菜。 四人对着那只小瓷狗吃完饭,鱼胶已经干了,整只小狗粘得十分严密。周子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这东西,要买还真有点难。” 王蕴也拿去看了看,问:“不就是个普通的小瓷狗吗?我小时候似乎也玩过,怎么会难买?” “王爷在宫中长大,我就不问了,崇古,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种小瓷狗?”周子秦又问。 黄梓瑕点头,说:“似乎也有印象,小时候应该见过。” “对,这种小瓷狗,十年前,在我们小时候简直是风靡一时,但是近年来已经很少见了,别的不说,如今我几个哥哥的孩子,都没有这种东西,”周子秦很肯定地说,“而且这种瓷的东西动不动就被孩子磕坏碰坏,我敢保证,这种东西现在肯定已经很稀少了。” “这种小瓷狗?多的是!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西市专营小玩意儿的小店铺内,老板一开口就给了周子秦一个巨大打击。 不过周子秦的脸皮非比寻常,一下就把这事丢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跟着老板进宝库去,帮他搬出了一大箱这种小瓷狗出来。 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狗,分上中下三层,足有七八十个。第一层已经缺少了几个,并未放满。 黄梓瑕蹲下来,发现所有小狗几乎都落了灰尘,唯有第二层一只小狗顶上没有灰尘。她抬手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手里看着,一边问:“老板,这种十年前的陈货,你还不扔掉,难道还有人买吗?” “是啊,十年前江南那边运来的,京城很流行啊!但后来不时兴了,那家瓷窑也倒闭了,这东西就压根儿没人要了。不过说来也凑巧,上月还有人来问,我找了找居然还积压着一箱,就又拿出来了。这东西啊,大约整个京城就我这边还在卖了。这不,除了上月卖掉那一个之外,就只有你们来问了。” 黄梓瑕手中掂着那个小狗,问:“上月来买的是谁啊?难道是像我们这个岁数,要买一个小时候玩过的玩具的?” 老板笑哈哈地接过周子秦给他的钱,说道:“哪儿啊,就是车马店的那个老板钱关索嘛,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来买这种东西,你说好笑不?” 周子秦转脸对着黄梓瑕,用口型说:“又是他。”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也用口型说:“果然。” 周子秦又郁闷了:“你早就知道了?又不告诉我!” “这不是第一个告诉你了吗?”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出那家店时,安慰他说。 周子秦顿时爬出了沮丧的谷底,他开心地捧着小瓷狗回到缀锦楼,放在他们面前:“猜猜谁在那家店里买过小瓷狗?” 李舒白眼都不抬,随口说:“钱关索。” 周子秦被这三个字又打落回谷底,他含泪回头看黄梓瑕:“你不是说第一个告诉我吗?” “他自己猜的。”黄梓瑕摊开手,表示无能为力。 “可是,可是就算钱关索最近买了一个小瓷狗,也不能说公主府中碎掉的这只,就和他买的那只有关啊!何况,小瓷狗和公主这个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极大关系,可以说,公主的死,就靠这只小瓷狗了。”黄梓瑕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两个小瓷狗。 王蕴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含笑开口问:“崇古,上次你们连夜去调查的那个孙癞子案件,现在又进展怎么样了?” “那案子……没有进展啊,”周子秦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说,“大理寺决定以钱关索借助修理水道便利、从下水道钻出杀人来结案,但此案还有一大堆疑点无法解释。” 王蕴问:“比如说,我当时闻到的零陵香吗?” “嗯,当然。”周子秦认真地点头。 李舒白则在旁边问:“什么零陵香?” 王蕴解释道:“当晚我在街上巡逻时遇到了他们查案,便也一起进去看了看。现场其余的我倒是不懂,但零陵香的气味,我是能辨识的,王爷也知道我对此道略知一二。” “你是京城香道第一人,若说略知一二,那谁敢说登门入室?”李舒白示意他不必自谦,又问,“孙癞子家中果然有零陵香的气味?” “是啊,在那样的地方闻到,我也十分诧异。不过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零陵香,十分之难闻,至今令我难忘就是了。”王蕴想到当时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苦笑道。 周子秦问黄梓瑕:“你看我们是否应该再去一趟孙癞子家?” “嗯,目前这三桩案件中,我唯一还有疑问的,也便是这个了,只要揭开孙癞子为何能在这样严实防备的家中被杀的原因,我相信,本案就可以结束了。” 李舒白又想起一件事,说:“杨崇古,你拿夔王府的令信,去把吕滴翠保出来。” 黄梓瑕讶异地看着他,感激地点头,说:“是。” 如今钱关索才是最大的嫌疑人,滴翠虽然与前两案有涉,但大理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她身上。如今有夔王为这样一个平民女子出面作保——何况李舒白还身兼大理寺卿——先回家再等候审理时传唤,自然没有问题。 周子秦唉声叹气,说:“滴翠真是的,等此案完结的时候,她保准有个混淆案件的罪名,到时候杖责绝对免不了。” 王蕴在旁笑道:“这怕什么,到时候王爷对崔少卿说句话,他对管杖责的人使个眼色,不就过去了。” “我这么正直的人,哪懂得你们这种手段啊!”周子秦拍着脑袋哀叹。 王蕴见黄梓瑕已经走到门口,便站起来说道:“我也正要回去了,与杨公公顺路,便一起走吧。” “我也去我也去!”周子秦跳起来,“我得赶紧去讨好着滴翠,她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三个人一起下楼去,只剩下李舒白一个人站起来,到窗边朝下看了看。 兴奋的周子秦在黄梓瑕的左手边跳来跳去,不断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王蕴在黄梓瑕的右手边走着,偶尔侧过脸看一看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李舒白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出了西市。盛夏的日光下,整个长安都焕发出一种刺目的白光,令他的眼睛觉得不适。 景毓和景祥站在他身后,两人都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再也不看外面一眼。 在西市门口商量了一下之后,三人决定兵分两路。周子秦跑去普宁坊告诉张行英这个好消息,王蕴与黄梓瑕先去大理寺。 黄梓瑕对王蕴说了声“我先到旁边看看”,便特地拐到吕氏香烛铺看了一眼。 吕老头儿依旧在店后面,他又制作了一支巨烛,与被炸毁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还未绘好花纹与颜色。 黄梓瑕在旁边看着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只冷静地看着他。他年纪已经大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伛偻着腰,眯起已经混浊的眼睛,专心致志地绘制上面的龙凤与花朵。 这么热的天气,他手上一个铁盆,里面分隔开数个格子,分别盛着各种颜色的蜡。因怕蜡凝固,他还时不时贴近旁边的火炉,在火上将蜡液烤一烤。 热气蒸腾而上,他满身大汗,穿的一件褐色短衣全部湿透了,却依然认真地贴着蜡烛画着,一丝不苟,近乎虔诚。 王蕴看看他,又看看黄梓瑕,低声问:“怎么了?” 黄梓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什么。我在想,滴翠今日出狱,要不要告诉她父亲一声。” “父女相聚,天经地义,不是吗?”王蕴说。 黄梓瑕便与他一起进了店中,对着吕至元说道:“吕老丈。” 吕至元眯起眼看了看她,也不知认出她了没有,口中只含糊不清地说:“哦,是你。”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吕滴翠,今日要从大理寺出来了,你要过去看她吗?” 吕至元手停了一下,又去画自己的蜡烛去了:“出来了?出来就好了,差点以为她要连累我呢。” 黄梓瑕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也不再说话,只站在店后那支巨蜡前看了看,说:“快完工了啊。” 吕至元压根儿没理她,他对阉人不屑一顾。 王蕴则看着店内另一对花烛,叫黄梓瑕道:“崇古,你来看看。” 那对花烛有一尺来高,造型奇特,一支如龙,一支如凤,每片鳞片和羽毛的颜色都各不相同,光红色就有深红、浅红、丹红、玫红、胭脂红等各式,老头儿调出的各种颜色,简直令人赞叹。而他雕的蜡烛形状更是绝妙,这对龙凤栩栩如生,气韵流动,龙凤的头上各顶着一根烛芯,蜡烛上还装饰着无数铜片制的花叶、铃铛,在这阴暗的店内显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让人想见这对花烛点燃后该如何光彩夺目。 王蕴见这花烛这么精巧,便回头问:“老板,你这蜡烛卖吗?” “不卖。”他一口回绝。 王蕴脾气甚好,碰一鼻子灰也只能笑笑,说:“嗯,这东西往店里一摆,就是最好的招牌。” 他们往外面走去,清风吹过,那蜡烛上的铃铛轻晃,花叶铜片交相敲响,声音清脆,如仙乐入耳。 黄梓瑕不自觉地又回头看了那对花烛一眼。 王蕴站在她的身旁,忽然低声说:“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我们成亲时,也可以让他做一对这样的花烛。” 黄梓瑕闻言,只觉得心口猛地腾起一股混杂着窘迫惊愕的热潮,让她的脸顿时通红,那通红中却又夹杂着一种冰凉如针的尖锐刺痛,直刺入她的四肢,让她身体连动都不能动。 王蕴瞧着她身体僵硬的模样,便笑了笑,那笑意是勉强而又包容的,他的声音也是温柔一如既往:“当然是开玩笑的,那还要等你家的案件真相大白呢,是不是?” 她也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面前这个人,明知道她的名声已经如此败坏,有关于她的传言中,总有一个禹宣的存在——可他却刻意忽略了。 许久许久,她才用干涩的喉音应道:“是,等我家的冤案,真相大白的时候……” 仿佛被自己的话提醒,她在这一刻,仿佛猛然清醒过来。 黄梓瑕,在你父母亲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你不是就已经发过了誓,这尘世的一切,永远不能再影响到你。你将抛弃所有的温柔缠绵,斩断全部牵绊挂念,只为了父母的血仇而活吗? 禹宣、王蕴,都不是她目前需要考虑的东西。 所以她抬头朝着王蕴笑了笑,声音略带沙哑,但语气十分平静:“王都尉开玩笑呢,我一个王府宦官,这辈子,能与谁成亲?” 王蕴怔愣了一下,然后也自嘲地笑了出来,说:“对……是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们离开了香烛铺,又到不远处的钱氏车马店看了看。车马店的掌柜一看见王蕴,赶紧迎出来:“哎哟,王都尉!今天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了!” 钱氏车马店与左金吾卫做过几桩大买卖,自然是熟悉的,几个人将他们迎进店内,煮茶水弄果子一阵忙活。 王蕴止住他们,说:“只是路过看看而已,不用忙了。” “唉,王都尉,真是对不住啊,您看,我们钱老板这一进去,我们店内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掌柜正说着,后面钱夫人和三个孩子也赶来了,哭天抹泪地跪倒在地求王蕴帮忙。 王蕴一向温和有度,见他们这样闹哄哄的,也不觉苦笑,说道:“这事我可说不上话,你们若要伸冤,去大理寺吧。” “这位……这位官差是上次来找过老爷的,据说是大理寺的!”仆从闻言,赶紧指着黄梓瑕对钱夫人和掌柜说。 于是一家老小又向着黄梓瑕求情,钱夫人哭得最凶:“我们老爷真是好人啊,日常最谨慎怕事不过的,怎么可能会去杀人……” 黄梓瑕赶紧扶起钱夫人,说:“其实我过来也是有事相询,不知你们可知道当日给孙癞子修缮房屋的是哪位管事?” 掌柜的赶紧说:“修缮房屋的账目在旁边一家门面,我马上去找,看看那天究竟是谁过去的。” “若方便的话,找到他后便立即去大宁坊孙癞子家,我有些许小事,办完便过去等他。”黄梓瑕说着,想了想又说,“将那个通下水道的张六儿也喊上。” “是是,一定尽快就过去!” 两番折腾,等黄梓瑕与王蕴到了大理寺时,周子秦和张行英已经在等她了,张行英怀中抱着个小孩子,身后站着两个陌生男女。 “是我大哥大嫂,刚好带着孩子在我家,听说接阿荻回家,所以他们都一起来了。”张行英说道。 张行英的哥哥叫张行伟,与弟弟一样身材高大,他和妻子只拘谨地笑道:“阿荻是我们家人,今天接她出来是喜事,当然要来的。” 周子秦也说道:“是啊,要不是张老爷子刚刚痊愈,被我们劝阻了,不然他也要过来呢。” 黄梓瑕见张家人这样诚心实意对滴翠,心中也觉得宽慰,含笑点头道:“大家稍等,我进去接阿荻出来。” 难得今天崔纯湛居然还没走,而且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一看见她就笑着招呼道:“杨公公,又在为王爷奔走啊?” 黄梓瑕赶紧行礼,又将夔王府的令信取出呈上,说:“王爷说,此案既然已经另有更重大的疑犯,而吕滴翠在公主薨逝时绝对没有作案可能,是以让我来与少卿商量,是否先让吕姑娘回家候审,否则大理寺净室中老是留着一个姑娘,似乎也不妥。” “哦,这事啊,简单。”崔纯湛让身旁的知事取过一张单子,让黄梓瑕填了,然后便亲自带着她前去提人。 黄梓瑕一路走过空荡荡的其余几间净室,问:“不知钱关索现在哪里?” “他啊?已经转到刑部大牢了,”崔纯湛漫不经心道,“人证、物证俱在,他今天上午招供了。” 黄梓瑕顿时愣住了,急问:“招供了?” “是啊,招了。”崔纯湛见她直盯着自己,那双清湛的眼睛,仿佛能在片刻间洞悉一切。他不觉心虚地避开她的眼,压低声音说,“杨公公,这案子……已经结了。这么快就破案,而且证据确凿,皇上与郭淑妃也都深信不疑,大理寺立了大功,刑部也能交代,你说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黄梓瑕站在净室阴暗的屋檐下,沉默许久,才问:“钱关索……怎么招的?” “怎么招的,公公你还不知道吗?”崔纯湛眼瞧着檐下光秃秃的青砖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刑部派了个最有手段的令史过来,带了一整套工具。据说他刑讯过一百二十多人,没有一个不招的,钱关索也……逃不过。” 黄梓瑕皱眉问:“公主的死,他也认了?” “认了。昨天下午认了孙癞子,晚上认了魏喜敏,到今日凌晨,画押招认自己杀了公主。”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微凉,只能木然说道:“果然好手段。” “案宗已经火速誊抄好上呈皇上,估计这会儿宫里就会把皇上的旨意传回来了。”崔纯湛说。 原来他今日用过午膳后还不回家,是为了等这个。 黄梓瑕默然,身后铁链声响,滴翠已经被带了出来。她在净室中待了几天,颇为憔悴恍惚,抬眼看见黄梓瑕时,勉强朝她点了一下头。 “吕滴翠,今日由夔王府作保,你保释至普宁坊。直到本案完结之前,你不得离开普宁坊,如大理寺与刑部有需要随传随到,明白吗?” “是,明白……” 黄梓瑕帮她将张行英送来的铺盖卷好拿上,带着她走出大理寺。 她走出大理寺,一眼看见站在外面等候她的张行英,一直恍惚木然的脸上才终于呈现出悲哀与欢喜来,眼泪扑簌簌便滑了下来:“张二哥!” 张行英将孩子放下,奔上台阶,将滴翠的双手紧紧包在自己掌心,捧在心口,望着她许久,才哽咽道:“阿荻,我们……回家。” 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就连被张行英大嫂牵住的孩子也抬起手,冲着滴翠喊:“姨姨……姨姨……” 喊了两声之后,他忽然转过了脸去,拼命俯身朝着衙门前的路旁大喊:“哥哥,哥哥!” 见孩子几乎都要挣脱自己母亲的手了,张大哥赶紧过来帮着抱住,一边转头看向街上。 正从街的那一边经过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自街边的榆树下走过,听到孩子叫他的声音,便转过头,向着这边看来。 平淡无奇的街道,因他一回头,似乎隐隐亮了起来。 黄梓瑕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夏日的阳光,午后的热风,让她觉得窒息般的痛苦。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中,那人却有一身不染凡俗气息的澄澈气质,略微纤瘦的身材直如洗净尘埃的一枝新竹,尚带着淡淡的光泽,清致至极。 他微笑着走来,俯身张开双臂抱过一个劲儿向他扑来的孩子,将他拥在怀中,一边笑道:“原来是阿宝,你还记得我呀?” 黄梓瑕默然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理寺门口的大树之后,免得自己让场面变得尴尬。 张家人认出他是将孩子送回家的恩人,赶紧上来道谢。 禹宣抬手帮孩子遮住头顶的太阳,将他抱到树荫下。周子秦赶紧凑上去,一脸仰慕:“这位兄弟贵姓?上次听张二哥一个劲说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还不相信,今天亲眼见到,彻底信了!” 他闻言只是微微而笑,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完全没有通报姓名的意思,但周子秦毫不气馁:“我叫周子秦,家住在崇仁坊董仲舒墓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住在哪儿?我在京中颇有些朋友,定然十分喜欢兄台这样的人,以后我们可以相约一起吟诗作赋,曲水流觞,击鞠踏春,游山玩水……对了,还不知兄台你尊姓大名,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遇到周子秦这样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甩脱的,所以他也只能将孩子放下,对着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禹宣,国子监学正。” “什么?你是国子监学正?”周子秦闻言顿时跳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当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全都是一群白胡子老头儿!要是当时有你这样的学正,我至于天天逃学掏鸟窝去吗?” 禹宣解释道:“在下受荐入京,不过旬月。幸蒙国子监祭酒青眼,暂任《周礼》教学。” “真是太厉害了!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就能当上国子监的学正了!我至今还背不全《周礼》呢。”说到这里,周子秦才愣了一下,又问,“国子监学正……禹宣?”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黄梓瑕看周子秦那副又诧异又好奇的复杂神情,知道他定然是想到了京中传言,说禹宣与同昌公主关系非同一般。 心里暗暗地涌起一种黯然的情感,让她无法抑制地靠在了身后的树上,默然无声地听着自己的呼吸。 禹宣并未理会周子秦的异样情绪,他依然微笑着,俯身摸了摸阿宝的头发,然后对张行英与张行伟说道:“国子监那边还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张行英赶紧拉过滴翠,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马上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过来喝喜酒,你可一定要来啊!” 禹宣看了滴翠一眼,微笑着点头,却并不说什么。 阿宝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只叫他:“哥哥,哥哥……” 禹宣回过身,蹲下来与阿宝平视,微笑道:“乖啊,你之前不是喜欢吃莲蓬吗?哥哥帮你去看一看,要是找到了就买回来给你,好不好?”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放开他的袖子,点点头说:“好吧,我要,两个。” “三个都没问题。”禹宣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向着他们行礼,转身向着前方的街道而去,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 周子秦崇敬地给出评语:“很会哄小孩的男人。” 黄梓瑕倚靠在树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是啊……很懂得怎么骗孩子的人,一直都是。” 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一抹夏日风荷,夕光璀璨。年少的她仰望着俯身看着她的禹宣,他幽深清杳的双眸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但随即,一闪即逝,再也不见。 她深深呼吸,确定自己已经平静下来,才从树后走出来。 周子秦一看见她,便炫耀道:“崇古!你刚刚哪儿去了?你有没见到那个人啊?我在长安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光华照人、风姿卓绝的人,你要是没看到实在太遗憾了!” 黄梓瑕正不知如何回答,大明宫方向有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跳下来,直奔里面而去:“圣上有口谕,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何在?” 崔纯湛赶紧从里面出来,见过宫使:“公公,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那公公正是皇帝身边的近身宦官冯义全,他声音洪亮,说话声清清楚楚传到衙门内外:“圣上旨意,杀害同昌公主的罪犯,千刀万剐;全家上下,不论老幼,满门抄斩。” 黄梓瑕和周子秦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愕然。 张行英与滴翠握紧了彼此的手,都感到对方的掌心,沁出冰冷的汗,交黏在一起。 周子秦凑近黄梓瑕,低声问:“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黄梓瑕反问:“你说呢?” “废话嘛,一个案子真相还没出来,怎么可以放弃?”周子秦热血沸腾,握紧双拳贴在胸前答道。 黄梓瑕点头,说:“走吧。” “去哪儿?”周子秦赶紧问。 “大宁坊,孙癞子家。” 十九、百年之叹 她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 黄梓瑕与周子秦来到孙癞子家时,已有个敦厚粗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一看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问:“是杨公公吗?小人是钱氏车马店下面的褚强,上次帮孙癞子修缮房屋,就是我带着手下的兄弟们做的。” “哦,褚管事。”黄梓瑕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子秦已经将门上的封条撕掉了。 里面还维持着上次的样子,只是几天不开门,里面的气流更加闷热,带着浓重的霉味。 黄梓瑕和周子秦再次检查了门窗和地面,对褚强说道:“你们的活确实做得不错,门窗都非常严实。” “是啊,所以虽然钱记修缮房屋还不久,但在京城有口皆碑,大家都喜欢叫我们来做的!”褚强颇有点得意,抬手拍拍实木的窗板,说,“您看,这窗户,只要关好了,用铁棍都砸不开啊!您看这门闩,四五个大汉都撞不开!” 黄梓瑕点头,表示赞同,一边起身在屋内走了一遍。 屋内依然是一片杂乱狼藉,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咒、佛像、木雕依然挂着。褚强指着那些东西说:“我们来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已经在墙上了。孙癞子做了亏心事,就到处弄这些东西,据说怕遭天谴呢!” 黄梓瑕问:“你知道他没钱,又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修缮房子,加固门窗?” “唉,还不是听说,这孙癞子其实有钱得很,香烛铺的吕老板说他赔了自己好多钱,所以他才放过了孙癞子。我想既然有钱,这事干吗不接,于是就答应了。谁想这浑蛋赔完钱后就身无分文了,我被钱老板骂个狗血淋头不说,如今人还死了,真是无头债了!”褚强一脸懊悔,悻悻地说,“那个吕至元真浑蛋,他本来跟着过来要装灯盏托儿的,一看是孙癞子家,脸色大变,指着孙癞子咒骂了一通,灯盏也没装就走了,可偏就不告诉我们孙癞子已经没钱了!” 周子秦对于这些几百几千钱的纠纷毫无兴趣,在他们说话时,他把墙上挂的慈航普度木牌子、床头贴的送子观音的画,还有几张乱七八糟的符咒都揭下来看了看,却发现背后并无任何漏洞,墙壁还是完整的墙壁,不由得十分遗憾。 黄梓瑕说道:“外面的墙是完整的,里面怎么可能有洞?” “万一呢。”他说着,又站在门槛上,要去拿钉在门顶上的那个目连救母的小铁匾。 谁知一拿之下,那看似挂着的小铁匾居然纹丝不动。周子秦“咦”了一声,使劲地敲了敲,发现居然是镶嵌在墙壁里面的,中空的一个狭长匣子。 褚强赶紧说:“哎,这个可拿不下来的,是个砌在墙内的小铁匣子,是门上的顶额。” “顶额?干什么用的?”周子秦问。 褚强说道:“最早啊,还是我们钱老板在西域商人那边学的,据说那边人家喜欢在门上装饰一个与门同宽的空心狭长的铁匣子,在木门与土墙之间起个缓冲,门框就不易变形,而且现在做成了有镂空花纹的形状,放在门上也十分美观。后来京城就慢慢流行起来了,我们到铁匠铺定了上百个,如今一年不到就快用完了。这个就是我当时随便拿的一个,上面的纹样好像是……是目连救母是吧?” “好像是的。”周子秦拿了把凳子,站到与铁匣子齐平处看了看,说,“还是镂空的,可惜黑乎乎的,要是上点漆多好看。” 铁匣子是一个狭长的造型,与门一样长,不过两寸高。朝向门内的一面镂空了,雕着目连救母,朝外一面是实心的,绘着吉祥花纹,只是图案灰黑干裂,十分难看。 “漆是有的……咦,明明我当时给他拿的是全新的,这个怎么好像用了多年似的,谁给弄成这黑不溜秋的样子啊?”褚强仰头看着黑乎乎的铁匣子,皱起眉头,“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呢,怎么就熏得黑乎乎的?之前是彩绘的!” 周子秦隔着镂空的图案往里面张了张,皱起眉头:“好脏啊……全是黑灰。” 黄梓瑕去旁边搬了把凳子过来,站在他旁边往铁匣子里面看。外面的漆呈现出一种火烤后的焦黑,而匣子里面确实都是黑灰,在角落中还有几条手指擦过的痕迹。 “有人将手指伸入镂空的地方,取走了里面的什么东西,”黄梓瑕说着,又回头问褚强,“这匣子能打开吗?” 褚强说:“铁皮很薄的,想打开的话拿剪刀剪开就行了。” 周子秦在屋内找了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把外面目连救母的花纹剪开了,里面只剩一个铁框,存了厚厚几团黑灰,在黑灰之上,有几条被刮出来的痕迹。 周子秦指着那条大一点的痕迹,说:“这个,看起来是个圆形的东西被人拉出来了。” 又指着细细一条的痕迹,说:“这个,是个小铁丝之类的。” 黄梓瑕皱起眉头,比着那个较大的圆形痕迹问:“你发现没有,按照这个拖拽出来的痕迹大小看,这个大的一个圆,绝对无法从那么小的镂空孔洞里出来。” 周子秦用手指比了比那个圆形,又在自己剪下的镂空铁皮上比了一下,脸露茫然:“真的……最大的镂空缝隙,也没有大的圆啊!你看,最长的镂空是这几条云烟,有两三寸长吧,但这是扁平的……” “所以这东西,肯定不是圆形的,只是有这样一个弧度。”她说着,又将匣中的黑灰刮下来,在掌心闻了闻,然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零陵香。” 阴暗的破屋内,灰尘弥漫的气流中,她窥破天机的笑意明净通透。周子秦看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不由得呆了呆。 黄梓瑕抽出袖中手绢,将匣中的黑灰刮了几团放在里面包好,抬头见周子秦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得问:“怎么了?” “哦……”周子秦赶紧将自己的目光移向旁边,手忙脚乱地去刮那个黑灰,说,“我,我也弄点回去检查一下,看是不是零陵香。” 出了大宁坊,周子秦向西南而去,黄梓瑕向东南而去,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回去。 黄梓瑕走到兴宁坊时,忽然看到许多人在路上飞奔,还有人大喊:“快去十六王宅啊!迟了就没有了!” 黄梓瑕不明就里,还在诧异,旁边一个跟在人群中跑的老婆子被人挤得摔倒在地上,哎哟哎哟连声叫着。黄梓瑕赶紧去扶起她,问:“婆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哎呀,听说十六王宅公主府附近,皇上和郭淑妃正在遍地撒钱啊!我们可不都是去捡钱的嘛!” 黄梓瑕一头雾水,便随着人群往那边快步走去。 等到了那边一看,许多人围着府门口,个个弯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她只好又找一个手中攥着东西的人问:“大哥,听说皇上和郭淑妃在撒钱,是真的吗?” “什么撒钱?俗!”那位大叔看来是个文士,把自己的手摊开给她看。黄梓瑕看见他掌中是一枚镶嵌珍珠的银花钿,式样精美,应该是宫中饰物。 “刚刚皇上和郭淑妃驾临公主府中,观看李可及新编排的队舞《叹百年》,宫中至公主府全部铺下锦缎,数百人从大明宫到这里,一路上且歌且舞,花钿掉落,这些人都是来捡的。” 黄梓瑕恍然大悟,侧耳静听,在周围的闹嚷中,隐约还能听到歌舞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她避开大门,走到人群稀落处,果然听到里面数百人齐声歌唱。音调哀戚,宛转悲苦,让她站在此地远远听来,觉得胸臆处涌着万千愁绪,不觉黯然悲怆。 她靠在墙上,静静地抬头看天空。夏日午后,没有风,远远的音调被风吹来,那种凄苦声调千丝万缕,将她心口某一处割痛,眼泪不自觉便滑落了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于是抬手想要摸出自己的手绢,却发现里面装了刚刚拿来的香灰,已经无法用了。 她手握着零陵香的余烬,正在发呆,身后却有人默不作声地将一条纯白的帕子递给她。 她转过头,睁大眼睛,透过泪光看向他。 禹宣。 他穿着天青色的衣服,站在青灰色的街巷之中,这么平淡的颜色,这么美好的容颜。 她慢慢地抬手,接过那条手帕,按在自己的脸上。 所有滚烫的灼热的泪,都被那柔软的细麻吸走,不留一点痕迹。 仿佛脱了力,她不由自主地靠在墙上,在这条空寂的小巷中,将脸埋在他给的帕子上,许久没有抬头。 那上面是他的气息,清淡、虚幻,夏夜初开的荷花,冬日凋落的梅蕊,她梦中的火焰与冰雪。 “在大理寺门口,我看到你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声响起,略带恍惚,却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中。“我看见你躲在那棵树后面,避开我。我想也是,即使我们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这么缓慢,黄梓瑕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心情的迟疑与悲哀。 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许多无法忘记也无法追回的东西。 “我看到那个姑娘了,她应该是你从大理寺里救出来的吧。”他抬起头,望着长空中白得刺眼的那些云朵,语调缓慢而悠远,“我在回去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当年,你只为了卷宗上一句值得推敲的话,便能千里奔波,日夜兼程赶去替素不相识的人翻案。就算如今你身负恶名,也依然在自己的困境中竭力去帮助别人。相比之下,我本应是这个世上最亲近你的人,却固执地认定你是凶手,实在是……枉费了我们多年来的感情。” 黄梓瑕咬紧下唇,一声不出,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禹宣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们之前,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但这久别重逢以来的第一次接触,却让黄梓瑕不自觉地偏过了身子,让他的手虚悬在空中。 许久,他才默然收回自己的手,轻声说:“你不应该跟我说那些话,不应该做那些事,不然,我绝不会相信你会做下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黄梓瑕将手帕取下来,神情已经变得平静,除了微红的眼眶,再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问:“我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就在你家人惨死的前一夜,你从龙州回来,我去找你时……看见你一直盯着手里拿着的那包砒霜,脸上挂着奇怪的表情。” 黄梓瑕愕然睁大双眼,怔怔望着他,喃喃问:“什么?” “那一日,正是你从龙州回来的时候。我还记得你刚写给我的那封信,信上说,龙州那个案件,是女儿因恋情受阻,便于饮食内投入断肠草,全家俱死。你还在信上说,你我若到此般境地,是否亦会舍弃家人,踏上不归之路,”禹宣望着她的目光中,全是痛楚,“那信上的话让我十分担忧,看到你一回来又取出砒霜看,便立即让你将砒霜丢掉,然而你却将它丢进了抽屉,重新锁好,说,或许它是能帮我们在一起的东西。” 黄梓瑕茫然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我记得龙州,记得那封信上的内容,可是我不记得我曾经拿出砒霜看过……我更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禹宣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可她的脸上却全是哀痛与茫然,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脸色泛出微微苍白,扶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太过激动,就连喘息都显得沉重起来。 他艰难地说:“阿瑕,看来,真是我误会你当时的举动了……只是你拿着砒霜的那一刻,那种神情太过可怕,而那天晚上,你的家人全都死于砒霜之下……你叫我怎么能再相信你?” “不可能!”黄梓瑕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那包砒霜买回来之后,我就去了龙州,一直到我回来之后,那砒霜都没有动过!你怎么可能看到我拿着那包砒霜?” 禹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一直清逸秀挺的人,此时面容上尽是惊惧,只喃喃地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整个人世都停滞了,只有他们站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之下,看着彼此,咫尺之遥,万世之隔。 灼热与冰凉,血腥与肃杀,不可窥知的命运与无法捉摸的天意,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 “杨崇古。” 后面传来冰凉得略显无情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几乎凝固的死一般的寂静。 黄梓瑕转过头,看见李舒白站在巷子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逆光自他身后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的轮廓,一种无法逃脱的压迫感,无形地袭来。 最终,她看见他清湛幽深的眼,让她一瞬间从那种恍惚迷离的情境中抽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这条无人的冷寂巷陌中。远远的歌声还在传来,《叹百年》的凄苦曲调,催人泪下,在天空之中隐隐回荡,天空的流云仿佛都为乐声所遏,不再流动。 而对面的禹宣,仿佛也回过神来,他额上还有着薄薄的冷汗,但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低头对着李舒白行礼,转身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望向黄梓瑕。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苍白的面容上,无数复杂的思量让她欲言又止。 他低声问:“你上次对我说,你要回到蜀中,查明真相?” 黄梓瑕点了一下头,说:“我会回去的。” “那么,我在成都府等你。”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双眼,就像多年前,还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她第一次遇见了他,看见他凝望着自己的双眸中,自己深深的倒影。 这个世上,无人知道,她在那一瞬间,由小女孩长成为少女。 李舒白与黄梓瑕进入同昌公主府时,《叹百年》舞队已经散去。 被日光照得白茫茫的石板地上,散落一地的珠翠显得格外刺目。同昌公主的尸身,已经放入棺木之中,但室内依然陈设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旁边还有一具较小的棺木,盛放的是公主乳母云娘,她脖颈上的绞痕犹在,以一种扭曲的神情陪伴公主长眠。 皇帝与郭淑妃坐在堂前,身后的宫女与宦官们都在拭泪。皇帝脸上,满是阴狠暴怒,那是绝望心绪无法发泄,累积出来的狠绝。 一看见李舒白带着黄梓瑕进来,皇帝身边的几个宦官宫女明显松了口气。见李舒白看着乳母云娘,皇帝便说:“公主一人在下面太冷清,朕让云娘下去继续照顾着公主。” 李舒白见人已死去,也只能默不作声,在皇帝身边坐下。 郭淑妃掩面哽咽道:“还有那几个侍女和宦官,其他人也罢了,近身的那几个,公主出事,他们亦有责任!” 皇帝思忖许久,才缓缓说道:“上次杨公公替他们求过情,朕想也有道理,先暂缓吧。” “皇上体悯他们,臣妾可念着灵徽在地下孤单!”郭淑妃气息急促,哭得更是伤心,“灵徽自小最怕孤单,身边老是要人陪着的,如今一个人孤零零去了,身边少人服侍,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怎么安心啊……” 她哭得悲哀,黄梓瑕却只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浮起,沿着脊椎一路冰凉到头顶。 李舒白的目光也正转向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郭淑妃的用意。 “淑妃,你先别说了,朕心里难受,”皇帝长叹一声,却并没有反对,只向着李舒白又说,“朕刚刚,还叫了公主生前喜欢的那个国子监的学正禹宣过来。” 郭淑妃在旁边神情不定,轻轻伸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皇帝仿佛没感觉到,只说:“朕也听说过京中传言,灵徽曾邀禹宣为自己讲学,却多次遭他拒绝,后来她亲自到国子监找祭酒发话,他才应允到公主府中讲《周礼》——朕当时一笑置之,可如今想来,灵徽如此盛年,却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永远躺在地下了,她既喜欢听禹宣说《周礼》,朕能不满足他吗?” 黄梓瑕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但随即想到,刚刚看到禹宣出来了,看来,皇上是放过了他。 “朕是真想杀了他啊。”皇帝说着,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说,“可见到人之后,却不知怎么的,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舒白并不说话,只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公主的棺木上。 “或许是朕老了,已经没办法狠下心去摧折一棵玉树了。”皇帝说着,转头看向李舒白,“你可曾见过那个禹宣?” “见过,清逸秀挺,举世无双。”李舒白淡淡地说。 郭淑妃怔怔坐在那里许久,不知为何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同昌公主的棺木旁,扶着棺沿泪如雨下。 李舒白平静如常,说:“皇上不杀他是对的。否则,他若伴公主长眠地下,驸马如何自处?” 皇帝点一点头,闭上眼,满脸疲惫。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后,静静听着他们的话。夏日午后,蝉鸣声声。她听到皇帝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蝉声中,微显虚弱:“明日,大理寺公审此案。朕已经下令,只待庭审结束,就将那个犯人拉到刑场,凌迟处死。”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此案已确凿了?” “人证、物证俱在。” “若是抓到了真凶,足可慰同昌在天之灵。”李舒白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又说,“臣弟忝于大理寺挂职,明日自当前往。” “天气炎热,灵徽也不能久停,朕已经决定,待凶手伏法之后,便暂将她送往父皇的贞陵停放,待她的陵墓建好之后,再入土为安。” “如此甚好。”李舒白说着,却见皇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再也没有动弹,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只有呼吸越发沉重。 他停了许久,向皇帝告退,与黄梓瑕一起出了公主府。 夏日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炽热的气息之中,街上几无行人。 马车内的冰桶之中,陈设着雕成仙山的冰块,只是被热气侵蚀,融化的冰山已经看不出仙人和花树的模样,只留存了山体的轮廓。 融化的冰水滴在桶中水上,轻微的声响。 即使坐在冰块旁边,黄梓瑕依然觉得炎热,后背沁出微微的汗。她感觉到李舒白端详她的目光,令她觉得紧张到极点。 处在这种境地下,简直是知己不知彼,毫无掌控场面的可能。于是为了避免一败涂地的结局,她一咬牙,先开了口:“奴婢想请教王爷一个问题。” 他端详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诧异:“什么?” “是否,有什么办法让人能产生幻觉,看到原本没有发生的事情?” 李舒白摇头,说:“不可能。” “然而,我刚刚遇到禹宣,他说,我曾在父母去世那一日,手中拿着那包砒霜,神情古怪。” 禹宣,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心口似有波澜,但随即,便如涟漪荡开,化为无形。 李舒白略一思索,说:“或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始终坚持认为你是凶手——因为他眼中看到的你,在出事之时做出了一些不正常的举动。” “但我确实没有做过!”她坚持说。 “是他记错了,还是你忘记了?”李舒白又问。 “他记错了。”黄梓瑕毫不犹豫。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他说错了——这是一句谎言。” “然而……他当着我这样一个当事人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呢?”黄梓瑕茫然地问。 “你是当事人,你尚且不知道,我又何尝知晓?”李舒白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何况,你们不是已经约好要在成都府会面吗?到时候你们再行对质,不就明白了。” 黄梓瑕听出了他寒凉的语气,默然无语,听得冰水“滴答”一声落下,马车也缓缓驻足,夔王府已到。 黄梓瑕下马车时,只觉得一股热气涌来,如同有形的波浪般,让她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李舒白就在她的身后,抬手扶住了她。 她站稳身子,正要向他致谢,他却已放开手,径自越过她向里面走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转身向马厩走去。 他没有回头,后脑勺却像长了眼睛,冷冷的声音传来:“去哪儿?” “太极宫,”她回头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救下公主身边的侍女和宦官们。” “杨公公别来无恙?” 王皇后午睡醒来,尚带着慵懒的意味。大殿幽深,王皇后冰肌玉骨,一身纱衣如轻云般簇拥着她,竟像毫未受炎热所侵。 而自夔王府一路纵马疾奔而来的黄梓瑕就糟糕多了,头发散了一两绺在额前,鼻翼上尚有细小的汗珠,刚刚在殿外仓促整理的衣服也不够齐整,看起来十分狼狈。 王皇后抬手示意身边所有人都先退下,然后将几上的一条锦帕拿起给她,问:“这么急着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黄梓瑕接过,按了按鼻上的汗,低声说:“恭喜皇后,回到大明宫指日可待。” 王皇后在她的面容上注目一瞬,见她神情如此认真,便微微一笑,说:“蓬莱殿近水,比这里确实凉快多了,若能尽快回去自然好。” 黄梓瑕点头道:“奴婢知道皇后定然已经在准备回宫,但能帮助皇后早一日回去,也是奴婢的职责。” “你先说说,为何这么急着来告知我此事。”王皇后靠在榻上,握着一柄绘天女散花的白团扇,似有若无地轻扇着。 “郭淑妃有一个秘密,或许有可能被同昌公主身边的近身宦官与侍女们察觉,如今公主已死,她要让公主近身的那些宦官侍女,尽数殉葬。” 王皇后以白团扇遮住自己的唇,却掩不住微弯的双眼:“看来,是个十分重要的秘密。” “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她低声说,“而我,还有一件事,要请皇后成全。” “什么?” “此事涉及的另一个人,国子监学正禹宣,是我的……故人。我相信这个秘密只要皇后知道,便可用以训诫郭淑妃了,无须让这个秘密公之于天下。” 王皇后笑道:“这个自然,本宫能容忍郭淑妃在宫中十几年,今后自然也要继续让她在宫中做我的左膀右臂。” 黄梓瑕默然垂首,低低地说:“是。” “那么,郭淑妃的秘密,是哪一句话?”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如同梦幻般,闪过她与禹宣初见那日的风荷,她怀中散落的那些菡萏,静静漂浮在水上,圈圈涟漪扰乱了湖面,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第一次搬到外面的宅第居住时,因为失眠而在她家门外站立了半宿的禹宣,睫毛上的雪花融化成水,如同泪珠一般滴落。 在她家惨案的那一天,他帮自己怀抱着梅花,灼灼欲燃的红梅开在他的笑容旁,比她见过的所有鲜花都要艳丽。 还有,被他抛撒在兴唐寺的香炉中的,那些信纸的碎片,在火中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片黑灰。 她闭上眼,如同呓语般,轻声说:“愿逐月华流照君。” 晚霞如锦,铺设在长安城之上。黄梓瑕抬头西望,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最绚烂的霞光之后,又是一日即将过去了。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将头上的簪子取下,在床上无意识地画着,将所有线索整合了一遍。 确定一切都无误之后,她将簪子插回银簪之中,坐在床上想了一想,终于发现了自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李舒白,没有召唤她。 往常,她回府时,总是有人对她说,王爷让你去一趟。 然而现在,在她取得了这么重大的进展时,却不知道向谁禀报案件的情况了。 她叹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怔怔地把公主府旁边巷子中发生的事情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禹宣说,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包砒霜,带着奇异的神情。 绝不可能——在她的记忆中,自己买了砒霜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与他进行那个赌注,便听闻龙州发生灭门案件,于是她奔赴龙州前去调查,经过走访后发现,是女儿因父母拆散她与情郎,于是在家中食物下了毒药,连同她自己,全家共赴黄泉。她在感怀叹息中写下给他的信,并在两日后回到成都府。因疲惫奔波,回家已是黄昏,她吃了饭就睡下了,当夜睡得很死,连梦都没有。第二日一早,禹宣过来时,她刚刚起床,他问了她那封信上所写的事情,见她并无异样,才如常地和她一起去后院看梅花,之后,便因她祖母与叔父到来,告辞离开了。 当时,她连放着砒霜的柜子都没打开过,怎么可能会拿着那包砒霜看呢? 是他的记忆出错了,还是自己的记忆出错了。 是他在说谎吗?可他的表情,绝非作伪,而且,当着自己的面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黄梓瑕觉得疲惫至极,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头顶发呆。 “一动不动,在想什么?”有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恍惚如身在幻境,下意识地喃喃说道:“禹宣……” 这两字出口,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背后立即有薄汗渗了出来。 她迅速翻身坐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李舒白。 夕阳的斜晖已经暗淡,天色即将变黑,惨淡的霞光将他的轮廓微微渲染出来,却并不分明,更照不出他此时面容上的表情。 她急忙站起来,向他走去:“我在想他跟我说过的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于向他解释,但李舒白的脸上却并无任何情绪波动,他在斜晖之下注视着她,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梓瑕觉得简直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站在屋内的她被外面照进来的夕光映得一清二楚,而站在逆光中的他,却让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具体的神情,更看不清深埋在他眼中的那些东西。 他没有理会她,径自转身向外走去。 黄梓瑕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到枕流榭,一路上他只是沉默不语,让她更加压力巨大。 直等到了枕流榭内,黄梓瑕才鼓起勇气,说:“王爷要是找我有事,让景毓他们叫我一声就可以……” 他却没有回答,只问:“你去见王皇后了,她如何反应?” “皇后应该会命人去召见郭淑妃吧,毕竟现在时机很好。” “嗯,皇上为了同昌公主滥杀无辜,今日在朝中也颇有几位大臣进言,但反而被迁怒贬责,宫中太妃也已为此而不安。然而谁能怪责皇上呢?便只能指责郭淑妃了。” 在此时此刻,王皇后回宫制约郭淑妃,是朝廷和后宫一致所向,甚至连京城平民也私下议论期盼。 “或许是连上天也在帮助王皇后吧,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郭淑妃最为倚仗的同昌公主死了,还因此闹得朝野不宁。”黄梓瑕低声说道。 李舒白摇头,说:“不,王皇后能走到今天,绝非侥幸。她身后所站着的人,才是不可忽视的。” 黄梓瑕问:“王家?” “也算,也不算,”李舒白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琉璃瓶中,看着那条安静沉底的小鱼,缓缓地说,“游离于王家之外的那个王家人,才是真正左右这个朝廷的幕后那一双手。” 黄梓瑕的眼前,忽然闪过那个站在太极宫的殿阁之上,远远打量着她的男人。 紫袍玉带,眼神如同毒蛇的男人。 他将她的手按在鱼缸之中,让阿伽什涅吞噬她手上凝固的血。 她忽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喃喃地说:“王宗实。” 李舒白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说:“若不是托赖王宗实之力,我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何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黄梓瑕默然。 十年前,先皇去世,王宗实任左神策护军中尉,他斩杀了意图谋反的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等人,亲率仪仗迎接皇帝进宫,是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功臣。 然则,皇帝在登上皇位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本朝近百年来,朝政多为宦官把持,朝臣死于其手不计其数,甚至皇帝也为宦官所杀。先皇装傻充愣,韬光隐晦多年,终于击杀了当初扶持他上位的马元贽,可如今的皇帝,却绝骗不过早已有了防备的王宗实,也根本无力抗衡。 幸好,三年前徐州大乱,夔王李舒白平定叛乱之后,挟六大节度使之势,京城十司也多听命于他,皇室终于培植起自己的势力。夔王府与神策军互为掣肘,这几年来,也算是朝廷与皇帝最为安心的一段日子。 黄梓瑕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面上,在心里想,先皇去世时,年仅十三岁的他,被从大明宫中遣出时,是什么情景呢?他作为默默无闻的通王的那六年,又是怎么过的呢?十九岁时一战成名,锋芒毕露,从此将整个大唐皇室的存亡背在身上时,又在想什么呢? 他的人生没有一丝闲暇,身兼无数重任,殚精竭虑。她曾想过他人生的乐趣是什么,但现在想来,乐趣对他来说实在太奢侈了,他的整个人生,或许只有对李唐皇家的责任,没有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姓李,他是夔王李舒白。 黄梓瑕默然望着他,他却回过头,不偏不倚地,两人的目光落在一处,互相对望许久。 她垂下眼,而他依然看着她,问:“郭淑妃的秘密泄露,你想过禹宣会落得如何下场吗?”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王皇后不会将此事揭露,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皇后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警诫郭淑妃,让郭淑妃也成为出面提议皇后回宫的人之一而已。” “与王皇后相比,郭淑妃实在太不聪明了,不是吗?只有一个女儿,却妄想着凭借皇上对公主的疼爱而扳倒生育有一双子女、还亲自抚养太子的王皇后;在最该谨言慎行的宫廷之中,却还亲手写下情诗,授人以柄。”李舒白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想了想,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肯定,与禹宣有私的,不是同昌公主,而是郭淑妃?” “在知锦园,看到未写完的那一句诗时,”黄梓瑕扬起脸庞,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轻声说道,“既然那不是同昌公主的笔迹,那么当日在知锦园的那个人,应该才是杀害豆蔻的凶手。原本已经准备让豆蔻移居于外的公主,能一力护持,宁可让驸马误会怨恨自己,也要遮掩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她的母亲郭淑妃了。而她的字迹,与那一日禹宣烧掉的信上的那句诗,是一样的。” 天色渐暗,室内的灯显得越发明亮起来,投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明处越明,暗处越暗。 “而且,那封信上的句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也绝不应该是公主的言辞。公主予取予求,可以直闯国子监向祭酒要求让禹宣亲自来讲学,又怎么会给禹宣写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诗句?” 李舒白微微一哂,望着水中一动不动,犹如睡着的小红鱼,说:“坊间传言,说郭淑妃在公主府频繁出入,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坊间亦有传言,说同昌公主强求国子监学正禹宣入府,让驸马蒙羞——然而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又有谁真的洞悉呢?” 黄梓瑕问:“王爷是何时察觉此事的?” “比你早一点,”他坐在案前,望着那条小鱼,神情平静至极,“在九鸾钗被盗,你去栖云阁内检查时,我在阁外栏杆旁,看见了下面的郭淑妃。她给了禹宣一个东西——后来,你告诉我那是一封信,并告知了我信上残存的那一句话。” 她踌躇着,终于还是问:“王爷为何没有告诉我?” “我认为,此事与你、与本案无关。” 黄梓瑕默然不语,许久,才说:“无论如何,禹宣与我,毕竟多年相识相知,我还是应该知道他的事情……” “那又何须我来转述?反正他在成都府等你,你大可自己与他慢慢去说。” 自两人相遇以来,他第一次以这种尖锐的口气打断她说话,让她不觉诧异,抬眼看着他,说道:“等此间的事情结束时,王爷说过会立即带我过去的。” “迫不及待,不是吗?”他冷笑,问。 黄梓瑕愕然问:“难道还要在京城耽搁吗?”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禹宣一起赴蜀,还要我带你去?” 黄梓瑕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忽然翻脸是为什么,只能解释道:“此案已经定审,若王爷不帮我,我绝难在蜀中翻案。之前我与王爷已经谈妥此事,难道事到如今,王爷要反悔吗?” “本王此生,从不反悔。”李舒白脸上的神情,越发冰寒,他转过目光,再也不看她,只冷冷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原本便是互开条件,彼此需要借助对方而已。等到你家案情大白之时,我们便可分道扬镳,再不相欠了。” 黄梓瑕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些东西自己是不承认的,但按照他们一开始的约定而言,确实又是如此。 她抬头看见他面容冷峻冰凉,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由得向他走近了一步,说:“无论如何,但求王爷不要忘记承诺,带我去蜀中调查我父母家人的血案,为我全家伸冤……” 她的手不自觉地向他伸去,在越过几案之时,只觉得手腕一凉,放在案角的琉璃盏被她的手带倒,顿时向着下面的青砖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脆响,琉璃盏摔得粉碎,水花四溅之中,只留下那条小红鱼徒劳地在地上乱蹦。 二十、叶底游鱼 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 黄梓瑕呆了一呆,立即蹲下身,将这条鱼捧在自己掌心之中。 这是李舒白一直养在身边的小鱼,他枯燥忙碌的乏味人生中,它是仅有的一点明亮颜色,可以让他闲暇时,看上一眼。 所以,黄梓瑕将它捧在掌心之中时,心里闪过一丝懊悔。 绝不能让它死掉,不能让自己,亲手毁掉李舒白唯一的亮色。 屋内笔洗已经洗了墨笔,壶中茶水还是温热的,无法养鱼。她一转身,捧着小红鱼向着外面的台阶跑去——枕流榭就建在临水的岸边,四面荷花,台阶可以直接下到水面。 她捧着小鱼,在水中舀了一捧水,看它甩着尾巴又翻过身来,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站在水榭之中,那一双幽深至极的眼睛凝望着她,却只见她一直捧着那条小鱼,看着自己不说话。 他顿了一会儿,终于从博古架上取了一只青铜爵,走到她的身边。 然而当她捧起自己的手,要将小红鱼放入青铜爵内时,小鱼却忽然在惊慌中纵身一跃,从她的掌中直扑入水。 微小的一朵涟漪泛起,小鱼潜入水中,再也不见。 她愕然蹲在水边,看到身边站着的李舒白神色大变。 池塘如此广阔,又植了满塘荷花,而小鱼只有一根指节长短。就算把整个荷塘的荷花都连根拔掉,把水放干,也永远无法找到这么小的一条鱼了。 黄梓瑕看见李舒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一条红色的小鱼,从不长大,一直待在他的琉璃盏中。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过,这条小鱼关系着一个连皇帝都明言不能过问的秘密。而现在,这条小鱼,从她的手中,失落了。 黄梓瑕站在荷塘边,手中的水尽数倾泻在她的衣裳下摆,她惶惑地抬头看着李舒白,而李舒白却不看她一眼,亦不发一言,许久,转身进内去了。 只留得黄梓瑕一个人站在水边台阶之上,荷风微动,夕光绚烂,让她眼前一切变成迷离,几乎再看不清这个世间。 忽然想起来,四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时节,她赤着脚在荷塘边采着菡萏,闻听到父亲叫她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父亲的身后,夕阳的金紫颜色中,静静看着他的禹宣。 他含笑的一瞬注目,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忽然觉得有点虚弱,于是便任凭自己坐在水边,沉默地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 当时,父亲带着禹宣回家,跟她说,他是孤儿,父母双亡,流落破庙寄身。父亲当年的同窗好友开馆授业,发现有个乞儿老是到窗下听课,他问了几个问题,禹宣对答如流,令人赞叹。又问他怎么识字的,他说自己之前捡到过一本书,有人说是,刚好学馆中的老师开始讲,于是他对照着老师所念的,死记硬背那本书上的字,等学完了上的字,他又讨要了别人丢掉的旧书,凭着自己从上认识的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学了四书五经等。那位先生听闻,惊为天才,在黄父面前提起此事,黄父找到禹宣一看,顿起惜才之心,于是便将他带回了家。 是啊,禹宣,这样一个少年沦落在尘埃之中,谁会不怜惜呢? 黄梓瑕坐在台阶上,将自己的脸埋在膝上,默然看着面前在夜风中翻转的荷盖。 晚风生凉,夜已来到。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她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不得安宁。 禹宣说,我在成都府等你。 然而,说好要带她去成都府的人,现在,应该是,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 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声叹息。 虽然她知道,李舒白肯定不会因此而放弃对她的允诺,但她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他不开心。 因为…… 她想着他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小鱼的记忆只有七弹指,无论你对它好,或是对它不好,七个弹指之后,它都会遗忘你对它所做的事情。 可,她不是七弹指就忘却了别人的小鱼。 她想,自己那个时候应该要对李舒白说,她不是鱼,哪怕七个月、七年、七十年也忘记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人。 她想着,将自己的手指送到口中,用力咬下。 “阿伽什涅,最喜人血。我听说夔王也养了这样一条小鱼,杨公公可将这个诀窍,告诉夔王。” 在太极宫中,那个人——王宗实,曾经这样对她说。 手指噬破,一滴殷红的血立即涌出,滴入她脚下的水中。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是深浓的紫色,她在最后一丝微光中,徒劳地准备引诱那条小鱼回归。 鲜血滴在水中,蔓延四散,化为无形。 她等了一会儿,见水面毫无动静,便又捏住自己咬破的那个伤口,挤出两滴血来,坠落于水面。 殷红的颜色溶化于粼粼水面之上,微小的涟漪化为无形。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清澈而冰凉的声音传来。 她没有回头看李舒白,只低头注视着水面,低声说:“我想看看小鱼是不是还在这附近。” “就算它还在这水下,难道闻到了你鲜血的气息,它就会出来吗?”李舒白冷冷问。 她顾不上回答,因为她在暗淡的天色之中,看到那条小鱼从一枝荷梗后绕出来,试探着向她这边缓缓游来了。 它果然还躲在这旁边。 黄梓瑕将自己的手,轻缓地探进水中,伤口的血变成了一条轻细的丝线,在水中荡漾了一下,湮灭为无形。 而那条小鱼则仿佛被那条无形的丝线勾住,向着她的手游了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缓缓向上移动,然后在即将出水的时候,猛然合拢,将那条小鱼重新兜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欣喜地捧着小鱼转身看他,叫他:“快拿个东西过来,接住它。” 在最后一丝残余的天光中,她脸上的笑容太过夺目,让李舒白一时恍惚。 他默然拿过那个青铜爵,让她将小鱼放了进去。 她举着尚且湿漉漉的手,低头看了小鱼一眼。在青绿色的古朴爵腹之中,它一开始还上下乱窜,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优哉游哉,熟悉起这个陌生的环境来。 她的手指悬在水面上,逗了逗小鱼,对它说:“好险啊,差点就让你逃走了。”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血的气息?”李舒白凝视着她微笑的侧面,声音低沉。 黄梓瑕抬起头,认真地说:“王公公告诉我的,王宗实。” 李舒白不自觉皱眉,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太极宫,我遇见过他两次。在同昌公主去世的那一天,我的手上沾染了她的鲜血,王公公将我的手按在他的鱼缸里,马上就被小鱼舔掉了……”她说着,依然还是无法排遣那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感觉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舒白默然许久,将那个青铜爵拿过来,静静凝视着里面这条小鱼,说:“这条鱼,我养了十年。” 黄梓瑕微有愕然,问:“十年?” 十年了才这么一点点大,而且,居然还没有死。 “是,十年。在父皇驾崩的那一日,你猜我从哪里找到了它?”李舒白抬眼望向她,眼神中意味深长,“在父皇咳出来的血中,它居然,还活着,在鲜血中蠕蠕而动。我当时手中正端着一碗凉水,用棉布蘸着给父皇润嘴唇——却没想到,年幼的昭王抓起血中的那条小鱼,丢在了我的碗中。” 他说着,目光渐转虚无,仿佛透过了十年时间,看向当时年少失怙的自己。 “我将那碗水放在了窗台上,直到父皇去世之后,皇上登基,我即将离开大明宫时,才想起那条鱼。我去父皇的寝宫中看那个窗台,却发现它安然无恙,依然在那个碗中游来游去,茫然而悠闲。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与它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天地塌陷了,它只需要浅浅的一碗水,就能照常活下去。” 李舒白将青铜爵微微倾过来一点,铜锈映得一汪水尽成碧绿色,而鲜红色的小鱼在水中,显得异常鲜明夺目。 “我带着它出了宫,到了自己的王府。十年,我从夔王到通王再到夔王,从无知的少年一路走到现在,却没想到,陪伴在我身边最久的,竟然会是这一条小鱼。”他默然望着水中的小鱼,七个弹指就能忘却一切的生物,活得这么轻松开心。 无知无觉,所以也无忧无虑。 黄梓瑕与他一起看着水中的小鱼,低声说:“我听说……先皇是误服丹药,不久驾崩的。” “是。”一直冷淡地对待身边一切的李舒白,此时终于轻轻叹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极幽深又极暗沉,“为什么父皇大去之时,会呕出这条鱼?这个谜团,纠缠了我十年。就像那张不可能出现的符咒一样,让我费尽所有心思也无从猜测,日日夜夜不得安生。而现在……忽然又出现了那幅父皇的绝笔,三团无法解释的墨迹涂鸦。” 黄梓瑕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痕,轻声说:“王宗实的身边,也有阿伽什涅。” “他深居简出,很少与人交往,但他喜欢养鱼,尤其是各种珍稀品种,有阿伽什涅也不奇怪。” 李舒白站起身,将青铜爵放在架子上,缓缓说道:“先皇去世时,王宗实就在身边。” 黄梓瑕知道他心中想的,与自己是一样的,但她没有说出口。毕竟有些事情,即使是身边无人时,也不能臆测。 李舒白看看外面的天色,转移了话题,问:“明日大理寺,你准备怎么办?” 她郑重地望着他,说:“我想先求教王爷一件事情。” 他并不询问,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如果,夔王府保释的人跑掉了,会带来什么麻烦?” 李舒白看着她慎重又忧虑的神情,轻轻一笑。 “若不是为了让人跑掉,我为什么要把她保释出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黄梓瑕陡然睁大眼,惊愕又激动地看着他。 而他的面容上,难得展露的那一抹笑容,就如风卷层云之后,露出明净的五月晴空。虽然只是一瞬,却在一瞬间让她恍惚迷离,不能自已地愣在了那里。 “不过,这种小事,随便动动手不就可以避免了吗?何至于让自己惹上麻烦。”他又说道。 黄梓瑕顾不上问他什么办法,只问:“王爷……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猜到了,但是有些小细节还对不上,就当是破解了一半吧。你呢?” 她唇角上扬,展露出明亮笑容:“所有。” 李舒白诧异地望着她面容上的笑意,一时失神:“三桩无头案、先皇遗笔、如何制造天谴假象、每个人的动机……全都已经明了?” “嗯,”她点头,胸有成竹,毫无疑虑,“此案已经结束了。” 朝阳初升,照彻大理寺。刚爬上树梢的日头便展现出自己的威力,今天注定会是一个炎热的天气。 今日三法司会审,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位长官一字排开,坐于上首。按例,三司使会审时,大理寺示证据、定案情,刑部下判决,御史台监审。 大理寺一直都是少卿主持事务,坐的是崔纯湛。他看见跟着李舒白进来的黄梓瑕,以一脸幽怨的神情看着她,就只差对着她喊——求你了,今天千万别出声,就这么结案吧! 刑部尚书王麟,当然记得黄梓瑕是将王皇后送入太极宫的罪魁祸首,所以瞧都不瞧她一眼,只对着李舒白微微颔首。 御史台来的是御史中丞蒋馗,老头儿显然对于自己居然沦落到监审这种杀人案而不齿,只是碍于死者中有个公主而勉强坐在案前,袖着手,闭目养神。 所有与此案关涉人等一一到来。 驸马与鄂王在堂边坐着,驸马呆望着鄂王带来的锦盒上的花纹,心神恍惚,面容憔悴。 垂珠、落佩、坠玉、倾碧四个侍女站在他们身后,个个面容惶惑,不知自己究竟会有何遭遇。 张行英与滴翠并肩站在堂下,滴翠形容消瘦,面色苍白。张行英悄悄地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吕至元蹲在他们不远处的阴凉地,埋着头,盯着地上的青苔。 从大牢里被提出来的钱关索,委顿地靠着梁柱坐着,整个人焦黄灰暗,身体一直都在颤抖,面如死灰。 在所有人中,唯有周子秦神情如常,依然穿着一身鲜艳衣服,眉飞色舞地冲黄梓瑕和李舒白招手:“王爷不会怪罪吧?因为这个案子我跟了很久,所以虽然没有召唤,我也来旁听了!” “随意,只要待会儿没有叫你时,你不能出声。”李舒白一口就断绝了他可能会闹的幺蛾子,周子秦只能苦着一张脸点点头。 大理寺给李舒白搬了椅子,坐在鄂王旁边。黄梓瑕和周子秦站在他身后,一个一脸沉郁,一个东张西望。 李润转头看向黄梓瑕,面容上是惯常的那种柔和笑意:“杨公公,此案既然已经揭晓真相,想必你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休息一下了,怎么还是心事重重、思绪万千的模样?” 黄梓瑕尴尬低头道:“是,多谢鄂王爷关心。” 李润又悄悄问李舒白:“四哥,你让我把那张画带过来,是有什么用吗?” “嗯,”李舒白点头,说,“此案种种手法,应该就是从父皇的遗笔中而来。” “可……父皇去世已有十年,如今怎么忽然又牵扯到这样一个案件?”李润疑惑地问。 李舒白还未回答,外边宦官列队进来,皇帝已经到来。 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郭淑妃。大理寺的人赶紧去后面搬了椅子过来,让她坐在皇帝后面。 等一干人等坐定,崔纯湛一拍惊堂木,下面一片肃静。 钱关索被带上来,同时呈上他这几日在大理寺中的供词,已经誊写清楚,只等他签字画押。 “钱关索,你杀害同昌公主、魏喜敏、孙癞子三人,证据确凿,还不快将作案经过一一供出,认罪伏法?” 钱关索被折腾这几日,原本白胖富态的人如今瘦了一圈,虽然还胖,却已经丧尽了精气神,只剩得一身死气。 他披头散发穿着囚衣,跟个猪尿脬似的瘫在地上,听到问话,他似乎想用双手撑起身子回话的,但那双手已经满是燎泡,又在水里被泡得泛白,十根手指上连一片指甲都不剩了。他吃不住痛,只能依旧瘫在地上,低声哼哼着:“认罪……认罪……” “从实招来!” “罪民……觊觎公主府的奇珍异宝,所以买通了公主身边的宦官魏喜敏,与他一起盗取了金蟾。一切都是罪民瞒着家人的……我家人绝不知晓……” 崔纯湛没理他,径自问:“魏喜敏因何而死?” “只因……我们分赃不均,他和我翻脸,罪民怕此事泄露,就……在荐福寺和他一起参加佛会时,借着蜡烛起火而将他推到火里烧死了……” “孙癞子的死又是为何?” “因为……”钱关索木然地蠕动着嘴唇,脸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灰色,那眼睛深陷,就像一个洞,什么亮光都没有,“罪民杀死魏喜敏时,恰好被他看见了,后来他勒索我,我就趁着手下人清理下水道时,把人支开后,爬进去把他也杀了……” 崔纯湛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只凝神端坐,稍微放下了心,于是又问:“那么你又为何杀害同昌公主?” “罪民……罪民……”他嘴唇蠕动着,眼睛看向坐在后面的皇帝几人,终究还是不敢开口。 崔纯湛一拍惊堂木:“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就快点从实招来!” “是……是罪民贼心不改,听说公主梦见自己最珍爱的九鸾钗不见了,所以罪民就又潜入公主府窃得九鸾钗……谁知那天在街头,罪民一时兴起拿出来看时,居然被公主看见了,她追到僻静处,罪民一时失手,就……就……”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钱关索,愤恨而绝望,在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坊间平民,这样,就能放任自己扑上前去,将面前这个杀害自己女儿的恶人狠狠痛殴一顿,至少,能让自己的怨恨发泄一些。 郭淑妃咬牙切齿,呼的一声站起来怒吼道:“皇上,必得当堂杀了他,为灵徽报仇!” 皇帝抬起手,制止住她,咬牙道:“有三司使在,何须我们!”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专注听着钱关索的供词。 钱关索身上遍体鳞伤,声音半是呻吟半是哼哼:“一切……只与罪民一人有关,罪民的妻儿亲友并不知晓……罪民认罪……” “既然如此,签字画押。”崔纯湛将大理寺丞记录的供词拿过看了一遍,让人拿去给钱关索画押。 钱关索委顿在地,勉强撑着看了一遍,然后用那双已不堪入目的手握起笔,合起眼睛,就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闷响,打破了堂上的肃静。 是站在堂旁的滴翠,她可能是被吓到了,再加上本来就身体柔弱,竟一下子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而钱关索的手一抖,那支笔上的墨顿时在供词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站在滴翠身边的黄梓瑕,赶紧抬手将她扶住。张行英焦急地看着滴翠,见她两眼涣散,全身冰冷,赶紧对堂上说道:“崔大人,阿荻……滴翠她自大理寺回来之后便身体虚弱,恐怕这情况,无法再在堂上听审了……” 崔纯湛看着她青灰的脸色,也觉得情况似乎很不好,便回头看皇帝。 皇帝只盯着钱关索,问:“她是谁?” “她是原先的一个嫌犯,如今事实证明,她确与此案无关——因公主薨逝之时,她就被关押在大理寺。” 皇帝挥挥手,说:“这种闲杂人等,快抬出去。” 张行英赶紧抱起滴翠,想要带着她出去,崔纯湛又说道:“张行英,你也是本案相关人等,不宜擅自离堂。” 李舒白便示意景祥扶住滴翠,让他带着她出去。 滴翠茫然无知,她记得刚才自己明明好好的,结果黄梓瑕一碰自己的肩膀,她闻到一股香味,就倒了下去。而这么一下晕过去之后,也马上就恢复了。 她看了看张行英,正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却听到黄梓瑕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逃!” 她愕然睁大眼睛,想看一看黄梓瑕的神情,问明她对自己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黄梓瑕却已经越过她,站到了堂前。 滴翠被景祥扶着,走到门口。大理寺的门吏指着滴翠问:“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犯病了,皇上口谕,将她立即抬出去。”说着,景祥放开了她,示意她,“还不快走?” 滴翠站在已经十分炽热的夏日阳光之下,看了看大理寺的大门,觉得大脑微微晕眩。 黄梓瑕在她耳边说的话,又隐隐回响—— “逃!” 她恍惚地一迟疑,然后立即转过身,快步向前走去,汇入了京城朱雀大街的滚滚人潮之中。 大理寺已经誊写出新的供词,再次拿到钱关索的面前。 钱关索看着这张供词,手抖抖索索再次拿起笔,那双近乎干涸的眼睛,哀求般地看着崔纯湛。 崔纯湛点点头,说:“你及早招供,或许还能保住自己家人性命。” 钱关索眼中一片绝望,只能狠命一咬牙,闭上眼,就要把那支笔落下去。 “等等。” 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断了此时堂上的寂静。 正祈祷着千万不要横生枝节的崔纯湛,明白自己终于还是避不过这个坎,只能苦着一张脸,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 堂上所有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说话的人,自然是夔王李舒白了。 他端坐在椅上,思索道:“崔少卿,你断的这桩案,本王有几件事情不明,还需你释疑。” 崔纯湛眼泪都快下来了——夔王爷你知不知道此事事关大理寺上下一干人的身家性命?你又知不知道你自己就是大理寺最高长官这个事实? “还请……王爷明示。” “既然一开始偷盗金蟾需要魏喜敏,为何后来又仅他一人便可以顺利偷到九鸾钗呢?而且我曾听说同昌做了那个梦之后,十分担忧有人会窃取九鸾钗,因此在自己府中妥善珍藏——既然如此,没有了魏喜敏里应外合,犯人又是怎么窃取到九鸾钗的?” 堂上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思忖着,不敢开口。 皇帝看向崔纯湛:“崔少卿。” 崔纯湛不敢应答,只是后背的汗迅速渗透了衣裳:“臣……臣还……” 皇帝见他如此,又一指半趴半跪的钱关索:“你说!” 钱关索体若筛糠,趴伏于地,说不出话。 皇帝咬牙恨道:“你若不从速招来,朕抄你九族!” 钱关索言语混乱,仓皇说道:“罪民……罪民曾带着一群人去公主府清理下水道……罪民从水道中潜入的……” “公主所住之处是高台,所有饮食及用水,都是侍女与宦官们送上去的,哪里来的水道?”皇帝愤然道,“崔少卿,你倒是解释一下,犯人如何盗取凶器九鸾钗?” 崔纯湛无言以对,赶紧站起认罪:“臣疏忽!臣为早日让凶手伏诛,以慰公主在天之灵,因此急于审案,日以继夜,精神不济,竟疏忽了此重大线索!臣恳请皇上稍作等待,容臣等再行审讯。” 大理寺丞立即召唤几位主事与知事商议。一直袖手旁观的御史中丞蒋馗慢悠悠地问:“崔少卿,犯人所做的事情,为何还需你们商议?” 崔纯湛对于他落井下石的行为也不动怒,只说:“只因当时审讯时,是刑部派人来与大理寺协同审问的,因此我部担心是否因沟通不畅而出了差错。” 本想置身事外的王麟,见自己终于被扯进去了,只好拱手道:“确有其事,但我忙于事务,只让我部出最好的人手,尽最大的力,至于其他,本部侧重以律定罪及刑罚事,就无法帮忙太多了。” 皇帝听三法司互相推诿,个个只会搅浑水,只能回头看向郭淑妃,见她呆呆坐着,失去女儿之后,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不由得心下惨然,觉唯有她与自己才是风雨同舟。 他站起身,喝道:“都给朕闭嘴!” 众人立即噤声。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堂众人,终于落在黄梓瑕身上:“杨崇古!” 黄梓瑕赶紧应答:“奴婢在。” “你是朕钦点辅助大理寺的人选,关于此案种种,你有什么看法?” 黄梓瑕望着他说道:“此事纠葛甚多,绝非只言片语可以解释。公主之死,也是各个环节一步步勾连造成,有巧合有人为,无法单独拎出来解释。若陛下允许,奴婢恳请从魏喜敏之死讲起,将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讲给陛下听。” 皇帝勉强平定自己的怒气,冷然朝着她说道:“好,既然三法司说不出来,那就由你将此案一五一十说一遍,一切前因后果都给朕解释清楚!” “是,”黄梓瑕躬身道,“奴婢认为,整个案件的开端,是一个女子受辱的事件而起,但串联起所有案件的线索,则是一幅画——张行英家中珍藏的先皇御笔,也可能是先皇绝笔。” 黄梓瑕示意张行英出示那幅画,又说道:“至今我们仍不知道先皇为何要画这幅画,而这幅画的真正意思又是什么。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本案中凶手的手法,或者说三个人的死法,与这上面的涂鸦是一模一样的。”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那幅画,问:“这真是先皇手笔?” “毋庸置疑。”李舒白说道。 皇帝将画接过,仔细查看许久,长出了一口气,说:“不知先皇留下这样的画,究竟是何意思?” “这倒还不清楚。只是,本案中的三个死者,魏喜敏,正是契合第一幅中的天降雷霆,焚烧致死;第二幅,则正是困在铁笼之中的人,预示的是孙癞子之死;第三幅,鸾凤飞扑而下啄人,则应是……”她望着皇帝,不再说话。而皇帝已经清楚她要说的,是他那死于九鸾钗之下的女儿。 皇帝捧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声音略微嘶哑:“先皇留下的画,为何会暗合十年后的这场杀人案?” “先皇虽英明神武,但以奴婢之见,应绝不可能预先知道十年后的这几桩杀人案,更不可能因此将杀人案绘成这样的涂鸦,借以示意后人。我想,先皇此画,必有其他用意,但当下在此案之中,却被用作了另一个用途——凶手在作案之中,为了替自己掩饰罪行而扯上天谴这个罪名,在看到这幅画之后,便故意贴合这幅画而谋划了三桩杀人案,企图借耸人听闻来掩人耳目,以求逃脱刑罚!” 皇帝缓缓点头,说道:“那么,查一查有谁知道此画及上面涂鸦形状,就能基本圈定凶手了。” “正是,这就是凶手弄巧成拙的一个方面。一方面,这个手法使得这三个案件显得扑朔迷离,无从捉摸;但另一方面,也使得这三个案件被连在了一起,让人可以清楚得知,这三个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将这三个死者生前的交集点结合起来,便可以推断出,此人杀害的所有人,与吕滴翠都有着莫大关联——而且,此人还见过张家珍藏的这幅画。” 堂上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张行英的身上。 张行英在众人的瞩目下,顿时紧张至极,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而黄梓瑕凝神望着张行英,说道:“是的,看起来,张行英的嫌疑,非常大。与吕滴翠这件案子有关的人中,吕滴翠自己,在魏喜敏和孙癞子死的时候有作案时间,但公主薨逝之时,她被拘禁在大理寺净室,要逃出来杀人并且再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原位,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吕至元,公主薨时他有作案时间,但魏喜敏死的时候,他因太过疲累而被抬回家,又有大夫和隔壁邻居照看,绝对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从当时所在的丰邑坊跑到荐福寺杀人。孙癞子死时,他亦在香烛铺埋头补做荐福寺的巨烛,西市众多店主和客人皆可做证。 “唯有……张行英,他任何时间,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或者说,在三桩凶案发生之时,张行英,一律都在现场。”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张行英身上。张行英惊惶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辩解:“不……我,我没有杀人……” 周子秦也急了,赶紧拉住张行英的手,急道:“崇古,张二哥是有杀人的理由,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杀公主呀!就算他要杀人,他一定也不会用这样的方法,他这么耿直的人,不可能安排得下这么多计策啊!” 黄梓瑕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面对众人说道:“按照时间顺序,第一桩凶案,是荐福寺中魏喜敏死亡之谜。他死亡的关键谜团,在于荐福寺当时的人山人海之中,霹雳劈下蜡烛爆炸,而当时寺内无数人四散逃窜,别人身上都只有轻微火苗,唯有魏喜敏一人不偏不倚被焚烧致死。对于此案,众人纷纷说是天谴,然而,苍天何曾为了一个人而真的动容过呢?依我看来,他的死,只是凶手精心的安排,无论有没有天降霹雳,魏喜敏都将在那一日,死于火焰之中!” 李润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问:“可……除神佛之外,世上真的有人能控制霹雳,让雷火刚好烧到自己想要杀的人?” “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一场报应,可惜,凶手还是在现场留下了蛛丝马迹,让我们借此追寻,找出了诸多疑点。”黄梓瑕的目光从堂上众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就算是只是为同昌公主的死兴师问罪而来的皇帝与郭淑妃,也怀着极大的疑惑,专注地听着。 黄梓瑕回头,对着周子秦点头示意。 周子秦如今与她配合得非常好,立即便去库中取了那根铁丝过来,递给她,问:“我们在荐福寺发现的这根铁丝,对于案情有帮助吗?” “嗯,这是凶手拿来掩饰自己的手法,也是凶手杀人的方法。”她说着,接过那根铁丝,指着上面被烧得变成青蓝色的一头,说道,“这种颜色,显然不是在现场洒落的那些火苗可以烧成的。这种颜色,需要不短时间的灼烧——那么,当时在荐福寺内,哪里有持久燃烧的火苗,可以让一根铁丝受这么长时间的焚烧呢?我想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荐福寺内的那两根巨烛。而能够在蜡烛内插上这种东西的,当然只有——”她拿着这根铁丝,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最后的吕至元。 “我想请教一下,吕老丈,请问你在蜡烛芯内插上这根铁丝,有什么用意呢?” 二十一、弄璋弄瓦 “谁知,就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来了,上天,终究还是成全了我!是不是因为老天也在垂怜我女儿,才保佑我杀人时无比顺利……” 众人看着吕至元,顿时哗然。 这老头儿自进入大理寺以来,一直埋头站在角落里,没有任何人注意过他。因为对他的鄙弃,所以就算是说到和滴翠有关的几个人,别人的目光也只在他身上掠过,并没有停驻。 然而此时,黄梓瑕却举着那根铁丝,向他发问。 众人的目光,随着黄梓瑕,一起落在了他的身上。 吕至元在堂上阴影之中,努力隐藏自己的身影,他依然还是伛偻的身子,半旧的布衫的阴暗让他的脸显得轮廓也深浓起来。 他仿佛不明白似的,缓缓抬眼看着黄梓瑕,慢吞吞问:“你说什么?” 崔纯湛也附和道:“杨公公,你之前不是说本案与张家所藏的那幅先帝遗笔有关吗?既然他家珍藏着,吕至元可曾见过那幅画?” “自然见过,就在魏喜敏死后,滴翠曾为了打发过来索要彩礼的父亲,而将张家的画取出给他,并且告诉了他,我们当时几个人揣测过的,图上的那三幅涂鸦内容。只是当时吕老丈说不信,她才赌气去当了十缗钱,交给了他。” “所以那幅画……吕老丈是真的看过的。”周子秦肯定地附和,但神情犹疑不定,“可是……可是你也说他是去讨要彩礼的,他这种样子,难道真的……会杀人吗?” “哼……我才没有。我钱都到手了,干吗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去杀人?”吕至元冷笑摇头,一脸坚决道,“没有!我没有在自己的蜡烛内放过这种东西,或许是别人弄的,又或许是铁丝混在香内,在香炉里被烧成这样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但当时一片混乱之中,唯有荐福寺那个大香炉没有倒,如果铁丝是其中的,怎么会被带出来?而你说,这铁丝是别人插进蜡烛芯去的,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将弯曲的那一头展示给他看,“若是直上直下,插入芦苇芯子或许还有可能,但这弯曲的铁丝是在下面的,除了一开始制作时你动的手之外,又有谁能将它弯曲的这一头插入笔直捆束的芦苇芯之中?” 吕至元又慢吞吞道:“哦……我老了,眼花了,可能是什么时候芦苇芯子之中混进了一根铁丝,也没有觉察到。但我敢问公公,我出了这一点岔子,又犯了什么法?” “你真的是无意之中让铁丝混进去的吗?总之我不相信,因为你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事实上却是整个案件的开端与重点,”黄梓瑕摇头说道,“吕老丈,你对于这场杀人布局,实在是费了莫大的心思。案发前几日的天气本就压抑,眼看就有雷雨,而你又注意到,一丈高的蜡烛,已经与大殿齐平,只要插上一根铁丝,便极易引雷。于是你在自己所做的那根巨大蜡烛的芯子中,插上了一根铁丝。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你还坚决要自己亲手立这根蜡烛——这样,你就可以在蜡烛立起来之后,将原本藏在里面的这根铁丝拉出。而等到梯子撤去,下面的人,谁又能注意到烛芯燃烧的火焰之中,藏着一条细长的铁丝呢?” “原来……所谓的天降霹雳,是他一手引来的?”崔纯湛目瞪口呆,“那,那他运气也太好了,不偏不倚就让霹雳炸掉了自己的仇人!” “不,当然是有原因的,不然的话,天雷怎么会在荐福寺的千万人中,不偏不倚刚好选中了魏喜敏?”黄梓瑕将铁丝展示给所有人看,“不知大家可注意到了,这根铁丝上直下弯。上面笔直的半根,不但有被灼烧的痕迹,而且,还有残余的一点黑灰。但下面弯曲部分,却毫无焚烧痕迹。这不是让人很奇怪吗?因为我看过吕老丈做这种巨烛的蜡烛芯,是把芦苇芯子用麻布包裹扎紧之后,浸透蜡油,再装上烧红的铁尖,插入半凝固的蜡烛之中。所以就算当时蜡烛爆炸了,铁丝上扎的芦苇芯子有麻布捆扎、有蜡冻住,也极难散掉。就算退一万步说,真的散了,吸过蜡的铁丝也会有一瞬间燃烧,烧出一层黑色,入水也无法洗去。可你这条铁丝,下面却是完全干干净净的。原因是什么呢?” 崔纯湛与王麟、蒋馗等传看这根铁丝,若有所思。 皇帝对于宦官的死虽也有好奇,但并没有没有太大反应,只说道:“杨崇古,你从速道来。” “是。以奴婢揣测,当时吕至元所做的蜡烛芯子,只有这半根铁丝长短。上面直的、变黑的一部分夹在芯子中,而蜡烛的蜡面下,其实根本就没有芯子,铁丝是裸露的,当然也就无从烧起了。” 众人全都愕然,周子秦赶紧问:“那么,他做这样一个只有上面短短一截蜡烛芯的巨烛,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他要用那个蜡烛,藏一个东西。而这根铁丝下面弯曲的弧度,正是为了避开那个东西。” 周子秦一拍脑袋,立即说道:“他肯定是在蜡烛内藏了硫磺和炸药!所以天雷劈下的时候,铁丝引雷,蜡烛燃烧,旁边的魏喜敏就被烧死了!” “不对,爆炸后不久,我便过去查看了,在现场并没有闻到浓烈的硫磺火药气味。”崔纯湛立即反驳道,“而且,吕至元当时并不在现场,他又如何能保证蜡烛爆炸时,魏喜敏肯定就在蜡烛的旁边,而且雷火烧到的,就是自己想要杀害的魏喜敏?” 周子秦抓了抓头,只能一脸疑惑地望向黄梓瑕。 “以上说的,是我们看见的证据,然而,本案还有一个,是看不见的证据。那就是——当时在场的人,夔王爷、周子秦、张行英、吕滴翠还有我,我们五个人离那支爆炸的巨烛或远或近,但没有一个人在蜡烛炸开之前看到过魏喜敏。”说到这里,黄梓瑕转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点头,肯定地说:“当时本王确实没有看见魏喜敏。因他是在公主身边的人,若本王在荐福寺扫到过他一眼,必定印象深刻。” “夔王爷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没有发现魏喜敏,或许可以说是因为魏喜敏混杂在了人群之中,所以离得太远没看见。可张行英与吕滴翠两人,当时就在蜡烛旁边,而且魏喜敏是伤害过吕滴翠的人,还穿着绛红色的宦官服饰。他既然能在第一时间被火烧着,必定是离蜡烛很近的,为什么同在那支巨烛旁,魏喜敏却没有被别人看见?” 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之中,黄梓瑕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结论:“因为,那支蜡烛的高度,是一丈多,一围半粗,就算去掉上面融化的蜡和下面较细的地方,剩余也足有八尺高,而魏喜敏的身高,只有五尺半,足以藏在蜡烛之中!” 堂上一时寂静,每个人都为这个疯狂的想法而感到惊诧、错愕、不敢相信。 “原本半透明的黄蜡,被染成了五颜六色,遮掩住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为了空间更大,所以他截掉了蜡烛芯;烛身的雕花上可以戳出一些小洞,保证在里面的人不被窒息而死;弯掉的铁丝,是因为需要避开魏喜敏的头,而且,可以将雷火引导蜡烛内部,让糅合了朱砂、硫磺、黑油等易燃物的蜡烛迅速爆炸散落。” 张行英、周子秦、李润等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看黄梓瑕,又看看猥琐伛偻的吕至元,不敢置信。 吕至元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砖地,脸上还带着冷笑:“公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藏着一个大活人在蜡烛里?我又把藏着人的蜡烛送到荐福寺?你真是异想天开!” “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我说过了,我手中,有确凿证据。”黄梓瑕清清楚楚道,“第一,将蜡烛送到荐福寺的那一天,你明明通宵赶制蜡烛,疲惫不堪,为什么还不肯假手于人,一定坚持要自己亲手送到荐福寺,看着它立好才肯离开?” “我虔诚向佛,这蜡烛花费了我数月心思,我不放心别人替我送去!” 黄梓瑕不置可否,又说:“第二,荐福寺花了半年多才搜集了那么多蜡用以制作那支巨蜡,结果蜡烛爆炸,一下子全部焚烧殆尽。普通的蜡会在遇火时燃烧得如此彻底,只留下你最后刮走的那么半罐子蜡吗?你是怕剩余的蜡太少,会被人知道自己的蜡烛是空心的,所以干脆在里面加了大量遇热即燃烧的颜料,将所有余蜡一律烧光。” 吕至元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你懂什么?制作蜡烛时,为了渲染各种颜色,是必然要加入各色颜料的。” “然而,你制作蜡烛数十年,难道就不知道,里面多加了朱砂、硫磺、黑油等,也许一碰到火,整支蜡烛都会熊熊燃烧起来?”黄梓瑕说着,又摇了摇头,说,“更何况,你还犯了一个做蜡烛的师傅断然不可能犯的错误,那就是在蜡中掺加朱砂。” 吕至元冷笑道:“谁说我选择了朱砂?明明用的是与往常一样的普通颜料,你无凭无据怎可随便说我?” “虽然在场的人并没有什么大事,但,我确实有证据。因为在事后,暴雨将蜡烛的余烬冲刷到了鱼池中,放生池中所有的鱼都死了!”黄梓瑕说着,回头看向嘴巴都合不拢的周子秦,问,“当时你曾捡了死鱼回去检验,那些鱼的死因是什么?” “是水银中毒。”周子秦赶紧说道。 “对,这就是制作蜡烛时不可以用朱砂作为颜料的原因。因为朱砂遇火燃烧之后,会化为水银,水银弥漫到空气中,所有呼吸到的人都会中毒,怎么可以使用?然而你为了让蜡烛易燃,依然还是选择了朱砂!”黄梓瑕直视吕至元道,“之前我去你店里时,曾看见你给蜡烛上红色,那红蜡绝对不是用朱砂做出来的,也绝不会冒毒烟。而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支巨烛上,你用了价高又危险的朱砂?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虔诚,却为什么要给佛门法会制作这样害人的蜡烛?你难道不怕蜡烛燃烧后的毒烟会殃及荐福寺内所有男女老幼?” 吕至元一时语塞,他站在背光之处,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一张脸仿佛在瞬间更显苍老。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吗?你一开始就知道,烧不了多久,整支蜡烛便会炸开,到时候人群四散,那点水银熏不死人。”黄梓瑕摇头道,“但即使你精心布局,在蜡块上,你还是露出了马脚。荐福寺花了那么久才搜集的蜡,你却能在数日内又凑出足够制作那么大一支蜡烛的蜡油,我问你,你那些蜡从哪儿凑来的?你说你是多年存下来的,若你存有这么多蜡,荐福寺还需要到全国各地搜买吗?所以事实是,你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用上那么多的蜡,因为蜡烛本来就是空心的,荐福寺给你送过来的蜡块,很多都剩下了,一开始就没用掉!” 见吕至元面若死灰,却没法辩解,周子秦赶紧问:“崇古,我有个问题!虽然那几日本来就气息压抑,眼看就是要来雷雨的天气了,可如果雷雨一直不来,他又准备怎么办?” “即使那条铁丝没有引来雷电劈下,但下面的蜡油中,还掺杂着黑油和硫磺。只要再烧一会儿,整支蜡烛还是会炸开,然后炸开的蜡块全部焚烧,而被他藏在里面的魏喜敏,身上早已涂了易燃物,还是会被活活烧死!到时候他只要说蜡烛出了岔子,炸裂后误伤他人,依然可以辩解,只是没有天雷劈死人这么玄乎而已。” 崔纯湛皱眉道:“确实是……魏喜敏在蜡烛之内,而当时了真法师又刚好讲到报应,天雷大作,铁丝引雷,蜡烛炸开,一切就像上天在成全一般。大家在慌乱之中,只会认为这个倒地的人是蜡烛旁边的人被烧到,谁会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他是从哪里来的?” 周子秦满脑子疑惑,又问:“那么,魏喜敏又为什么会乖乖呆在蜡烛之中呢?他当时可是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肯躲在蜡烛里啊?” “零陵香,你忘记了吗?钱关索听吕至元说他那边有上好的零陵香,于是买了送给公主府的厨娘菖蒲致谢。菖蒲一个下人,按照府中规矩,这种贵重东西自然要先给公主送去过目。然而公主婚后还未生子,怎么会用这种不利怀孕的东西?而魏喜敏一来贪婪,二来有头疾,零陵香对他来说正是好东西,于是顺理成章拿去用了。一天一两,到第七天香已用完,他又去向菖蒲讨要,闹出一场风波之后,跑去向钱关索要挟,钱关索带他去了吕至元店里——那一天正是荐福寺佛会的前一夜。那一夜魏喜敏彻夜未归,而这个大家一致认为不敬神佛的魏喜敏,第二日在所有人都未曾事先看见他的情况下,在荐福寺突然出现,一出现便是满身的大火,哀号而死,”黄梓瑕盯着吕至元,缓缓道,“吕至元将一切都计算好了,一是公主府的规矩,无论谁拿到贵重东西都要先进献主人;二是利用钱关索,给他推荐了自己的零陵香;三是计算好了头疾病人的用量,让他几日后准时来讨要。一切都如他所料,魏喜敏自投罗网,并且在他的店内失踪。而魏喜敏失踪的那一夜,我想,应该是吕老丈在店里用了加料的零陵香,让他无知无觉一觉睡到了自己满身大火才惊醒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吕至元身上,看着这个干瘦老头跪在堂前,一动不动,就跟一根已经枯死了多年的枯瘦树根一样,尽是灰黑的风霜痕迹,却又满是苍劲的线条。 黄梓瑕声音坚定,继续说下去:“而孙癞子的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 “不,杨公公,孙癞子这个案件,你可能是想错了。”张行英默然看着沉默不语的吕至元,说道,“孙癞子死的时候,正是中午……我和阿荻都曾去过那里,想下手却没有找到机会。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在大宁坊见到吕……吕老丈,而且后来也很多人证实,中午时他正在西市店内赶制蜡烛,我不信他有机会杀害孙癞子。” “他压根儿不必在场,因为在叫人来维修加固自己房屋的那一刻开始,孙癞子就已经必死无疑了。”黄梓瑕转头示意周子秦,将他们当时从孙癞子家门上撬下来的铁额展示在众人面前,说,“在孙癞子的房屋正门之上,装了一个如今京城流行的铁额,当时替孙癞子加固门窗的师傅替孙癞子装上的是一个全新的,涂漆颜色十分鲜亮,而在案发之后,却发现已经完全掉了漆。” “这个铁匾额……是钱关索弄的!”崔纯湛顿时又一指委顿余地的钱关索。 众人的目光又再次聚集到钱关索身上。 原本满脸死气的钱关索,此时看看黄梓瑕,又看看吕至元,那双一直呆滞的眼睛终于瞪大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他撑着地嘶声喊了出来:“冤枉……冤枉啊!草民没有杀人!草民的铁额是……是在刘记铁匠铺打的,拿回来之后就堆在那里,小人只看了一眼!” 周子秦急不可耐,只抓着黄梓瑕问:“以你看来,这个小铁额和孙癞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黄梓瑕反问:“你还记不记得,大宁坊的里正曾对我们说过,在钱老板劈开孙癞子大门的时候,有一股黑气冲出,大家都认为是滴翠的冤魂煞气?” “是,里正说过,”周子秦看向张行英,挠头皱眉道,“可问题是,滴翠又没有死,怎么会有冤魂煞气之类的?” “因为,有人在门上焚烧过东西,而在门被劈开的时候,灰烬受到震荡,而里面又始终闷着,所以乍一开门,黑灰便立即飘荡出来,也就形成了所谓的黑色‘煞气’,”黄梓瑕指着那铁额上面烧得焦黑卷驳的漆色,说,“但屋内并没有火烧的痕迹,唯一的灰烬,在空心的铁制匾额之内。所以,孙癞子的死,凶手动的手脚,就在这里。 “在发现孙癞子死后,大理寺便立即封闭了屋子,也不可能再有人接触到这个铁额,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前一天门窗加固好之后的那一夜,与第二日午时之间,有人在孙癞子的那个铁额内,燃烧了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我断定,应该就是零陵香——因为在我们晚上过去查案时,王尚书的儿子王都尉护送我们一起过去,他闻到了屋内残存的零陵香的气息。他是京城有名的香道中人,应当不会闻错。而我也敢断定,这种零陵香,必定与当时迷倒魏喜敏的是一样的,所以才导致孙癞子一直在被刺中两处之后还维持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地死去。” 崔纯湛忙问:“那么,吕至元又是如何潜入那个密封的屋内,杀死孙癞子的?难道……他也知道下水道经过那里?” “此案与下水道并无关联,若凶手是从下水道潜入的,那么屋内必定会有痕迹,就算被跟着钱关索涌进来看热闹的人踏平,也不可能会是那种夯实的地面。何况当时吕至元正在店内忙碌,哪有时间前去爬下水道呢?”黄梓瑕让周子秦将铁额上的镂空花纹掀起,说,“诸位可以看到,里面的残余灰烬之中,有两道手指抹过的痕迹。在我们未曾查看铁额之前,有谁会注意这个淹没在孙癞子墙上一大堆符咒画像中的东西呢?更不可能有人想到铁额里面会藏着什么东西。我想,唯一可能会到里面拿东西的,应该就是凶手了。而凶手从这里面拿走的,是什么东西呢?” 她指着里面香灰中残存的两个痕迹,说:“这是一个较大的圆形痕迹,这东西若是个圆形,按照这个直径来看,是绝对不可能从铁额这些奇形怪状的镂空之中取得出来的,而若是一个扁平的圆片,凶手可以勉强伸入一根手指,将它从最下面挪出来,从下面这条长长的云烟缝隙之中取出——可是,凶手并不是这样取的,他是从上面取走的,但上面这里,唯一的空洞只能容许一根手指通过,能从这么小的地方取出的这么大的圆……是什么呢?” 众人都不禁看着那个小洞思索起来,堂上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张行英站在堂上,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看着滴翠的父亲,而吕至元则失神地怔怔站在那里,不言也不语,仿佛黄梓瑕所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舒白缓缓开口说道:“是个弹簧绷子。” “是,就是用在弓弩上的那种绷子。在灰迹上刮擦的时候,会留下较大的圆形形状,但再小的空洞,只要将它旋转几下,就能毫不费力地取出。”黄梓瑕说着,将目光再度投向吕至元,仿佛叹息一般地说,“而吕老丈,当年曾应征入伍,他进入的,正是弩队。” “难道说,吕至元在这里面……装了一个弓弩?”周子秦顿时惊呆了。 “不,只需要两个绷子而已。”黄梓瑕指着铁额示意,“在对外的那一层涂上磷粉,后面放上零陵香,零陵香之后,是用蜡封住的绷子,上面放的,是两片淬毒的薄铁皮。” “我想起来了!孙癞子半身的烂疮,让他只能维持那个侧睡的姿势,而吕老丈曾当过多年弩兵,只要根据大门与床的角度,调节好绷子,用蜡封住,即可对准那张被挤得只剩那点空间的床上,一个始终用那种姿势睡觉的人!”周子秦顿时恍然大悟:“那日午时——或许不用到午时,只要阳光足够炽烈,照在铁额上,磷粉受热,引燃零陵香。这种安神催眠的香会让孙癞子昏昏欲睡,而他的床正对着,就是大门口和门上的铁匾额。等到零陵香燃完,铁额内烧起明火,封住绷子的蜡在瞬间融化,被封在蜡内的绷子立即弹出,上面放置的铁皮以微向下的角度,直射入了孙癞子的体内。这香能让魏喜敏在睡了一夜之后,还没从颠簸中醒来的,在昏睡中的孙癞子可能压根儿没有感觉,就一命呜呼了!” “是的,在知道孙癞子找人加固房屋时,吕至元便已策划好这一切了。他先弄到了钱氏店铺中的一个铁额——反正当时定的那批都是一样图案——改造了里面,又原样封好,然后提着工具箱过去,故意假装自己此时才发现是给孙癞子安灯盏托,吵嚷了一顿就走了,那些在里面赶工的人谁也没发现,其实他已经换走了那个原来准备的铁额,反正师傅们手脚很麻利,只是拿着东西往留好的缝里一嵌而已,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如果这样的话,当时在场的所有工匠,都有嫌疑换掉那个铁额,是不是?”崔纯湛立即说道,“而且,我们只要看到他身上的毒铁片,就可以按照角度找出凶器了。然而子秦和大理寺的仵作,都没能在孙癞子身上找到任何铁皮之类的东西呀!” “是的,淬毒的铁片会彻底地泄露孙癞子死在密室之中的秘密,也就没办法让人认为是天谴了。所以凶手当天下午必须要去大宁坊,他需要安排一场戏,将孙癞子的死闹开,并且让自己成为第一个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而那天下午,在孙癞子家附近的酒馆之中,正要去算账的钱关索,遇到了同样要去讨债的吕至元,两人一起劈开了孙癞子家的门——吕至元带去的小斧头,钱关索劈开的门。他们两人在所有人之前闯了进去,酒醉的钱关索把尸体直接就推到地上去了,假装不明就里的吕至元趁机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然而,没有人看到,就在此时,那两个最接近尸体的人中,有人将孙癞子身上扎着的凶器拔下,然后装出害怕的样子,和对方一起退到门口。在众人报官府和看尸体的一片混乱之中,凶手便可以趁机将铁额中的机关取走了。”黄梓瑕说着,目光清朗地环视堂上所有人,“所以,在孙癞子死后,最早接近他尸体的人,就是那个凶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依然还跪在那里的钱关索。他满脸复杂神情,不知是震惊还是欣慰,只见他望着吕至元,脸上的肥肉在微微颤抖。 李润问:“钱关索和吕至元,都是当时最早接近孙癞子尸体的人,你说得对,唯有他们有机会将孙癞子尸体上的凶器取走。可,为什么你会认为,凶手不是钱关索,而是吕至元呢?” “很简单不是吗?第一,钱关索没有机会看那幅画,所以能按照第二幅涂鸦杀人的,并不是他;第二,当时首先靠近尸体的,唯有他们两人。两人中,吕至元是清醒状态,若钱关索拿走凶器时他一定能察觉;而如果是吕至元拿走凶器,钱关索那种状态,却不一定能觉察。” 吕至元依旧站在那里,弓着背,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青砖。 那里,有一滴湿湿的痕迹,不知是他脸颊上滴落下来的汗,还是他眼中落下的泪。 夏日的太阳,灼热地自堂外照射进来,虽然堂上人都站在背光的地方,但热浪依然炙烤着所有人,让人觉得心焦火燎。 在满堂的寂静之中,吕至元终于开口,他的神情虽然疲惫灰暗,但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却意外的锐利。 “是。我杀了魏喜敏,也杀了孙癞子。他们都该死,不是吗?”他声音沙哑,语气也很平静,“我有时也觉得很诧异,为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这么顺利,其实我做好了外面的空心蜡烛之后,也做了里面的内烛,就在魏喜敏过来找我的前一刻,我已经失望,决定要将内烛套入进去,放弃这个计划了……谁知,就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来了,上天,终究还是成全了我!我曾想,是不是因为老天也在垂怜我女儿,才保佑我杀人时,毫无阻碍,无比顺利……” “然而你在杀公主的时候,却显得格外仓促,我想,她应该不在你的计划之中吧?”黄梓瑕望着他,低声说。 这句话一出,满堂顿时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顿时脸色剧变,难以自抑地一按桌子,呼的站了起来。 他瞪着吕至元,眼中满是通红血丝,低吼:“同昌……同昌也是你……下的毒手!” 吕至元站着一动不动,低着头,只晦涩地说道:“我从未进过公主府,甚至连公主的面,都从没见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刑部尚书王麟,此时终于开口,说道:“杨公公,此事我也觉得有点疑问。你可别忘了,公主是死于九鸾钗之下,而九鸾钗,在公主薨逝之前,曾神秘失踪。我想,一个香烛铺的老板,是很难潜入公主府偷盗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吧?” 郭淑妃亦点头,哽咽道:“同昌一直珍爱九鸾钗,此次更是因为自己的梦而慎重珍藏,谁知……谁知也能有人安排下种种手法,终究还是盗走了这支钗……” 黄梓瑕摇头道:“不,奴婢认为,在重重关锁之中的九鸾钗,其实用一个很简单的手法便可盗取。” 皇帝指着她,厉声道:“你快说!” “口述或许难以描绘,还请大理寺为我准备一个箱子和一大一小两把锁,我便能为大家重现当时九鸾钗不翼而飞的情形。” 崔纯湛立即吩咐人送来一口箱子,黄梓瑕让人靠墙放着,然后向鄂王李润借了那个装绵纸的盒子过来,将自己头上簪子的通心卷纹草按住,拔出里面的玉簪,用手绢包裹好放在盒中。 她将东西给众人看过之后,让李润亲手锁上。等李润将盒子放入箱子之后,她又请他用另一把锁将箱子锁上,钥匙收好。 她指着箱子问垂珠等几人:“当时公主将九鸾钗放入宝库之中时,情景是否如此?” 几个侍女都垂泪道:“正是如此,一模一样。” 黄梓瑕点头,然后向众人道:“各位可以看到,这箱中东西,我未曾碰过一个手指头,但这里面的东西,实则我已经窃取了。” 李润愕然道:“不可能!你一直站在我两步之远,怎么有机会窃取?” “不信的话,请鄂王爷将钥匙给我,我打开给你看。就像当初公主将钥匙给侍女,让她们去取东西一样。”她回头看着噤若寒蝉的侍女们,笑道,“当然,一定要几个人一起去,可以互相监督。” 她走到箱子前,示意四个侍女站到自己身后,问:“宝库内一排排都是架子,你们当时站在哪里?” 侍女们想了想,便依次走位,站在了她的身后。 “因为周围架子的遮挡,你们只能站在我的身后,看得到我的背影,却不能看到我的手在干什么,不是吗?”她说着,面墙打开了箱子,然后将里面的盒子取出,放在已经合拢的箱盖上,又打开了小盒子,然后大声说道,“东西不见了!” 听闻她的宣布声,不仅侍女,就连堂上众人都围了上来。只见黄梓瑕站在空空如也的打开的箱子前,手里捧着打开的空盒子,回头看他们。 坠玉吓得脸色煞白,说:“是的!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见了!垂珠,垂珠你说是不是?” 垂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应答。 黄梓瑕冷冷说道:“这是一个,只有亲手打开箱子的人才能实施的方法。” 周子秦恍然大悟,立即问:“这么说,你就是在开箱子的时候,将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子或者怀中,然后假装箱子里已经是空的了?” “不可能呀!”落佩立即道,“当时一发现东西丢失之后,公主立即下令搜查所有人,别说当时去取东西的垂珠和我们了,就连栖云阁的侍女们都每人搜身、搜房间,九鸾钗那么大的一支钗,若是垂珠藏起来的,早就立刻发现了!” “当然不可能藏在身上。”黄梓瑕将自己的袖子挽起,以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我只是在箱盖再次打开的时候,借助那一瞬间,将东西送到了别人都不会注意的一个地方而已。” 她将空箱子往后一拖,在箱子与墙角的夹缝之中,她亲手用手绢包好,放在鄂王亲手锁住的盒子中的那支簪子,赫然就在地上。 在众人愕然的低呼声中,黄梓瑕将手绢打开,取出里面的玉簪插回自己头上的银簪之中,然后将盒子捧还给鄂王,说道:“在所有人搜身、搜房间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将那只箱子从架子的最下层拉出来,看一看箱子背后的空隙中,藏着什么东西。而栖云阁的宝库中,唯有那个箱子下垫着碎布,想必是垂珠早已谋划好,因怕自己掀起箱子让簪子滑落的时候,九鸾钗会发出声响,所以预先在那里铺了布条,以减轻声音,是不是?” 垂珠怔怔地听着,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瘫倒在地。 郭淑妃跳了起来,怒吼:“垂珠!居然是你!你……公主平日对你不薄,你居然……你居然敢谋杀公主!” “没有!奴婢只是……奴婢只是拿走了九鸾钗,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垂珠哭着,连连摇头,“奴婢怎么敢对公主动手?就算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万万不敢啊!” 驸马韦保衡,他原本憔悴失神的面容,如今更为难看,几乎已经面如死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任何话。 “你给朕从实招来!”皇帝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垂珠喝问,“你是灵徽身边人,她素日最为倚重的就是你,你为何要故意盗走九鸾钗,让公主焦虑成疾?” “因为……因为……”垂珠颤声说着,却不敢开口,只是痛哭着倒伏在地,几近晕厥。 黄梓瑕回头看着茫然地跪在堂旁瑟瑟发抖的钱关索,缓缓地说道:“当然是因为,你的父亲钱关索。” 垂珠依旧哭着匍匐在地,没有抬起头来。 而钱关索则身体一震,那肥胖又松垮的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看着因为哭得太过厉害,仿佛身体在抽搐的垂珠,嘴唇剧烈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到底怎么回事?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皇帝直接面向黄梓瑕,一拂袍袖,指着她喝道。 “是,我想这件事,应该从十年前说起。”黄梓瑕见钱关索茫然不知所措,垂珠伏地哭得几乎晕厥,而皇帝就站在她面前等待答案,只能说道:“那时钱关索因为穷困潦倒,所以卖掉了女儿杏儿。杏儿入宫之后,被改名为垂珠,分到了公主的宫中。垂珠聪颖勤快,经过十年的磨炼,成为了公主身边最不可缺少的人——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父亲出现了。在她即将因为公主的帮助而嫁给朝中前途大好的青年官员时,这个从小抛弃了她的父亲却出现了。而本朝以来,官吏与商户之间,虽已有较多通婚,但一个商户女与一个由公主亲自销除奴籍又亲自指婚的侍女,在夫家看来,到底应该是哪个更好一些呢?” 众人都默然无语,只看着全身颤抖伏在地上的垂珠。 而垂珠终于抬起头,眼泪泉涌,无法抑制。她努力想睁大眼看自己的父亲钱关索,然而终究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她只能喃喃说道:“是……我熬了十年,终于要熬出头了,可你……可你为什么忽然又要出现,为什么要断绝公主替我铺设好的锦绣前程?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真的与你相认了,我大好的婚事就完了!就算对方不会悔婚,我一个商户女,以后在夫家,又怎么做人?”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轻声说:“然则,你的父亲一直期待着与你重逢。” “是啊,被自己卖掉的女儿,居然没有死,居然还在公主府中过着那么好的日子,他喜滋滋地捧着那个金蟾回去,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儿有出息,却不知我忧虑得整夜没睡,我好怕……好怕自己只是个商户女的身份被人发现。”垂珠委顿地坐倒在地上,从众人旁观的角度看来,她那种绝望的神情动作,与她的父亲钱关索,几乎是一模一样。 钱关索终于嗫嚅着,低声说:“可……可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很爽快地给我看过胎记,我还听到了你的笑声……还有,还有那个金蟾,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 垂珠怔愣了一下,呆呆地没开口。 黄梓瑕便问:“钱老板,你不觉得,与你说话的‘你女儿’,和现在垂珠的声音,并不一样吗?” 钱关索颓然点头道:“是……不太一样了。” “和你说话,给你看胎记,又把金蟾给你的人,不是我,”垂珠终于颤声开口,目光畏惧地投向皇帝和郭淑妃,“她……她是……” “是同昌公主,不是吗?”见她始终不敢说出口,黄梓瑕便帮她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冒充钱关索的女儿,但在公主府之中,我们曾见过她身边一个小瓷狗。那种瓷狗,只是市井中最普通的玩物,与周围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因为公主小时候曾被碎瓷器割破手腕,圣上珍爱她,因此下令,她的身边不能出现陶瓷的东西。那么,这个小瓷狗是哪里来的,在公主死后,又是谁将它摔碎,企图隐瞒呢?” 垂珠呼吸急促,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却什么也没说。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钱老板送给她,换来了金蟾的那一个小瓷狗吧。而在公主薨逝之后,她身边的人——应该就是你,为了隐瞒,而毁掉了小瓷狗。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将它从高台摔下,然后假装不经意,走到合欢树下,将那一堆碎瓷片踩入泥中,神不知,鬼不觉,”黄梓瑕摇头道,“而且,除了小瓷狗之外,我想,能让厨娘菖蒲和你就算撒谎、就算引火上身也要尽力隐瞒,而且还能将皇上赐予的东西随便送人的,也只有公主了。” “是……”垂珠终于出声,她不敢再看面前众人,头垂得极低极低,低若不闻地喃喃道,“谁知道呢,我听菖蒲说起钱……钱老板要找自己手上有胎记的女儿,因我手上烧伤后早已没有胎记,便只假装不知。谁知公主却凑巧在里屋睡醒,听到了此事,说自己每日无所事事无聊至极,便让我帮她在手腕上用眉黛画了个胎记,又和我商议如何骗过他。看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模样,我也只好答应了,凭记忆给她画了我手上的胎记,又给她出主意隔着屏风说话,只想让她骗一回好玩就算了,谁知他们说话间偶尔提起小瓷狗,钱……钱老板巴巴地就去找了来送给她,一来二去,公主竟乐此不疲了……” 一个朝中最受宠爱的公主,居然去冒充一个从小被卖掉的孤女,而这个孤女子又恰巧是她身边的侍女。众人听着这简直匪夷所思的事情,堂上一时寂静无声。 钱关索呆呆地跪在堂上,这一刻他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仿佛他已经感受不到自己遍体鳞伤的痛,他只是跪在那里,怔怔地,却想不明白,茫然而悲哀。 二十二、无人知晓 他遥望着天边,似乎看着自己的女儿越奔越远,终于远离了他,远离了这个可怕的长安——在她,还不知道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时。 “我知道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公主与钱关索居然十分谈得来,虽然从未叫过他一声爹,但一开始她私下里称他为矮胖子,后来变成了胖子,渐渐变成了胖老头儿……而听说钱关索也多次向人炫耀自己的金蟾和公主府的女儿。他越兴奋,我越担心……担心身世败露,自己近在眼前的婚姻会在一夕之间被他破坏掉……”垂珠垂头看着地上一块块拼接得毫无间隙的青砖,喃喃地说道,“就在这个时候,公主做了那个梦,那个关于潘玉儿来索要九鸾钗的梦。然后,魏喜敏死了,驸马也出了事,公主忧急犯病,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守着公主,唯恐出一点娄子——就在某一日,我照例到太医院去取公主的药回来,下车时,有人盯着我的手腕看,问:‘你是垂珠?’”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穿着白麻衣,袖子下露出隐约的疤痕。她将自己的衣袖拉了上去,露出那支被烧得全是狰狞疤痕的手臂,垂首说道:“我想,他是看见了我的手,所以肯定了我的身份吧。我回头看见那人,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披着个破斗篷,斗篷的帽子把脸遮住了一半,可是下半张脸又用一条黑布遮住了,这么热的天气,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本不想理他,可他却叫住我说,杏儿,你爹要死了。”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吕至元,落在钱关索身上,声音恍惚无力:“我……我听他这样说,吓得几乎快跳起来了。我怕被人知道我的身份,而他又说,只和我说两句话就走,所以我只能离开马车,跟着他走到巷子另一边的无人处,听他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是杏儿,钱关索的女儿。魏喜敏是你爹杀的,因为魏喜敏向他索要零陵香,两人一语不合,你爹就在荐福寺内引火烧了他;而驸马的马,也是你爹去查看自己卖给左金吾卫的马时,一时疏忽弄坏了马掌,不巧害到了驸马;孙癞子,就是你爹闯进门的时候杀死的……而且,他还问我,你知道,你爹一旦被官府抓起来之后,你的身份会不会泄露,你以后的人生怎么办吗?” 钱关索咧着嘴,脸上的肥肉不停地颤抖着,他抖抖索索地抬手,似乎想要摸一摸自己女儿伤痕累累的手腕,但垂珠却如被火烫到般收回了自己的手,藏在了身后。 钱关索的手停在胸前,许久也没放下去。他脸上哭丧的表情,配上那张胖脸,难看得让人不知该同情还是厌弃。 而垂珠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他……他跟我说,你以为你的事情能瞒过别人吗?但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得帮助你父亲,也得帮助你。我、我怕极了,只能问他,我该怎么办?” “于是,他让你去盗取九鸾钗,是吗?” “是……他说,前两次杀人和驸马出事,钱老板都有作案时间和在场证明,他让我……帮我爹弄一个绝对不可能有机会做到的证据。” 驸马韦保衡盯着她,不敢置信问:“所以……你就杀了公主?” “不!我没有!”垂珠说着,咬住下唇,声音颤抖,“我,我怎么可以做伤害公主的事情……是那人说,此事很简单,公主不是梦见自己的九鸾钗不见了吗,这事儿可以和此案联系在一起,而……谁都知道,钱老板是绝对没有办法拿到九鸾钗的……我还是不肯,我说九鸾钗是公主亲手收到箱子里去的,我没有办法拿到手。可他……他教给了我这个办法,让我在拿东西的时候,可以这样偷取九鸾钗。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郭淑妃声音凄厉地打断她的话,问:“那么九鸾钗毕竟是在你的手中了?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久,还不快从实招来,你究竟是如何用它来杀害公主的?” “淑妃娘娘,奴婢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总还是要从头说起,不然的话,如何才能让真相大白?”黄梓瑕说着,又叹道,“公主是被刺入心脏立即死亡的,这种死法挣扎的幅度很少。而九鸾钗这样一支玉钗,竟然会在刺入心脏时断折,更是令人觉得诧异。所以或许是,尽管垂珠你已经在下面铺设了布条了,但九鸾钗还是在从箱盖上滑落时跌破了,钗头与钗尾分离了,跌成了头尾两截,是吗?” 垂珠泣不成声,只重重点头,许久,才继续说:“我没想到,九鸾钗的失踪,会让公主如此在意。她旧疾复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我在风声没这么紧之后,就赶紧去箱子后取九鸾钗,准备神不知鬼不觉让它再次出现在公主身边。谁知……谁知我从箱子后取出九鸾钗一看,它竟已经摔断了!” 她的目光越过堂上所有人,望着瘫在那里的钱关索,茫然惶惑:“我……我那时真的吓得心跳都停止了,我握着断裂的九鸾钗,就像握着一条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一般……我按那个人的约定,在晚上将钗送到公主府角门处,但就在钗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我忽然害怕极了,总觉得这一来,我就要被人拉下深渊。不知为什么……我,我攥紧了钗头,问,你究竟是谁?” 而那个遮住了脸的男人,一言不发,只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钗,却没防九鸾钗已经断裂,他一手抓住了钗尾,钗头却依然留在垂珠的手中。垂珠抓着钗头,转身就跑,狂奔入角门,而那人不敢进门,追了两步之后,便从巷子口另一边匆匆离开了。 落佩失声叫道:“可是……可是如果那个人拿到的,只是钗尾的话,为什么公主能在那么多人当中,那么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九鸾钗?她不可能那么远就认出折断的那半支钗尾呀!” 垂珠拼命摇头,痛哭失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叫出九鸾钗的时候,我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还以为……还以为我所做的事情被她发现了。可没想到,她是指着人群中说的,我心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因那九鸾钗头,当时就揣在我的怀中……所以我力劝公主不要过去,谁知那一场混乱之中,公主还是……还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跪伏在地上,只是歇斯底里地痛哭。 堂上人尚且可以等待,但皇帝已经忍耐不住,他竭力抑制自己,咬牙道:“起来!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垂珠又哀痛又害怕,只能用手拼命地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挤出后面的话来,声音嘶哑,几乎溃不成声:“是,奴婢……奴婢和一群人寻找公主时,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可奴婢怎么都记得那件斗篷……而且,还看见他带着公主往偏僻的坊墙后去了。所以奴婢拼命地挤过混乱拥挤的人群,却……却已经来不及了,等奴婢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公主倒下去……” 她说起当日场景,脸色发青,仿佛当时的九鸾钗,是刺在她的胸口,断绝的,是她的生机一般:“奴婢……吓得赶紧跑到她身前一看,她胸前刺的……正是九鸾钗的钗尾!奴婢……害怕极了,心知要是自己被怀疑的话,肯定会被搜身,到时候怀中的钗头,就是奴婢谋害公主的罪证!所以奴婢拼命跑到公主的身边,在跪下去抱着她的身体时,悄悄将一直揣在怀中的九鸾钗头丢在了旁边的草丛中,企图让别人以为……是有人持着那支九鸾钗杀害了公主,九鸾钗断裂是因为公主的挣扎……然而奴婢真的没有杀公主!奴婢只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到了如今的结局……” 堂上众人都是沉默,也不知该惊愕还是应该叹惋。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全身已经虚脱无力。他的目光转向黄梓瑕:“她说的,是否属实?” 黄梓瑕低声道:“属实。公主倒下时,垂珠刚刚赶到,她当时连滚带爬到公主身边,确实没有杀害公主的机会。” 皇帝仰头,再也不看她一眼,只挥挥手,示意将她带下去。 大理寺的衙役们上来,将垂珠的双臂拉住,往外拖去。 垂珠踉踉跄跄地被他们拖着往外走,她的眼睛看向钱关索,原本因为哭泣而低沉的嗓音,在此时终于嘶哑地吼出来:“钱关索,我这一辈子……从始至终,都被你毁了!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皇帝抬了一下手,示意衙役们停一下。 垂珠委顿地跪倒在地上,伸出自己那双手哭喊道:“你看,我手腕上的胎记没了,为什么?因为我为了保护公主,手腕到手肘全部烧伤了,伤口溃烂高烧多日差点死掉,才换来公主念我忠心,将我调到她身边作贴身宫女!公主幼时有一个从宫外带来的小瓷狗,然而她不慎摔破割伤了手指头,皇上与淑妃认定是我没照顾好公主,让我在碎瓷片中跪了一整夜,跪到失去意识倒地才被饶恕……我被烧伤并且高烧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膝盖鲜血淋漓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把我卖掉,拿了卖女儿的钱发家了,然后因为良心不安,惺惺作态来找我,毁掉了我最后的幸福,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滚滚落下,气息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爹……”钱关索望着自己的女儿,嗫嚅着,许久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喑涩。他说了这两个字后,想了想,又艰难地改口说,“是我……对不起你,杏儿……是我对不起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号啕痛哭出来,他本来就是个又丑又矮的胖子,现在哭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更是显得丑陋。但所有人都无法出声嘲笑他,只看着他们父女,满堂沉默。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此时的沉默,说道:“你生前服侍灵徽,还算尽心。如今身犯重错,朕格外开恩,允你追随主人而去。” 垂珠咬牙把眼闭上,再不说什么,也不看堂上人一眼,任由别人把自己拖了出去。 郭淑妃看着她的样子,愤恨道:“同昌之死,她是罪魁祸首之一,如今死后还能陪着灵徽,陛下为何要给她这样的恩德!” 没有人附和她,也没有人回答她。 就连钱关索,也依然呆呆跪在那里,只是那张灰暗的脸上,眼泪汩汩而下,似乎无法断绝。 皇帝示意把钱关索也带出去,他回头看黄梓瑕,右手紧攥成拳,因为太过用力,青筋根根暴出,与他面容上突突跳动的肌肉一般,触目惊心:“那么,唆使垂珠偷盗九鸾钗,又杀害公主的人,究竟是谁?” 黄梓瑕默然向他躬身行礼,说道:“仅凭一根钗尾,同昌公主当然不可能认出是九鸾钗。然而,就偏偏有一个人,擅长制作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龙凤,一夜时间,在断钗上接续一个假的九鸾钗头,并不是难事。” 周子秦摇头道:“崇古,这不可能呀,就算是粗制滥造,就算是最熟练的玉匠,但要雕镂一支玉钗也需要好几日,何况是九鸾钗这样繁复的大钗——更何况,他又去哪里找同样一块九色玉呢?” 黄梓瑕反问:“为何要用玉呢?反正只是在混乱人群中让公主远远看一眼,那么,用调好颜色的蜡,做一支九鸾钗,她又怎么会在仓促间认得出来?而且,一夜时间,用蜡做一支玉钗,不是绰绰有余?” 鸦雀无声的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吕至元的身上。 郭淑妃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垂下眼睫,眼中的泪水无奈而悲戚地滑了下来。 而皇帝瞪着吕至元许久,重重地退了两步,跌坐回椅中,他说不出话,只用愤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吕至元。 吕至元此时的目光,只投向堂外的天空,静默不语。 他的侧面,那一道道皱纹,就像是岩石上风化的沟壑。他遥望着天边,似乎看着自己的女儿越奔越远,终于远离了他,远离了这个可怕的长安——在她,还不知道父亲为她所做的一切时。 或许,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曾怨过、曾恨过的父亲,为她做过什么。 黄梓瑕望着吕至元,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但她终于还是开口,说:“吕老丈,你要为你的女儿复仇,我理解你这种心情。但你不应该为了掩饰自己,而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崔纯湛赶紧小心翼翼地请示皇帝,问:“圣上,是否要给吕至元上刑,让其招供?” “不必了,我认罪……我杀了三个人,魏喜敏、孙癞子、同昌公主,都是我杀的。”吕至元打断他的话。 压抑在堂上的气息,并没有因为他认罪而有拨云见雾的感觉,反而越发凝重。 黄梓瑕叹了口气,说:“在此案之中,同昌公主虽然间接伤害了你的女儿,但她毕竟是无心之失,而且她这样的身份,你却执意要杀她,又是为什么?” “同昌公主……我其实并没有想杀她。毕竟如你所说,她并不是直接把滴翠害成这样的人。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滴翠要向大理寺投案自首,说自己是杀人凶手。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危在旦夕,我也更不能去投案自首,祸及女儿啊!”吕至元说着,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说,“这个时候,我想到了同昌公主,我想,这一切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大约只有她,才能救我的女儿了。所以我诱使垂珠为我偷了九鸾钗出来,谁知她却只给了我一半。但我虽没能从垂珠手中骗到九鸾钗,但已经看清了那钗头的模样,所以我揣测垂珠应该不敢将坏掉的九鸾钗交给公主,于是就像你所说的那样,用蜡赶制了一支九鸾钗,远远看去,就跟真的差不多。” 黄梓瑕又问:“你对公主府的事情似乎很熟悉,是不是豆蔻告诉你的?” “是,她与我家来往很少,但滴翠的母亲毕竟是她姐姐。我今年去春娘坟上祭扫时,她也来了。我匀了一点香料给她,但她说公主府的规矩,外人收受的所有贵重东西都要上交给公主的,公主身边有个十分贪心的魏喜敏,又有头疾,有香料肯定会被他拿走,尤其是安神的。” “可是,公主做了九鸾钗丢失的梦,你又是从何得知?” “是那日魏喜敏到我店中,被我用香迷倒之后,我将他绑好,他曾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身在阴曹地府,所以吓得什么都说,我问了几句,他就说了公主的梦,还说看到公主偷偷见钱关索的事情。我知道了钱关索最近正得意扬扬炫耀自己女儿送的金蟾,又听说公主身边的侍女垂珠手上有伤痕,她帮公主冒充女儿做得很好,于是我猜想,垂珠或许就是钱关索的亲生女儿了。” 黄梓瑕默然点头,身后皇帝已经暴怒地打断了她的询问:“别问这些有的没有的!先把杀害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招供出来!” 吕至元垂下头,说道:“我拿着假的九鸾钗,偷偷躲在公主府外,跟着她到平康坊。被堵在路上的公主下车,顺利地被我引了过来。我在混乱之中将她带到无人处,向她坦承了自己杀她府上的宦官和那个孙癞子的罪行,跟她说我女儿是冤枉的,求她救救滴翠。她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看着地上的草芥冷笑。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她让大理寺释放滴翠。可公主情绪极差,劈头便只让我们父女俩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她说……她说,不仅你要死,你女儿也活不了!” 皇帝听他讲述同昌公主临死前的场景,他坐在椅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自己女儿肆无忌惮、骄傲任性的模样。那锋利单薄的五官,就像一枚最易折断的冰凌,却偏偏还如此倔强固执。 皇帝觉得自己的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用力抓着椅子扶手,死死地瞪着吕至元,却无法挤出一个字。 “那个时候,我害怕极了,公主若走了,我和滴翠,都要死了……我已经杀了两个仇人,年纪也大了,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可滴翠……滴翠这么年轻,就跟刚抽出的花苞似的,她怎么可以和我一起死?”吕至元说到这里,终于一反之前的缄默低沉,他激动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里的血给呕出来,“那一刻,那一刻我忽然想……和此事有关的,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如果公主也死了,不就可以证明,正在大理寺的滴翠,她……她是无辜的吗?” 在满堂寂静的人中,吕至元的嗓音嘶哑干涩,却让众人都不知如何以对。 “所以,我就……赶上她,将那支钗尾,刺进了她的心口……” 郭淑妃发出疯狂的叫声,眼看就要扑到堂上来。她身旁的宦官与侍女忙将她拉住,却无法阻止她恸哭失声:“陛下,灵徽……灵徽竟死在这种小人之手!陛下……” 皇帝坐在椅上,仿佛已经完全听不到、看不到,只是坐在那里,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黄梓瑕低声说道:“吕至元,整个长安城都在说,你嫌弃自己的女儿,将她赶出家门,又贪财无耻……然而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你为了保护你的女儿滴翠而已。其实,在她被孙癞子侮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报仇了。魏喜敏是公主府的宦官,公主府有心要保他,你知道自己无法走官府这条路,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亲自杀了他们!” 她的目光落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脸色仓皇凄凉的张行英身上,停了许久,才继续说了下去:“可你知道,这事若是一旦败露,不但你会死,你的女儿,也一定会被你牵连,到时不死也要流放。于是你在下定决心要杀人的那一刻起,就把滴翠赶走了。你给她丢了一条绳子,逼她去寻死,其实就是想当众与她断绝关系,让她远走高飞,不受牵连。然而我想你一定偷偷地跟着她,不然的话,你又如何能不偏不倚寻到张行英家,被滴翠撞见呢?” 吕至元咬紧牙关,含糊道:“我……我去张家偷偷看过她几次,虽然很小心,但有一次还是被滴翠发现了……于是我便说是来讨要彩礼的,想着张家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希望滴翠还是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最安全。谁知她竟那么傻,真以为我是虎狼父亲,竟偷了张家的那幅画出来给我,说抵十缗钱。我说了不值,她还跟我说,这上面画的是三种死法。我见第一种刚好像是天降霹雳杀死人,顿时想起刚被我杀死的魏喜敏。于是在杀孙癞子时,听说他闭门不出,便从第二幅画中受到启发,铁笼再怎么样总有缝隙,而我当年在弩队学过的手艺,刚好可以用上。至于第三幅……” 他说到此处,嗓音喑哑,再也说不下去了。 “滴翠遭遇此事……我们都同情她。只是,公主毕竟也算无心之失,钱关索及家人更是无辜,你将他们卷进来,太不应该,”黄梓瑕轻叹道,“而我最佩服的是,你伪装得太好,不仅骗过了我们,甚至连你亲生女儿都骗过了。”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对滴翠不好。”他声音嘶哑,目光落在空中虚无的一处,他看着那里,就像看见了女儿站在面前一样,就像即将离世的人舍不得自己身边唯一留存的东西一般,珍惜地,一寸一寸地用目光丈量着女儿虚幻的面容。黄梓瑕听到他喃喃的声音,就像是梦呓一样:“刚生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喜欢这个女儿……她是早产,春娘生下她之后就血崩而死,我只能呆呆地抱着刚出生的她,坐在床边看着春娘的脸慢慢变成白色,又慢慢变成青色……” 当时他低头看着自己怀中这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因为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他的妻子没了。那一刻,他只想把这个孩子摔在地上,换回春娘的命。 可是,她那么小,早产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跟只小猫似的,哇哇地哭着,红红的小脸皱得跟青蛙一样,那么丑陋,那么柔弱,让他只能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襁褓之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自小家贫,又去当了十年兵,三十多岁了,他才遇到唯一一个愿意嫁给他的女人春娘。他们婚后感情很好,春娘却始终没有怀孕。他们四处烧香祈求,终于有了这个孩子,谁知她一到来,就将他原以为可以相伴终老的人给夺走了。 更讨厌的是,她还是个女孩子。 男孩子丢在草丛里就能长大,等到稍大些,便可以带着一起下水摸鱼,上山打鸟。会有人陪他同喝一壶酒,同使一处劲儿干活,血脉相连一起沸腾,这就是儿子,有一天长得比自己还枝繁叶茂,稳健厚实。 可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女儿,柔软得就似一朵蔷薇花蕾,一不小心就会被春风吹折。他只能去求隔壁吴婶帮她洗澡,羞愤地替女儿洗尿湿的裤子,笨拙地给她梳丑陋的辫子……她一天天在长大,从像剥了皮的青蛙一样丑陋的早产婴儿,长成了那么清秀漂亮的少女。这让他越来越担忧,不知道最终是谁会将这朵蔷薇花蕾移走,种在别人家的花盆之中,那之后,她怒放也好,枯萎也罢,他再也没办法守护。 谁叫春娘生的是个女儿呢?留给他的,注定只能是孤独终老。他脾气越来越坏,越来越容易大骂乖巧的女儿,越来越羡慕有儿子的人家。 十七年,一个独身的父亲,拉扯一个孩子,将她从不足四斤的一团肉,养成美丽体贴又能干的姑娘,这十几年的辛苦,外人无法想象。他也曾守着发烧的滴翠一宿一宿没合眼;他也曾守在街口逮住跟别人出去玩的滴翠,劈头盖脸痛骂;他也曾在给春娘上坟的时候,割着她坟头的荒草和她唠嗑说,女儿长得可真像你啊…… 他也曾经去找了个女人,努力想要生个儿子,可那个女人背着他虐待滴翠,让他又无法忍受,终于借酒发疯把她赶走了。那时,他也五十多了,终于死了这颗心。他想,或许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孤单单一个人,死了,让滴翠把自己安葬在春娘的身边,窝窝囊囊就这么过完了一世。 时间真快啊,一眨眼,粉团一样牙牙学语叫阿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会在发髻上插一朵白兰花的少女,袅袅婷婷,娇嫩鲜艳,经常有少年借口买香烛到他家店铺里,只为看她一眼。 那时他又是担忧,又是欢喜,他挑剔地打发走一个又一个说媒的人,只因为觉得世上哪个男人也不配自己女儿。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整日笑语吟吟的女儿,竟会因为去公主府送一趟香烛,而遭遇了最不堪的命运。 孙癞子到处传扬那件丑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津津乐道他女儿的不幸。滴翠偷偷藏了蜡扦要去找孙癞子拼命,被时刻盯着她的他发现,夺下蜡扦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滴翠长成姑娘后他唯一打她的一次。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在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他要保住自己的女儿;他要以血还血,洗清滴翠身上背负的耻辱;他要驱散她的噩梦,让她重新再活一次。 “凭什么,皇帝的女儿,只因为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意摆布我女儿的命运,将我的女儿打落地狱?”吕至元眼眶里,混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青砖地上。他仿佛自言自语般,极低极低地说着,“十七年,我用十七年时间,把自己的女儿从那么小一个婴孩,养到这么好的一个女子……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只是个最低贱的手艺人,给不了她高贵的门第,给不了滔天权势,给不了满堂富贵……可我,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也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好好活下去!” 黄梓瑕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的血潮涌动着,让自己的眼睛酸痛灼热。她强忍住眼泪,却忍不住眼前浮现出自己父亲的身影。 在成都府的时候,她被父亲责怪后,任性不肯吃饭。母亲端了汤饼过来劝她吃,她一偏头,却刚好看见父亲躲在庭前树下,偷偷关注着她。 被她一眼看见,父亲顿时转过脸,假装自己只是路过,踱着方步向庭院深处走去。 她至今还记得,日光将庭树的枝影投在父亲的身上,那一条条清晰的影迹,当时毫不在意,可此时想来,却依然还历历在目,仿佛那种影迹不是映在父亲的衣上,而是用血画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是李舒白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吕至元依然跪在堂上,侍卫们已经给他上了枷锁。 崔纯湛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又顿了顿,才问:“下跪犯人,你杀害同昌公主、公主府宦官魏喜敏、京城大宁坊住民孙癞子,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是否伏法?” “是。”他声音果断而清晰。 崔纯湛朝后堂看了一眼,见皇帝虽然胸口剧烈起伏,却依然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便又转头问吕至元:“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至元沉默了片刻。 站在他斜后方的张行英睁大眼,期待着他会转头,对自己说说关于女儿的事情,说一说他要将滴翠托付给自己。 但没有,吕至元最终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崔纯湛又看向皇帝,皇帝的脸色还是青白,但气息终于平顺了,他嘴唇微动,对着崔纯湛说了四个字:“凌迟处死。” 崔纯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只听到“扑通”一声,吕至元的脸色一片青紫,倒在了公堂上。 在一片惊呼混乱中,周子秦第一个跑去,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将他的口掰开看了看,愣在那里。 黄梓瑕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他应该是早就在口中藏了毒蜡丸了,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现在已经……毒发身亡,无药可救了。” 黄梓瑕怔怔地蹲下来,看了他黑紫色的脸,默然无语。 周子秦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也好。”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向皇帝回禀,皇帝的手紧抓着扶手,青筋毕现,狂怒道:“死了?就这么死了,如何泄朕心头之恨!” 郭淑妃哭道:“陛下,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这种贼人……必要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皇帝厉声问:“他的女儿呢?他逃了,朕就要他女儿替他受那千刀万剐!” 周子秦顿时吓得跳起来,黄梓瑕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动。 “陛下……”崔纯湛心惊胆战道,“刚刚……晕倒后被陛下命人架出去的,就是他的女儿吕滴翠。” 皇帝这才想起之前这件事,顿时勃然大怒,可又因是自己亲口下的旨意,只能怒极而无处发泄,狠狠一摔袖子,吼道:“立即搜寻!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抓住她!” 二十三、大唐暮色 “愿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顺遂如意。愿凶手尽早伏法,愿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佛偈轻响,梵语声声…… 长安朱雀门。 熙熙攘攘的人潮,在城门口鱼贯出入。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川流不息。 滴翠顺着人潮,低头仓皇地出了城门。 就在她刚出了城门之际,后面有奔马疾驰而来,有人大喊:“朱雀门监门卫注意了!皇帝有旨,即刻搜寻一名叫作滴翠的年轻女子,高约五尺二寸,身穿浅绿色襦裙,若有发现,立即带回大理寺!” 卫兵们赶紧应了,有人又问:“那女子犯了什么事,需要送交大理寺?” 滴翠提起自己的裙摆,埋头向前疾走,希望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不要被发现。 那位骑马来的通令官说道:“什么大理寺?这可是圣上亲自下的口谕!听说她爹与同昌公主之死有关,圣上要将他家满门抄斩!” 有人愣头愣脑问:“这是圣上没了女儿,也不让凶手女儿活着的意思?” “你是要死啊?这种话也敢说?”旁边人低声喝道。 那人缩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滴翠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纷纷的议论,茫然而慌乱地想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一直嫌弃她是女儿的男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对她说,你这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总有一天会跟着男人走掉,你爹我还不是得一个人活着。 那个人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哇哇哭着回家时,总是厌弃地说:“女人就是没用,打架都不敢还手。”但过了几天之后,那些小孩看见她便都不敢再欺负,至今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母亲,从小就垫着凳子给父亲和自己做饭。他每天都吃,却从不说好。有一天她与女伴出去上香,回来发现他放着隔壁吴婶送的饼子不吃,只是等着她回来做饭。记得那时他说,吃不惯。 他想要的是儿子,而她是他不想要的累赘。但这么多年,她与几个女伴比起来,衣食和饰品都不缺。他总说,女儿打扮得好看点,嫁人时才能多要点彩礼,可她有时候也想,这十几年的辛苦,毕竟是回不了本的吧。 她的父亲,脾气粗暴,个性固执,一辈子不懂得说一句温柔的话,做一件温和的事,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拥有一个温馨的家。 她就这么长大了,也曾感伤过自己没有母亲,也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宠溺,而她除了继承自他的倔强固执之外,一无所有。 她出事之后,他一直都在想方设法赶她走,她无论怎么哀求,始终都被他赶了出去。 然而,在杨崇古凑到她的耳边,说出“逃”那个字时,她的耳边,几乎也如幻觉一般,同时出现了父亲丢给她一条麻绳,将她逼出家门时,对她说的那一个“滚”字。 那时令她痛不欲生,令她恨不得当场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字,如今想来,却让她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忽然想,或许是那个时候,她的父亲,已经决定让她远走高飞,而他,将要替她洗雪所有仇恨,手刃所有伤害自己女儿的人。 她在日光之下,一边流泪,一边茫然地往前走着。 不知未来在何方,不知爱人是否还能重聚,不知自己的父亲将会怎么样。 后面有喧哗声传来,她看见人群中,有一队城门守卫士兵正朝她追来。领头的人大叫:“你,那个穿绿衣的,站住!”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前面是茫茫的山野,后面是追兵。她孤身一人,能到哪里去呢? 天地迥迥,万念俱灰。 滴翠停下脚步,慢慢回身看着他们。 “叫什么名字?”他们喝问。 滴翠脸上泪痕未干,惊惶地看着他们,不敢说话。 “不管叫什么名字,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女子,又孤身一人行路,先带回去再说!” 卫兵们拥过来,抬手就去抓她。 滴翠闭上眼,只觉得无尽的苍凉与悲伤涌上眼前,一片漆黑茫茫。 就在卫兵们抓住她胳膊的时候,忽然有个极清朗柔和的声音传来,说:“你们抓错人了。” 众人一起看向旁边声音来处,却是一个如同修竹茂兰般清逸的少年,骑在一匹黄马之上。他穿着天青色的窄袖襕衫,最普通的衣着,最普通的马,可每个人看见他时,便觉得眼前的世间,色彩格外鲜亮起来,如朝霞初升。 滴翠不由自主地嚅动了一下。 是他……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谁会不记得这样出色的人呢?何况,还是张行英家的恩人——那个抱着阿宝在京城找了两天,走遍了长安各坊,终于在茫茫人海之中将孩子送回家的好心人。 而领队的士兵也认出了他,赶紧拱手道:“这不是禹学正吗?您认识这女子?” 旁边有士兵低声问:“这禹学正是谁啊?” “你上次不在啊?就是曾与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起出城踏青的那位国子监禹宣禹学正呀!我们拦了车驾检查,要不是禹学正帮我们说好话,郭淑妃和同昌公主一发怒,咱城门一群人都没好果子吃!” “哦哦!禹宣我听说过……” 领头横了他一眼,将他口中呼之欲出的八卦堵回去,神色如常地对禹宣拱手。 禹宣也下马还礼,说道:“这位姑娘我认识,是公主府中的侍女。如今公主薨逝,她被遣送出府而已。” 说着,他转而看向滴翠,问:“你家虽在城郊,总也有段距离,怎么也没人护送?” 滴翠看着他清湛的双眼,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在救她。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啊,现在公主……公主没了,府中乱成一团,哪还有人遣送我呢?” “我与你顺路,带你走一程吧。”他说着,朝士兵们拱手告别,示意她上马。 领头的有些迟疑:“禹学正,这个……” “怎么了,查队长还担心我走不动,要借我一匹马吗?”禹宣笑道,“不过我这回是回成都府,这马是有借无还的。” 他的笑容澄澈清透,简直干净得令人自惭形秽。领头士兵顿觉怀疑他是自己的不应该,赶紧打着哈哈说道:“禹学正与公主府来往……那个,甚密,你说的当然绝对没问题了。不过这借马可不行,马匹都是有军马司火印的,我就是敢借,禹学正你也不敢骑呀,哈哈哈!” 禹宣微笑着轻拍马颈,说:“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滴翠迷迷糊糊上了马,直到走出一里许,再没有了那些士兵的身影,她才感觉到自己的一身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走到一个渡口边,几个人正在往船上装载货物。禹宣牵着马停了下来,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愣了愣,默默摇头。 他示意她下马,从包裹中取出两缗钱和一套衣服给她,说:“衣服你将就先披着,总之不能穿这件绿衣了,钱我也带得不多,就给你一半。你若与我在一起,容易被官府的人找到,还是坐了这船,能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迟疑着,见他双手捧着东西,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只能接过,低声说:“多谢……恩人。” 他再不说话,收拾好包裹,翻身上马,说:“路上小心,就此别过。” 她抱着东西站在渡口,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终于忍不住叫他:“恩人,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救我?” 他停下了马,回头看着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眼中,有薄薄的忧思与恍惚飘过。 但他终究还是掩去了所有愁思,只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曾在大理寺门口,看见你抱着阿宝温柔小心的模样。我想,这样的女子,肯定不是坏人。希望日后,你也能这样抱着自己孩子,好好活下去。” 她怔怔地仰头看他,喉口哽住,微有艰涩:“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有这样的一天……” “会有的,上天不会亏待好人。” 他说着,轻轻朝她点点头,拨转马身而去。 她目送着他离去,强忍住眼泪,在竹林之中披上了他的衣服,踏上了那艘船。 船老大在催促客人登船,客商们东倒西歪抱着自己的货物坐在甲板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热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满满当当的船吃了深深的水,摇摇晃晃地顺着芦苇荡一路往前。 禹宣的衣服偏大许多,滴翠勉强拢住袖口与下摆,坐在船舱之内,将头靠在竹篾编织的窗上。 船行水上,水面如同微微抖动的光滑丝绸。滴翠呆呆凝视着水面,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那些重要的人和那些重要的事。 但无论如何,伤害她的人都已经受到惩罚,遮掩她的阴霾也已经渐渐消散。她想,她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张二哥,也为了她的父亲。 像每个最普通的女人一样,终有一日,她要与自己的爱人重逢,要抱着自己与爱人的孩子,在日光之下宁静而从容,忘却曾侵蚀过她的一切悲哀。 夔王府,枕流榭。 景毓回来禀报自己的任务:“王爷,那个吕滴翠……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李舒白微微皱眉,搁下手中笔问:“不是让你从大理寺外就一直跟着她吗?” “是,但到了城门外时,她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奴婢正在想如何上去保护她,结果有个路过的人将她救下了,”景毓说道,“奴婢想起王爷的吩咐是护送她离开京城,又见她已经上船离开,便不再跟下去了。” “嗯,夔王府可以帮她一时,但总不能管她一世,随她去吧。”李舒白听说她已脱险,便说道。 景毓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李舒白见他这样,明白他还有话说,便示意他说完。 “当时救了吕滴翠的那个人,是刚刚辞去职务的国子监学正禹宣。” 李舒白沉吟片刻,嗯了一声,却没有其他反应。 景毓十分聪明地行礼:“奴婢告退。” 李舒白扬扬手,等他退下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水榭之中,却觉得四面水风侵袭,尽是灼热。 他不觉站起来,沿着曲桥穿过荷花开遍的湖面,走向前院。 今日当值的景雎正坐在偏厅,一边眉飞色舞地和对面的黄梓瑕说话,一边和她一起剥莲蓬吃。 “哎,崇古,我听说你要跟王爷去蜀中了?蜀中可好啊,天府之国,听说景色特别美呢!” “嗯,估计很快就要出发了。”她托着下巴,望着外面的荷塘,轻声说。她的目光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仿佛正在看着遥远的又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李舒白在窗外看着她,想起说好要在成都府等待她的禹宣。 禹宣。 一个颇有点复杂、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人。 他有杀人嫌疑,或许与她父母之死有关,可他又心地纯善,对幼童孤女施以援手,从不留名求报;他孤儿出身自强不息,可他又自甘堕落,与郭淑妃这样的女人都敢有纠葛。若说他喜欢黄梓瑕,为何要将她的情书作为罪证上呈,并一意认为她是凶手;若说他恨她,又为何真的抛弃自己的前途,回成都府等待她回去洗雪冤屈? 黄梓瑕与景雎已经看见他了,赶紧站起走出,听候他吩咐。 他示意她跟上,两人一起沿着荷塘边的柳荫走着。 荷风徐来,卷起他们的衣服下摆,偶尔轻微触碰在一起,却又立即分开。 李舒白停下了脚步,站在柳荫下望着近处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莲,终于还是撇开了那个念头,没有说禹宣的事情。 “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一看。”他说着,带着她向语冰阁走去。 这里是暖阁,如今天气炎热,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两人走进去时,里面闷热的气息,让他们都瞬间想到了同昌公主的那个宝库。 李舒白从柜子中取出那个九宫格盒子打开,又打开如同木莲般的内盒,将里面那张符咒拿出来,递到她的面前。 黄梓瑕伸双手接过,不由得愕然睁大双眼。 厚实微黄的纸张之上,诡异的底纹之间,“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而在此时,除了一开始圈定的那个“孤”字之外,另外出现了一个隐隐的红圈,圈定在“废”字之上。 衰败萎弃,谓之废。 那一个红圈,颜色尚且浅淡,似乎刚刚从纸中生出来一般。但那种淋漓涂抹他人命运的模样,仿佛带着血腥味般,令人不寒而栗。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王爷……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自从立妃那件事过去,上面圈定‘鳏’字的红圈褪色之后,我便忙于事务,再也没有想起。直到前几日心绪不宁,忽然又想到它,于是拿出来看了一下,”他的手按在符纸之上,脸上的神情似有错愕,却并不惊惧,“看来,又有一件难以避免的风波,要在我的身边涌现了。” 黄梓瑕问:“近日进出语冰阁的人,都有谁?” “不少,从景毓、景祥,到花匠、杂役,何况还有我不在的几日,巡逻的侍卫过去之后,若有人要潜入,总有办法,”李舒白微微皱眉道,“嫌疑范围太大,恐怕不易一一彻查。” “嗯,最好能有另一个突破口。”她点头道。 “等从成都府回来再说吧。”他将符咒又放回盒中,反正也防不住,索性只随意往身后一放。 黄梓瑕皱眉望着那个盒子,说道:“其实我一开始,还以为公主府的九鸾钗失窃手法,会与这张符咒上的红圈出现与消失类似。” “这个盒子的开关存取,我从不假手于人。” 黄梓瑕点头,说道:“是,所以究竟对方如何下手,又是什么人下手……我至今也毫无头绪。” “它既给了我预兆,我便直面这预兆,”李舒白面容冷峻,平静至极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一张纸左右我的命运,还是我自己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黄梓瑕敬畏地望着他。夏日逆光之中,他站在这圈定他命运的符咒之前,却笔直挺拔,如同矗立了千万年的玉山,熠熠生辉,不可直视,永不动摇崩塌。 她望着他,轻声说道:“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他点一点头,将盒子锁回柜子内,又随手拿出张家的那个卷轴,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涂鸦,说:“还有,这幅画的真正面目,我想绝不是所谓的三种死法的涂鸦。” “是,那只是我们对着画开玩笑,牵强附会的,”黄梓瑕叹道,“谁知吕至元会从我们当时的笑语中受启发,将这个案件与先皇遗笔联系起来,意图混淆视听。”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也是个令人佩服的老人,”李舒白带着她往外走时,又想起一件事,便随口提了一句,“还有一个值得佩服的人——王皇后回宫了。” 黄梓瑕微有诧异,说:“皇后动作好快。” “朝野都对郭淑妃不满,何况她如今连唯一可依凭的同昌公主都不在了,怎么挡得住皇后回宫的脚步?而且……” 他回头看她,眼中颇有深意:“这回,还是郭淑妃向皇帝提请,让皇后回宫的。” 原因,当然是皇后已经对她施压了。 坊间传言,郭淑妃频繁出入公主府,与驸马韦保衡有私,她亦毫无顾忌。 一个女人,恋上与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少年,就如荒野着了火,席卷半空,肆无忌惮。即使,对方将她冒着巨大的风险所写的信笺,都漠然付之一炬,她依然执迷不悟。 而如今,帮他们遮掩的同昌公主已经去世,她与禹宣见面的机会也将十分稀少。这段不为人知便已落幕的感情,从此便将永远埋葬在他们的心中,只留下那一句话,成为套住她颈项的绳索,无时无刻不准备着将她拖入深渊。 她永远不是王皇后的对手,无论哪一方面。 “王皇后回来也好。同昌公主的陵墓逾制,朝堂上正为此事又闹成一团,我无暇过问此事,不知道刚刚回宫的皇后能不能将此事压下去。” 黄梓瑕诧异问:“王爷无暇?” 在她的印象中,他分身有术,怎么可能会没时间处理这种事? 李舒白转过头看她,目光幽微深远:“自然,也是不想管。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当自己最珍视的那个人出事时,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都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一些无论谁都无法阻止的事情吧。” 所以,皇帝会不顾朝臣的阻拦,一意孤行为女儿大肆营建,用最盛大的哀礼来寄托自己的哀思。 所以,吕至元这个执拗窝囊的老人,会苦心孤诣谋杀所有伤害了自己女儿的人,即使面临千刀万剐也未曾犹豫。 而一个备受万千宠爱,却得不到自己最想要东西的公主,与一个际遇堪怜,却有人豁出一切珍爱的民女,到底谁才会是比较幸福的一个呢? “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也有个女儿,我的女儿又会是怎样。”李舒白望着在风中起起伏伏的荷叶荷花,忽然说道。 黄梓瑕轻声说道:“世上宠爱儿女的人很多,我想圣上肯定也会觉得,自己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呈现在了同昌公主的面前,他的女儿一定会获得世上最幸福最圆满的人生……可惜他错了。” 李舒白点头,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觉得皇帝宠爱同昌公主如珠如宝,她的人生定无缺憾,可其实,谁看得出她千疮百孔的人生呢?” 她的父亲对她极其宠溺,却从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年幼时曾经被碎瓷片割伤手,于是便永远失去了玩具。他给她赏赐下无数的珍宝,却剥夺了她年少的快乐。 她的母亲拿她作为自己的上位筹码,甚至在做下荒唐事时将她拉过来作为挡箭牌,遮掩自己与禹宣不可见人的秘密,在她死后第一个考虑的,却是杀光所有她身边人来保守自己的秘密。 她只因为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对她一笑,便选择了韦保衡作为自己的丈夫,可谁知他一边贪图着她带来的权力,一边迷恋着另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子。 “所以,从未经历过正常人家生活的她,才会一次又一次与钱关索见面吧。也许她只有从他身上,才能得到一些自己永远缺失的东西。” 早已被人遗忘的小瓷狗、从未经历过的世情、未曾感受过的平民父女之情,让她忍不住一次次地与钱关索见面。因为她的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些。 一个被困在金屋玉柱之间的公主,没有任何人了解她荒芜贫瘠的内心。因为她的不快乐,所以她的父亲给她周围堆砌了更多珍宝,却不知女儿需要的,也许只是街角坊间那一只小瓷狗。 李舒白沉默许久,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不知道,我将来又会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黄梓瑕默然道:“最好……不要像皇上一样,极度爱宠着女儿,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要像吕至元,沉默固执,不懂得如何呵护自己娇柔的女儿,觉得男人露出温柔是羞耻,一任自己粗暴的态度日复一日地伤害女儿。 “不要像钱关索那样的,在最艰难的时候,舍弃了女儿,在境况好转的时候,又重新去寻找,以为还能和以前一样,却完全无视已经难以弥合的裂隙。” 李舒白转头看她,问:“那么,你心目中的好父亲,是怎么样的呢?” 黄梓瑕默然,想着自己年幼之时,在庭树之下偷偷望着她的那个人。那当着她的面假装不经意提起别人家的女儿会给自己爹爹亲手做鞋的人,背地里,却对所有人夸耀说,我家这个女儿,胜过人家十个儿子的,她的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在她年少的时候,曾觉得自己的父亲普通平凡,一世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她曾想,大约和别人家的父亲差不多吧。 然而,时至今日,她终于还是湿了眼眶,对他说:“我见过的,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是我自己的父亲。” 李舒白低头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也想起在他十三岁时永远离去的那个人。他曾是他儿时巍峨伟岸的高山,他仿佛可以一世躲在那硕大无朋的羽翼庇佑之下,不见风雨。 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孤儿。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无法再依赖别人,只能自己一步步地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艳阳。 他们离开京城的前一天,刚好是周子秦父亲的烧尾宴。他家厨子的手艺不错,宾客同欢,尽兴而归。 吃完饭也到了午后,周子秦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遗憾地说:“可惜啊,少一个完美的古楼子。” 昭王也点头道:“是啊,以后恐怕无法再吃到那么好吃的古楼子了。” 鄂王李润与他们一同下了台阶,走向自己的马车时,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走向李舒白:“四哥。” 李舒白回头看他。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本案虽已结束,但不知我母妃画的那张图……四哥与杨公公可有结论吗?” “此画与本案虽有关系,但只是被借以混淆耳目,用以增添‘天谴’的色彩而已,”李舒白沉吟道,“近日我也曾就此画想过许多。我想太妃那幅画,必定是在先皇去世后,她在偶尔的清醒间隙,想起先皇遗笔,因记忆深刻,所以才会仿照自己的记忆,偷偷画了一张。” “然而现在我们不明白的是,先皇当初画下那幅画,又是为了什么呢?表述的含义是什么?”黄梓瑕若有所思道。 李润满面悲戚,他长年向佛,本就是五官清致、眼神缥缈的人物,此时更是神思恍惚,心神也不知去了哪里。许久,他才低声说:“先皇弥留之际,偶尔清醒,却不曾安排任何朝政大事,反而绘下这样的图画,岂不奇怪吗?先皇驾崩之后,母妃因太过悲痛而神志不清,可最后她唯一清醒的时候,却将父皇的这张遗笔仿绘给我……我想,这幅画,必定十分重要,里面所蕴含的,或许是……可以决定大唐和李氏皇族走向的秘密。” 只因他的母亲将这幅画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大唐天下就要亡了!江山易主了! 而那时,她还对他说,润儿,你可切记,千万不要和夔王走得太近啊…… 李润望着面前的夔王李舒白。如今的大唐皇族之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是唯一可以支撑李家的力量。然而,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不让自己接近他呢? 是她已经神志不清,还是她曾经,窥见过可怕的真相,所以对他泄露天机? 母妃在先皇驾崩之后一夜疯癫,真的是悲痛过甚,还是……另有其他不可揣测的可怕内幕? 他不敢再想下去,怔怔想了一会儿,正要告别李舒白,后面送完客人的周子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了:“王爷,崇古,刚刚说到古楼子,我想起一件事了!你们知道吗?张二哥辞去左金吾卫的差使了。” 黄梓瑕诧异问:“为什么?” “喏,你们跟我去西市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被周子秦拉着来到西市。吕记香烛铺居然还开着,只是里面坐着的人,成了张行英和他的大哥大嫂。 张行英看见他们,赶紧站起,先向李舒白行礼。 李舒白点点头,示意他免礼,又扫了香烛铺内的情形一眼,问:“你要接手这家铺子了?” 张行英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是昨天地保上门,我才知道这回事的。原来吕……吕老丈这店面本是租的,月初他才倾尽了自己所有积蓄,将这铺子盘下来了。” 黄梓瑕抬头看着柜台上那一对龙飞凤舞的花烛,终于忍不住,说:“张二哥,这对花烛,之前吕老丈说,是不卖的。” “嗯,我想,以后我和阿荻成亲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用。”张行英轻声说。 黄梓瑕点点头,觉得心中感慨万千。 李舒白则微微皱眉道:“满门抄斩的罪,恐怕这店铺,也要被查抄。” “不,这铺子,吕老丈他……他买下来之后,又立即转手卖给了我。”他说着,十分惶恐地拿出几张文书给他们看,“你们看,这是地契、房契……当时阿荻从大理寺刚放出来,他后脚就到我家了。我本以为那幅画换来的十缗钱是滴翠的彩礼,就在他出具的收据上按了手印,结果……” 这吕至元,早已安排好一切了,这也算是他承认了张行英的表示吧。 黄梓瑕不由得叹息一声,问:“那你要在这里经营铺子吗?” 张行英摇头道:“不,这是阿荻父亲留给她的,我和家人已经商量过了,店名不改,还放在我和阿荻的名义下。收益三三分,一份给兄嫂,他们答应帮我守着铺子;一份给阿荻,先存起来;还有一份,我拿着出去找阿荻,作为路上花销……这样,就算我找不到她,若有一天,阿荻回来了,她也会寻到自己家,和我兄嫂一起等我回来……” 黄梓瑕不由得眼眶一红,问:“你父亲呢?他同意吗?” “他之前生病时,我每天在外忙碌,都是阿荻没日没夜照顾他,才渐渐好起来的。这回也是他对我说,要是找不回阿荻,就别回来了。” 周子秦声音哽咽:“张二哥,我相信阿荻一定会回来的!” “最好近几年别回来,等到时机适当再说。”李舒白看看收拾店铺的张家兄嫂,又看着那盏巧夺天工的花烛,又说道,“不过,关于这个店铺,官府那边的事情无须担心,我来处理。” 张行英感激下拜。黄梓瑕料不到李舒白居然会主动开口帮张行英,顿时愕然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她,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此时唇角上扬,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如同破晓的黎明,令人怦然心动的一抹温柔颜色。 他们三人回来时,路过荐福寺,便一起进内烧香祈福。 “愿此去蜀中,一路平安,顺遂如意。愿凶手尽早伏法,愿我父母家人在地下安息。” 黄梓瑕双手合十,在佛前轻声祈祷。 香烟袅袅,飘荡在她的面容之上,如同轻雾笼住芍药,缥缈离散。 周子秦侧头看见她,不由得呆了一呆,悄悄地退了几步,蹭到李舒白的身边,轻声问:“王爷,你有没有发现……” 李舒白远远望着黄梓瑕,问:“什么?” “杨崇古身为宦官,却比女子还好看啊……你说他要是没有被去势,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 李舒白怔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自己的眼睛,说:“或许会高一点,黑一点,肩膀宽一点,五官硬朗一点。” 周子秦在心里迅速地把杨崇古的骨架和皮相重新按照他说的整合了一下,然后遗憾地说:“还是算了,现在这样好看多了。” 出来时大雄宝殿前有一群和尚正在用绳索拉扯那两根巨烛,将立好的蜡烛又放倒。 周子秦跑上去问:“是不是怕被日晒雨淋变形了,所以要收到宝库里去?” 和尚们正累得满头大汗,一边注意着收放绳索一边没好气道:“谁有空收到宝库去?听说做这蜡烛的工匠杀人如麻,连同昌公主都死在他手下了,我佛门净地,怎么能要这种东西?” 说着,他们将放倒的两支巨烛合力抬起,抬到放干了水之后空荡荡的放生池内。 那里早已架起了大堆柴火。那一对巨大的蜡烛,被丢在柴堆上,大火燃起,烛身迅速融化。吸饱了蜡油的柴火烧得吱吱作响,火苗腾起足有一丈来高。 聚拢在放生池边的和尚们低头默念经文,净化妖邪。 夏日午后,气息炎热,迎面的火焰热潮滚滚而来,几乎要将站在旁边的人烤干。 周子秦赶紧退了两步,对兀自站在那里的黄梓瑕喊:“崇古,退后一点,小心烫到!” 黄梓瑕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火堆旁边,看着蜡块融化后显现出来的烛芯。裹紧芦苇的麻布之上,以金漆竖写着两行小字—— 愿吾女吕滴翠,一世顺遂,平安喜乐。 她站在熊熊大火之前,看着吕至元偷偷写在蜡烛内的这两行字。这本应是供奉在佛前,直到蜡烛烧完也永远不可能被人知道的秘密。 而在此刻,那金色的字迹在高温中卷曲剥离,所有秘密被大火吞噬殆尽,只剩下灰黑的薄片,轻飘飘地被火焰气流卷起,四散在半空中,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四周佛偈轻响,梵语声声。 长安城的暮色,温柔地笼罩住百万人。 大唐的黄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