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录1·春灯暗》 一、恶名昭彰 蜀女黄梓瑕,身负多条命案,罪大恶极。各州府见则捕之,生死勿论。 暗夜中,忽然有暴雨倾泻而下。远远近近的山峦峰林、长长短短的江河峡谷,全都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失去了轮廓,渐消为无形。 前方的路愈加模糊。长安城外沿着山道满栽的丁香花,也被倾泻的暴雨打得零落不堪,一团团锦绣般的花朵折损在急雨中,坠落污泥道,夜深无人见。 黄梓瑕在暗夜的山道上跋涉,握在手中的天青色油纸伞在暴风骤雨中折了两条伞骨,雨点透过破损的伞面,直直砸在面颊上,冰冷如刀。 她只抬眼看了一看,便毫不迟疑地将伞丢弃在路上,就这样在暴雨中往前行走。雨点砸在身上,格外沉冷,暗夜中天光暗淡,只有偶尔雨点的微光映照出前面依稀的景物,整个天地模糊一片。 山道拐弯处,是一个小亭子。本朝设的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是路人歇息处。在这样的暗夜风雨中,有三四个人正亭中,或倚或坐,正在谈天。长安城例行宵禁,每日早上五更三点才开城门,现在时辰尚早,想必他们是正在此处等着城门开启的人。 黄梓瑕踩着泥水过去。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男式蓝衣短衫,里面几个人都转过头,见是个纤弱少年,其中一个老者便向她招呼:“少年人,你也是要赶早进城的?全身都淋湿了,可怜见的,烤烤火吧。” 黄梓瑕看着老人火光下温厚的笑容,拉紧湿透的衣襟,谢了一声,坐到火边,离他两尺之远,默默帮着添柴加火。 见她只拨着火不说话,几人也便回头接着聊天,说到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众人更是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就在当场亲眼目睹似的。 “说到这个奇事啊,最近京中那个奇案,你们可听说过?” “老丈说的可是被称为‘四方案’的那一个案子?”立即有人接口道,“三月之内连死三个人,而且还是京城各自居住在城北、南、西三处毫无瓜葛的人,又留下‘净’‘乐’‘我’三个血字,真是诡异莫测,恐怖异常啊!” “是啊,现在看来,下一桩血案定是要出在城东了,所以现在城东各坊人心惶惶,据说能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城东几近十室九空。” 黄梓瑕一双白净的手握着柴枝,缓缓地拨着火苗,听着轻微的毕剥声,面上平静无波。 “如今天下不安,各州府都在动荡。不止京城,最近蜀中也出了桩灭门血案,不知大家可曾听闻?”其中一个中年人,显然是个游方的说书人,手里还习惯性地握着块醒木,谈兴颇佳,“灭门血案听说得多了吧?可这桩案子,是蜀中使君黄敏家的灭门惨案!” 黄敏。 这个名字陡然入耳,黄梓瑕一直沉静拨火的手下意识地一颤,一点火星溅上她的手背,突如其来地剧痛。 幸好众人都在惊讶哗然,根本没人注意她,只借着这个由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黄敏不就是当初在京中任刑部侍郎,几年来破了好几桩奇案,颇有官声的那位成都府尹吗?” “这个我倒也有听说!据说这不全是黄敏一人之力,他有一儿一女,儿子黄彦也就罢了,那个女儿却是稀世奇才。当年黄敏担任刑部侍郎时,许多疑案就是她替父亲点破的,当时她也不过十三四岁。当今皇上曾亲口嘉许,说她若是男子,定是宰执之才啊!” “呵呵,宰执之才?”那说书人冷笑道,“各位可曾听过传闻,黄敏那个女儿生下来就是满室血光,看见的人都说是白虎星降世,要吃尽全家亲人!如今果然一语成谶,这黄家灭门血案,就是黄家女儿亲手所为!” 黄梓瑕忘却了手背上那一点剧痛,怔怔地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火舌吞吞吐吐,舔舐着黑暗,然而再晕红的火光,也无法为她苍白的面容涂上些许颜色。 周围人面面相觑,而那位老者更是不敢置信:“你说,是黄家女儿,灭了自家满门?” “正是!” 这一句断喝,毫无犹疑,斩钉截铁。 “简直是荒谬,世上哪有女儿行凶杀尽亲人的事情?” “此事千真万确!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黄家女如今离蜀潜逃,若被抓住了,就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若真如此,实在是灭绝人性,天良丧尽!” 又是那个老者问:“如此世间惨剧,不知可有什么缘由?” “女人家眼皮子浅,又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一个‘情’字,”那说书人眉飞色舞,又绘声绘色地讲述道,“据说,她自小许了夫家,但长大后另有心仪之人。所以就在祖母与叔父过来商议她婚事时,她在席间亲手端上了一碗羊蹄羹。黄使君、黄夫人杨氏、公子黄彦,乃至她的祖母和叔父全都中毒身亡,唯有她一人逃走,不知去向。衙门在她的房中搜出了砒霜药封,又查知她数日前在药店买了砒霜,白纸黑字记录在档。原来是她心有所属,父母却逼迫她嫁给别人,于是她愤恨之下,毒杀了全家,并邀约情郎一起私奔!” 亭中众人听着这件人伦惨案,惊惧之下啧啧称奇。又有人问:“这恶毒女子,怎么又逃掉了?” “她毒杀了父母家人,情知事发,所以连夜约情郎私奔。然而对方痛恨此等狼心狗肺的女子,便将她的情信上呈官府,结果不知怎么被那恶女察觉有异,竟逃走了!如今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所有州府城门口全贴了通缉告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倒要看看这狠毒女子什么时候落网,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说的人义愤填膺,听的人群情激愤,一时间整个短亭内居然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 黄梓瑕抱膝听着,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忽然觉得困极累极。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双膝上,双眼茫然盯着那团暗淡跳动的火。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在这样的春夜,寒气像无形的针一样刺着肌肤,令她半醒半寐。 天色尚早,城门未开,周围人的话题又转到最近京城的奇闻逸事上。诸如皇上又新建了一座离宫,赵太妃亲自替三清殿缝制帷幔,还有京城多少闺秀意欲嫁给夔王等,不一而足。 “话说回来,这位夔王,近日是不是要回京了?” “正是啊,皇上喜好游宴,新建成离宫当然要热闹一番,而宫里的宴会,若是没有夔王出席,又怎么算得上宴会呢?” “这位夔王真是皇室中第一出色人物,先皇也是对他宠爱有加,难怪岐乐郡主拼命要嫁给夔王,几次三番用尽手段,成为京城笑柄。” “益王爷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估计他泉下有知,肯定会被她气活吧……” 说到皇家之事,众人自然都是一副津津乐道模样,唯有黄梓瑕毫不关注。她闭目养神,看似慵懒放松,实则依旧机警,一直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雨已经停了,在缓缓亮起的天色中,有轻微的马蹄声隐约传来,细若不闻。 黄梓瑕立即睁开了眼,抛下那几个正在口沫横飞的人,快步走出了短亭。 在熹微的晨光中,旭日的光芒正浮出天际。蜿蜒的山道上过来的是一支秩序井然的卫队,他们身上虽然有被雨淋湿的痕迹,却个个整肃警敏,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在队伍的中间,是两匹通体无瑕的黑马,拖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上绘着团龙与翔鸾,金漆雕饰,饰以砗磲和碧甸子,两只小小的金铃正挂在车檐下,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马越过亭子继续前进,黄梓瑕遥遥跟着。 在队伍最后,有个年轻的士兵,在行进中心神不宁,向着左右扫视。等看到黄梓瑕在林后尾行,他才定下心转而向身边的人说:“鲁大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你怎么搞的,这就快进城了,你赶得上来吗?”旁边人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王爷驭下甚严,被发现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放心吧,我马上就追上来。”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地拨转马头扎进了密林中。 黄梓瑕拨开乱草,几步奔到等他的士兵那里,对方已经匆忙地脱下了王府近卫的制服,把头盔摘下来给她:“黄姑娘,你……会骑马吧?” 黄梓瑕接过他的头盔,低声说:“张二哥,你冒这么大的险帮我,我真是感激不尽!” “你这说是什么话,当初若不是靠着你,我爹娘早就已经死了!这回我若不帮你,我爹娘都会打死我,”他豪爽地拍拍胸口,“何况今天不过是随行进京,又不是什么军差,就算露馅儿也没事。上次刘五也是私下找人代差事,不过打几十军棍而已,你只要咬死说是我表妹……我表弟路过,见我拉肚子站不起来,就代我随行应差就行,今天不过随仪仗进城,没什么大事。” 黄梓瑕点点头,迅速脱下外衣给他,然后套上他的衣服。虽然衣服大了一点,但她身材修长,也还看得过去。 匆匆与张二哥道别,黄梓瑕飞身上马,冲出密林。 天边已经出现了火红的朝霞,澄澈的艳红霞光一抹抹在天边横斜。黄梓瑕急切地催促马匹,终于在城门口遥遥在望时,追上了王府的侍卫随扈队伍。 长安城明德门,五个高大门道原本闭着中间三个,只开了左右两个小门,但见王爷仪仗到来,立即便开了左侧第二个门通行,更遑论查看仪仗了。 黄梓瑕排在最后,跟着队伍缓缓进城。在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贴着的海捕图影。 图影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画像,她有着一双晨星似的明眸和桃花瓣般曲线优美的脸颊。那上扬的唇角抿出一种格外俏皮的弧线,双眼望着前方微微而笑,神态轻灵,眉宇清扬,赫然是个极为清丽的少女。 画像的旁边,写着几行字—— 蜀女黄梓瑕,身负多条命案,罪大恶极。各州府见则捕之,生死勿论。 黄梓瑕垂下眼睫,但只微微一闪,再度抬头已经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 她大半个脸都在兜鍪之中,旁边的鲁大哥也看不清她的脸,只一边驭马沿着朱雀大街前进,一边说:“幸好没被人发觉。” 黄梓瑕点点头,一声不吭。 诸王宅邸多在永嘉坊,过了东市,沿着兴庆宫北去,夔王府遥遥在望。 她事先已与张二哥商议好,待进了王府,去马监拴好马匹之后,就立即低调地溜之大吉。到时大家都在马监前院用早饭,没有人会过分关注她。 她拴好了马匹,转身向院外疾走。有人叫了她一声:“张行英,不吃饭啦?” 黄梓瑕听若不闻,贴着门边就溜了出去。 后面那个鲁大哥替她解释:“不会又闹肚子了吧?一大早拉两次了。” 众人嘲笑了几句便不再理会她,各自去吃早就预备下的早饭。 黄梓瑕溜到门口,拉低自己的头盔,向外走去。 就在她的脚迈下台阶最后一级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喂,你往哪里去?” 黄梓瑕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脚步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听到那人的声音清楚传来:“对,就是你,那个仪仗队的。刚刚来的消息,新落成的离宫那边还差人手,你们这回要随王爷到离宫去。” 黄梓瑕的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差。 只听得对方笑道:“放心吧,一天给你们多发三钱银子,是不是乐得冒泡了?赶紧回去吃饭,待会儿就出发了。” 黄梓瑕无奈,只能慢慢转身,向那个拦住她的头领低头行礼,然后贴墙边再回到马监前院。早餐是肯定不能吃的,万一被看见了脸,一切就完蛋了。然而她又不能待在王府中,被人看见也是完蛋。而且,她必须要出去,去寻找能帮助她的人—— 她站在墙角,目光落在被卸下后正靠在墙角的那辆马车上。眨眨眼,环顾四周,前院一片喧哗,大家正在吃饭,后院的人正忙着给马喂草料。进门的拐角处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马车厢立在那里。 她抬脚踩在车辕上,小心地扒着虚掩的车门一看,车上果然没人,只有宽大的座椅和钉死的茶几。座椅上铺有青色夔龙锦垫,与下面暗紫色波斯绒毯上的绯色牡丹相映,华贵又雅致,一看便知是新铺上去的,应该不会有人来撤换。 黄梓瑕迅速地在车厢后脱掉了自己外面的制服和头盔,将它们塞进石灯笼后的角落中,然后爬上马车。 马车里没有多少空间,但座椅下肯定会有一块空地,为了利用空间,一般会被做成柜子放东西。她爬进车,掀起座椅上垂下的布帘一看,下面果然是柜子。 柜门雕镂着无数的祥云瑞兽,柜门是左右推拉的。她推开柜门一看,不由得一阵惊喜,里面只放了几块香料,几近空无一物。 她努力蜷身缩在柜中,轻轻把柜门拉上,因为紧张而出了一身的汗。柜门是镂空的,幸好前面的布垂下遮住了空洞,她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影子,而外面绝对看不清里面。 黄梓瑕静静地趴在那里,不敢大声呼吸,却还是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心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被带入了离宫怎么办?离宫中的马监是否看守严密?到时候是否能趁机逃离…… 还没等她想好,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套马、整衣、列队。然后忽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没有,她还在思忖,只感马车微微一动,车门轻响,有人上了车。 从柜子缝中只能看见那人的脚,金线夔纹的乌皮六合靴踩在车上铺设的厚厚软毯上,脚步无声无息。 待那人坐稳,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已经起步。 长时间地困在柜中,再加上车身晃动,这感觉就像被塞回蛋壳的小鸡。黄梓瑕强忍着眩晕的感觉,拼命逼迫自己放慢呼吸,以免被察觉。 幸好车马辚辚辘辘,杂音掩盖了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这一路漫长,但也终于出了城门,向着西郊而去。路上车马颠簸,在行到一座小桥边时,马车上的夔王终于出声:“停下。” 马车缓缓停在桥边。从柜中黄梓瑕的角度看不见夔王的脸,只看见他伸手取过小几上的一个广口琉璃瓶,隔窗递到外面:“添点水。” 那琉璃瓶中,有一条艳红的小鱼,拖拽着薄纱般的长尾正在缓缓游动。琉璃瓶微呈蓝色,原本艳红色的鱼在瓶中映衬成了一种奇妙的淡紫色,显出一种迷人的可爱来。 黄梓瑕的心中未免浮起一丝疑惑,不知道这个权势熏天的夔王,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个琉璃瓶,养着一条小红鱼。 耳边听得流水潺潺,侍卫的脚步声匆匆,不一会儿琉璃瓶就被加满水递了上来。夔王接过琉璃瓶,轻置于小几上,里面的小鱼因活动空间大了,游动得更加欢快。 黄梓瑕正在思忖,马车突然重新起步,她猝不及防,额头一下子撞在了柜门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她狠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叫声。她确定自己的声音很小,车轮行走的声音应该会将它掩盖过去,但还是紧张地透过柜缝,望向外面。 坐在那里的人,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脸,她只能隔着锦垫下垂的布角流苏和镂空的孔洞,看见他缓缓伸手取过桌上的秘色瓷茶碟,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黄梓瑕隔着柜子的雕镂处观察着那只手,逆光中能看见他的手掌,骨节匀称微凸,曲线优美,是一双养尊处优但又充满力度的手。他用三根手指执着茶碟,青碧色的碟子在白皙的手中如春水映梨花。 然后他迅速用脚尖一踢,推开下面柜门,一碟水泼了进去。 正在偷偷窥视的黄梓瑕,眼睛顿时被水迷住,低声惊叫出来。 他丢开茶碟,抓住黄梓瑕的肩膀,将她拖了出来,右手按住她的咽喉,左脚踩住她的心口。 一瞬间,黄梓瑕跟条死鱼一样躺在了他的脚下,可悲的是,对方根本还没有起身。 黄梓瑕躺在地上仰望着他,猝不及防间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微有茫然。 她看见这个制住她的人的面容:乌黑深邃的眼,高挺笔直的鼻,紧抿的薄唇不自觉便显出一种对世界的冷漠疏离。他身着天青色的锦衣,绣着天水碧的回云暗纹,这么温和的颜色与花纹,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疏淡。那种隐隐的漫不经心,却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冷漠超脱,才能衬出这样的清雅高华。 夔王李滋,字舒白,本朝皇室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甚至连当今皇上都赞叹,“世有舒白,方不寂寞”。传闻中尊贵极致、繁华顶端的人,谁知却是这样冷淡气质。 李舒白垂下眼睫,踩在她心口上的脚微微抬了起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并不会武功。他按在她脖颈上的左手微微游移了一下,确定对方的脖子柔软娇嫩,没有喉结。 黄梓瑕迅速地抬手,推开他按在自己颈上的手掌,警觉地缩起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如同看见猎人的幼兽。 李舒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端详许久,然后他收回自己的脚,拉开小几的抽屉取过一条雪白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后,丢在她的身上,微带嫌恶地说:“身为一个女人,至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 锦帕落在她身上,像一朵云般缓慢而悄无声息。 她缓缓地收拢自己的十指,被识破伪装,在羞愧之前,涌上她心头的是悲愤。她抬头望着面前这个人,张了张嘴唇,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她自小便穿着男装,跟父兄到处奔走,这次一路从蜀地逃到长安,她掩饰得非常好,从未有人觉察出她是假扮男人。谁知现在却被他一眼看穿,并且,还被这样嫌弃的目光打量着。 夤夜逃窜,连日奔波,她确实形容憔悴;衣服干了又湿,皱巴巴贴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那张脸更是枯槁苍白,头发披散凌乱,狼狈无比。 里面的响动早已被人察觉,外面有人轻叩车壁:“王爷?” 他“嗯”了一声,说:“没事。” 外面便没有了声息。马车依旧平稳前进,他平淡地问:“什么时候上来的?躲在我的车内干什么?” 她睫毛微微一眨,脑中迅速闪过各种说辞,就在一瞬间,她选定了面前最简短而有说服力的那一条说辞,便娇羞地垂下眼睫,轻轻咬住下唇,脸颊上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轻声说:“我是……王爷侍从队中张行英的表妹。他今天在城郊肚子剧痛,又怕耽误了公差要吃军棍,刚好我家住在那边,路过看见,他就让我装扮成他,过来应一下卯。” “那么,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车上?” “因为……因为本来我到了王府就要溜走的,可是却被拦住了,说是要随行到离宫来。但是我一见别人就要露馅,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下策,躲到了您的车内,希望能趁机离开,谁知……却被抓个正着……”她脸上为难又羞怯,仿佛自己真的是硬着头皮才能说出这一番话的,一副不经世事的惶惑模样。 “听起来还算合情合理,”他靠在锦垫上,神情冷淡,“你姓什么?”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毫不犹豫:“我姓杨。” “姓杨?”他冷笑着,甚至不看她一眼:“张行英,排行第二,身长六尺一寸,惯用左手,大中二年出生于京城普宁坊。父亲张伟益,原籍洛阳,会昌二年开始在京城端瑞堂坐诊至今;母亲冯氏,原京城新昌坊冯家独女。兄长一年前娶京城丰邑坊程家女为妻,尚无子女——你这个杨姓表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对一个小小侍卫的所有资料如数家珍,一时愣怔,然后只能说:“其实……我与张行英是结义兄妹,我们……”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却假装不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继续编下面的话。 她不知道面前这人是否已经洞悉一切,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立即替换掉自己谎言中的重点,将表兄妹关系迅速替换成暧昧关系,脸上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样,说:“我与张行英感情甚好,我自小喜欢打马球,作男儿装扮,所以担心他受军法惩处,一定要代他过来。他肚子不舒服,被我一把抢了马,他追不上来……就是这样。” “那么,出发前往离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将这些话对领队明言,而选择一个会让自己和张行英陷入更加艰难境地的方式——躲在我的马车上?”他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小几,那指尖缓慢的起落似乎击打在她的心口上,让她又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话:“所以,你必定需要掩盖一件事,这件事比你冒充我的近卫军还要严重,甚至比被当成刺客当场处死更严重。” 她默然,形势比人强,她本就是冒险行事,如今被人抓住,也是无奈,只能等待着他的判定。 “一个女子,凌晨在郊外,穿着男装,衣服上还留着你冒雨赶路的痕迹,若说你和张行英不是事先商量好交换的,我想没人会相信。” 他见她低头无语,只有浓黑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抵死倔强的模样,不由得冷笑,说:“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她咬住下唇,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了出来。 “每个人的手,都记载着他一生至今所做过的一切事情,别的东西可以隐藏,但你的手绝对无法隐藏。”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掌心,唇角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的手告诉我,你出身良好,从小聪明颖悟。十三岁左右你人生有一次变动,离开长安,前往——蜀地,我猜得对吗?” 她仰头看着他,竭力让声音平静:“对。” “在那里你遇见了自己意中人。从你的掌纹可以看出,你心肠冷硬,行事决绝,所以,为了爱情你完全做得出屠杀满门至亲那种事,至于手法……” 他朝她冷冷地弯起唇角:“毒杀。” 仿佛有针扎中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突如其来地被揭开自己隐藏的身份,她下意识地收拢自己的手指,仿佛要隐藏梦魇般,将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 而面前人凝视着她,有一种见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神情:“所以你的名字叫——黄梓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一开始的震惊现在反而渐渐平复下来。她将自己放下的手缩回袖子中,低声说:“不对。” “哪一句不对?”他淡淡反问,“身世、杀人,抑或是你的身份?” “我是黄梓瑕,但我没有杀人,”她深呼吸着,低声说,“更不可能……杀我的亲人!” 他靠在身后的锦垫上,嘴角还浮着一丝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她跪在车内仰头看着他,软毯上织就的牡丹花颜色鲜亮,她就是牡丹花瓣上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虫,微渺而单薄,对面的人随时可以用一根手指将她捻碎。 而她却毫不在意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局面,即使跪在那里,她依然脊背挺直,仰视着他时,神情平静,反而显得更加倔强:“夔王爷,人谁无父母,我为人子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这桩冤案。蒙受冤屈倒在其次,但我父母亲人的仇,不能不报,所以我千辛万苦逃到长安,寻找机会替我父母亲人伸冤。而张行英怜悯我,所以才不惜自己受罚也要帮我,请王爷宽宥他一片善心,不要牵连到他。” “一片善心?谁知他的一片善心,是不是帮助了恶人呢?” “若我是凶手,我自然可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可我不能就这样躲一辈子,不然……我的父母亲人,会死不瞑目!” “你不用跟我解释,可以去对大理寺或者刑部说说,”他冷漠地把目光投在旁边锦帘的花纹上,说,“你可以走了,我讨厌和衣冠不整的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理会她,已经算是对她网开一面了。 黄梓瑕微抿下唇,朝他行礼。就在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 瓶中的小红鱼,依然还在水中摇曳着,长尾如同薄纱。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说:“这种鱼名叫阿伽什涅,来自天竺国。传说它是佛祖座前侍经龙女的一念飘忽所化,往往出现在死于非命的人身边。” 夔王的目光拂过那个琉璃瓶,声音平静:“是吗?” “是,我确曾听人这样说过。不过以我之见,这也许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托的说辞,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破不了案的差人编造神鬼之说来推脱责任;二就应该是凶手故意散播谣言,为了混淆视听。” 夔王的唇角终于微微一扬,问:“还有呢?” “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东西,本应不祥,但王爷时刻将它带在身边,显然,死者应该与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这桩凶案,可能至今悬而未决。” “然后?”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王爷愿意帮我,我也能替王爷查出那桩凶案的真相。无论多久之前,无论蛛丝马迹是否还存在,定能给王爷一个水落石出。” 夔王抬手将那个琉璃瓶举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鱼身上猩红的血色光芒。 小鱼在琉璃瓶中缓缓游弋,波纹不惊。 夔王抬手去轻触那条小鱼的头,看着它受惊后猛地潜到水中,才缓缓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说:“黄梓瑕,你好大的胆子。” 黄梓瑕跪在他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明净如朝露的眼睛望着他。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他抬眼冷冷看着她时,她才发现他有极其幽深的一双眼睛,在那张冷漠面容上,显得更加令人畏惧。 “此事是朝廷禁忌,居然还是外泄了。你是从哪里听到了这桩旧案,于是准备拿此事,来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料不到这条小鱼的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凶波恶澜。她略朝他低头,面上却依然平静:“王爷恕罪,此事我并未听人说起过。我只是看见了这条小鱼,想起了那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其余的,全是我猜测,我事先确实毫不知情。” 他冷冷地将琉璃瓶放在小几上,端详着她的神情:“谅你也不敢。” “但世间真相的揭示,不在于敢不敢,而在于能不能,”黄梓瑕轻声说,“听王爷讲述,这桩案件必定惊心动魄又牵连甚广,或许比之我父母的死更为离奇。但我想,只要真有人敢去查,必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夔王并不回答,只问:“你既然到京城来伸冤,那么可有确凿的证据指认真正的灭门凶手?” “我……”她沉默着,微皱起眉头,“事发后我就被认定为凶嫌,只能潜逃在外。但只要王爷帮我,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他微微扬眉:“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当年在长安时,曾经破过京城好几桩疑案。后来听说在蜀地的时候,你也帮你爹解过不少难题,是吗?” “……是。” “那可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帮你爹破过悬案,怎么如今连自己仇人都找不到?”他唇角上扬,淡淡一点嘲弄,“连自己的冤屈都洗刷不掉,还敢大言不惭妄议本王,企图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沉默无言。李舒白望着她咬着下唇,却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倔强模样。十七岁的少女,虽然狼狈憔悴,衣衫不整,依然难以掩盖那种清澈明亮的容颜,和他记忆中曾出现的一些东西,模模糊糊地重叠起来。 于是他把声音稍稍压低了一点,说:“黄梓瑕,天下人人都说你是凶手,如果我帮你说话,是否会让世人怀疑我与你有什么私情?何况,大理寺或刑部若真因为我帮你说情而对你法外开恩,岂不是我用强权歪曲了国家法理?” 黄梓瑕听着,跪在下面,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双唇。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说:“你去吧,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只默然低头,准备下车。她本就知道对面这个男人,虽然手握重权,但与自己非亲非故,是不太可能帮自己的,他没有当场叫人来将自己绑送到大理寺就已经是开恩了。 所以她只能俯身朝他深深叩拜。正要起身时,马车却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只听得外面侍卫说:“王爷,已到建弼宫。” 建弼宫正是最新落成的离宫,就在京城近郊,距大明宫不过十来里,他们说话这时间,就已到了。 李舒白撩起车窗看了看外面,见诸王都已到来,外面闹纷纷满是喧哗,不禁微微皱眉,说:“看来,难免会被人发现我与女凶犯同车了。” 黄梓瑕低声而固执地说:“我没有杀人!” 他也不理会,一推车门,说:“下来。” 她迟疑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马车。马车下早已放置好了矮凳,她踏着凳子下来,脚还未站稳,只觉膝盖窝被人轻轻一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前面正是一个池塘,刚刚种下的荷叶正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水也混浊无比。她整个人扑在水中,被污水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狼狈无比地趴在淤泥中,顿时爬不起来了。 李舒白回头对迎上来的宫女说:“这人笨手笨脚的,你们给弄去洗洗,让她自己走回去。” 至于是男是女的解释,他也懒得说,让黄梓瑕自己应付去吧。 二、菩提四方 “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洗雪自己的冤屈,重获清白,当然,也能让你的父母冤仇得报,真相大白。” 后面的人从池子里拖黄梓瑕起身时,李舒白早已进了建弼宫。 黄梓瑕从淤泥中狼狈地爬起来,望着李舒白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暗暗咬紧了牙关,脚也忍不住在泥水中狠狠踢了一下。 泥水飞溅,有一两点冰冷地洒上她的脸颊,但反正全身都是泥浆,她也无所谓了。 身后的宦官们赶紧伸手将她拉起来,宫女们带她去洗澡。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男装,一个年龄较大的宫女抿嘴而笑,说:“公公稍等,我们待会儿就帮您沐浴更衣。” “不用了。”她才不要脱衣服给别人看,到时候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很容易就与那个被缉捕的黄梓瑕联系起来。 所以她拂开宫女们的手,径自走到井边,提起一桶水直接就往自己身上倒下去。 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依然寒冷,她一桶水兜头朝自己泼下来,冷得顿时一个激灵。 身上的淤泥还没干净,她也仿佛是麻木了,又打了一桶水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冲洗。 旁边的宫女们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这个自我虐待的人是不是疯了。 两桶水冲下来,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清澈澄明起来。她丢开水桶,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水井边,打着冷战用力地呼吸着。 因为寒冷,所以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也不太分明,只有幻影一般的李舒白的面容,那冷漠冰凉的神情格外清晰。 他说,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没兴趣…… 她父母的死,她亲人的血案、她的沉冤待雪,全都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他当然没有兴趣过问。 她在他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 然而……她将手中的水桶丢在井边,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掌心,她却不觉疼痛,只一味地攥紧。 然而,黄梓瑕,他是你最大的希望。 她在心里清晰而明朗地对自己说着,用力咬紧牙关。 这个第一眼就嫌弃她没把自己收拾干净的男人,这个毫不留情将她踢到泥潭中的男人,这个明确表示对她毫无兴趣的男人,夔王李舒白,是她最大的希望。 夔王李舒白,比她原本想要借助的力量——那些父亲的旧友、那一表三千里的小官吏亲戚、那铤而走险告御状的方法,都要更可靠。 所以,就算再怎么被轻视、被鄙夷,她也已经在冷水浇头的这一刻,在自己心中做了决定。 初春日光下,寒风料峭。她打着寒战,从井边转回身,慢慢走下台阶。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她听到那个声音在低低地对她说:黄梓瑕,你有没有想过,那么深杳可怕的一个男人,你现在最好的反应,应该是转身逃离,头也不回的,永远不要再接近他一步? 然而,她不管不顾自己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径自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对着呆站在那里的宫女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强行抑制自己冰冷身躯的微微颤抖:“麻烦帮我拿一身宦官的衣服,我还要去伺候夔王呢。” 粗暴地裹好自己的胸,套上素纱中单,系上细细的丝绦,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双股结。 黄梓瑕站在两尺高的铜镜前,看了镜内人一眼。一身宦官服饰,尚且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肩头和胸前,看起来是个清秀纤瘦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朗,微有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清幽如深潭。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将半湿的头发拢到宦官的纱冠内,转身拉开门闩,大步走出了房间。 顺着宫女们指引的方向,她进入建弼宫主道。今日建弼宫新落成,气象自然不同,前面广袤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无数棠木舫穿梭。湖心岛上歌女正踏着歌声起舞,湖边柳树上悬挂着一长列粉纱宫灯,春风拂面,暖日和煦,一派融冶景色。 迎面就是主殿,巨大的照壁矗立在殿前,上面写的是“建弼弥章”四个大字。 她站在照壁前,抬头看着这四个大字,只觉得这四个字笔画舒展,颇有端坐威仪之感。只听身后有人说:“这是皇上御笔亲书,你这小宦官也看得出好来吗?” 她回头一看,对方是个穿着紫衣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皮肤莹白,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纯净。他的额头正中,不偏不倚长了一颗朱砂痣,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和墨黑的头发,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来。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年纪,又刚好额头长着一颗朱砂痣的人,黄梓瑕立即便想到了这人的身份。她赶紧对着这个含笑的男子躬身行礼:“鄂王爷。” 鄂王李润,在皇家众王爷中脾气最好,是个可亲的温柔人物。他笑着朝她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问:“你是这宫中的?哪个公公带着你的?怎么把你打发到这里来了?” 宫中宦官都知道,离宫中当差几乎就没有出头的,一年到头见不到皇帝皇后的面,和宫女们一样,多是等老的,所以一般都是老弱病残才被打发到这边来。 她神情自若,说:“奴婢是跟着夔王爷来的,刚刚下车时失足落水,宫女们带我去换了衣服。” 李润微笑道:“这样。那本王带你进去吧。” 宫女在前方引路,她跟着李润绕过照壁。顺着游廊一路过去,便看见前方殿中有一群人坐着听一个女子弹琵琶。 琵琶声清如珠玉,跳跃流泻,配上此时的艳阳,有种不可言说的惬意。 “这么好的琵琶,打断了多可惜。”李润说着,驻足在殿外倾听。黄梓瑕也只能静静站在他身后,等一曲终了,才一起进内去。 殿内坐了夔王李舒白,排行第九的昭王李和年纪最小的康王李汶。还有一个长得颇为漂亮身穿黄衣的女子,鬓边别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正横抱琵琶坐在对面。 昭王李是个最好事不过的富贵闲人,年纪已十八九岁,却依然像个少年一样喜欢嬉戏玩乐,也没有个王爷的样子,看见鄂王李润来了便兴高采烈地冲他招手:“七哥,快来快来,我在教坊中新寻到一个妙人,一手琵琶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刚刚已经在外聆听了半曲,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润说道,在李舒白左近坐下,问,“四哥,皇上呢?” “皇上今日早上发了头疾,御医正在问诊,大约稍等再来。”李舒白说着,目光稍稍一抬,在黄梓瑕的身上一瞥而过,什么都没说。 黄梓瑕暗暗咬一咬牙,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低头垂首地站着,十足一个忠心耿耿的宦官模样。 康王李汶年纪小,好奇地打量着黄梓瑕,只听昭王李笑道:“说起来,皇上还不是为了四哥在操心?” 李汶便立即转开了头,追问昭王:“是什么事?” 李舒白早已听见了风声,却只淡淡笑了笑,不说话。 “嗤,你看看四哥,还要故作不知!”李环顾众人,指着李舒白大笑道,“你说还有什么?自然是本朝四王爷的婚事。年过二十还依然独身的王爷,本朝实在罕见,四哥,你再清心寡欲下去,简直骇人听闻了!” 李润也正色道:“正是,原说四年前就替四哥择妃了,只是偏巧遇上庞勋那个逆贼作乱,你南下平叛,凯旋之时吴太妃又薨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替母妃斩衰三年,大家也只能随你。如今河清海晏,四哥年纪也到这时候了,再不立妃,恐怕皇叔和太妃们也不会放过你了。” “就是啊,皇上和皇后也算煞费苦心,这回这场婚事,你是怎么也逃不过了。”连康王李汶也跟着起哄,端了酒来敬他。 李偷空觑见琵琶女含笑垂脸,目光却偷偷落在李舒白的身上,便问:“锦奴,你一直看着夔王做什么?” 席间诸王都大笑,李舒白只微微扬眉,无奈看着胡闹的几个兄弟。 唐朝教坊风气最是开放,即使是教坊内人也多与侍卫随扈相杂嬉戏,甚至风流韵事还被传为美谈。是以那个琵琶女锦奴也不羞涩,只抱着琵琶半掩面容,笑道:“锦奴斗胆,只是一直听得京城传言,说夔王风姿神秀,恍若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平时在教坊中所见,一众姐妹的心都在夔王身上。” “可惜啊,你那些姐妹要伤心了,”李一手揽了锦奴的肩,笑道,“你回去转告各位姐妹说,我这位四哥铁石心肠,注定是要辜负人的,不如寄托在我身上,还有指望些。” 在锦奴的笑声中,酒菜又重新添置。宫女们穿梭来去,歌女的歌声响遏行云。 在这热闹景象中,黄梓瑕却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舒白的背影上,似乎在注视着他,其实却什么都没看,只想着自己的事。 席上一群人聊着,不知谁提的话题,问李舒白:“四哥,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周侍郎周庠接任成都府尹,你觉得如何?” 李舒白随口说:“周侍郎官声甚好,但与我平日除公事外并无交情。不过他幼子周子秦我倒是十分欣赏。” 李笑道:“正是正是,周侍郎脾气很好,要是发怒,必定是被周子秦气的,我也十分欣赏他!” 李润问:“周子秦我也见过,看不出忤逆不孝的样子啊!” “他倒不忤逆,只是给家里丢人丢大啦!周侍郎教子有方,周子秦上头三四个哥哥都是能干的,并不指望这个小儿子,他就算当个纨绔子弟也是顺理成章。可偏生这个儿子,每日里不读书不学艺,不斗鸡不走狗,只喜欢往义庄跑,都成京城一大笑话了。” “义庄?”康王李汶失笑。 李笑道:“正是啊,他平生第一大志愿就是当仵作,后来被周侍郎打了几顿,不得不改变了志向,整日堵着京城捕头要做捕快去——这不还是贱业吗?捕头们既不敢得罪刑部周侍郎,又不敢得罪周子秦,看见他简直是魂飞魄散,逃得飞快!” 李汶大笑,对李舒白说:“四哥,你在皇上面前说话顶用,赶紧帮那个周子秦吹吹耳边风,周庠去成都府就任时,皇上一定要亲自指定他幼子跟去成都府当捕快,成全了周子秦的一片痴心!” “正是正是!”李简直笑倒,“皇上如此英明,到时周子秦若成了钦点捕快,看周侍郎还能怎么办!” 李润又想起什么,说道:“只是不知前成都府尹黄敏的案子,如今进展怎么样了。” 李是消息最灵通的,立即便说:“那个黄梓瑕怕是早隐姓埋名逃走了。天下之大,一个人要是在穷乡僻壤过一生,恐怕不容易抓到。” “真没想到,黄使君这样敦和谨慎的人,最后居然落得这样下场,真叫人唏嘘。”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边,听他们谈论着自己和家中的血案,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只有胸口不知不觉泛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那里有一根弦,正勒着她的心脏,缓慢缓慢地绞紧。 李舒白也不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黄梓瑕是什么神情,只淡淡地说:“或许黄梓瑕胆大包天,反其道而行之,到京城来了也不一定。” “那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了。”李说。 李润则低声叹息道:“我记得黄梓瑕当年被京城誉为女神童,真没想到如今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可悲可叹可恨!” 在座的人中,康王李汶年幼,不知道当年的故事,好奇地问:“那个黄敏的女儿,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为什么好像大家都知晓她?” 李笑道:“她曾帮时任刑部侍郎的父亲黄敏破过几个案子,颇有点意思,到现在这些案子还被坊间说书人津津乐道呢!” 李汶好奇道:“我却不曾听说过,九哥,你说给我听听吧,看你和坊间说书人哪个说得好。” 在众人的笑声中,李也真的像模像样地端坐着,清咳一声,说:“好,那我就话说从头。记得五六年前,某天傍晚刑部忽然接到消息,说兴德坊有女子悬梁自尽。仵作赶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个嫁过去未满一月的小娘子,据说因为前一天与丈夫一言不合,一个人跑到外面生了半天闷气,晚上回来后就寻了短见。” 锦奴虚掩自己的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叹道:“世间女子心眼狭窄的,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是啊,当时仵作验尸,确实是缢亡,于是刑部就准备如此结案。时任刑部侍郎的黄敏前去审视结案,那时年方十二岁的黄梓瑕也在出事的宅子外面,跟着她的哥哥一起等着黄敏回家。长安人爱热闹,见这里发生了命案,外间人来人往,全都是看热闹的。有布商说这家娘子出嫁时没去自己家买嫁衣料子,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颜色不正,才酿此惨剧;有首饰商问下午她在自己店中订的一对银钗式样,男主人还要不要;有算命先生说自己早就算出他家今年该有大灾大难,可惜没有早来找自己……总之一片喧闹。就在黄敏要落笔定案的时候,黄梓瑕忽然隔着门叫他:‘爹爹’!” 李说到这里,轻咳一声,像坊间的说书人一样看着面前众人:“诸位,话说至此,可有人知这位黄梓瑕黄小姑娘叫她爹爹何事?” 李润笑道:“你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又没有提示,我们怎么知道这位黄梓瑕叫她父亲什么事?” 李说道:“确实只说了个开头,但那时黄梓瑕已经知晓新嫁娘死因与真凶了,而且我刚刚也已经提示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汶抢先说:“依我看,那位算命先生很可疑,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得个活神仙的名号,所以不惜害人?” 李哈哈大笑,又转而问李润:“七哥觉得呢?” 李润略一沉吟,说:“这个我倒不知道了,莫非是布商与那位新娘子在嫁衣上起了争执所以怀恨在心?又或许是首饰商人在那位女子去买首饰时发生了什么龃龉,所以下的手?” 李笑着,不置可否,又转而问李舒白:“四哥认为呢?” “是丈夫下的手。”李舒白随口说。 李顿时震惊了,露出“哥哥请受我一拜”的表情:“四哥,你怎么能猜出来的?” “以前在刑部看过卷宗,所以大略知道真相。”他平淡地说。 李松了一口气,说:“正是。当时黄敏正要在卷宗上落笔,却听到黄梓瑕叫了一声‘爹爹’。他抬头一看,问,你一个小姑娘家,过来这边凶案现场干什么?快点回去!黄梓瑕却一指正站在旁边的那个首饰商,说:‘爹爹,你听到他说话了吗?所以那位夫人绝不是自尽的,而是被人伪装成自尽的模样——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李汶一脸不信,说:“九哥,你说她当时十二岁,年纪比我还小,这一个小女孩,说的话会有谁信啊!” “正是如此,当时黄敏也觉得她一个小女孩说这样的话真是不可理喻,低斥了一声‘且自玩儿去’,就不打算理会她。谁知她却将自己的手按在父亲的案卷上,说:‘爹爹,你曾经在家与同僚聊天的时候,说起人之将死,心如死灰,那么,你见过哪个心如死灰的人,会在自尽前还去首饰店里定做银钗的?而且,还只是挑选了样式,并没有拿到手呢!’” 李这一席话后,殿内鸦雀无声,连那个一直抱着琵琶的锦奴也一时出神,手无意识地在琵琶上一划,发出一声轻响,但谁也没有注意她,众人只是各自恍然大悟,随即击节称赞。 李舒白抬手轻点桌面,示意身后的黄梓瑕。她会意,缓缓跪了下来,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他的酒杯注满。 他微微转过眼睛,看见她的侧面,长长的睫毛浓且卷翘,低低覆在她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眸之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眼睫上滑过,光华幽微。 李的讲述还在继续:“黄敏惊觉女儿言之有理,便立即唤来仵作再次检验尸身,经过仔细检验后,终于发现绳索勒痕有细微移位,是一次勒住之后,再次在原来的印痕上勒住才会叠加的痕迹——所以,推断死者是先被人勒死之后,再吊在梁上伪装自尽的。而能这样做的人,自然就是第一个发现了她尸体,又报官说自己妻子自尽的,她的丈夫了。” 李汶睁大眼睛,问:“她丈夫招供了吗?” 李点头,说:“她丈夫见仵作验出尸体破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当下就跪地求饶,招认了自己罪行。原来是他怀疑妻子与街上某人婚前便有私通,见她与自己吵架后上街,以为是她找奸夫去了,于是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趁妻子回家转身去关门时,抓起旁边的绳子就勒死了她。等清醒过来,又赶紧将她悬在梁上,伪装妻子自尽的假象,企图蒙混过关。” 李润赞道:“差点就被他瞒天过海了,谁知却被一个小女孩一语说破,也许冥冥中老天也不肯放过他吧。” “正是啊,黄梓瑕十二岁,一句话结了一桩命案。自此后,京城中便人人称赞黄梓瑕是天才女童。有时刑部有什么疑难悬案,黄梓瑕往往都能帮黄敏理出头绪,所以黄敏曾对别人说,我家的女儿,胜过别人家十个儿子——却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个女儿,毒杀了全家,酿下一场惊世血案。” 李舒白看到黄梓瑕那双落满阳光的睫毛微微一颤。但也仅只是微微一颤而已,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站起,轻巧如花枝在风中颤动的弧度。 李舒白在心里想,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纤细而灵秀的少女,居然能如此自若地站在谈论她的人群中,面不改色地听着别人讲述她的过往与罪孽,却依旧风轻云淡。 李讲完那个案件,众人感叹了一会儿,李润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要是黄梓瑕在京城,不知道能不能解当下京城的这桩奇案呢?” 李问:“你说的可是现下让京城人人自危的‘四方案’?” 李润点头。李汶赶紧追问:“什么四方案?我怎么不知道?” “是京城新近发生的案子,血腥诡异又残忍。大家念着你小小年纪,所以都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李笑道,“不打听也罢,你还是去听翰林院的学士们讲学吧。” “不嘛不嘛,九哥你讲的可比翰林学士们说的好听多了,那个什么‘四方案’,我一定要知道!”李汶站起来,跑到李身边挨着他坐着,一个劲儿望着他,那目光就跟雏鸟盼母鸟喂食似的。 李润笑道:“九弟你就讲一讲吧,这事我虽有耳闻,但只知道大略,我知道你日常最喜欢酒楼茶肆听说书故事的,坊间现在是怎么说来的?” 李看向李舒白:“四哥,你与大理寺和刑部熟悉,不知你有什么新的线索头绪?” 李舒白缓缓摇头:“没有,两部都在尽力盘查,但毫无进展。” “那我就按照我听到的,把这事儿说一说了。”李示意锦奴过来给自己添酒,然后面带着神秘兮兮的神情,问李汶:“你可知长安城东面现在人心惶惶,虽然不算十室九空,但大多都投到京城其他地方或者京郊的亲戚朋友家了,不敢再住在城东?” “是吗?难怪最近好像连东市的生意都冷淡了,我上次去逛的时候,好多商家闭户休息呢,”李汶更好奇了,“这是怎么回事?城东发生什么事情了?” “事情啊,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在正月十七清晨,城北太极宫的守卫早起例行巡逻,发现宫墙下有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更夫被杀,墙上被人用血写下一个‘净’字。”李讲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再配上他眉飞色舞的神情,若不听他所说的内容,还以为他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谁想到会是个凶案。 “一个多月后,二月二十一,城南安义坊有个三十多岁的铁匠在药堂外被杀,墙上写的是‘乐’字。三月十九,城西南常安坊善堂发生血案,一个四岁小孩被杀,亦有一字留言是‘我’。刑部确认字迹和杀人手法,认定这三个案件应为一人所犯,便暂定为‘四方案’。因《大般涅经疏》上说,菩提树四方代表的寓意分别为‘常、乐、我、净’,东表常,南表乐,西表我,北表净。是以当时京城人心惶惶,坊间忽然流行起一种传闻,说这些人是为恶鬼所杀,因为今年正月元日,庄真法师在法会上念错了这句法言,致使恶鬼留在凡间作乱,必定要在京城杀满四个方向的人才会离去。” “庄真法师我记得!他好像是荐福寺的高僧吧?遂宁公主诞世之时,因为陈昭容难产,宫里还请了他过来作法事。”李汶好奇问道,“只听说他前几天坐化了,难道是和此事有关?” 李点头:“庄真法师听闻京城传言,说死者皆是因他而起。而他又记起自己那天开讲《大般涅经疏》,确曾念错过那段法言。言中乐字应念为‘勒’,他却一时不察念成了‘越’,是大过错。所以他忧虑之下,不几日就圆寂了。但他死后京城更是流言四起,说荐福寺在京城正中,庄真法师的死应是暗合菩提树,面向四面八方,现在北南西都已经出了血案,剩下的就只剩城东表‘常’的一条性命要收了。城东的人听信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许多家都逃到亲戚处避难,城东都差不多空了。” 李润微微叹息,问李舒白:“四哥,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大理寺和刑部,难道真没有什么作为吗?” 李舒白说道:“这个凶手下手狠且准,又擅长藏身之法,长安城人口接近百万,要盘查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毫无头绪。大理寺和刑部虽然都出动了全部力量,但至今依然毫无所获。如今到了四月,按照凶手一月杀一人的做法,估计最近就要下手,所以刑部和大理寺也只能在京中遍布人手,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李润叹道:“常乐我净,佛家偈语却被拿来作为凶案留言,此案真是诡异凶残,难以揣测……恐怕就算黄梓瑕在京中,也难以破解此案吧。” 李笑道:“虽然周子秦一直在我面前说,黄梓瑕惊才绝艳,天底下绝没有能难得倒她的案子,但我想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偶尔凭小聪明破了几个案子,也不过是女子思想容易偏狭,想常人所不能想而已。当下这个案件,她也只可能束手无策,不可能破得了的。” “可惜,惊才绝艳的黄侍郎家女儿黄梓瑕,现在已经是杀人凶手,浪迹天涯,人人得而诛之。”李舒白说道,声音微带嘲讽。 站在他身后的黄梓瑕,依然一声不响,纹丝不动。 在众人的叹息声中,唯有李润说道:“黄家这场血案,我觉得必有内情,至少……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可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黄梓瑕犯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绝不可能翻案了。”李摇头,又问,“七哥这么说,难道是知晓此案内情?” “这倒没有,只是王蕴是我好友,我无法相信此事。” 李汶好奇问:“哪个王蕴?” 李润说:“自然是皇后的族弟,琅邪王家长房独子王蕴。” “正是。王蕴就是与黄梓瑕的订婚之人,”李一脸神秘兮兮,“民间传言,说黄梓瑕就是不愿意嫁与王蕴,另有意中人,所以才因此毒杀了全家,意欲与情郎私奔。” 李舒白身后,黄梓瑕垂手立着,静默无声。不知为何,李舒白轻笑了出来。 李赶紧看向他,问:“四哥,依你之见?” 李舒白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七弟与王蕴交往甚深,那么,平素可见过黄梓瑕?” “也可以算是见过一面吧,”李润点头道,“三年前,黄梓瑕因帮助父亲屡破奇案,受到皇后召见嘉奖。那一天王蕴过来找我,说黄梓瑕便是他的未来妻子,我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便陪着他进了宫,明着说是向他的皇后堂姐请安,其实是为了偷偷看一看黄梓瑕。” 李汶赶紧问:“那你一定是见到了?那个黄梓瑕长什么样?” “也算见到了吧,我们进宫时已经迟了,她先一步退离。我们只看见不远处的游廊上,她跟在宫女们后面,一身银红色的纱衣,极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她的步伐身影轻盈纤细,如初发的一枝花信。只最后走廊转弯处她一转身,我们看了一眼她的侧面。” 李问:“是个美人?” 李润点头:“海捕文书上的图像绘出了她的五官,却没能绘出她的灵气。她确是美人无疑。” “王蕴真可惜。”李汶笑道。 宫中终于有消息来了,原来皇帝这次头疾发作严重,暂不过来了。于是李舒白一行人便起身,随着宫监到离宫内查看落成情况。离宫自然没有大明宫那样奢华广大,也没有九成宫那样占地广袤,但走走停停也足足用了一个来时辰。 黄梓瑕自然一直在李舒白身后跟着。她身材轻盈,那一件普通的宦官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匀修长,就算一言不发低头跟在后面,也格外令人觉得好看。 李一路上瞧着她,笑道:“四哥,你身边人怎么换了?这小宦官好像没见过。” 李舒白若无其事,说:“景阳和景毓那几个,也不知谁传染了谁,都得了风寒。” 李润却一再打量着黄梓瑕,脸上稍有迷茫,似乎觉得她与自己记忆中的谁有相似之处。只是他一时想不到,这小宦官会是那个他曾惊鸿一瞥的少女。 李又问:“你这小宦官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了?” 李舒白笑了笑,转头问黄梓瑕:“昭王似乎与你有眼缘,反正我也看不上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如你跟了他,如何?” 黄梓瑕愣了一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慢慢跪下来,低声说:“奴婢听说,一鸟难栖二枝,一仆难侍二主。茶树发芽后则难以挪移,橘树移到淮北便成枳树。奴婢蠢笨,怕是离开了夔王府后一时难以适应,反倒会冲撞贵人,犯下过错。” 李笑道:“四哥真是调教有方,这一番话说下来,若是我坚持,反倒夺了他的志向了。” 李舒白似笑非笑,说:“确实伶牙俐齿。” 幸好此时康王李汶喊着累,一群人才放过了黄梓瑕,沿着原路返回。 重重宫墙花苑中,李舒白渐渐放慢了脚步。待走到一带凤尾竹前,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只有黄梓瑕还跟着他。 李舒白冷冷地回身看着她:“黄梓瑕,你跟着我干什么?” 黄梓瑕低眉顺眼地说:“良禽择木而栖,我想留在王爷身边,以我的微薄之力,帮王爷的一点小忙。” “什么忙?”他冷冷问。 “远的,如那条小红鱼;近的,如京城最近的‘四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冰冷而轻蔑,仿佛将她看作空气中一点微尘:“这些事,有的你不配帮;有的,与我毫无关系,何需你多事?” 她站在凤尾竹之下,细细的竹叶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蒙上一种淡淡的碧绿色,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纤细。 她抬头仰望着他,声音低微却毫不迟疑:“然而,大理寺与刑部既然束手无策,皇上又发了头疾,我想,唯一能为皇上分忧的,恐怕只有夔王您了。” “你不就是想要找个靠山,帮你洗雪所谓的冤屈吗?”他毫不留情地揭破她的用心,“刚刚昭王让你过去,你不是也有机会?” “跟着他,没有机会,”黄梓瑕面容苍白,眼中淡淡一抹浅碧色,却毫无迟疑犹豫,“我不需要一个栖身之所,更不需要安身立命。我需要重新站在阳光下,将我家所有蒙受的屈辱全部洗去!” 李舒白沉着一张脸,目光冰凉地打量着她。而她仰望着他,面容上除了哀求的神情之外,还有一种暗暗的倔强,如深夜的雾气,难以觉察,但分明就缠绕在那里。 李舒白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向着水殿走回去。黄梓瑕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加快脚步。 到宫门口时,发现几位王爷都在等着与夔王辞行。听宦官们说皇帝几日后还要召集群臣一起为离宫内的山水题词联句,众人不觉都相视苦笑。 等人都走了,李润与李舒白落在最后,李润难免叹道:“皇上真是宽心的人,如今藩镇割据,宦官势大,皇上却依然整日游宴作乐……” 李舒白淡淡道:“皇上是太平天子,这也是他和天下人的福分。” 李润笑一笑,说:“四哥说得是。”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那张温和柔善的面容上满是疑惑。 李舒白问:“怎么了?” “这位公公,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他示意黄梓瑕。 李舒白便说:“我今日也是初见,不如让她到你身边服侍?” “四哥说笑,刚刚九弟被拒绝过,我难道还自讨没趣吗?”他笑着,眉间一点朱砂在笑意盈盈中更显潋滟温柔。 黄梓瑕低头站着,悄然无声。她不是看不到垂手可及的安稳春日,只是她已经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一条路,就不会再回头,苟且偷生不是她的人生。 等诸王都走了,李舒白才上了车。黄梓瑕站在车门口,还在迟疑,却听到他的声音:“上来。” 她赶紧上了车,靠着车门站着。 马车缓缓行走。待离开了离宫范围,前后都是山野,李舒白抬眼看着外面的景象,冷冷地说:“十天。” 她靠着车门看着他,一声不响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把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的身上,那一双眼睛如寒星般,明明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却深邃明灿至极,令她呼吸微微一滞。 “今日午间,我们在建弼宫所说的那个案件,我给你十天时间,你有把握吗?” “或许。”黄梓瑕简单地回答。 “只是或许吗?”他靠在车壁上,神态悠闲:“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洗雪自己的冤屈,重获清白,当然,也能让你的父母冤仇得报,真相大白。” 黄梓瑕略一思索,问:“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我帮您破了这个案件,您就可以对我施以援手,帮我洗雪家族冤仇吗?” “当然不是。”山路崎岖,他见她的身躯随着颠簸而晃动,便微抬下巴,示意她在自己面前的小矮凳上坐下,才说,“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一个人帮我去做,但你如今无凭无据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相信你的能力?” “我知道了,”黄梓瑕微微点头,“若我在十天内破了这个案子,才有资格得到王爷的信任。”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至少,你要让我看到你是值得帮助的人。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断不会去帮一个根本没有能力,只会口头上说说而已的人。”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低头思索着,问:“刑部与大理寺人才济济,定然出动了众多人手在处理此案,王爷准备让我以什么身份去参与此事?” “我会直接去刑部,给你调此案卷宗。”李舒白干净利落地说。 “好。”黄梓瑕抬手一摸鬓边,将自己束发用的那根木簪拔了下来。簪子一离开头发,她满头的青丝顿时倾泻下来,披散了满肩满身。还带着半湿水汽的头发如乌黑的水藻,纠缠着半遮住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愣了一下,讷讷地将头发拂到身后,说:“抱歉,以前头上簪子多,习惯了拔一根簪子记事,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李舒白微皱眉头,没说话。她低头抬手,将自己的长发握住,在他的面前将自己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 这个跋涉了千山万水却从未有过丝毫犹疑惧怕的少女,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在他的面前露出一种羞怯的神情来。 李舒白扫了她一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庞微微透出一种晕红。在这一刻他仿佛忽然察觉到一件比他的手锁住她咽喉时还要深刻体会到的事,面前这个人,其实只是一个少女,而且是一个十七岁,并不像她表面上显露的那么成熟冷静的少女。 仿佛感觉到了他在打量自己,她默默地抬眼望了他一瞬。只这一流眄间,他看见她面容上极清朗明净的双眼,半遮半掩地藏在她的睫毛下,仿佛是融化了秋水的神韵,镶嵌在她桃花般的面容上。 她的五官虽不是顶漂亮,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晴空般洁净的灵秀。一种仿佛不解世事,又仿佛太过了解世事,显得与俗世有点隔阂的疏离感,在她此时茫然又警觉望着他的目光中隐约呈现。 美人无疑。 他想起李润刚刚说的,对十四岁的黄梓瑕的印象。 十二岁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七岁袅袅婷婷的女子。身负莫大的冤屈,受尽了天底下所有人的唾骂,却并没有被击垮,反而迎难而上,奋力去寻求真相,期望以自己的力量洗雪冤屈,使真相大白。 估计只看到她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她就是黄梓瑕吧——无论是有着美名还是背负恶名的那个黄梓瑕。 黄梓瑕盯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有紧张与无措。 “和通缉画像上的模样,有点相像。”李舒白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盯着锦帘上繁复纠缠的花枝,说,“以后,别再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人前。” “是。”她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头发束紧,然而才问:“王爷还记得,之前他们说的案发时间吗?” 他毫不迟疑,说:“正月十七、二月二十一、三月十九。” “今日是四月十六。也就是说,如果时间差不多的话,应该是到凶手快要动手的时候了。”她改用手指在车壁上缓慢地画着那几个数字,若有所思,“十天内,凶手该有动静。” “凭着这几个数字,你能在京城上百万的人中找出凶手吗?” “不能,”她停下比画的手势,若有所思,“在不知道凶手特征和动机的时候,要在茫茫人海中抓捕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所以,你没有把握?” 黄梓瑕的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在车壁画着,口中自言自语:“正月十七,死者老更夫,凶手留言:净;二月二十一,中年铁匠,凶手留言:乐;三月十九,死者四岁小孩,凶手留言:我……” “四方案,第一桩,京城正北;第二桩,京城正南;第三桩,城西偏南。”李舒白又随口说道。 黄梓瑕若有所思:“按理,如果真是面向四方的话,应该是尽量寻找正北、正南、正西的方位,但第三桩却是在城西偏南,未免有点奇怪。” “或许是正西方位没有他的目标,或许是为了更方便地避人眼目下手?” “嗯,目前看来,一切皆有可能,但还不知道确切原因。”黄梓瑕说着,又掐着指头在那里回忆:“第一个死者为老人,第二个死者为壮年铁匠,第三个死者为孩童。” 李舒白靠在锦垫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才徐徐说:“此事我曾问过刑部的少卿。其他两个老弱也就罢了,或许是死者要寻找一个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对象下手,但第三个孩童,让我觉得最为奇怪——因为,那是一个已经冻饿得奄奄一息的四岁孩子,被父母抛弃在路边,过路人发现送来后,已经难以救治。就算凶手不下手,估计这个孩子也活不过那一夜了,然而这个凶手却偏偏潜入善堂,杀死了那个孩子,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嗯,这确实是奇怪的一点。凶手有什么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非要潜进善堂去杀一个临死的孩子呢?”黄梓瑕皱起眉,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车壁上划着“常乐我净”四个字。 李舒白看着她随手涂画的样子,微微皱眉,他把目光投向外面隐约透帘而来的山水影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关于此案,就这么点线索,若你要在十天内破这个案子的话,关键在哪里?” “既然找不到前几次的线索和物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预测他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地点,以及目标。”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望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掐算着。 “我亦有同感。所以,若你有把握的话,我可以给你几天时间和京城的捕快一起去调查此案——不过,你需要管好自己的头发,不能再让别人发现你是个女子。” “不需要,”黄梓瑕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转过脸看着他,神情虽然依旧凝重,但她的双唇已经微微扬起,露出自信而从容的弧度,“我已经知道凶手作案的依凭和原因,若我设想不错的话,凶手只要敢出现,我就能找出他将会出现的地方。” 李舒白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一怔:“你已经有把握?” “对,只需要王爷给我一本皇历。”窗外轻风徐来,缓缓从帘外透进,徐徐转动的日光照射进来,正笼罩在黄梓瑕的身上,照得她一身明透夺目,那双如同清露一般明净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李舒白,毫无犹疑。 李舒白一时恍惚,半天才说:“好,那我拭目以待。” 三、身为宦官 世事变幻,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终于还是抓住了一线机会,站在了面前这个人身边。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回到夔王府,进入自己居住的净庾堂。 黄梓瑕翻阅着皇历,李舒白坐在旁边冷眼旁观,见她从正月十七,翻到二月二十一,再翻到三月十九,然后又翻到今天,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放下了。 “今晚若有官兵巡逻的话,可着重盯紧城东南一带,尤其是有孕妇的人家,很可能是凶手下手的对象。”黄梓瑕边放皇历边说道。 “你确定凶手的第四个目标,会是孕妇?”李舒白扬眉问。 “很有可能。”黄梓瑕说道。 李舒白转头,朝着外面叫了一声:“景阳。” 门外有个宦官应声进来,眉眼弯弯的,十分喜气可爱:“王爷。” “去跑一趟,请大理寺少卿崔纯湛过来。” “是。”景阳应了,对堂上站着的黄梓瑕一眼也不看,行了礼便要出去。李舒白又一指黄梓瑕,说:“你先带她下去吧,给她安排个妥帖点的住处,记得她是个小宦官。” “是,请王爷放心。” 四海缉捕的重犯黄梓瑕,就这样变成了夔王府的小宦官。 景阳一路上给她介绍了王府的几条路径,又吩咐了几件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带她到宦官们居住的北所,给她弄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又叫人送来一切日常所需和三套宦官衣服,对她说:“小公公,你初来乍到,先不分配你职责了,只要记得日常到王爷处请安就行。” 黄梓瑕再谢了他,去找隔壁间的宦官打听了日常起居的事情,然后去厨房拿了一些吃的。 一日奔波劳累,变故迭生,她疲惫至极,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她去井水边打水时,正在洒扫庭院的宦官跟她说:“景阳公公让我们跟你说,等你醒了就到语冰阁去。” 她赶紧喝了碗粥,打听了路径之后,换了身宦官衣服就往语冰阁跑去。语冰阁是王府书房,四周都是疏朗的花木,门窗也多用明透窗纱。 黄梓瑕还未进门,便已隔着雕镂的花窗,看到李舒白坐在里面,正在看着京城地图。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平淡:“过来。” 黄梓瑕走到他身边,他指着地图,说:“昨夜凶犯没有出现。不过按照你的想法,凶手今晚是不是要出现在西北方向?” 黄梓瑕微有诧异,仰头看着他:“王爷已经知道我按照什么方法判断了?” “你会看历书,我也会。”他波澜不惊地说,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京城西北一带十二坊上滑过,说,“早上我已经让人打听过,这十二坊中,怀有身孕的人不少。其中已经显怀的也有多人,比如修德坊有位孕妇怀胎七个月;普宁坊有孕妇怀胎足月即将生产;居德坊有两位孕妇,一个五月刚显怀,一个六月。” “普宁坊。”她的手指点在一个坊院之上,肯定地说。 李舒白将地图斜了一点过来,看着上面的普宁坊详细构图,又说:“那孕妇的家,就在英国公李故居旁边。” 黄梓瑕看着普宁坊,忽然想起一件事,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打算等破了这个案子再说。 但李舒白似乎也想到了,随意看了她一眼,说:“张行英的家,也在普宁坊。” “嗯,”既然他主动说了,她便接下话题,说,“若这个案子能破的话,王爷是不是会考虑让张行英重回仪仗队?” “不可能。”他毫不迟疑地说。 黄梓瑕辩解道:“张行英让我假冒他,混入王爷的仪仗队进城,虽然于理不合,但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知恩图报也是一种君子美德。能不能请王爷宽恕了他,让他先跟着我一起调查此案?” “痴心妄想,”他再次回绝,“虽然情有可原,但我身边不需要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黄梓瑕咬住下唇,低声说:“请王爷开恩……” 他打断她的话:“若犯了错误的人过几天就可以安然无恙回来,那么我制定惩处律条又有什么用?我以后又要如何驾驭手下人?” 黄梓瑕低头无语,只好放弃了念头,问:“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再去睡觉,晚上跟我去普宁坊。” 京城西北,普宁坊。 按例,二更天后,长安城各坊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在外面的大街上行走。所以李舒白假扮自己是游玩的士子,而黄梓瑕则是他的书童,两人傍晚时穿着普通的衣服过去,借宿在普宁坊的客栈中。 一个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一个是清秀脱俗小少年,一路上就连男人都要回头多看几眼。他们住在客栈后,老板娘借口送水就来了四趟,老板不放心老板娘所以更是来了五趟。 “算了,还是我跟刑部的人联系一下,今晚我出去吧。”黄梓瑕扎好自己的头发,准备出门,“至于你,估计要被老板和老板娘堵在屋里了。” 李舒白冷冷地说:“我不得安生,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黄梓瑕正要说话,看窗外老板娘又提着茶壶婀娜多姿地过来了。 她回头看着李舒白,李舒白也看着她,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给你一刻时间,打发走。” 一刻钟时间,看来不下猛药老板娘是不会这么迅速放弃的。而对一个春心荡漾的女人来说,最大的猛药当然就是—— 黄梓瑕往李舒白面前一站,拉起他的手虚按在自己腰间,然后用刚好能被窗外听见的声音,哀求地说:“哎呀公子,咱们这是在外面呢,可要避一避人耳目呀!别,别摸这里呀……哎呀,这里更不行呀,讨厌,都是男人,叫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嘛……” 老板娘婀娜多姿的身影果然僵硬了。 李舒白那只被拉着虚按在她腰间的手也在瞬间僵住了。不过只是一刹那,他便不动声色打开她的手,侧过脸去喝茶:“这店里老板娘烦人,总是来盯着,难道她发现我只喜欢男人了?” 窗外老板娘提着茶壶快步跑开了,黄梓瑕仿佛听见她破碎的心撒了一路的声音。 她有点不忍心地说:“何必加上‘烦人’两个字呢?” “为了让你更快完成任务。”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 黄梓瑕把门闩挂上,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后面,然后翻身越窗跳出,朝他一招手:“走!” 李故宅旁第二条巷,第六间,院中有石榴花的魏家。 京城寸土寸金,魏家并不很大,所谓的院子,其实只是一丈见方的一块小地方,院后两间平房,四周围墙也不过到黄梓瑕的胸口。 他们悄悄蹲在对面的桥洞旁,借着几丛芍药掩藏身影。 二更已过,街上人声寂静,灯火无声无息都灭了。 今晚阴云蔽月,晕乎乎的月亮光芒幽暗,李舒白和她一起蹲了一会儿后,干脆坐在芍药花下,赏起水中月影来。 黄梓瑕压低声音:“王爷干吗要来?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呢?” “没通知。”他悠闲地说着,拉下旁边一枝含苞的芍药端详着,若有所思地说:“今年地气暖和,牡丹还没开,芍药就已经含苞了。” 黄梓瑕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要来抓那个变态残忍神秘莫测的凶手,可唯一的同伴就是面前这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自觉性的家伙。 她不得不无力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通知大理寺和刑部?” “大理寺的崔纯湛苦劝我说,一定要严守城东,此案关键绝对在四方这个点。我觉得既然他固执己见,那么应该要尊重他的意见——所以他现在正在城东布置着天罗地网。” “那么刑部呢?” “刑部负责此案的人是尚书王麟,你未嫁夫婿王蕴的爹,以前的准公公——你想和他打照面吗?” 桥下水波倒映着粼粼的月光,映照在她的面容上,一瞬间李舒白看见她的神情略有波动,就像是此时的水面一样,但转眼就消失了,仿佛那只是月光在她脸上投下的幻影。 她淡淡地开口,所有情绪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中:“算了,还是让他们去城东吧。” 说话间已是月中,魏家忽然有了响动。东间有人点起灯烛,转眼厨房也有人开始烧水,一家都着急地忙碌着。一个男人披衣开门,走出院子,后面有人叫他:“刘稳婆住在稠花巷第四家,别找错了!” “放心吧,娘!”那男人虽然走得焦急,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喜气。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上,李舒白也松指放开了那枝芍药,说:“看来是要生了。” “嗯。”她应着,目光始终定在院墙上。只见黑暗中有一条身影慢慢行来,在石榴树边站着,隔墙向内低低叫了两声:“咕,咕——” 在黑夜中,这尖厉而不祥的声音混杂着孕妇临盆的呻吟声,让人听到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鸱。”李舒白若有所思道,“真是不祥。” 鸱就是猫头鹰,古人称猫头鹰在窗外夜鸣时,是在数人的眉毛,数清了就要带走人命。而生孩子又俗谓是棺材背上翻跟斗,所以听到这鸟叫之后,屋内人顿时都惊慌起来。一位老妇人立即从厨房里跑出来,大喊:“我先去给媳妇把眉毛盖上,他爹,你赶紧来烧水!” 公公赶紧到厨房去了,老妇人扯过帕子给媳妇包好了额头,确认眉毛没有露出来,听到窗外的猫头鹰又在咕咕地叫了两声。她赶紧抄起旁边的晾衣杆,跑到院子里去,朝着石榴树乱打,想要将猫头鹰赶走。 而就在她出门的一刹那,那人已经绕到了屋后。 黄梓瑕跳了起来,然而李舒白比她更快,拉起她的手,飞身跃过芍药丛。黄梓瑕只觉得耳边风声骤乱,几步起落已经到了屋后,看见那个黑影闪进了后门。 李舒白一脚踹开门,将黄梓瑕推了进去,他自己竟然不进去! 黄梓瑕看见凶手的一把匕首正高高举起,要朝着孕妇肚子刺下。她大惊之下,又被李舒白推着,几步踉跄,顿时重重摔了过去,肩膀撞在那个凶手的侧腹上,将他狠狠撞到了一边。 那凶手见形迹败露,抓着匕首企图夺路而逃。黄梓瑕趴在地上,无法阻拦他,只能立即抓起旁边的花架,扫向那个凶手的脚。 花架上的花盆落地,砰的一声巨响,随即那个凶手腿被扫来的花架绊倒,摔在地上一个嘴啃泥。 还没等他站起来,黄梓瑕已经爬起来,狠狠一脚踹在他的手腕关节上,凶手吃痛,手中的匕首顿时拿捏不住,被黄梓瑕一把抓过,然后顶在他的后腰:“别动!” 而李舒白则一直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她制服了那个凶手,才说:“不错,身手利落,可惜没什么章法。” 黄梓瑕无语了:“你不会进来帮我一下啊?”她都在这生死关头了,他居然还在袖手旁观,在月光下连发丝都没动一下,浑身沐浴着明月光华,飘飘欲仙。 “里面有女人要生孩子,我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进去?”他径自悠闲地抬头看天空的月亮,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现在孕妇的情况怎么样?” 黄梓瑕还没说话,孩子的哭声已经响彻了整个房间。 院子中听到这边混乱声音的婆婆终于颤颤巍巍地跑过来了,看见原本只有媳妇一个人的房间里,现在有小书童一个,被书童用匕首指着的黑衣人一个,虚弱的儿媳妇一个,儿媳妇床上蠕动哭闹的婴儿一个,后门外还有站着看月亮的男人一个,再加上刚刚摔破的花盆一个,砸得稀烂的花架一个,顿时让她傻了眼,惊惧非常:“哎哟我的天!怎么……怎么回事?” 旁边的邻居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已经纷纷开窗询问,而公公也端着热水到了门口。一片嘈杂声中,黄梓瑕只能无奈地抬头对着他们挤出一个笑容,说:“抱歉啊,我们是来抓强盗的。” 公公婆婆看看她手中的匕首,呆呆地对望一眼,才如梦初醒般对着外面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强盗来杀人啦——” 幸好街上巡逻士兵很快就过来了,在见过李舒白之后,赶忙将那个凶手五花大绑。 稳婆赶过来后则大为惊奇,说:“产妇受到惊吓,因此一下子用力,孩子立刻就出来了。幸好产妇身体康健,才得保母子平安——我赶紧给孩子洗洗。” 孩子的爹则握着孩子他娘的手,浓情蜜意地说:“娘子你辛苦了,我决定了,这个孩子咱们取名叫‘惊生’怎么样?” 虚弱的产妇无力地靠在床上:“‘惊生’?你干吗不叫‘吓生’?” “好主意,就这样决定了,魏吓生,挺好挺好……” 黄梓瑕看到,就算李舒白这样的人,也难免嘴角略微地抽了一下。 崔纯湛和王麟诚惶诚恐地跑来夔王府时,已经是即将天明的时刻了。 看着他们熬红的眼睛,李舒白一边命人上茶给他们压压惊,一边说:“‘四方案’的凶犯已经落网,明日开堂问审吧。” 王麟赶紧点头称是,而崔纯湛则略有迟疑,问:“王爷,这‘四方案’,至今还没有案发缘由、犯案物证等头绪,王爷确定今晚抓到的,就是‘四方案’凶手?” “是与不是,明日审问过后,不就知道了?”李舒白端茶送客,说,“京城宵禁,夜间各坊封闭坊门,不能来往。他定然要事先留宿普宁坊的客栈中,你们可以去查一查他留宿的客栈。” 第二日,刑部与大理寺同审,核对了凶器,确定是杀害前几个死者的凶器无疑,又将从凶手住宿的客栈中翻出凶犯抄写的经文与凶手在现场留下的字迹相比对,走笔写字习惯完全吻合。 凶犯自知无法抵赖,只能供认不讳,并将前几次杀人的缘由与细节和盘托出,自此,京城喧喧嚷嚷三个多月的“四方案”一举告破。 大明宫紫宸殿,最近一直身体不适的皇帝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有了精神,命人召诸王及大理寺少卿崔纯湛、刑部尚书王麟等觐见。 “换件衣服,跟我进宫。” 黄梓瑕刚刚补完觉,跑到语冰堂去见李舒白,就得到这样的命令。 黄梓瑕有点诧异地问:“进宫?” “我说过,若你十天之内破了这个案件,才有资格替我做事。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有一件事情要你替我去办,而这件事,需要给你一个确定的身份。”他站起身,姿态闲散而优雅,完全不像是在和别人谈交易的模样,“总之,今天是你这个王府小宦官重要的日子,我不带着你去,岂不是少了很多好玩的热闹?” 她低头,“是”了一声。 李舒白又走到门口,吩咐侍立在那里的人:“叫景翌过来。” 不一会儿景翌就来了,是个极干净伶俐的长相,他打量了黄梓瑕几眼,然后才问:“王爷有何吩咐?” 李舒白慢悠悠问:“你是我手下掌管府中人事的,我问你,如今府中有多少在册宦官?” “一共是三百六十七人。” “若是三百六十七人忽然变成了三百六十八人呢?” 景翌会意,又看了黄梓瑕一眼,略一思忖,说:“奴婢记得,去年九成宫暴雨天灾,失散不少小宦官。那些宦官大都因是孤儿才被送进宫的,有些尸骨无存,至今没有下落。” 李舒白点头:“这么说,她可能是九成宫中离散的小宦官?” 景翌诚恳地说:“奴婢就是这么猜测的,但具体是谁,却还想不起来,请王爷容我去查看一下档案。” 李舒白挥手示意他下去。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过来,说:“奴婢已经查到了,九成宫中有位小宦官,名叫杨崇古,负责的是‘常与烟岚’阁的洒扫。年约十六七岁,身高五尺五寸,纤细瘦弱。他是孤儿进宫,在九成宫中又孤僻无友,一个人待在烟岚阁中,是以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去年天灾中,宫中已经注销了他的名档。” “嗯,只是没想到,这个杨崇古大难不死,入了我的王府,”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问,“景翌说的这个身份,你觉得怎么样?” 黄梓瑕站在那里,感慨万千。她逃亡了数月之久,千山万水拼命遮掩身份,谁知这么短短一段话,就能让她拥有另一个身份,成为另一个人,从此光明正大出现在别人面前,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 本朝夔王李舒白所说的话,有谁能质疑,又有谁敢质疑呢? 所以她对着李舒白躬身行礼,说:“奴婢杨崇古,多谢王爷。” 从大明宫建福门进入,在穿过重重叠叠的朱门与高墙之后,便看见高高矗立的含元殿。高台之上重殿连阙,就如凤凰展翼环抱着所有进入宫门的人。含元殿之后,是庄严华美的紫宸殿,殿后金碧辉煌的飞檐斗拱连绵不绝,直至目光所穷之处。 紫宸殿是内殿,近年来皇帝召见内臣也不大在含元殿了,尤其是和王公近臣,多在紫宸殿。黄梓瑕在殿内等待不久,身着玄色常服的皇帝便在宦官们的簇拥中进来,身形略显丰腴,却并不肥胖,圆润的下巴,细长的眉眼,自有一种可亲的模样。 皇帝李,今年三十九岁,但自十来年前登基之后,一直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若说是个太平天子虽然有点勉强,不过倒也没做什么扰民的事情,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安定。 黄梓瑕心想,虽然是兄弟,但皇帝看起来倒比李舒白温和多了。再看看昭王李他们,又在心里想,所有人看起来都比这个李舒白好糊弄啊,为什么偏偏能帮自己的,只能是这种人…… 皇帝坐定,满脸笑意对李舒白道:“四弟,天底下真是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你啊!这‘四方案’,朕前日才想过是不是要托你办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昨晚你就已经破案了,果真是神速。” 李舒白说道:“这倒并不是臣弟的功劳,破案的另有其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崔纯湛的身上,崔纯湛赶紧诚惶诚恐地躬身道:“此案得破,一切都靠夔王。臣等有罪,不听夔王指示,只在城东巡视,是夔王只身前往,现场力擒真凶,破了此案。” 皇帝的眼睛这才落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身上,问:“四弟,你身后那个小宦官,似乎平日未曾见过?” “启奏皇上,这位就是破案之人,臣弟不敢居功,所以带她上殿来面圣。”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黄梓瑕身上,见这小宦官面容清秀绝伦,上来叩见皇上时,始终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让人更觉不俗。 皇帝笑道:“这是内殿,朕平时与兄弟等也都随便惯了。你看,今日都是朕一众兄弟,纯湛亦是崔太妃的侄子,王尚书是皇后的叔父,你这小宦官也不必太过拘束。叫什么名字?” “奴婢杨崇古,叩见皇上。”她上前跪拜行礼。 康王李汶毕竟年轻,见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赶紧跳出来追问:“你就是破案之人吗?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呢,你赶紧跟我说说,这案子不是‘四方案’吗?为什么南西北都出了命案,最后一个却不是在东面?” 黄梓瑕抬头看皇帝,见他点头,才解释道:“这只是常人思考惯性,结合了‘常乐我净’菩提四面之后,又见案件发生在京城北、南、西各面,便认为凶手杀人的规律是东南西北。谁知凶手杀人,只是借了这个名号,却不是以这个规律来的。其实之前凶手杀的第三个人,是在京城西南常安坊,根本不是城正西。所以我想,按照四方来定案,本就是一个错误。” 昭王李赶紧追问:“那么,我事后听说,你们第一日将凶手下手的目标定为京城东南,第二日却定在京西北的普宁坊,又是什么原因?” “此案千头万绪,要从庄真法师念错的那一句法言说起。”黄梓瑕细细说道,“那日在建弼宫,我听诸位王爷说起案件细节。那位庄真法师在法会那日,想必念的经文洋洋洒洒不下千言,但凶手能一下子听出佛经中那念错的一个字,若不是佛门中人,必定是熟知佛家经典的信徒。而京城宵禁,若要在各处杀人唯有当日事先留宿于各处,前几个事发之地没有佛寺浮屠,一个和尚留宿必定引起他人注意,因此,信徒作案的机会较大。而此人残杀多人,必定不是真正皈佛之人,定是被民间歪门邪道所迷。迷信之人,必有信赖。按照前面推断,此事并非依照四面八方的传言而来,于是我又想到,迷信的人还经常有一个习惯,就是行事必看历书。” 所以她在翻看了历书之后,发现凶手行凶的方位与历书上当日测定的吉利方位完全契合。第三次凶案发生之日,历书上写着大利西南,又翻看前两次杀人之日,一个是大利正北,一个是大利正南,正合凶手杀人方位。因此她猜想,凶手杀人,必定以历书为准,而非众人猜测的,四方各一人。 而李舒白也在她翻看历书之后,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大利西北的那一日,两人才一起埋伏在普宁坊那个孕妇家前,来个守株待兔。 “原来如此!”李汶赶紧又问,“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肯定会对那一家下手的?怎么知道这一次的目标必定是孕妇?” “因前面三人丧生,一个更夫是老人,一个是壮年铁匠,这两人被杀尚且不提,善堂的那个小孩,孤弱衰竭,正在濒死之际,就算不杀他也活不了几时了,凶手杀他又为了什么?”黄梓瑕说着,略一停顿,才说,“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便是那位壮年铁匠,他被杀害的地方,是在药堂——换言之,他是在去看病的时候,被杀害的。” 李汶还在思索,李润在旁手握酒杯,轻叹道:“人生四苦,生老病死。” “正是如此。一老,一病,一死。如今唯一剩下的,只有‘生’字——而那个孕妇,正是长安西北唯一一个即将生产临盆的,若凶手要在那一天下手,盯上的只可能是这个目标。而那天他前去杀人时,又刚好遇上产妇临盆,他大喜过望,还以为是上天在帮他完成这个‘生’。” 崔纯湛叹道:“大理寺和刑部联手审讯,凶手供认不讳。原来他家人遭灾,一月之内死得只剩他一人。惧怕忧思之下,他信了西域传来的一种教派,此教在西域也是人人喊打,谁知却传到了中原。教中有一种邪法,是说灾厄可以传渡给他人,他邪火上身,信了那说法,以为杀了那四个人,自己便可以超脱四苦,自此逍遥自在,无病无灾。他现在身陷牢狱,还执迷不悟,在狱中大吵大闹,说自己是以佛经度人度己,真是死不悔改!” 殿内一片寂静,皇帝挥手说:“朕看也不必等到秋后了,既然已经供认,又物证齐全,这样罪大恶极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这几日你们把案情理一理,免得他还呼叫吵闹。” “此事定然是死罪,不知陛下的意思是?” “腰斩吧。” 京城喧闹数月的血案就此落下帷幕。众人想着那几桩惨案,又见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小宦官,站在那里就跟一枝初春的柳条似的。可就是这样一个纤弱少年,从所有人束手无策、毫无头绪的一堆乱麻中,轻轻巧巧扯出了第一根线头,理出了所有思路,不觉心中都油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李笑道:“这小宦官真是聪明灵透,难怪上次我向四哥讨要,四哥都舍不得点头。” 李舒白笑道:“九弟胡说,我当时未曾说过一个‘不’字。” “是啊,我替四哥做证。”李汶也插嘴道。 皇帝脾气甚好,一直笑着看他们斗嘴,直到身后有女官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才笑道:“四弟,你近日双喜临门,朕先给你设个家宴。等到你大喜之日,朕与皇后必亲临你的王府,给你贺喜。” 一群人顿时个个露出惊喜的神情,康王李汶第一个问:“四哥择定王妃了?是哪家的姑娘?” 皇帝笑道:“倒是还未择定,但也快了,一定下就发金书玉册。你们就忍着好奇心再等等又如何?总之四弟的王妃,当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必和四弟一对璧人,相映生辉。” 春日宴,一群人在宫中推杯换盏,到红日西斜才各自散了。 黄梓瑕跟着马车出了宫门,刚刚松了一口气,李舒白已经掀起车帘,叫她:“上来。” 她无奈地爬上车,看见他的目光却只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便转向车窗外。她顺着雕镂流云五福的车窗看向外面,平凡无奇的街景正在缓缓移过。 他看着外面,径自说:“你家人的案子,我现在想要听一听。” 黄梓瑕愣怔了一下,低声问:“王爷真的肯过问此案?” “本王说过的话,难道你以为我会食言?”他一副“你爱讲不讲”的无谓神情。 黄梓瑕咬住下唇,许久,才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踌躇着说:“事情该从那件血案发生的前一日说起。那日天气晴朗,我家小园中梅花开满,我和禹宣一起踏雪折梅,是个难得的美好冬日……” 李舒白依旧看着外面缓缓流过的街景,问:“禹宣是谁?” “是……我父亲到成都府之后,收养的孤儿。他十八岁便考上了秀才,官府给他安置了小宅,但他还是常来看望我父母。” 他转过眼,看见她脸上忽然蒙上一种幽微神态,那张因为长久的奔波与思虑而显得苍白的面容上,竟淡淡泛出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禹宣,看来是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男子。 他把自己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黄梓瑕见他没有追问,心里隐隐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讲述那已经发生了数月,却依然深深烙印在她心口的那一日。 那天早间下了薄薄的小雪,雪霁天晴之后,白雪映衬着红梅,世界一片琉璃般的澄净明亮。 黄梓瑕抱着满怀的梅花,笑吟吟地给身旁的禹宣看。禹宣说:“前日我在坊间看见一对雨过天晴色的花瓶,觉得放在你的房中是最好看不过的,我已经买下了,今日却忘了带过来,下午我叫人送过来。” 她含笑点头,良辰美景,执手相看。然而这般美好的冬日,却被两个人的到访破坏掉了。 管家带着祖母和叔父进来。她欢呼一声,把梅花丢给禹宣,扑过去就抱紧了祖母。 她自小受祖母宠溺,和她格外亲热。禹宣见状便先告辞了,祖母含笑看着他,等他走后,黄梓瑕却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 祖孙俩拉着手到母亲房中说话,母亲笑道:“你祖母和叔父,这次到来是为了你的婚事。” 婚事。黄梓瑕默然丢开祖母的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祖母无奈轻拍着她的手,笑道:“王家是世家大族,王蕴是长房长孙,而且也是你父亲见过的。他一直称赞王蕴相貌品德都是绝佳,你嫁过去定是顺遂如意。” 母亲忧愁地看着黄梓瑕,低声对祖母说:“娘,你不知道,这丫头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一听我们提到王家就不高兴。” “小丫头,还是害羞呢。”祖母笑道。 黄梓瑕憋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辩解,丫头们却过来说要用晚膳了。一群人便先起身到外间吃饭,叔父黄俊一看见她就笑道:“梓瑕,日后做了人家媳妇,可不能吃饭也这么姗姗来迟了,要盛好饭等公婆的。” 父亲笑道:“王家名门大族,哪有公婆需要儿媳妇亲自服侍的?梓瑕春天嫁出去了还和在家里一样。” 黄梓瑕顿时愣住,放下自己的碗问:“春天?” 母亲赶紧给父亲使了个眼色,又对她说:“是啊,祖母和叔父这次过来,就是商议说是不是明天春天让你出阁,刚巧王家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你们都已经决定了,是吗?”黄梓瑕气得全身颤抖,不由得站起来,“爹,娘,我早就求你们向王家退了这门亲事,可你们……如今还是逼我嫁到王家去!” “你这孩子,真是荒唐,”黄俊是与王家早就商议好了的,如今见她这样,脸上挂不住,放下筷子正色道,“琅邪王家是百年大族,当今皇上的前后两位王皇后都出自他家,你以为这婚事是能推就推的?你能嫁入王家就是祖上积德,还是赶紧准备妆奁去吧!” 父亲也叹气道:“梓瑕,这婚事,还是你祖父在朝做宰相的时候为你和王蕴定下的。如今我们家族早已式微,可王家也未曾嫌弃我们,可见人家确实是喜欢你的。你能嫁给王蕴也是好事,爹见过王蕴,人品相貌都是顶尖,不比旁人差。” “可我就是喜欢了旁人,不喜欢他!” 一直埋头吃饭的哥哥黄彦,此时终于抬头,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好啊,看不上王家,等你害死了全家就可以退婚了。” 黄梓瑕只觉得一股火直蹿脑门,她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一放,哆嗦的手却抓不住碗筷,汤碗一时倾倒,从桌上滚了下去,摔个粉碎。 汤水溅上了身旁祖母的衣裙下摆,祖母无奈站了起来,赶紧让丫头来擦拭,一边叹道:“你这孩子,性情真是越来越差了,好好说着话,怎么还摔碗了?” 她只觉得眼睛灼痛难忍,眼泪就要决堤,只能捂住脸,转身回到房内放声痛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肩头有一双手柔柔地拍着她,母亲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梓瑕,别这样任性难过了,这事……我和你父亲也正在商量。若你真的这样反对,我们也无可奈何,就算得罪了王家,也定不能让你这么受苦。” 她带泪回身看母亲,泪光中只看见她无奈的笑容。她说:“先回去给祖母和叔父他们道个歉,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可我……我回去……好丢脸。”她哽咽地说。 “你去厨房再端个菜回来,今晚不是做了你祖母最喜欢的羊蹄羹吗,去吧,回来给每个人盛一碗,为自己刚刚的态度认个错,家人都会帮你想办法的。” 她点点头,擦干眼泪去厨房,亲手端了那一碗羊蹄羹到席上,又亲手给每个人奉上一盏。然而只有她自己刚刚哭过,喉口哽咽,羊蹄羹又有种腥气是她不喜欢的,所以她只喝了半碗杏仁酪。 当天晚上,她一家人全都毒发身亡,而致命的砒霜就下在她亲手端上又亲手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的羊蹄羹中。 暮色沉沉,一路行来,已经是长安华灯初上的时刻。 李舒白一言不发听着,直到她说完停下,他才缓缓地说:“但,就凭这样,也不能说明就是你毒害了全家。难道别的人就没有机会接触到那碗羊蹄羹了?” “没有,”黄梓瑕低声却清晰地说,“羊是前一天仓曹参事遣人送来的,那日下午因为我祖母和叔父来了,所以厨房宰了羊,做了红焖羊肉、羊肉汤和羊蹄羹。” 其余的饭菜并没有问题,甚至羊蹄羹,也因为做得太多了,下人们在黄梓瑕舀走了一大碗之后就分吃了剩下的,但都没有出事。只有黄梓瑕亲自盛好、亲自捧到花厅、亲自分给大家喝的那一碗,饭后还剩下一些。厨房几位大娘端回来之后偷懒,就原样锁在了厨房壁柜内。第二天一早发现了惨案时,壁柜还没开锁,等主事鲁大娘早上过来,在衙役们的注视下打开壁柜拿出昨晚那碗羊蹄羹时,一测便知,正是这一碗内,下了砒霜。 “是否有人在羊蹄羹的碗上下毒?” “没有,我当时因怕自己的手不干净,所以取碗之后顺手将碗洗了一遍。而且,还有一点……”黄梓瑕艰难地说,“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装砒霜的空药封。” “你买了砒霜?” “是,我在蜀地最有名的归仁堂买的。差官们过去一看售档,明明白白地记录着我签押的字,确认无误。” “你买砒霜干什么?”李舒白问。 “我……”她迟疑地说,“因为之前和禹宣一起看书,有一本《酉生杂记》上记载了一个民间秘方,说三钱钩吻汁可抵半两砒霜之毒,我不信,便与他打赌……因我也曾帮助衙门处理过各种毒杀事件,所以购买砒霜便落在我的身上,而钩吻则由禹宣去山上采集,准备拿隔壁那几只老是咬人的恶犬试一试。” “你们之前也经常做这样的赌约?” “不止一次两次。” “你将此事说明了吗?” “说了,禹宣也帮我证实,但被斥之为借口。” 李舒白微微扬眉:“那个禹宣,现在在哪里?” 黄梓瑕沉默许久,才慢慢地说:“他没有下手的机会。他那日离开我家之后,就去了书院和一群朋友论道,晚上回到家中,再未出门,直到接到我父母死亡的消息才赶来。” “这么说,你行凶杀人的事,昭然若揭。”李舒白慢悠悠地说。 “是,唯一有可能下毒的机会,就在我捧着那碗羊蹄羹从厨房到厅堂的路途。而且,我又有购买砒霜的记录,又有……他们所谓的动机。” 李舒白点头,缓缓说道:“这样看来,唯一有可能杀你父母的人,的确是你了,想要翻案,确实不容易。” 她坐在李舒白的对面,看着马车内精心装饰的锦缎花纹,用金线细细勾描的瑞兽麒麟,祥云五彩闻着车上燃的令人神智清明的苏合香。在这样温暖而柔软的馨香之中,她却如同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惨痛的遭遇,令她全身冰凉,无法呼吸。 她的嘴唇像风中枯残的白花,即使是身上绛纱宫服也不能替她增添一点血色。她看着面前人,嗓音略带嘶哑:“王爷,你是否也像他们一样认为,这个世上会有人杀害自己全家,就为——那个理由?” 李舒白看着她,许久,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的风景,说:“谁知道呢,人心是最不可测的,尤其是你这种年纪的女子。” 黄梓瑕看着他漠然的表情,颤声说:“若王爷真能如之前所说的施以援手,我相信浮云总不能长久蔽日,我父母的冤仇,定然能昭雪于天下。” “等夏天过去了,我将会前往巴蜀一次,到时候,我带你去,将你父母的案卷调出来全盘重来。我相信,像你这样能轻易破解疑案的人,不至于当局者迷到这种地步,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 她咬着下唇,许久,才问:“你真能信我、帮我?”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面容上,窗外的树影筛过一条条阳光,如一缕缕金色的细线,在她的面容上流转不定。在那金色的光辉之中,她苍白的面容与清澈的双眼,显得惊人的明净夺目,就连阳光似乎都只是她的陪衬,在她面前失去了光辉。 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背负着世上最可怕的罪名与冤仇,却义无反顾地踏上最艰难的路,将一切原本属于少女的柔软娇弱全都深深埋葬,只剩下拼命执着前进的路,光华灼灼。 李舒白那久已平静无波的心,忽然在这一刻微微动荡起来,如同春风拂过深谷的湖面,第一次泛起浅浅的涟漪。 但也只是一刻而已,他将自己的目光再度转向车外,声音也因为刻意的压抑,显得低沉而微带喑哑:“对,我信你,也会帮你。同样地,你也必须要将自己以后的人生交给我。”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此时的夕阳之下,如同山河起伏般轮廓优美的侧面,那是仿佛万年冰霜也难以侵蚀的坚定。 “从今以后,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必再忧虑惊惧。” 她的心里,忽然感觉到一点淡淡的酸涩滴入自己的心湖。眼前如同幻梦般,闪过那年夏季,大片风荷开满池塘。那时那个人执着她的手,亦是这样说话。 到如今,世事变幻,她身世凋零,所幸她拼命努力,终于还是抓住了一线机会,终于站在了面前这个人身边。 马车停下,夔王府已到。李舒白推开车门,自行下了车。回头看见她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扶她下车。 日薄西山,斜晖如金。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看见日光下他的面容和那双手一样,莹然生辉。 四、绮色琉璃 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深远幽暗,仿佛一把锋利的刀镌刻在了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 耳边传来鹧鸪的叫声。六月天气,温暖宜人,连风都温柔似水,如同最轻薄的纱自耳畔掠过,撩得人肌肤痒痒的,仿佛远远水边采莲女缠绵悱恻的轻歌。 就在这天地融冶的季节中,十二岁的黄梓瑕听到父亲唤她的声音。她自水边转头,日光正逆照在她眼上,鲜血或玛瑙一般通红的颜色,笼罩住了她面前的世界。 在这异样的鲜红光芒中,她看见站在父亲身边那个少年,敝旧的衣衫、低暗的神情,却掩不住他苍白的肌肤和漆黑的发。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看似深远幽暗,漫不经心,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自己镌刻在了她的心头,永生永世无法抹去。 她赤脚站在池塘中,满怀的菡萏不知不觉全部落在水面上。 她看见少年的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慢慢走过来,帮她将水中含苞的荷花一枝枝捞起,他肯定看见了她小腿上溅着的泥点,还有纱裙下面粘着的草屑,但他只是微微笑着,将手中的花捧给她。 他凝视着她时,眼中不是她常见的对小女孩的神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少年对少女的温柔目光。 有时候一个女孩子长大,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已。 “禹宣……” 黄梓瑕猛然从床上坐起,伸手想要抓住面前残留的那些景象,却发现这只是幻夜中的一场梦。 漆黑的深夜,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长风,春寒料峭,侵人骨髓。黄梓瑕在沉沉暗夜中拥着锦衾,无声无息地看着过往的梦幻在自己的指尖流逝而去。 她强自压抑呼吸,缓缓地躺下,将自己淹没在丝绵锦被之中。因为她破了“四方案”之后,已经是京中名人,所以夔王府对她这个小宦官着实不错,所有日常用度都是顶好的,甚至比她在蜀中作使君家千金时还要更高一些。 然而她躺在温暖柔软的被褥之中,却觉得比自己身在荒郊野岭冒雨跋涉时还要难以安眠。 她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风声,许久,终于将被子一掀,爬起来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周围树影重重,她顺着记忆穿过夔王府的重重院落。路上巡逻的侍卫们对她视而不见,想来她这个夔王府的新红人已经被上下皆知了,所以来去自如也没人管束。 她走到净庾堂,见月光流泻在花木之上,四下一片寂静,不过四更天时间,李舒白自然还在安睡中。 她这才恍然想起,无论自己如何因为昨夜的梦而心情迫切,他夔王李舒白,怎么可能为她夤夜起身,只因她梦魇一场? 所以她只能在堂外的花树下找块石头坐下,将脸靠在曲起的双膝上,准备静静地坐一会儿,就回去等他召唤。 也不知坐了多久,月光暗淡,天边也出现了隐约的墨蓝色。春露浓重,沾染了她的衣裾,她盯着地上的草芽正在呆呆出神,却看见一双乌皮六合靴踩在了初生的芽尖上。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他穿着绣暗青色夔龙纹的紫衣,身形因剪裁得当而显得格外挺拔。腰间是仙人楼阁紫玉佩,系着九结十八转青色丝绦,袖口领口是简洁的窄袖方领,正是京中竞相效仿的式样。 夔王李舒白侧帽风流,每每他穿的衣服,过不了几日就会流行开来。这个人,单看外表的话,可真像个锦衣玉食、耽于声色犬马的皇室子弟。 黄梓瑕将脸靠在膝上,望着他,在心里想。 李舒白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便转头看着花树上的宫灯,问:“如此星辰如此风,你一个小宦官,凌晨来赏什么花?” 黄梓瑕低声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我想问一问,你委托我的事情是什么,我是不是能迅速完成,尽快回到蜀地去。” 李舒白就着宫灯的光芒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却越过她的身边,走到旁边的回廊上。 黄梓瑕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回廊上,见他旁若无人地坐下了,她却只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廊上挂着的宫灯摇曳不定,夜风徐来,绘着蓬莱仙岛的绢灯在风中斜飞旋转,李舒白的面容似明似暗地融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李舒白也不着急理会她,只抬头凝视翘角飞檐下悬挂的那一盏宫灯许久。黄梓瑕心绪不稳,站在灯下陪他许久,然后终于觉得不对劲。她转头看着那盏灯,普通的八角宫灯,精细拼接的红漆木杆拼出祥云雷纹,白纱的灯面上绘着仙山云海,其中有九重楼阁,仙人来去。 她看不出这盏灯有什么特异之处,等转头时,却发现李舒白正在看着她,在隐约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幽暗如远空的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没来得及发问,便听到李舒白徐徐开口说:“真是巧了,就在刚刚,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徐州城楼之上,俯视着下面万千屋宇。醒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 黄梓瑕斜坐在临水的栏杆上,沉默地望着他。他看见她的目光,如星月一般明亮,如波光一样恍惚。 “多年来,我身上有一件事情,极其怪异又难以解释,我身在其中,惘然难解,所以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希望能帮我解开这个谜。”他望着那盏灯上的缥缈仙山,缓缓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只能给你十天时间?” 黄梓瑕摇头,在摇曳的灯光下望他,目光中微带询问。 “因为,十天后就是我选妃的日子。而我,希望你能在这件事上,替我出点力。”他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后背靠在回廊栏杆上,明明暗暗的灯光闪烁着,在这个春夜投射在他的身上,显得格外恍惚。 “当年,我曾经在徐州拿到一纸箴言,上面写的东西,让我十分在意。” 徐州,黄梓瑕忽然想起了一件当年震惊天下的大事,脸上不禁动容。而李舒白也说道:“没错,徐州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人人都说那是我的福地。但没人知道,我平定了徐州,在回京前的最后一夜,我在城楼上俯视整个城池时,发生了一件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终于回头看她,并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张厚实微黄,大约有两寸宽,八寸长,底纹是诡异如蛇虫的朱砂纹,上面用浓墨写着“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其中,“鳏”字与“孤”字上,突兀地印着两个血色圆圈,仿佛被鲜血圈定的命运,看上去无比压抑。 李舒白的手指划过底纹的那一片似虫似蛇的朱砂细纹,说:“这个底纹是虫蛇篆,写的正是我的生辰八字。” 黄梓瑕看着那印在他生辰八字上的六个不祥的大字,以及那如血般的两个圈,心中隐隐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李舒白将那张符纸放在栏杆上,用手轻轻按住,说:“这张符纸出现的那一夜,正是我站在徐州城墙之上,俯瞰徐州城之时。它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我身旁的箭垛之上,我拿到手的时候,上面还只是六个字,并没有这两个红圈,只在这个‘孤’字上,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红色圈迹。” 黄梓瑕看着红圈,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孤”字上,就像在抚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一般:“年少失怙谓之孤,那时候父皇已经去世,但我母妃尚在,所以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对手的寻常诅咒,便留下了,准备在身边人中搜寻一下,看是谁敢将这个东西带到我的身边。谁知……” 他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宫灯,在静夜之中,宫灯投下微微摇曳的光芒,黄梓瑕只觉得在这一瞬间,整个周围都迷离起来。 “那一夜,我做了无数噩梦,梦中翻来覆去就是‘鳏残孤独废疾’那六个字。醒来后我想将那张符咒付之一炬,等拿出来看时,却发现这个‘孤’字上,原本只是淡淡的红色痕迹的那个圆圈,忽然加重了,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字上,星月之下,红色的圆圈在他的手指旁如一朵诡异的红花绽放,又像是鲜血的痕迹洇晕开去,触目惊心。“也是在那一天,那一刻,京中送来八百里急件,我打开来看,才发现,那上面写的,是我母妃的死讯。” 就在红圈圈定“孤”的那一日,他真正地成了孤儿,再无父母。 黄梓瑕看见他的一只手从符纸上收了回来,无意识地紧握成拳,他那双极好看的手,因为握得太紧了,连骨节都微微发白。 她不禁宽慰他:“或许,只是巧合而已,王爷无须想太多。” 他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长出了一口气,气息沉缓悠长。 “在接到我母妃的死讯,从徐州回京的路上,我曾经遇到过一次刺杀。我被刺中左臂,虽然伤口不深,但武器上淬了毒。随行的军医都说,我的手臂是保不住了,若要活命,只有将我的左臂弃掉。”他的右手轻抚住自己的左臂,仿佛那种伤痛还在自己身上,“那时,我将带在自己身边的这张符纸拿出来,看见了那上面,鲜艳的红圈正在隐隐显现出来,圈定的,正是那一个‘残’字。” 暗夜无声,疾风忽来,灯笼在风中猛然转了一圈,灯光幽幽地打在他们的身边,那张上面有着猩红圆圈的符纸在风中飞动着下角,仿佛不是纸张,而是命运在波动。 李舒白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僵硬:“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做?” 黄梓瑕伸手按住那张符纸,站在横飞的那一只只宫灯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说:“我猜,王爷定是拘捕军医,拷问元凶。” 李舒白原本一直绷着的脸,缓缓地松弛下来,甚至,在晕红的灯光下,唇角似乎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原本一直冷淡的面容,此时在笑容的映衬下,忽然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柔软明净来。即使那种笑意十分淡薄,也无法掩住他内心流露出来的东西。他说:“黄梓瑕,你果然和我一样,都是不信命的人。” “我在蜀地几年,经手过二十六桩命案,其中八桩有鬼神传言。但最后真相大白,都不过是有所企图的人在装神弄鬼。再比如,前几天的‘四方案’,也是假托鬼神之说,”黄梓瑕以食指点着他那张符纸,说,“就比如这张符纸,王爷之前所说的这些,已经足以揭示幕后人的意图。” 李舒白望着她,愉快地说:“不如你说一说?” 她抬手一摸鬓边,在摸到自己头上绾发的那根木簪时,手停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自己头发披散下来的狼狈。所以她放下手,用指尖在栏杆上画了一个“一”字,然后才说:“第一,这张符纸的出现,只有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做到,所以,必定是你身边人有所企图,悄悄将这东西放在你准备去的地方——徐州城楼上。” 说着,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又画了两道横:“第二,符纸上面红圈的出现,是这张符纸在你身边的时候突然改变的,所以,这个人不仅跟着你上了城楼,还在你左右随时可以接触到你的一切,这样看来此人应该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侍从。” “第三,军医所诊治的病,与这张符纸暗合,这说明,你身边不止一个,而是潜伏了两个以上的作祟者,至少,有一个是军医,还有一个是你的左右。”说完,她收回自己的手,吹了吹自己的指尖,作了总结,“顺着军医这条线,应该能找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李舒白不置可否,继续说:“当时军医在第一时间自尽,而我将自己多年来培养的那几个侍卫,全都在日后陆续遣往各处,再也不准备召回他们。”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可那上面……”好像“残”字上的红圈又褪掉了,只余了一点淡淡痕迹。 “我的手臂经过半年多的治疗保住了,所以这个‘残’字上的红圈,也渐渐不见了。但我的左臂现在已经废掉了,只能做一些日常的事情,写写画画什么的还可以,却再也无法用剑开弓了,”他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来,在她面前动了动手指,“其实我以前,是惯用左手的。” 一个惯用左手的人,在自己的惯用手废掉之后,迅速地训练好了自己的右手,其中的艰辛,估计一般人都不会懂。 一想起他把自己从马车内揪出来的利落身手,黄梓瑕不觉深深地佩服起面前这个人来。至少,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没有这样的意志,能从头再来,把二十来年都不惯用的右手训练成这样。 “原本,我以为在我遣散了原来的身边人之后,这件事已成过去,所以我也一直把这张符纸妥善放置在秘密的地方,因为,我还希望借助这张符纸把身边那条暗线给揪出来。然而,就在前几日,听说皇上要给我择选王妃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张符纸上的‘鳏’字,便取出来看了一下。结果却发现,这张符纸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红圈,这一次,落定在‘鳏’字上。”他将符纸拿起来,手指按在那个被朱红色圈起来的“鳏”上,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男子丧妻或无妻谓之鳏,看来我成亲这件事,也许会遭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黄梓瑕从他的手中取过这张符纸,仔细地端详着。那上面的朱红色,看起来确实比“孤”上面的那个较新,所以那种猩红如血的颜色也就更显得狰狞迫人。 “不可思议,仿佛像是神鬼作祟,命中注定。在时隔三四年之后,这张符纸又忽然涌起了新的血花,”李舒白缓缓地说,“我身边的人都已换过多次,而且我藏这张符纸时,比我处理那些军机要务都要妥善,却没想到,原本应该绝对不可能被人接触到的这张符纸,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不祥之兆。” 黄梓瑕放下符纸,说:“看来,这张符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嗯,”他应着,停顿了半晌,然后才缓缓地说,“总之,这一次,肯定会有人拿我的婚事兴风作浪。若我的婚姻被人拿来利用,或因此而有人要兴风作浪,大做文章,比如——”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忽然想起来了,琅邪王家的长房长孙王蕴,似乎就是你的指婚夫婿。你抵死不愿嫁给他,甚至因为拒绝嫁给他连家人都毒杀,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 “我没有杀我父母家人,”她咬紧下唇,一字一顿地说,“若你要我帮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 他玩味地审视她,说道:“只是转述众人的说法。若我与一个女凶犯合作,岂不是太过不智?” 她轻咬着下唇,低声问:“你真的相信我没有杀害家人?”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过水上曲折的小桥。 沿着灯光幽微的夹道小路,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楼阁深处走去。而天边,也开始出现墨蓝色,黎明真正到来。 黄梓瑕跟在他身后,听到他缓缓地说:“是啊,因为我看过你的手掌,看出你没有杀人。” 她怔了怔,然后立即挑出他话里的纰漏:“你上次看我的手掌时,明明是说从我的掌纹中看出我毒杀了亲人,所以才推断出我的身份!” “骗你的。” “那你上次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 “这个你不需要管,”他一句话便将所有话题停止,“你只需要好好地帮我将这张符纸背后的谜团揭发出来,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那么,你直接一一查看你身边人的掌纹,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吗?”她还是不依不饶地问。 “没兴趣,”他头也不回地说,“因为,相比看别人掌纹,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扮小宦官。” 所以,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黄梓瑕——不,应该是杨崇古,跟着王爷二进宫,去大明宫蓬莱殿,参与夔王妃的遴选。 虽然已是四月,御苑盛开的桃李依然无法驱赶笼罩在宫中的阴寒。 “真奇怪,明明是建在向阳高处的大明宫,为什么却似乎比城内还要更寒冷一点呢?” 李舒白听着黄梓瑕自言自语的嘟囔,随口回答说:“<dfn>http://www?99lib?net</dfn>因为这是内宫,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地方,也是日光最难照到的地方。” 此时他们正站在蓬莱殿的高台上,俯瞰着下面的太液池。 猎猎风中,整个太液池边的花树一株株摇曳起伏,就如一片巨大的花朵海洋,粉红娇白的波浪簇拥着碧蓝的太液池。 这么美好的风景,却一点都不怡人,只觉得阴冷。 “各家闺秀已经来了十之八九了,不如王爷进殿去看看她们在谈些什么?”黄梓瑕问。 李舒白侧脸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急什么?” 黄梓瑕只好按捺住自己那颗想看京城美女的心,等着他发话。却听他问:“信物还好?” “很好。”她打开怀中一直抱着的锦盒,看了一眼。全宫的人都在猜测,夔王爷给未来王妃的信物会是什么贵重金玉或稀世珍宝,却不知她抱在怀中的,是一枝开得正到好处的绮琉璃,比姚黄魏紫更珍稀的牡丹花品种。 黄梓瑕凝视着这朵娇艳无比的绯红牡丹,说:“今天早上我按照王爷的吩咐,守着它开放的那一刻剪下来。结果刘花匠不明就里,跳脚咒骂我好一阵呢!说自己挖地道用文火木炭催了两个多月,才终于开出来这一朵牡丹。这朵花一剪,稀世珍奇的绮琉璃今年算是没花可看了。” 李舒白漠然道:“回去后抚慰一下刘花匠。” “用牡丹花作信物,王爷可真是风雅。”黄梓瑕盖好盒子,捧在手里。 看李舒白神情淡淡的,毫无纳妃的愉悦,黄梓瑕不由在心里暗暗想,好花不常开,一时便凋谢,夔王李舒白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估计只是因为,其他的信物可以妥善保存,以后若要反悔,再讨还信物时须不好看吧。 她怀中抱着牡丹,想着前几日见到的那张符咒,心里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个即将被选中为夔王妃的女子来。 不多久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说,人数已齐,请王爷自便。 李舒白便示意黄梓瑕跟着她进内殿去。 本朝惯例,王爷择妃时,一般候选人为朝中重臣的女儿或者世家大族的族女,皆是身份高贵的女子,所以自然并不会让人一一审视择选。择妃前,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也不会宣之以口,只在前殿设宴,王爷在后殿隔着屏风暗自察看。若有中意的,可告诉别人,那个闺秀便被请进后殿,受赐王爷亲手交予的一件信物,问过姓名和身份,也不说其他的,但一切便都定下了。 黄梓瑕随着李舒白进了偏殿。只见重重帷幔垂在殿中,前后殿之间的隔门关闭着,但上面有雕镂的吉祥图案,糊着茜红的蝉翼纱。他在隔门口可以清楚看见前殿所有人,但前殿的人却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他大概轮廓。 大约是感觉到了他站在后面看着,各个闺秀的动作都有点不自然,唯有坐在皇后右手边的一个少女从容自在,丝毫未有拘谨的模样。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身上。她穿着云霞纹饰的红衣,容颜极美,一双机敏而澄澈的凤眼微微上扬,顾盼间有一种辉光仿佛从她体内透出,真正是容光照人。 她是琅邪王家的第二个皇后,在姐姐去世之后进入当时的郓王府,郓王登基之后被立为皇后。她的年纪应有二十七八岁,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满堂的女子,个个都是着意打扮,锦衣华服,如同花朵一样簇拥在席上,然而谁也无法夺走王皇后一丝一毫的光彩。黄梓瑕赞叹着,心想,三年前她入宫觐见皇后时,还只是个不懂得什么叫倾国倾城的小孩子,而现在年龄渐长,终于明白了,原来美人的魅力,竟然可以以至于斯。 而王皇后身边的少女,应该就是她的族妹,名叫王若的那个琅邪王家的女儿。王若和王皇后坐在一起,虽然是堂姊妹,却毫不相像。人如其名,王皇后闺名王芍,锦绣绯衣,如牡丹芍药,贵不可言的华美。而王若今天一身藕荷色襦裙,相形之下如桃李芬芳,旖旎娇艳,虽然终究不及王皇后的颜色和气质,但毕竟年轻娇嫩,有一种天真浪漫的可爱迷人。 在这两人之外,其余的女子虽然都不差,但相形之下俱是黯然失色。黄梓瑕在人群中寻找到一个穿着湘妃色月华裙的少女,她双颊微丰,有一双杏仁般形状美好的眼睛,只是下巴总是微微扬着,显得气质出众,也因此使得身上有种天生的傲气——黄梓瑕心想,这位必定就是京中人人都说千方百计想要嫁给夔王的岐乐郡主了。 岐乐郡主出自蜀王一脉,本已与皇室血脉微薄,因其父有功于朝廷,恩封为益王,她也因此荫封郡主。如今宫中主事的是赵太妃,据说岐乐郡主曾贿赂宫人让自己过去帮赵太妃抄经书,就为了在赵太妃面前说得上话,将自己许配给夔王爷,可惜事情没成,她反倒被京城人取笑。 黄梓瑕心里正想着,却见李舒白已经招手示意女官长龄过来,指了指王若,说:“就是她了。” 黄梓瑕都诧异了,这未免也太快了点吧,怎么选王妃这样的终身大事,他只扫了一眼就定下来了? 但她也只能问:“王爷不再考虑一下吗?” 李舒白口气平淡:“不过是从一群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中,挑选一个与自己共度终生,需要考虑吗?” “但能让王爷选择的女子,必定有独特的地方。”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扬,似乎在笑,眼中却毫无喜悦的模样,淡淡说:“没错,所有候选人中,她长得最美。” 黄梓瑕为这个不加掩饰的理由而愣住了,许久才说:“或许……王爷该慎重一点?” “这才是最慎重的选择。反正家世与品格德行之类的都已经有人替我选择过,那么我自己,就只需要选择一个看着最顺眼的就行,你觉得呢?” 她也只能说:“恭喜王爷觅得佳偶。” 他伸手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黄梓瑕一时还不知道他要什么,转头看见王若已经在女官们的指引下到后堂来了,才恍然大悟。 前殿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原来是岐乐郡主见王若起身随宫女到后殿去,显然明白了李舒白的选择,她手中的杯盏一颤,一盏温热的汤就浇到了身旁刘太傅女儿的身上。 她赶紧抓着自己的帕子给刘姑娘擦拭着,一边说:“哎呀,一不小心就……”话未说完,眼圈忽然一红就说不下去了,眼看着泪水就要漫出来,她死咬着下唇一转头,抢过身后宫女手中的玉盆,假装漱口,硬生生将眼泪忍下去。 黄梓瑕也无暇管她了,匆匆将自己手中的锦盒打开,取出那一枝绮琉璃交到李舒白的手中。 王若螓首低垂,双颊泛着微微的红晕,走到李舒白的面前。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修长,比身边宫女都要高出半个个头。衣裙上绣满丰腴的海棠花,鹅黄的披帛云纹繁复,头上金钗六行,步摇垂垂,璎珞宝光。但这么艳丽华美的衣饰,反而显得她略微稚嫩,有一种不解世事的烂漫。 她一步步走来,羞怯地低头,不敢看人。 李舒白待她走到自己面前,将手中的牡丹花递给她,声音也终于透出一种应有的温柔:“你叫王若?” 她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黄梓瑕看到她握紧自己的手,然后,震惊而激动地抬起头,仰望李舒白。她的眼中,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整个人仿佛陷入恍惚,微微轻颤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梓瑕若有所思地望向王若对面的李舒白。蓬莱殿位于高台,他站在后殿的窗边,日光从外斜射进来,照得他一身透彻,就像琉璃珠玉堆砌成的神子天人一般。他手中的绯色牡丹灼灼盛放,却无法夺走他一丝一毫的光彩,反而越发显得他丰神如玉,俊美无俦。 黄梓瑕在心里想,看起来,就算不让人一见倾心,也至少应该不会吓到谁家姑娘才是。 李舒白显然也察觉到了王若明显奇异的反应,但却什么也没说。 王若这才感觉到了自己异样的情绪,她抬起双手,掩住自己的双唇,慌乱中连言语都变得结结巴巴:“夔王爷……真的……真的是你。” 李舒白微一扬眉,并没有说话。 “我……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所以,所以今日这么失态,请王爷原谅我……”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手足无措,仰头见李舒白没有反应,顿时眼中泪光粼粼,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李舒白并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显然和缓了许多,他将自己手中的绮琉璃递给她,说:“无妨,我想你日常在家中娴静安处,必定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是我擅自将你惊动了。” 王若含泪点头微笑,向他深深敛衽为礼,然后伸双手捧过那枝绮琉璃,将花朵紧紧抱在怀中,面容晕红如初绽的海棠。 只有黄梓瑕看到,一颗眼泪坠落于牡丹花上,打得花瓣微微一颤,随即溅开,消散成细碎雾气。 “那个王若,你觉得如何?” 在回程的马车上,李舒白问黄梓瑕。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只是王府小宦官,不敢妄议准王妃。” 李舒白置若罔闻,将车上那个小小的琉璃瓶拿起,凝视着里面缓慢游动的红鱼,根本连反驳她都懒得。 黄梓瑕只好说:“似乎有问题。” “似乎?”他用手指轻弹着琉璃瓶壁,口气平淡,“在她未见到我的时候,那种轻松与从容是绝对发自真心的——她根本就不在意会不会被我选中成为王妃。” “然而她在被女官请进来,见到您的面之后,却完全变了,那种震惊与喜悦,太过于强烈,反倒令人起疑。” “嗯,”李舒白点头,目光终于从那条鱼的身上转移到她的身上,“还有,在离开蓬莱殿的时候,我与她交换了庚帖,在那上面,我发现了一些让人在意的地方。” 他从车上小几的抽屉中取出一张红笺,按在小几上,推到她面前。 黄梓瑕取过,看着上面的字样。 琅邪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六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父王衷,母姜氏,兄长王嘉、王许,幼弟王赋。 不过寥寥数字。她看了,在心中算了一算,便将红笺呈还给他,说:“这庚帖是假的。” 他微微颔首:“你也看出来了?” “嗯。大中六年的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没有三十。” “不错,”李舒白终于扬了一下唇角,说,“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擅长记历年来的所有日子?” “我可没有王爷这样的记忆力,我只是有一种方法可以计算闰月时间。这日子可以推算出来,可见这造假有点粗陋。”她说着,又看了那庚帖,说,“闰字稍小,按照一般庚帖写法,年月之间该有空格,但这里没有,显然是后加上去的‘闰’字,这个我倒不知是为什么。” “因为十月三十,是我娘的忌日,不祥。”他淡淡地说。 她点头:“所以,为了避免这一点,临时修改了一下,意图侥幸过关。” “情理上说得过去,但是按照程序来说,疑点更多,”他将手指按在那张红笺上,神情冰冷,“生辰庚帖是要先给太史令推算演合过的,若他看到的是十月三十,定然会提出是我母妃的忌辰,不可入选,那么即使有人帮她造假,也定然不会这么草草修改,以致出了大错。若当时呈上去就是闰十月三十,那么太史令在推定各个候选女子的生辰凶吉时,便立即会发现那一日不存在,更不可能令这份庚帖出现在我面前。” “所以,这个王若,可能原先根本不在候选人中,也没有经过审核,最后却站在了我们的面前,”黄梓瑕猜测说,“也许是因为她是皇后的族妹,所以皇后特意让她绕过所有烦琐程序,便捷行事。” “或许。不过这个王若本身,我倒不担心,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我在意的是,是谁将她送到我面前,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李舒白沉吟许久,终于还是缓缓地说,“或许,草蛇灰线,这一次的选妃,与我当年拿到的那一张符咒有极大关联。” 黄梓瑕点头,回想着王若望见李舒白时那震惊的神情、羞怯面容上含泪的微笑。身为一个女子,她总觉得那情感,远远不是棋子所能拥有的。但具体是什么,如今她也说不准。 李舒白见她沉默思索,便说:“看来,关于我立妃的事情,你要面对的局面,比想象的复杂得多。” “越复杂的内情,就会泄露越多的漏洞,让我们抓住更多的线头。所以,复杂不是坏事。”黄梓瑕说。 李舒白凝视着她,她的脸上并无半丝犹疑,沉寂而平静,这是一种充分了解自己的能力而不自觉散发出来的自信,无论旁人如何都无法质疑。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微微跳动,让他不由自主地不敢正视她,只能转而掩饰地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看。 选妃已经结束,闺秀们各回各家,一众车马离了大明宫,正走入长安城。 去年的荒草依然在道旁,今年的新草只有两三寸长,枯黄中夹杂着斑驳的绿色,风吹来的时候,一层灰黄一层嫩绿,缓缓变幻。 跟在他们后面的,正是琅邪王家的马车,一个老仆赶着两匹健壮的杂色马,不疾不徐。 他放下车帘,说,“王家的马车,就在后面。” 黄梓瑕想了想,站起来打开车门,说:“等到了前面路口,我先下去。” “急什么,我又没限定时间。” “我当然急,能早一天回蜀地都好!”她说着,眼看已经到了路口,趁着马车拐弯时减速,跳了下去。 李舒白隔帘看去,见她一个趔趄就站住了身子,便低头只顾看手中的小红鱼去了。 黄梓瑕目送夔王府的马车向永嘉坊驶去,她则转身往安兴坊方向走去。 王家的马车果然缓缓在她身旁停下来,车上有个中年妇人掀起车帘,问:“你不是在夔王爷身边伺候的那个小宦官吗?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抬头对她笑道:“多谢大娘关心,我要去西市买点东西。” 妇人回头和车上人说了几句,便笑道:“我们到光德坊,正在西市旁边。若小公公不嫌弃的话,正好可以带你一程,不知意下如何?” 黄梓瑕推辞道:“不好吧,怎么可以与贵人同车……” “哎呀,以后就是一家人,你是王爷身边的人,我们见面的机会可多呢。”那妇人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可亲模样,不由分说就开了车门,让她上车来。 黄梓瑕上车后,见王若果然在车内,她赶紧见过未来的王妃,又谢了那妇人。妇人年纪已有四十多模样,却另有一种婉转风韵,纵然眼角略有皱纹,也只为她平添了一种妩媚,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 黄梓瑕坐在靠车门的座上,低头用眼角瞥着王若。她的坐姿十分优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左腿上,藕荷色绢衣的广袖下,露出她的一双柔荑,纤细而柔美,雪白指尖上是粉红指甲,被修成完美的形状。 黄梓瑕看着那双手,心想,以前在蜀地的时候,自己虽然是使君家的小姐,却每天净想着和哥哥还有禹宣一起出去骑马踏青,甚至连击鞠都玩得比男人疯,哪曾这样保养过自己的手呢? 正在走神时,忽听到中年妇人问她:“小公公是一直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吗?” 她赶紧摇头,说:“也只几天而已,之前都是其他公公在服侍着,不巧这次,王爷近身的几位公公都染上病了,就临时将我调来使唤几天。” “那也是小公公做事稳重,所以才得王爷信任,”妇人笑着,又打听问,“那小公公可了解王爷的日常起居?” “日常……也不是特别了解,”她诚实地说,“我笨手笨脚的,也并不会服侍人,只偶尔跟王爷出来走走。” “毕竟是王爷身边人,定是深知的,”妇人眉眼笑开了花,“小公公,你跟我们说一说,夔王爷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口味,身边侍女多是什么性情?” 黄梓瑕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难以应付的场面:“夔王爷他……不太喜欢别人老跟着,经常一人独处,至于侍女什么的……没见过。” 有严重洁癖,性格冷清,很难对付。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大娘。”王若终于忍不住,低低唤了她一声。 黄梓瑕才发现王若已经快要将头埋到衣服中了,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哎呀,我家姑娘真是的,既然已经收了信物,早日了解王爷,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妇人赶紧搂了王若的肩笑道。 黄梓瑕这才从她那一连串的问话中得空,说:“姑娘也不必担心,夔王是很好相处的人,而且姑娘是琅邪王家的千金,又生得如此容貌,王爷既然在这么多人中一眼看上了你,必定爱逾珍宝,白首不离。” 王若抬眼望着她,低低地说:“多谢小公公,希望能……如你吉言。”说着,她唇角绽出僵硬的笑容,脸上又蒙上一层惶恐,“我……我一见到王爷,就完全不知怎么办,连走路都是僵硬的……你也看到了,我想我这种模样落在夔王的眼中,他一定会觉得我傻乎乎的,我就越来越紧张,怕他对我不满意,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连后背都渗出汗来了……” 黄梓瑕听她越说越是语无伦次,忙安慰她说:“别担心,王爷不会介意,他定是懂得你的。” 妇人立即附和说:“是呢,能嫁给夔王爷,是京城多少女子的梦,我家姑娘也是自小对王爷仰慕有加,这种患得患失的心,小公公定会了解。” 黄梓瑕点头道:“是,奴婢自然晓得。” 王若深深吸气,然后轻声说:“多谢你了。” 此后,她再也没说一个字。 马车到了光德坊附近,黄梓瑕再谢了她们,下了车。 旁边不远就是西市,她觉得马上回王府去似乎不妥,于是便一个人走进西市拐角处一家汤饼店。 汤饼就是汤面,小店里面十分狭窄,和她凑一桌的是一对母女,女儿不过七八岁,坐在胡凳上脚都够不着地。母亲用筷子将长长的面条夹成短短的一段一段,喂给女儿吃。 黄梓瑕看着,隐约恍惚。母亲见她一直看着自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孩子小,面太长了吃起来不方便。” “嗯,是啊。”她应着,眼眶却在瞬间热热地烧起来。 她想起十来岁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帮她夹短面条,坐在对面的父亲摇头说:“都这么大了,还不是被你宠坏了,到现在还要你动手。” 哥哥坐在她左手边,一边呼啦啦大口吃面一边嘲笑她:“羞,羞,这么大了还要人服侍,将来得找个会伺候人的夫君,出嫁后接替娘服侍你。” 她那时气得丢下筷子就跑回自己房间,赌气不肯吃饭。但过了一会儿,母亲还是端了面过来,细声好语哄她吃下。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父亲远远站在窗外张望着她,见她抬头,装作只是路过,缓缓地在后园的卵石小路上踱着步离开了。 当时那么细微平常的事,如今想来,却历历在目,连那时父亲脚下卵石排列的花纹、窗外树枝投在母亲手上的影子,都一一呈现在她眼前,清晰无比。 因为这一点记忆的波动,搅动她心口的忧愁与愤恨深深交织。直到她咬紧了自己的双唇,颤抖着抑制自己的呼吸,才能将那悲愤连同眼泪一起硬生生地忍回去,吞进自己肚子,深深埋在自己血脉中。 父亲、母亲、哥哥…… 她一点一点吃着面条,和着眼泪将其吞到自己肚子中。 现在所有的冤屈和血泪,总有一天,她要回到蜀地,亲手讨回来。 <hr /> 注释: 五、紫醉金迷 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 琅邪王家的王若,即将成为夔王府的王妃。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京城的人都说,王家数年内出了两个皇后、一个王妃,真是光彩生门楣。 顶着杨崇古名字的黄梓瑕,穿着宦官的衣服,跟随浩浩荡荡的纳征队伍穿过大半个长安城,漫不经心地听着别人的讨论。 她摸了摸自己脸,今天在出门前,她发现自己气色不错,看来是最近休息太好了,所以只能去王府的侍女那里骗了点黄粉过来,抹在了脸上,让自己显得肤色不要那么皎洁——因为,今天要去的,是琅邪王家在京城的宅邸。而很有可能,她会遇见自己那个前夫婿——其实至今也还没有和自己正式退过婚的——王蕴。 虽然自己和王蕴并未正式见过面,按照鄂王李润所说,他也只是在三年前偷偷在宫中见过自己一个侧面,但小心为上,不得不防。她已经决定,以后黄粉就是自己的出门必备物了。 婚姻中讲究六礼,纳采、问名与纳吉都已经走了过场,所以今日她跟随过来是纳征,也就是下聘。 琅邪王家毕竟是一等一的高贵门第,在京城营造的宅邸也是美轮美奂。七进庭院,东西两个花园,高墙大宅,气象不凡。 王家这一代的长房独子王蕴,也自有乌衣子弟的风范。虽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黄梓瑕因为不愿嫁给他而害了全家人,但遭了这么一场失脸面的事,他依然风姿闲雅,穿着一身绛纱中单,笑意盈盈的面容如春风拂晓,举止顾盼之间温文从容。不是百年世家,养不出这样的气质来。 当朝身份高贵数一数二的夔王下聘娶门第高贵数一数二的琅邪王家的女儿,排场自然与众不同。长长一排箱笼中,各宫太妃们赐下的金梳、玉尺、银妆奁最受众人瞩目。王蕴遣人送到王若所居的院落,又遣人一一招呼来使,分发红封,数百人的大排场被他料理得干净利落。 黄梓瑕与王府中派来的女官素绮来到王蕴面前,行礼道:“奴婢二人奉命到此,教导王妃王府规矩与宫廷事宜。” 王蕴一边说着“劳烦两位了”,一边却把目光定在黄梓瑕的身上,端详着,又似乎在想什么。 黄梓瑕转身与女官素绮一起跟着纳征使前往后园,谁知王蕴却跟在她身后一路同行,问:“公公贵姓?” 她硬着头皮,回答说:“奴婢杨崇古。” “莫非就是之前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杨崇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王蕴惊喜说道,又问了女官素绮的名字,然后送她们到小院门口,才止住了脚步。 黄梓瑕走到檐下,总觉得如芒刺在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站在院门口,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见她回头,他又微微笑着,朝她拱手说:“待会儿就要吃五福饼,请小公公切勿延误。” 她垂首施礼:“是,我今日先来向王妃请安,明日才开始正式传授。”因为她现在压根儿还没看过礼仪志,想讲也无从讲起。 待进了廊下,已经有四个侍女迎上来了,齐齐行礼迎接。屋内一片融洽的欢笑声,她们进内一看,满屋繁花似锦,折枝梅窗棂前,悬挂着宝相莲绣帐,花瓶内插满海棠花,屋内坐着十来个梳妆整齐的贵妇人,个个都是锦衣簪花,陪坐在琉璃榻上的王若身边。 今日王若的打扮与前日不一样,一身藕荷色短襦半臂,这么活泼的衣服样式上,用了红色牡丹花纹,便显出一种欢快流畅的华美来。她头上梳了同心髻,簪着那一朵绮琉璃,斜插两支碧玉簪,既庄重又不失自己那种独特的灵气。 黄梓瑕在心里暗自想,真是一个会穿衣服的女子,她其实对于自己的美是很清楚的。 见纳征使到来,众人一起站起身去迎接。王若盈盈下拜,听此次担任纳征使的礼部薛尚书宣读聘书。黄梓瑕听着长篇累牍的文辞,无聊中抬头望着窗外景色,却见梁间燕子呢喃,春日秀丽,天地间充满生机。 王若接过聘书,抬头看见黄梓瑕,唇角便不自觉露出一丝欢欣笑容,说:“我出身孤陋,未曾见过天家威仪,更不懂宫中礼仪,还要烦请两位多多指导教诲。” 素绮赶紧说:“哪里,王妃大家闺秀,礼仪周全,自会触类旁通,不在话下。” 王若却只望着她微笑,如不解世事的孩子一般。周围陪同的夫人虽然都个个笑逐颜开,但也不过是因今日纳征,而王家人还未到得几个,所以被宫中太妃们选中前来帮忙事务的朝臣夫人。所以在这府上所有人中,估计除了王蕴和她带来的人之外,唯有黄梓瑕是她见过一面的人了。 那种在满堂的陌生人中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熟人的喜悦感自王若脸上流溢,让站在她面前的黄梓瑕都觉得有些羞愧。 她在心里想,这样美丽又天真的女子,难道背后真的会藏着什么阴谋吗? 待她们要走时,黄梓瑕走到门口,却感觉有人偷偷在牵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若,一脸局促的模样。 她笑了笑,回身朝她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王若偷偷地低声说:“遇见你太好了,这里……全都是我陌生的人呢!” 黄梓瑕笑着凝视她,问:“不是还有我之前在车上见到的大娘吗?对了,今日怎么没见到她陪着你?” “哦……因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她说着,神情却微不自然,想想又加上一句,“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那王妃岂不是会有点舍不得?毕竟是自小教养你的大娘。” “是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总是要适应的。我还好,她年纪大了,恐怕难适应呢。”她勉强笑着,露出脸颊上一双浅浅的梨涡,“而且我这不是认识你了吗?我早上还战战兢兢的,担心来教导我的会是很严肃很古板的那种老宦官呢,真没想到会是你。” 黄梓瑕笑道:“这也是王妃心怀善意,奴婢才有幸与王妃同车。” 又说了一些寒暄的废话,素绮过来把她叫出,两人同到大堂用点心。王家的五福饼和寻常酒楼茶肆中的自然不同,茯苓、山楂、松仁、红枣、芝麻制成的五种小饼盛在水晶盘中,王蕴亲自端到黄梓瑕的面前,含笑问她:“小公公喜欢什么口味的?” 黄梓瑕看了一眼,还没说话,他就已经取了茯苓的放在她的面前,说:“我家的厨娘擅长做饼,做的茯苓饼从来没有药味儿,又保留那种香糯口味,不信你试试。当然最好是每种口味都试一试,这才是五福俱全。” 黄梓瑕赶紧向他道了谢,然后拿了一个白色茯苓饼慢慢吃着。王蕴在她身边坐下,问:“小公公原籍哪里,是京城人氏吗?” 她点点头,说:“奴婢是京郊人。” 他又说:“听你说话似乎也有一点蜀地口音,是不是在蜀地也住过?” 黄梓瑕摇头,说:“没住过。不过奴婢的母亲是蜀地人。” “哦……” “奴婢小时净身,被内侍省分派到九成宫,如今到了夔王府。因认识几个字,所以王爷这次让我来教导王妃,真是奴婢无上荣幸。”她不动声色扯出内侍省和夔王府作自己的掩饰,果然王蕴不再说话,只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和神情,眼中似有疑惑又似有动摇。 不过他毕竟向来稳重的人,便引开了话题,只笑道:“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小公公,不知宫中及王府的规矩,是否烦琐?” 她自然说:“也不是特别多,王妃聪明灵透,几日之内必定能全部熟知的。” “好像……多得有点过分了啊。” 看着李舒白丢在她面前的二三十本厚厚书册,黄梓瑕目瞪口呆:“王府和宫里的规矩有这么多?” “不是。”李舒白慢悠悠地开口。 她松了一口气:“有一部分不是?” “不,这只是一部分,”李舒白淡淡地说,“而且只是王府规矩的一部分。” 黄梓瑕有吐血的冲动:“我这几天要把这些都学完,去教你的王妃?” “不,应该是今晚就学完,全部背下来。” “我想这些应该没人能背下来吧?”她不敢置信。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随意拿出一本丢在她面前,说:“随便翻一页,拣一条。” 黄梓瑕便翻开来,看着上面:“第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条。” “三十五,年节,第十九。春分,厨房例赐春饼,赏赐例:孺人绢十匹,布五匹;媵绢八匹,布三匹;随侍绢五匹,布三匹。府中一等宫人赐银十两,二等五两,三等三两。其余散杂人等一两。” 黄梓瑕嘴角抽搐,又拿过一本,翻开来:“第十六,讲,第四。” “十六,讲,第四。朝廷为诸王指派讲读官,五日一讲,称为王傅。及冠前王傅择诗书礼乐诸经典论述之,及冠后王可自择,十日一讲,学不可废。” 难怪这个人能随口就说出自己身边随便一个侍卫的所有资料。黄梓瑕简直佩服他了,又翻开一本:“二十四,楼阁馆台制,第九十三。” 李舒白终于停顿了一下,她得意地看着他:“终于不会了吧?” “自然不会,楼阁馆台制总共只有九十条,哪来的九十三?” 黄梓瑕不得不以崇拜的眼神望着他:“说实话,像你这样过目不忘的人,我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要用心,没什么东西是记不住的。”李舒白说着,抬手在桌上那一堆书册上按了按,唇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明天我会以同样的方法考验你,你最好用心点。” …… 黄梓瑕看着他离开,不由自主地哀鸣一声,趴在了桌上。 不管怎样,虽然一夜背下所有规矩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黄梓瑕努力打起精神,至少也看了一遍,记下了大概。 第二日去王家之前,还以为会接受李舒白那暴雨雷霆般的考验,谁知一早起来去见李舒白,却听说王爷今日早已起身去巡视京城左卫了,只留下话,说杨崇古刚到王府,若规矩还不熟悉,可带着书册前往王妃处教导。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郁闷——什么嘛,吓唬得她一夜没睡,很好玩吗? 今日王若一身浅碧罗衣,纠缠的花枝在她的袖口衣襟上烂漫地开放着,一头黑发松松绾起,只在鬓边插着两三朵粉色珠花,娇媚又俏皮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迷人。 她看见黄梓瑕过来,面容上顿时露出止不住的笑容,提起裙角快步走到门口迎接她,笑魇如花,连黄梓瑕都被感染了,两人一下子就熟稔如多年好友。 “早上素绮姑姑已经和我说了宫里太妃诸王公主等皇亲,这么多人,我都有点记不住呢!结果素绮姑姑又说,你要跟我说的规矩更多,哎呀怎么办,我都有点烦恼了。” 黄梓瑕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王妃聪明颖悟,记起来自然也是极快的。” “才不是呢,小时候我学琴,就是最简单的一首柳……哦,流水嘛,结果别人都学得比我快,大娘老是说我笨,急死我呢!”她说着,似乎有点心虚,赶紧又问:“王府中规矩难学吗?” “应该还好,王妃出身百年大族,说不定家里规矩还更多些呢。”黄梓瑕说着,将自己带来的册子递到她面前,看着她面露难色,又再补上一句,“这只是王府中律令的一部分,等王妃看完了,下次我再带其他的过来。” 一下午黄梓瑕就吃着点心,看着王若认真研读王府律条,心虚中也把王府律看了看。万一自己这个授课的还不如王妃,那可丢脸了。 不过今天看律条,毕竟没有昨晚那么紧张了。她看着看着,神思就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目光在室内飘来飘去,忽然发现王若一直捧着书,在怔怔发呆。 黄梓瑕见她始终不动,便合上手中律令,问:“王妃在想什么?” “我在想……之前素绮姑姑教导我的一些事情。”她犹豫迟疑地说。 黄梓瑕微笑问:“素绮姑姑说什么了?” “素绮姑姑为我述说《女诫》,在‘专心’一篇中,她说:‘贞女不嫁二夫,丈夫可以再娶,妻子却绝对不可以再嫁。如今我朝多有女子因不满夫家而下堂求去,真是有悖伦常。女子尚贞节,从一而终,皇家更重此事。’” 黄梓瑕点头,说:“《女诫》是闺阁中开蒙的,素绮姑姑也只是惯例说说而已,怎么王妃有感吗?” “我……以前自然是读过的,”王若赶紧说,“只是忽然想到一二事,觉得心中无解。” “不知是什么事?王妃可否说给我听听?” “就是……我听说当年武后曾是太宗的才人,玄宗杨贵妃曾是寿王妃……”她迟疑地说。 黄梓瑕没想到会是这种千古难题,想来那么多史官都无法文过饰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只好苦笑道:“本朝……确实有些事情难以断言。” “那,汉朝时,也有汉武帝的母亲王,在宫外成婚生女之后,又抛夫弃女,伪称自己是初婚而进宫,最后母仪天下……不是吗?” 黄梓瑕瞠目结舌许久,最后只能说:“我泱泱华夏九州大地,古往今来千年历史,总会有一两个人与众不同,但也毕竟是少数。” 王若垂眼看着桌上书册,迟疑地问:“那么,崇古,你觉得王皇后这样隐瞒婚史入宫为后的女子,若被汉景帝发觉,她……她会落得如何下场?” 黄梓瑕不觉笑了,说:“王妃何苦替古人担忧?王皇后最后成了王太后,家中满门富贵。他儿子汉武帝后来知道母亲与平民生过一个女儿,还亲自登门拜访,称她为姐姐。我想皇家也有感情,凡事亦能用常理揣度。” “嗯……我想也是。”她将书卷抱在怀中,脸上却依然是那种恍惚的神情。 黄梓瑕心中暗暗把刚刚说的话过了一遍,但也抓不住重点,便先放下念头,顺着王若的目光往前看去,发现桌上供着一枝牡丹。 这牡丹正是那朵绮琉璃,如今供在一个宽大的水晶盆中,下面盛了浅浅的水,刚好蘸着花枝,养着那一朵花。但花朵毕竟已经显得憔悴了,花瓣略有卷起,也飘零了一两瓣。 王若见她盯着那朵花看,脸上腾的一下就飞红了,低下头去卷着书册,一脸不自在的羞怯模样。 真奇怪,看这样子,倒似乎她对夔王是真的上心。 黄梓瑕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深切感觉到王若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李舒白的憧憬向往,所以一时有点迷惑,仿佛她的心绪也被王若的心情传染了。 王若低头轻抚着那朵养在水中的绮琉璃,怯怯地低声说:“崇古,你肯定在心里笑我。” “我笑你什么?”黄梓瑕笑道。 她害羞地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低声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我的心情……我啊,之前一直在设想着,我未来的夫君会是怎么样的,我将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人让我丝萝依乔木……可是,就在我被带进后殿,抬头看见夔王的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一瞬间,好像看清了自己面前一生的路,对未来好像就一点也不惧怕了……我看见他站在光芒之中,手中持着这枝牡丹,全身通透如玉……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他就是我一生的人……” 黄梓瑕想着王若初见李舒白时的情形,心中觉得并非如此,但还是笑道:“看你当时的模样,就知道了。” “你可不能对别人提起。” “好。”黄梓瑕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眼中殷切的憧憬,眼前忽然幻梦一般,闪过某个初夏的黄昏。蜻蜓飞满的池塘边,她抱着满怀的荷花一回头,看见那个远远望着她的少年。 不知不觉,她也恍然陷入迷离的情绪。等回过神来,才感觉心口微微地疼痛。 转头看红日西斜,她便慢慢站起身,说:“我该回去啦,王妃可以先将这几本律令留着看看。” “好。”王若的手依然无意识地抚着牡丹花瓣,却只让花朵显得越发凌损。 黄梓瑕走到门口,看到小庭中紫藤开遍,妖娆的紫色如雾气一般缭绕在架子上。春日的夕阳是耀眼的金色,照在紫藤上,满庭都是华彩金紫。她忽然在一瞬间胸口触动,感受到了王若那种含羞带怯的欢欣。 所以她回过头看着王若,笑着说:“王妃请放心吧,我不会对别人说起的,只会对王爷说,王妃还珍藏着王爷赠给她的那一朵绮琉璃呢。” 王若又羞又恼,站起来朝她跺脚:“哎呀,你这个人……” 黄梓瑕笑着,早出门去了。 夔王府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停在王家门口。她上了马车,一路上经过长安的街巷,就在走到东市附近时,车夫忽然把马一勒,停了下来。 她还想看看谁这么大胆敢拦夔王府的马车,一掀车帘却发现车子停在一间酒楼畔,头上二楼窗前,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下面。 夕阳下他一身紫衣,斜阳余晖照在他的身上,和王若小庭中紫醉金迷的藤花一般无二的耀目。他正用惯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着下面车中的她,那在夕阳下显得更加深邃的面容上,却没有一点可以泄露他情绪的表情。 夔王就在楼上看着她,她自然不敢怠慢。跳下车子,进了酒肆,上楼到雅间去敲门。立即就有人来开了门,正是日常跟在李舒白身边的宦官景阳。他风寒还未大好,吩咐黄梓瑕细心伺候着王爷,带上门就出去了。 雅间内却不只她和李舒白,还有同样身着微服的昭王李及鄂王李润,以及一个正坐在琴几前缓缓拨弄的女子。那女子看年纪已经有四十来岁,五官十分美丽,只是面容上颇有憔悴之色。她看见黄梓瑕进来,也不说话,只朝她微微颔首,信手在琴上轻弹,琴声清越,十分动人。 李舒白见她打量那个女子,便说:“她是董庭兰的再传弟子陈念娘,前日听昭王说她到了长安此处,我和鄂王相约过来聆听她的琴艺。” 本朝以来,西域胡化的乐器和音乐盛极一时,七弦琴往往因“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而少人欣赏,但董庭兰在盛唐时却凭着自己高超的琴艺极受赞誉,高适也曾为他写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黄梓瑕忙对那位妇人点头致意。 身旁昭王李笑道:“四哥,这位小宦官现在可深得你重用啊,今日又是忙什么来着?” “他记忆甚好,我让他去王家讲授王府律。” “哦,难道他除了会破案之外,也有四哥过目不忘的本事?”李又笑问。 李舒白只微微嗯了一声,便没再搭话。黄梓瑕见夕阳正斜照在陈念娘的眼睛上,她垂眼间眉尖微蹙,便走过去将她面前的竹帘轻轻放下。 李又笑道:“崇古真是细致的人儿。” 陈念娘的一曲《驺虞》正到最后,金声玉振,清空长响,令人忘俗,众人谁也没有回李的话。只听得余音袅袅,平缓仁和,而陈念娘手按在琴上,稍稍平复,才起身向众人行礼。 李润赞赏道:“真是绝妙,可以想见当年董大之风。” 李也说道:“确实弹得好,你可有意进教坊吗?或许我们可以为你引荐。” 陈念娘缓缓摇头:“我年岁已长,如今在江南云韶苑中作琴师授艺,生活无忧,恐怕已经不能适应教坊了。” 李问:“那你此次进京,是为何事?” 陈念娘说道:“我当年与师姐冯忆娘一起在老师门下学艺,两人感情甚好。此后多年两人相互扶持,相依为伴。前几月忆娘忽然向我告辞,说自己要护送故人之女到长安,多则三四月,少则一两月就回。可如今她走了已经有五个多月,不但整个人毫无音信,而且,我问遍了所有人,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长安来何事,又是护送何人,只好一个人上京来打探消息。谁知不但一直寻人无门,身边的盘缠也用尽了。幸好遇见了几位当初的师兄妹,介绍我到此鬻艺,才得以觐见贵人。” 李润笑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是希望能帮你寻找师姐的下落,是不是?” “正是,若能得到师姐下落,真是感恩不尽!” 李润说道:“不过长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吧,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可以去户部衙门,让他们帮你画一张影图去寻访一下。” 陈念娘欣喜过望,朝他深深下拜,又说:“也不必麻烦特地画图了,我身边有我与师姐前些年一起绘的小像,我一直带在身边的,与我们十分相像,拿过去给他们过目便可以。” “那再好不过了,你把小像交给我们吧,我先写信。” 李舒白一个眼神,黄梓瑕乖乖地又到门口,去向店家要了笔墨。李润在旁边写信,陈念娘坐在琴前,将琴弦一一调整。黄梓瑕坐在她对面,帮着她将松香粉盒打开,细细抹过琴弦。 陈念娘因为刚刚她的细心,所以十分喜欢她,看着她的手,问:“小公公可会弹琴?” “之前学过琵琶和箜篌,但没有耐性,所以都只学了一点点,就荒废掉了。” “可惜了,你的手是十分适合弹琴的。” 黄梓瑕有点诧异,说:“之前没有人说过我的手掌好看。” “你的手掌看起来比较有力,而且弹琴或者琵琶的话,手掌需要稍大一点,按弦的时候可以跨度大一些。” 黄梓瑕笑一笑,说:“估计是以前喜欢击鞠,所以就成这样了。” 一说到击鞠,李就凑过来了:“咦,你这小宦官也喜欢打马球?改天我们打球,叫上你。” 黄梓瑕赶紧说:“只是以前曾打过一两局而已。” “真看不出来,你这单薄小身板居然还敢打马球,那可是动不动就缺胳膊断腿的事。”李说着,伸手去捏他的肩膀,黄梓瑕稍微向后偏了一偏,看了李舒白一眼,他却视若无睹,只轻轻地咳嗽了一下。 李听得李舒白一声轻咳,讪笑着转身走回来,坐在他身边。黄梓瑕继续低头整理松香粉,偶尔一抬头,看见陈念娘低垂的面容,高高的鼻梁和小小的下巴,心里想,她和自己的娘,轮廓真有点相似呢。 不知不觉就对她有了亲近的心,没事找事也问:“念娘,如果我真要学琴的话,要从哪些曲子学起比较好?” “初学的话,《清忆》《常思》《东篱菊》都是入门的好曲子,时人喜欢,谱子也简单,上手容易。” 黄梓瑕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如果用《流水》入门呢?” “小公公说笑了,《流水》要弹好非常难,就算是我师父当年弹《流水》,也常叹自己未能臻于化境,弹不到妙处。” “那,有没有哪首入门曲目的名字,是流字开头的呢?” 陈念娘略一思索,说:“我在江南这么久,教过的曲目也不少,但不记得哪首琴曲的开头是流字。” “差不多同音的,如柳、留、六之类的呢?” “有一个六幺,但这是琵琶大曲。说到柳的话,还有个折柳,倒是简单易学的。” 黄梓瑕摇头,说:“不是折柳,是第一个字就是柳字的。” 陈念娘思忖着,忽然轻轻哎哟了一声,说:“倒还真有一首,简单易学,不过这曲子柔软缠绵,在扬州坊间倒是流行,像我们云韶苑的很多姑娘们就会在刚开始弹琴的时候学一学,我也会教一下。那曲名,叫作《柳绵》。但像公公你是京中的人,又身处王府贵地,必定是不知道的。” 黄梓瑕想着羞怯腼腆的王若,颇有些尴尬,说:“那料想不是。” “我想也是,市井俗乐,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学的。” 两人正说着,李润的书信已经写好,盖了自己印鉴。 黄梓瑕对长安熟悉,便跟着陈念娘去取了她和冯忆娘的小像,让陈念娘放宽心将事情交给她,然后便随手打开那个小卷轴看了一看。 小像上是两个女子,一坐一立。坐着的是陈念娘,果然绘得十分相像,眉眼生动传神。而站着的人依靠在陈念娘身上,微笑的眉眼弯如新月,虽然四十来岁了,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韵。 黄梓瑕凝神看着画上那个女子,问:“这位就是冯忆娘了?” “是啊,我师姐生得很美。” “看得出来,春兰秋菊,都是美人。”黄梓瑕慢慢地说。 “我师姐的风韵姿态才是极美,画像上却难以表现,等到你看见她的时候,必定就明白的。”陈念娘笑道。 是啊,只有亲眼看见才能感受那种可亲的韵味。黄梓瑕心说,你却不知我前几日刚刚见过她,就在长安郊外,她和夔王未来的王妃王若同车,还邀了自己一起同行。 琅邪王家的女儿和一个来自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同行,还一直声称她是自己家人——王若身上奇怪的事情,看起来还真不少。 这样看来,所谓的故人之女,应该就是王若。而王若,一个出身琅邪王家的世家高门闺秀,她的父母又怎么会和冯忆娘相熟,甚至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她,相携前往长安呢?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对陈念娘明言,毕竟世间长相相似的人颇多,还是先假装不知道,或许户部那边有登记冯忆娘的资料,看看到底琅邪王家对她的身份是怎么写的。 她收起小像,面色如常地告别了陈念娘,上了马车。 陈念娘在她上车之时,又想起什么,指着她怀中的小像说:“画像较小,没有画出来,其实忆娘的左眉间有一颗黑痣,见过她的人该会注意到。” 黄梓瑕仔细想一想那日在王若马车上的妇人,却只记得她额前戴着一个抹额,不偏不倚将眉间遮住了。 她有点懊丧,便先点头记下了。马车起步,向着户部而行。 本朝三省六部都在皇城之内。她进了安上门,向着户部行去。当天当值的胡主事十分热心,帮她查了近几个月来进京女子的档案,最后不是年纪对不上,就是相貌描述对不上,并没有查到一个名叫冯忆娘的人。 她向胡主事致谢之后,转身似乎想要走,又想起什么,尴尬地笑着凑近那位主事,低声说:“胡主事,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想请您帮我一二,不知可不可以……” “小公公有话尽管吩咐。”夔王如今在朝中权势日重,胡主事自然不敢怠慢他身边人,赶紧拱手。 “是这样的,我们王爷已经向王家的女儿下聘了,不日就要成亲。我前几日也去王府走动了,可惜我记性实在太差,那位准王妃身边的人,虽然都对我通报了姓名,却一个也记不住了……听说那些家人都是随着我们那位准王妃一起进京的,不知主事能不能帮我个小忙,给我看一看那份家人名册?” “小事一桩,”胡主事立即回身,从上月的档案中抽出一册,说,“我记得很清楚,上月二十六,还是琅邪王家请我去登记的户籍,是他家第四房的姑娘……对,就是这个,一共是四个人。” 黄梓瑕赶紧看向那一页,只见登记着: 琅邪王氏迁至四房女王若进京,随侍粗使丫头闲云、冉云,俱年十五;家丁鲁翼,年三十五。 本朝户籍管得颇严,尤其京城是天子脚下,外地迁徙来的人口,即使是暂住,也需要到户部报备。 “哎呀,只有这两个丫头的名字啊,看来其他人我只好再去厚着脸皮打探了。”黄梓瑕假装沮丧,又谢了胡主事,过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就在她收起那张小像时,忽然转头瞥见旁边一个户部小吏看着那张小像,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 她便问:“这位主事,您是否见过画上的女子?” “这个……我见过与她有点相似的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 黄梓瑕赶紧问:“请问是在哪里见到?” 小吏又犹豫了片刻,才说:“城西义庄。” 义庄。这两个字一入黄梓瑕的耳朵,她立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出现在义庄的,又由户部经手,一般来说,都是无名尸。 果然,那个小吏回身从柜中拿出一本册子,说:“城西那边有十余个幽州流民,前几日染了病,全都死了。今天早上我去登记造册时,其中有一个死者,与你所找的这位妇人……面貌十分相像。” 他说着,翻开册子,念道:“死者某女,不知名,约四十上下年纪,身长五尺三寸,丰纤合度,肌肤甚白,黑发浓密,丰颐隆准,左眉有黑痣一颗。” 左眉黑痣。 黄梓瑕立即直起了腰,声音急促:“这尸身现在还在义庄吗?主事可否指点我前去查看一下?” 小吏把书册放回去,摇头说:“这是不成了,那一群人身染恶疾而死,按例尸身和遗物一起,已经焚烧深埋了。” “这样……那是没办法了。”她说着,小心将小像卷好,又谢了小吏,说:“看来,我还是要按照吩咐,再去京城找一找看是否有和这个画上相似的人。如果真没有的话,也只好跟那位大娘说,或许已经死了。” 她转身出了户部,一路上车马辘辘。她反复看着小像,端详着上面含笑的两个女子,沉默着,想着之前王若的话。 她说,我中选了王妃,所以大娘匆忙回琅邪去,帮我取日常用的东西了。 她那时的神情,微不自然,然后又匆忙补上一句说,她年纪大了,可能就不再回来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了吧。 不回来了。这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黄梓瑕想着王若脸颊上那对浅浅的梨涡,可爱至极的羞怯神情,只觉得自己神情微有恍惚,仿佛是被那小庭前的紫藤迷了眼。 黄梓瑕没有去找陈念娘,她先回到夔王府,将小像放在李舒白的面前,将户部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然后指着自己的眉间:“冯忆娘和那具女尸,左眉间都有一颗黑痣。但我那天却没法看清陪在王若身边的那个大娘,是否眉间有痣。” “无论如何,是个可以着手的点。”李舒白难得露出愉快的神情,将捧在手中的琉璃瓶轻轻放在案头,琉璃瓶中的小鱼略微受惊,摆了一下那长长的尾巴。 “一个扬州来的乐坊琴师,陪同一个高门世家的女子到京城选妃,然后死在幽州流民之中,听起来,里面应该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事情,”李舒白显然对于她拿回来的情报很满意,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欣慰,“你那边,有其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吗?” 黄梓瑕拔下自己发上的簪子,在桌上画着:“我以为……” 话音刚落,她又将自己的手赶紧抬起,将自己散落下来的满头长发拢住,然后又立即用簪子束好。 李舒白望着她不说话,她讷讷地将手放下,说:“习惯了,老是忘记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什么怪毛病,一二三四都记不住。”李舒白微皱眉头,从案上扯了一张澄心堂纸丢给她。 黄梓瑕取过旁边一支笔,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然后在纸上依次写上一二三,说:“第一点,是之前我们说过的,王若的生辰问题;第二,便是王若的身后主使,到底是谁,与琅邪王家有无关系;第三,据陈念娘说,冯忆娘是临时护送故人之女进京,可我感觉,他们应该之前就认识,因为王妃的琴很可能就是冯忆娘教的,学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扬州院坊内的那些曲子……比如《柳绵》。” “琅邪王家百年大族,居然让一个扬州乐坊里出来的琴师教导姑娘这种曲子,并且还请她陪护族女赴京候选王妃,这是最大疑点。另外……”李舒白目光微冷,声音也转而缓慢低沉,“冯忆娘的死,也许是他们觉察到冯忆娘不应该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不然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今待证实的问题是,那个和冯忆娘相似的死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她。毕竟,世上长相相似者常有,一张小像做不得证,我当时又没有看清王妃身边那个大娘的左眉。” 李舒白微皱眉头,以手指轻敲着书桌,须臾,说:“以我对户部那群差役的了解,那些能偷懒处且偷懒的家伙,焚尸深埋是必定做不到的。” 黄梓瑕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地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果然,李舒白拉开抽屉丢给她一个小金鱼,说:“崇仁坊董仲舒墓旁周宅,你去找他家小少爷周子秦去。” 黄梓瑕当然还记得这个立志当仵作的周家小少爷的事迹,那种不祥的预感更浓厚了:“王爷要我去是?” 他看着她,唇角又露出那种微微向上的弧度。真奇怪,明明应该是对着她在笑,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油然冒出一种自己马上就又要被面前人踹下池塘的预感。 果然,他说:“当然是和周子秦一起把尸体挖出来验一验。” 黄梓瑕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夔王爷!我是个姑娘家!我是个年方十七岁的姑娘家!你让我半夜三更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去挖尸体?” “你以前不是经常跟着你爹去查案吗?我想你见过的尸体必定不少。”面对她的血泪控诉,李舒白毫不动容,只用眼角轻轻瞥了她一下,“还是说,其实为父母伸冤之类的话,你只是喊喊而已,根本也没真心实意要去做?” “……”黄梓瑕看着他那微微扬起的唇角,眉梢那种看好戏的神情,心中满是愤懑,但听得他提起自己的父母,一时间,那种冷水浇头的冰凉透骨仿佛又在她的身上蔓延。 黄梓瑕,你当时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世间一切置之度外,唯有家人的血仇,才是你活下来的理由吗? 用力咬一咬牙,她一把抓过桌上的小金鱼,转身就走。 李舒白听着外面的更漏,说:“走快点吧,初更天快到了,京城要开始宵禁了。” 她回头怒吼:“给我弄一匹马!” 他扬手打发她走:“两匹,快点去!” 六、笼中囚鸟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两匹马,骑一匹,带一匹,穿过安兴坊、胜业坊,街巷上已经寂寥无人。 她奔到崇仁坊董仲舒墓旁边,下了马匆匆去敲门。门房开了门看她,打量了下她一身的宦官服饰,脸上堆笑问:“小公公找哪位?” “你家小少爷周子秦。”她说着,把手里的小金鱼给他看。他一看上面夔王府字样,赶紧说:“哎哟,您稍等。” 她站在周府前,眼看着皎兔东升。长安城的闭门鼓已经敲响,隐约自远处传来。她心里未免有点焦急。 幸好不久里面就有了动静,一个少年急匆匆地奔了出来,他大约二十不到的年纪,眉目清朗,隽秀文雅,穿着一身纹绣繁密的锦衣。那衣服颜色是华丽的天青配烟紫纹绣,腰间系着镂刻螭纹的白玉带,挂满了叮叮当当的荷包、香坠、白玉佩,乍一看分明是个街上常见的纨绔子弟,只不过模样格外好看些。 那少年一看见她就问:“小公公,是夔王找我吗?” “周子秦?”她反问。 “对啊,就是我。”他说着,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问,“是不是王爷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听说他为我在皇上面前进言,让我跟我爹去蜀地,我终于要做捕头啦!哈哈哈!我人生的新阶段就要开始了……” “小声点,”她心急如焚,有点受不了这个人的聒噪,压低声音说,“王爷现在分派一个活儿,十分适合你。” “真的?比捕快还适合?” “嗯,挖尸体。” “果然是知我者夔王。”他压根儿不问详细情况,抬手打了个响指,“稍等!我拿了工具就来!” 长安惯例,昼刻尽时,就擂响六百下“闭门鼓”,等到最后一声鼓槌落下,城门关闭,直到第二天五更三点,四百下“开门鼓”之后,方才开启。 天色越来越暗,六百下闭门鼓一声催着一声。黄梓瑕和周子秦在街上纵马狂奔,向着金光门直奔而去。 几乎就在最后一声鼓落下,城门官放声大喊“闭门——”的瞬间,他们的马冲过城门,沿着槽渠奔往城西荒郊。 城西山林繁盛,周子秦轻车熟路就带着她摸到了义庄,往里面一望,只有一盏孤灯亮着,守义庄的老头儿早已睡下了。 周子秦早已脱掉了那骚包的一身锦衣,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褐色短打布衫。他取出一个铜片,轻轻巧巧从门缝间拨开了门闩,然后迅速推门伸手,在门闩落地的一刹那接住,无声无息地放到门边。 黄梓瑕开始敬佩这个人了,这身手,哪像个遍身罗绮的纨绔子弟,分明是百炼成精的狐狸啊! 他朝她勾勾手指,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去,打开木柜,取出里面的册子,翻到最近写的那一页—— 幽州流民一十四人,男一十二人,女二人,俱葬于綦山冈阴面松林之旁。 他用手指划过那一行字,然后无声地指一指外面一座小山坡,嘴唇一张,做了一个“走”的口型。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他又用铜片把那个门闩一寸一寸挪回去,艰难地重新卡上,一挥手示意她走。 黄梓瑕终于明白为什么李舒白让她找周子秦来了,这家伙简直是个惯犯,手脚太灵活了。 走出好远的距离,黄梓瑕终于问:“你……之前经常干这种事?好像十分轻车熟路嘛。” 他扬扬得意:“对啊,我就这么点爱好,我跟你说,我的仵作功夫都是在这种无主倒毙的尸体上偷偷练出来的。” “开门闩的本领,估计在长安也是一绝吧?” “一般一般啦,练了半年多。” “其实我想问一下,旁边的那个窗台的栓好像一拨就能开,你为什么一定要从大门进去呢?” “窗……窗台?”周子秦沉默了,黄梓瑕走出好远,终于听到身后一声哀号,“我浪费半年多才练成的本领啊!谁能还我没日没夜练习的汗水!” 走到那座小山坡下,他们系在那边的马正在踱步。 周子秦把马牵到小山冈的北边松林,看到一块刚刚翻过的新土地,知道该是这里了,于是便将出发前挂在马背上的箱子拿下来,打开取出折叠的锄头和铲子,丢了一把给她。 她拿着铲子不敢置信,问:“你连这东西都有?这也太熟练了吧?” “嘘,别提了,这是夔王在兵器司里帮我弄的,被我爹发现后,我差点被打死!”他泪流满面,然后又从箱子中拿出一头蒜、一块姜、一瓶醋。 当黄梓瑕还以为他要再拿出个馒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取出两条布,把姜蒜都捣烂,混着醋揉在布上,然后递给她一条:“蒙上,尸臭很厉害的。” 黄梓瑕想起一件事,赶紧提醒他:“据说这几个人是犯疫病死的。” “那就更要蒙上了,蒙紧点,”他得意地说,“虽然不好闻,但这个可是祖传秘方。” 黄梓瑕差点没被那个味道熏晕:“你爹不是当官的吗?还祖传这种东西?” “当然不是我家祖传,是我求了好久,套了好几个月的近乎,长安最著名的仵作朱大伯才传给我的朱家祖传秘方。” 她默然,拿起铲子和他一起挖着地上的土。今天刚埋下去的尸体,挖起来也不算费劲,而且周子秦挥锄头有模有样,速度还是比较快的。 在月光下,周子秦挖着挖着,似乎有点无聊,随口问她:“你是夔王身边的那个……那个新欢?” “……”黄梓瑕觉得,要不是脸上蒙着那块布,自己脸上的抽搐一定会让他懂得自己的想法。 可惜周子秦没看到,还在那里自说自话:“叫什么……杨崇古对不对?” 她郁闷地“嗯”了一声,想想,终于还是问:“那个什么新欢,是什么意思?” “啊?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听京城里传说,夔王身边有个挺漂亮的小公公嘛,昭王向夔王讨要都不给,我一看你的样子,估计就是你了。” 黄梓瑕听着他没心没肺又七颠八倒的话,真不想理这个人,只好悲愤地埋头挖泥。 他还不依不饶地问:“听说你会破案?还破了‘四方案’?” “凑巧而已。” “可是‘四方案’这样的你都能破,我觉得你简直已经可以和我最崇拜的人并驾齐驱了!” “一般吧。” 月色迷蒙,松风呼啸,空无一人的荒郊野外,两人在山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挖着土。等到月光下一些颜色与泥土不一样的东西出现时,周子秦才赶紧说:“等一下,等一下,我看看。” 他跳下浅坑,套上一双薄薄的皮手套,然后捡起骨头看了看,说:“不错,就是火烧过的尸身。不过你看,这个手骨这么粗壮,明显是男人的骨骼。如果我们要找的是个女人,那还得找一找。” 黄梓瑕蹲在坑旁,说:“对,要找的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身高五尺三寸,身材适中,擅长弹琴。” “好。”他用小铲子在土中翻找。十四个人的尸骨找起来颇费力气,不过女人的尸骨自然是隔开来的,他往周围挖去,细细辨认了一番,终于捧了一大堆焦黑的东西出来。 她一看这堆烧得半干不透的骨头肌肉,就知道李舒白说对了,那群差役果然草草烧了一下就挖坑埋了,根本没有执行“久焚深埋”的要求。 她自行去箱中找了手套戴上,先去拨弄那女尸的手。毕竟是晚上,东西看起来显得模糊了,倒也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可就是气味有点受不了,即使隔着醋和姜蒜,气息还是浓重地涌进她的鼻孔。 她屏住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说,黄梓瑕,你是连自己家人的尸体都见过的人,这些又算什么。 恶心欲呕的感觉渐渐退却,她努力让自己定下神,伸手翻看着面前的尸体。 耳听得周子秦说:“从骨骼来看,下面这两具女尸的身长大约都在五尺多一点,不过另一个女子骨骼松脆,身躯微有伛偻,年纪大约有五十了,所以这具尸骨应该才是你要找的人。” 她仔细辨认女尸焦黑的颅骨,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出左眉是否有一颗黑痣吗?” “不能,痣和伤疤都在表皮,肌肤早已全部烧焦了,这些还怎么存在?” “那这样的尸体,还有什么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吗?” “稍等,我找找看。”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皮褡裢,打开来时,月光照在里面东西之上,精光一片。里面是精铁打制的各种小刀、小锤、小锥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设备不错吧?”他炫耀着,熟练地将尸骨翻来覆去检查许久,然后迅速剖开死尸身上仅剩的肌肤,“喉咙先不能动……手指完全烧焦,无法辨识;眼睛干涸,无法辨识;耳朵无存,无法辨识……” 黄梓瑕蹲在坑旁,听着他的声音,仰头看着月亮。 周子秦折腾了一番,结论是:“已经完全无法看出外伤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焚尸之前,户部的人没有检测吗?义庄那个册子上有没有记录?” “这个是疫病而死的,自然没人再检验了,只想着早点处理早点完事呢,”周子秦说着,指指旁边的箱子,“第四行第二格,那个小袋子拿给我。” 黄梓瑕取出里面的布袋子丢给他,他从袋中取出一根小手指般大小的薄银牌和一个小瓶子,然后用布蘸上瓶子里的液体,用力擦拭那个银牌,等到银牌通亮,他才将死者的下巴捏住,使尸体的嘴巴张开。他把银牌探进去,然后重新把嘴合上,用一张纸封住,说:“等一会儿吧。” 黄梓瑕在家中跟着捕快们厮混日久,自然知道这个是验毒的,拿来洗银牌的是皂角水,等过半个时辰,银牌取出若是发黑的话,便可断定死者是中毒而死。 “另外那妇人尸体,还有那具男灾民尸身,你能不能也同时依样检验一下?”黄梓瑕说。 “行。”他说着,给他们也各封上。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说:“记得等一下也要验一验肠胃,上次蜀地有个女子,死后被人灌了毒药,结果仵作只在口中检验,最后差点误断了。” “咦,还有这样的事情?”周子秦立即眼睛一亮,爬上来和她一起走到稍远的松树下,摘下蒙口鼻的布,问,“不如你具体讲讲那个案件?” “没什么,挺简单的,”黄梓瑕稍稍回想了一下,说,“蜀地龙州一个少女忽然死在家中,仵作以此法检验是饮毒自尽。但我……但因捕头发现那女子手腕上的瘀痕,不是她手镯上压花的葡萄纹,而是另一种石榴纹,断定她死之前必定有其他女人压着她的手。于是便在她口鼻中细细搜寻,找到业已干涸的清血。对她的家人审讯后,发现原来是她嫂子与邻居偷情被她撞见,嫂子制住她的手之后,邻居逼迫她保守秘密,却因为下手没有轻重而闷住口鼻而亡。两人情急之下给她灌了毒药,企图造成她是自尽的假象。因此毒可以在咽喉验出,却无法从腹内验出,借此破了这个案件。” 周子秦兴奋地问:“是吗?不知那位心细如发,由一个镯子花纹而察觉到案件真相的人是谁?” “……是成都府捕头郭明。” “不可能吧!郭明我见过,一脸大胡子,大大咧咧的,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女人手上瘀痕的纹样!” 黄梓瑕无奈,对着已经升到头顶的月亮翻了个白眼,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会不会是成都府尹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周子秦忽然说,“我听说她很擅长通过蛛丝马迹来断定案情。” “不知道。”黄梓瑕把头靠在膝上,望着月亮许久,才说:“好像听过这个人。” 周子秦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冷淡,眉飞色舞地说:“一看就知道你以前不在长安吧!也肯定没在蜀地待过吧?她在长安和蜀地都很出名的!还有还有,你知道我为什么立志要当仵作、当捕快吗?就是因为黄梓瑕啊!” “哦。”她依然无动于衷。 “你等等啊。”他说着,又转头去箱子里取出一袋东西,递到她面前,“来,分你一半!” 她闻到一阵香气,低头一看,却不由得一阵恶心:“我们今晚是来挖尸体的,而且挖的还是烧焦的尸体呢!你居然还带着烤鸡过来?” “哎呀,我晚饭还没吃呢!之前去拿醋姜蒜的时候,我看厨房里面只有这个便于携带,就拿张荷叶包着带过来了。我家厨娘手艺很不错的!” 黄梓瑕嘴角微微抽搐,真不想跟这个人说什么了。 “刚刚说到哪里了?哦……黄使君的女儿黄梓瑕,她是我的心上人!意中人!梦里人!” 她冷冷地说:“她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她吧?” “怎么可能呢?每次经过城门口她的通缉榜文那里,我都要停下来多看她一眼,真美!连在通缉榜上都那么漂亮,这才叫真正的美人对不对?” 黄梓瑕无语,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应付面前这个男人了,只能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问:“她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倾慕啊?” “这个要从五年前说起了!当时我十五,她十二。我十五岁的时候,还没想好自己以后要干什么,有时候很绝望地想,自己这辈子会不会像几个哥哥一样,不是在工部埋头算账,就是在尚书省每天草拟公文。大家都说我哥哥们很有出息,但是我就不这么看。人生这么美好,大好时光全都拿来在官场打水漂漂,活着干什么啊,你说是不是?结果,就在我对人生最踌躇、最迷惘的时候,黄梓瑕出现了!” 黄梓瑕看着他那双望着月亮闪闪发亮的眼睛,这一刻她真的有冲动,想要撕下一只鸡翅膀来吃一吃,以此缓解一下自己的心情。 周子秦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就提高了,明显地向她传递自己的兴奋:“然后,我忽然就找到了我未来人生的目标了!黄梓瑕那时不过十二岁,还是一个女孩子,就已经开始帮刑部破解疑案,光耀四方。而我呢?我十二岁时在干吗?我活这么多年都在干吗?就在听到她事迹的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自己以后人生的意义!忽然看清了自己面前坦荡的道路!忽然看到了自己终将走向辉煌的人生!” 黄梓瑕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强烈的排比句式:“黄梓瑕杀了家人后逃亡的传言,你没听到?” “绝不可能!”他摇了摇手中的鸡腿,一脸坚决。 她在出事之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坚定地相信自己的人,在这一瞬间,虽然觉得他有点缺心眼,但黄梓瑕还是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脸上:“为什么?” “啊?” “为什么……你会相信她呢?” “哦,因为啊,我觉得像黄梓瑕这样屡破奇案的人,如果真的要杀人的话,应该会设计一个完全让人察觉不到的手法,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家人干掉呢?这实在是有负她的盛名嘛!” 黄梓瑕默默地继续抬头看夜空,觉得自己刚刚那一丝感动真是彻底浪费了。 等到周子秦那只烤鸡吃完,半个时辰也差不多过去了。他又摸出一包瓜子,分了一半给她。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默默地嗑了一小把。 月光西斜,眼看已经快到四更天了。 周子秦将三具尸体口中密封的银牌子都取出,发现只有疑为冯忆娘的那具尸首中取出的银牌变黑了。他用皂角细细擦拭,然后看着上面擦不去的浓重青灰色,说:“是中毒死的,没错。” 黄梓瑕“嗯”了一声。 冯忆娘,扬州云韶苑的琴师,准王妃身边的教导大娘,倒毙在幽州流民之中,死因是中毒而亡。而即将嫁入夔王府的准王妃说,大娘回扬州去了。 她还在思索着,周子秦已经开始检验内脏:“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再验一验肠胃吧。” 肠胃剖开,虽已基本烧干,却也十分恶心。神经跟筷子一样粗的周子秦也终于有点受不了,歪着脸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封入银牌的时候,他忽然“咦”了一声,感觉手指触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于是便取出来,看了一眼,声音带上一丝兴奋:“喂,崇古,你快看这个!” 他的掌心中,有一粒小小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华。黄梓瑕戴上手套,取过来在眼前仔细看着。 这是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玉质清透,只有小手指甲那么大。在月光下,她擦拭掉上面的血瘀和污垢,对着月光一照,看见上面刻着小小的一个字,“念”。 羊脂玉的白色在月光下半浓半淡,如同水波般在她的眼上流过。她看着流转的那个“念”字,发了好久的呆。 白色的羊脂玉放在李舒白的面前,李舒白看着上面那个刻字,却没有伸手去拿,只问:“这是什么?” 黄梓瑕说:“你拿起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李舒白没有去碰那块小小的玉,却伸手拿过案头的琉璃瓶,看着里面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的那条小红鱼,说:“碰这种东西?万一是从死人口中掏出来的呢?” 黄梓瑕认真地说:“不是,真不是死人口中掏出来的。” 他这才伸出自己那只极好看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玉,放在眼前看了看,辨认着上面那个“念”字。 “陈念娘的念。”她说。 他把玉放下来,略一思索,问:“你准备把这块玉交给陈念娘吗?” “那就肯定要告诉她冯忆娘的死了。到时候陈念娘肯定会多生事端,打草惊蛇。” “嗯,你先收好吧。”他把那块玉递给她。黄梓瑕拿过桌上原先包这块玉的布,将它接过包好,放入袖袋中。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我倒是奇怪,这么重要的标识身份的东西,为什么凶手这么粗心大意,任由它留在冯忆娘的身边。” “因为,冯忆娘毒发身亡之前,将它吞到了肚子里。” 黄梓瑕说着,果然看到李舒白的眼睫毛跳了一下。她有一丝说不出的愉快,于是又加上一句:“冯忆娘的身体烧得半枯焦了,不过内脏还基本存在,我们从她胃里挖出来的。” 李舒白看着自己的那两根手指,然后又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黄梓瑕,那张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的情绪。 黄梓瑕面色如常地看着他:“幸好不负王爷所望,我和周子秦在天亮之前做完了一切,然后将那块葬地还原,我保证任何痕迹都消失了。” 李舒白看看她若无其事的脸,再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抓过桌上的龙泉瓷笔洗,开始用力地、努力地洗自己的手:“黄梓瑕,你也给我马上消失!” 虽然研究了一夜尸体,但在看见李舒白失态的一刹那,黄梓瑕觉得好像一切都值得了。她愉快地奔回去补觉:“是!谨遵王爷命令!” 夔王李舒白大婚之日定在五月十六。 五月初六,距离大婚之日还有十天的时候,王若按照习俗,准备去城郊仙游寺祈福。 仙游寺风景极美,而且本朝以来数个妃嫔、夫人在仙游寺进香后,都灵验非常,所以虽然城中有诸多佛寺,但去仙游寺进香在众朝臣女眷中风靡一时。 王蕴事先和李舒白打了招呼,于是在夔王府出面后,仙游寺那天早早便清了场,就连小沙弥无事都不得出自己的禅房。到申时左右,寺内已经完全没有了闲杂人等。 黄梓瑕、素绮还有王蕴府中的十来个丫头一起陪她上香。 仙游寺广阔非常,依山而建。山脚的前殿是笑脸迎人弥勒佛,后面又供奉韦陀尊者,主殿在山腰,供奉如来、文殊与普贤。又有西方阿弥陀佛同大势至菩萨、观世音菩萨。东方有药师佛与日光菩萨、月光菩萨,另有十八罗汉,同时建有五百罗汉殿。 她们到庙中见佛烧香,依次跪拜,等拜完山腰的主殿,素绮和那几个丫头已经疲累了,眼看后殿还在山顶处,个个都瘫软了。 素绮说:“我是真的不行了,反正今日寺中无人,杨崇古你陪着王妃上去吧。” 黄梓瑕便应了,她与王若两人沿着台阶而上,手中拈着香,一路爬山上去。 青石台阶上长了点点青苔,两人注意看着脚下。寺内一片寂寥,只听到偶尔一声小鸟的啼鸣,天空中有一只雪白小鸟飞掠而过。 那只白鸟掠过天空,投入面前的峰峦山林之内。顺着鸟飞翔的轨迹,她们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后殿,然后,突如其来地,她们就看见了站在后殿门前的那个男人。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就仿佛是那只白色小鸟幻化而成的一般,无声无息就出现了。 王若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黄梓瑕轻轻一拉她的衣袖,说:“王公子和府上众侍卫都在呢,放心吧。” 王若“嗯”了一声,两人走上最后十来级台阶,来到后殿门口,朝里面举香叩拜。后殿供奉的自然是燃灯上古佛,佛前供奉着香花宝烛,青烟袅袅间连宝幢都显得恍惚。 王若跪在佛前,喃喃祝祷,黄梓瑕回头看那个男人,见他一直站在门外,外面是淡青的远山,天青的碧空,而他穿着一身青色衣衫,就如要融化在背景中一般,显得飘忽渺远。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在看他,回头望着香烟缭绕中的她,唇角忽然扬起,露出一个笑容。他五官眉眼本平淡,只是个普通清秀样貌的男人,但这一笑显得温润平和,有一种远空微岚的柔和气息,令黄梓瑕在这一刹那产生了有点熟悉的感觉。 黄梓瑕微微一低头,算是回敬他的致意,目光下垂时,却发现他手中提着一只鸟笼。刚刚她们看见的那只鸟,颜色雪白,就站在笼子中间。那只鸟似乎颇通人性,看见她目光看来,便啾啾叫着,在笼中跳了几下,显得极其活泼。 王若也祝祷完了,站起来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小鸟。 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外,只有他们三个人。那男人提起鸟笼,微微西斜的阳光将他的背影投向殿内,笼罩住了她们。就像一只暗夜的巨大蝙蝠,正在伸展自己的翅翼一般。 他温和笑着,问她们:“这只小鸟怎么样?” “是你养的吗?看起来很乖巧。”王若好奇地看着它。 小鸟仿佛也听得懂她的赞扬,在鸟笼中跳得更欢了,仿佛一刻都不愿意停下似的。 “是啊,很乖巧,就算我打开鸟笼,它出去飞到山林里,但只要听到我的啸声,就能立即飞回来。”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抚摸小鸟的头,小鸟亲昵地靠着他的手指摩挲自己的小脑袋。 黄梓瑕带着王若往外面走,并不想多生事端。但在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毕竟,无论现在是怎么样,但以前曾经做过的一切、经历过的一切,都会深深烙印在心上,就算瞒过了所有人,也瞒不过自己。” 黄梓瑕感觉到王若的身体微微一僵,脚步停顿住了。 “就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在脖子上,想要逃得越远,其实只会勒得越紧,”那个男人明明看到了王若的反应,却只笑道,“我说的,是这只小鸟。” 黄梓瑕回身看着他,问:“足下是否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竟这样随意搭话!” “我自然知道,”那个男人声音平淡,带着一种微笑的从容,“如果不出意外,十日内她将成为夔王妃。” “既然如此,请不要惊扰贵人,以免多生事端。” “倒不是要惊扰贵人,我只是想要给王妃看点好玩的东西。”他慢慢走近,俯身向她们鞠了一躬,袖子在那个鸟笼上一拂而过,便将鸟笼放在她们面前,然后抬头对她们笑道:“雕虫小技,仅博王妃一笑。” 只这么一刹那,鸟笼中那只刚刚还在欢欣跳跃的小鸟已经不见了。放在她们面前的,是四十八根精细紫竹削成的鸟笼,空荡荡地站在那里。 王若神情惊异,不知所措地望着黄梓瑕。黄梓瑕则直视那个男人,默不作声。 “请王妃这几天务必要谨慎小心,否则的话,难免也像这笼中鸟一样,即使笼子织得再密,也会瞬间消失。”那个男人向她们微微一笑,转身向殿内走去,她们只听到他放声长吟: 身为笼中鸟,一瞬化无影。富贵皆浮云,大梦不知醒! 夕阳下,禅钟远远传来,僧人们正在晚课,梵歌吟唱声和夕阳斜晖一起笼罩在她们身上。地上的鸟笼和她们的身影,都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落在深深的大殿内。 黄梓瑕转身快步走到殿内一看,已经空无一人。她回头看见王若的脸,惨白如枯败的落花。 “妹妹,你怎么和杨崇古站在这里不动?” 身后有人在叫她们。是在山下等候她们的王蕴,因见她们许久没回来,便亲自走上来找她们。 他顺着台阶而上,丝缎白衣在风中微动,越发衬得他整个身影皎洁出尘,如同晴空之云。 他见地上多了一个空鸟笼,便问:“怎么有人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 黄梓瑕看向王若,王蕴看见王若的神情,才觉出不对劲,赶紧问:“妹妹这是怎么了?” “哥……哥哥。”王若声音颤抖,抬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惊惧的泪。 王蕴微微皱眉,问:“出什么事了?” “刚刚……有一个奇怪的男人,他,他说……”王若的声音颤抖凌乱,不成语调。 黄梓瑕便接过话题,说:“就在公子上来之前,有个男人手提鸟笼出现在这里,他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让笼中小鸟消失了,并说王妃或许也会如笼中鸟一样凭空消失。” “男人?”王蕴愕然回顾四周,“之前早已清理过寺中人,自你们进去后,我同王府调集来的士兵又一直守在下面,按理寺中应该不可能有旁人出现的,怎么会有男人混进来?” “那个人一定还没有逃出去,就在仙游寺内,哥哥派人搜查一下就能找到的。”王若颤声说。 王蕴点头,见她吓成这样,便安慰说:“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口说几句,怎么就当真了?放心吧,我们琅邪王家的女儿,夔王府的王妃,怎么可能会出事?你别信这种胡言妄语。” “嗯,”她含泪点头,又怯怯地说,“也许,也许是我太过思虑了,随着婚期将近,我总觉得自己寝食难安,我……” 王蕴了然地点头,微笑道:“我知道,听说女子出嫁前往往都会有这样的思虑。虽然我不太懂,但或许是对此后一生命运的改变而觉得焦虑吧。” 王若微微点头,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 “傻妹妹,夔王这么好的人,你还怕自己将来会不幸福吗?”王蕴说着,示意她安心回府,说,“走吧,别信那种无稽之谈。” 王若低头跟着王蕴下台阶,走向山腰的大雄宝殿。黄梓瑕在她身后一个台阶的距离,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崇古。” “在。”她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近真的,好像很焦虑、很紧张的样子?”她不安地问。 黄梓瑕想了想,说:“王妃是太在乎王爷了,所以越发紧张了。若不是您在意,怎么会这样?” 王若扁了扁嘴,用泪眼看着她,低声说:“或许吧。” 僧人们的晚课还在继续,晚钟梵唱萦绕在她们身边。黄梓瑕听着那些佛偈,忽然想起外祖母曾经念过的那一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在心里默念着,转头望着王若低垂的面容,心想,她是不是真的为了爱李舒白,所以才会这样呢? 王蕴是个十分缜密的人,他与王府护卫队长徐志威商议了一下,立即将士兵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前往各个大殿、禅房及寺中角落搜寻;另一部分前去调查寺中僧人。然而事发时所有人都在做晚课,寺中僧人无一缺少,全部都聚集在大殿之中,无人有可能出现在后面的燃灯古佛殿中。 天色昏暗时,到各处搜寻的小分队也一一回复,他们将寺内分割成五十块范围,十人一队进行细细搜寻,就算有只虱子躲在寺庙内,也定会在这样反复的梳篦中被找出来——然而没有,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寺庙内除了跟着王若过来的黄梓瑕和素绮,就是王家的丫头和仆妇,除此之外,再无别人。 唯一算得上有所发现的,是在燃灯古佛殿内,有人发现了一枚放在佛前的生锈箭镞。 那箭镞上,刻着依稀可辨的四个字: 七、血色迷梦 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 黄梓瑕回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正独自在花厅用晚膳,看见她来了,示意侍女们都出去,又抬手指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黄梓瑕知道他的意思,便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李舒白递给她一双象牙箸,推了一个小碗给她。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隔墙花影动,没有任何人,才夹了个金乳酥,拨了些丁子香淋脍在自己的碗里吃着。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去上香,听说有人在你们面前变了个十分精彩的戏法?” 都说夔王李舒白的消息最为灵通,何况这回还是他吩咐自己的卫队护送她们去的,自然已经一清二楚了。 所以黄梓瑕也不惊讶,只说:“嗯,挺精彩的,不过我个人觉得王妃的反应更精彩。” “未来王妃。”李舒白对于夔王妃这个称呼进行了纠正,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黄梓瑕反问他:“皇上亲自赐婚,皇后族妹,难道还有什么变数?” “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李舒白说着,又转了话题问,“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戳穿?” “好像不止,她的过去似乎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隐约提到,她当时吓得根本无法掩饰。” “你有注意到那个男人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吗?” “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他是如何在王府护卫重重的包围下进来,又是如何消失的,我一点端倪都寻觅不出。”黄梓瑕咬着象牙箸,皱起眉头,“在他消失后,王蕴带着一群人在寺庙中搜寻许久,却没有任何踪迹。好像他是化成鸟越墙飞走了一般。” 李舒白慢悠悠地问:“你看过皇甫氏的《原化记》吗?” 黄梓瑕摇头:“什么东西?” “是一本书,里面记载了一项绝技‘嘉兴绳技’。是说玄宗开元年间,诏令大,嘉兴县和监司比赛杂耍,监司就在犯人中寻找身怀绝技的人。有个囚徒说自己会绳技,于是狱吏将他带到空地上,交给他一条百尺长的绳团。他接过来将绳头往天上一丢,绳子笔直钻入空中,就像上面有人拉着一样。他一边放,绳子一边往天上钻,最后绳子头都看不见的时候,他顺着绳子爬上去,然后就消失在了空中,就此逃走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无论怎么设想……”黄梓瑕思索了半天,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世间匪夷所思的事情岂不是多的是?”李舒白唇角微微一扬,“就比如,据说我未来的王妃会像小鸟一样在鸟笼中消失不见。” “看起来,王爷你也很在乎那个人的话?” “我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舒白靠在椅背上,望着漏窗上正在缓缓摇动的花影,忽然问,“黄梓瑕,你小时候在长安,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啊?”黄梓瑕猝不及防,一口金乳酥还含在口中,她瞪大眼看着李舒白,然后含糊地说:“应该是……西市吧。” “嗯,西市。我小时候也最喜欢那里,”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说,“谁能不喜欢那里呢?这个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长安西市。 波斯的珠宝、天竺的香料、大宛的宝马、江南的茶叶、蜀地的锦缎、塞北的毛皮…… 各行店铺都热闹开张,鱼铺、笔行、酒肆、茶馆诸如此类,无一不喧声热闹。摩肩接踵的客商路人,行街游走的小吃摊子,花团锦簇的卖花少女,酒楼上腰肢纤细的胡姬,形成了一幅热闹无比的景象。 这里是长安西市,是连宵禁都无法禁止的热闹。自开元、天宝之后,这里发展日益繁盛,连周围的几个坊也被带动,夜夜笙歌,喧闹不绝。 暮春初夏的阳光照在满街的槐树与榆树上,初发的树叶嫩绿如碧玉。李舒白与黄梓瑕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因为李舒白穿着微服,所以黄梓瑕今天也换下了小宦官的衣服,穿上了一件寻常圆领男装,看起来就像一个发育未足的少年。 他们在西市随意穿行,翻看着店铺内的东西。可惜李舒白自小用度非凡,看不上坊市中制作粗劣的东西,而黄梓瑕几近身无分文,李舒白还没给她发薪俸,所以她除了干看之外,什么东西也买不了。 只到一家卖锦鲤的店内,李舒白买了一小袋鱼食,又看了看里面造型颇为别致的瓷鱼缸,似乎在思忖什么。 自己不能买东西的黄梓瑕自然撺掇有钱人:“挺好看的,而且小鱼放在瓷缸里面,也能活动得开一点。” 他拿起鱼缸看了看,然后重又放回去了,说:“在大的里面养着,游来游去野惯了,就不适应小的了。” 黄梓瑕喃喃自语:“让它轻松一天也不行吗?” “反正会落到那种境地,又何必让它开心那么几天?” “……”黄梓瑕对这个把大道理套在小鱼身上的男人真的无语了。 天色尚早,杂耍艺人还没出来。黄梓瑕问了路人,才知道虽然西市午时就开张,但杂耍艺人之流应该会较迟一些,要趁街上最为热闹的时候才出来。 眼看天色过午,李舒白终于垂怜黄梓瑕,带她进了西市最出名的缀锦楼,在隔间坐下,要了几个王府中没见过的坊间菜式。 酒楼中颇为雅致,只是用餐的人多,也未免显得喧闹。就在李舒白微微皱眉之时,忽听得一声醒木,酒楼内静了下来。 是个说书先生正在店内,他带了一个都昙鼓,边敲边唱,先来了一段坊间小曲《戏花蝶》,然后收了鼓槌,清清喉咙,说:“各位,小人不才,今日给大家讲一讲九州八方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一出声,黄梓瑕就认出来了。他正是当时在长安城外短亭内的那位说书先生。当时一群人共同避雨,正是他说起了黄家的案子,添油加醋,荒诞不经,讲坊间逸事时,这种说书先生应该是最会哗众取宠、受人欢迎的。 他一张口就说:“长安城,大明宫,大明宫中皇帝坐正中。宫外还有诸王在,其中一位就是夔王爷,大名李滋李舒白。” 下面有人起哄,说:“夔王爷的故事我最爱听了,先来一段夔王率六大节度使大战庞勋的故事!” “这位客官您别忙,我先把目前的事情给说一说,此事的发生,却与当初夔王于万军之中射杀庞勋的事情,大有关系!” 外间纷纷扰扰,李舒白坐在透漏雕花的隔间内,却似充耳不闻,只慢慢地吃饭,目光看向窗外行人,神情平静。 黄梓瑕托着下巴,听着外面的声响——“话说,诸位可知那位夔王爷,最近可忙得很,这不,听说有了一个新麻烦。” “夔王爷刚破了京城‘四方案’,又要迎娶王妃,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有什么麻烦?”又是刚刚那位客人,和他一搭一唱。 “你们可知昨日下午,夔王府的准王妃,那位琅邪王家的姑娘,前往仙游寺进香的事情?” 在座的人七嘴八舌道:“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皇后的族妹极其美貌,艳若天人!” “昨日夔王府的车驾护送她出城的时候,我也在道旁想要看一看模样的,谁知这位准王妃真如传说中的一般娴静端庄,就连车帘子都不曾掀起一个角,倒真叫人好奇。” “但我觉得必定是绝代佳人无疑,不然怎么就能从岐乐郡主手中活生生把夔王爷给抢走了呢?” “那位岐乐郡主,如今真是京城第一可怜人。可见女人啊,不能将自己的心意表得太清楚,不然万一得不到意中人,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正是,若没有王家这位姑娘,以岐乐郡主的家世容貌,与夔王岂不正好是天生一对?岐乐郡主现在闭门不出,想来定是日日在家诅咒那位夔王妃,哈哈哈……” 满堂议论蜂起,说书先生也只笑嘻嘻听着,待人声停了停,才说道:“但诸位可知,饶是这位王家姑娘如此幸运,成了京城人人艳羡的夔王妃,却也难免这桩婚事陡生波折?” 在座的人一听,顿时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位说书先生真是捕风捉影,舌绽莲花,将昨日仙游寺那一场戏法述说一遍,其中又夹杂着无数臆测和幻想,连什么只见那人身高一丈腰阔八围青面獠牙胁生双翼都出来了,其中又夹杂着这怪人要劫王妃而去,王蕴仗剑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那怪人力不能胜,跳出圈外大吼一声:“距夔王大婚尚有十日,要夔王小心防范!”原来他必要于深宫高墙之内,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婚之前带走王妃。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手中醒木一拍,眉飞色舞:“那王蕴一听,只气得七窍生烟,挥剑便砍。只听到嗖一声,怪人化为一阵青烟而去,地上只掉下一个黑色箭头,那上面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字样,正是当初夔王爷射杀庞勋时,直中咽喉那一枚箭镞!” “好!”说书先生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听众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在一片热闹中,唯有黄梓瑕无语摇头,李舒白淡淡问:“说得不好?” 黄梓瑕摇头道:“想不通啊,既然胁生双翼了,为什么还要化为青烟,直接拍翅膀飞走不好吗?” “不觉得这样比较精彩吗?” 黄梓瑕想起一开始在长安城外短亭内,这位说书先生说自己是白虎星转世,不由得扶额默默地镇定了一会儿,然后问李舒白:“不叫京兆尹把这种人整治一下?” “增加一下百姓的生活乐趣,有什么不好?”他神情漠然,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能无奈地继续听着外间的故事,说书先生已经在说当年那桩旧案了。 咸通九年,桂林庞勋兵变,率兵二十万进逼朝廷,要求封为节度使。朝廷不允,他便自立为王,连下数州,大肆屠戮州府长官百姓。当时各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无力调动各州兵力,兵祸之中,李唐皇室束手无策,唯有李舒白一人到各处雄州筹兵,募集了十万兵马,又以利害权衡游说周边节度使,终于联合六大节度使壁垒相连,在次年九月大破逆军,斩杀庞勋。 而当时乱军之中,庞勋立于城头,正是李舒白手挽雕弓,一箭射中他的咽喉。乱军溃散,大哗之中庞勋自城楼上直坠落地,被城下兵马踏成肉泥。唯有那枚粘着血肉的箭矢被留存下来,放在水晶盒中,置于徐州鼓楼之中,以诫后人。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李舒白拿到了那张写着他生辰八字的符咒,一晃多年,十几岁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王爷,却从此陷入那个诡异的诅咒之中,无法解脱。 前月有传闻,说徐州鼓楼内,水晶盒纹丝未动,那枚箭簇却不翼而飞。徐州州府在辖下紧急搜寻了许久,却没见踪迹,原来是出现在了仙游寺,又不偏不倚出现在王若进香的那一日,被神秘人留在佛寺之中。 “诸位,这岂不是事出有异,怪事近妖吗?” 说书人一拍醒木,仿佛点燃了话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难道说竟是庞勋一道怨灵不散,借着夔王爷成亲之际,要来复仇?” “得了吧,历来忠臣孝子才有灵,他一个逆贼,有什么怨灵?” “咦,庞勋杀人如麻,说不定就是恶鬼投胎,怎么就不能有灵了?” 话题迅速转向怪力乱神,黄梓瑕只能转过头,把目光投在对面的李舒白身上。 李舒白头也不抬,只问:“干什么?” “我在想……你十九岁时,将那支箭射向庞勋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托着下巴望着他。 他神情如常,如无风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听到了你会失望的。” “不会吧,说一说看?” “我在想,要是忽然来了一阵风,把箭吹歪了,是不是会有点丢脸。” “……”黄梓瑕无语。 “有些事情,何必要知道。”他说着,朝窗外指了指,说:“那边有戏法摊子出来了,走。” 饥肠辘辘的黄梓瑕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吃几口的菜,含恨跟着他站了起来。 已过午时,戏法杂耍艺人零零散散都出来了。但大部分都不过是弄丸、顶碗、踩水缸之类的普通杂耍,倒是有个吞剑的人面前围了一大堆人。 “吞剑很平常啊,有什么好看的?”她问旁边拼命往里面挤的大叔。 大叔一脸期待地说:“这个不一样!这个剑身四尺长,可吞剑的侏儒只有三尺高!” 黄梓瑕顿时也恨不得往里面挤一挤了。李舒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黄梓瑕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想,这种人活在世上,似乎一点感兴趣的事情都没有,他自己会觉得开心吗? 然而一瞬间,她又忽然想,那自己呢?父母双亡,亲人尽丧,身负冤仇,却连一点破解的头绪都没有,自己这一生,又真的会有什么办法恢复成以前那个欢欣闹腾的少女吗? 李舒白在前面走着,觉得身后一片安静,黄梓瑕似乎连脚步声都消失了。他微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她。 她跟在他身后两步之远,目光却看着街边走过的一对小夫妻,他们一左一右牵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蹦蹦跳跳,有时候又故意跳起来悬空挂在父母的手上,就像一只荡秋千的小猴子。 李舒白停下了脚步,等着黄梓瑕。 她站在那里目送着一家三口远去,安静而沉默,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阴影蒙着她的面容。 许久,等她回过头,李舒白才缓缓地说:“走吧。” 前面又是一群人,这回倒是个正经变戏法的了,一男一女夫妻档,男的女的都是一身江湖艺人的风尘和油滑。他们站在人群中,看他们先变了一个鱼龙戏,又来了一个清水变酒的寻常戏码,倒是那个女的,露了一手纸花变鲜花的好戏,虽然手法普通,但最后数十朵鲜花被她抛上天空纷纷落下时,观赏效果确实不错。 戏法结束,观众散去。那对男女收拾起东西也要离去。黄梓瑕见李舒白一个眼色,只能凑上前去打听:“大哥大姐,你们的戏法实在太厉害了,真叫人叹为观止!” 那男人笑着还礼,说:“一般一般了,小兄弟喜欢看?” “是啊,尤其喜欢看那个……那个纸花变真花。我知道真花肯定是预先藏在袖中的,可纸花哪儿去了呢?” 那男人笑道:“这可不能说,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黄梓瑕回头看李舒白,他给她丢了一块银子。她把银子放到那男人的手中,认真地说:“大哥,不瞒您说,我家主人和别人在打赌呢。您知道京中昨天有个传言,说仙游寺内有人袖子一拂,就把鸟笼里的小鸟平白无故变没了吧?” 男人攥着银子笑逐颜开:“这个事儿我不知道,但变没一只鸟笼里的鸟我倒是绝对有法子。您说话就行。” “我家主人有个朋友,硬说这事不可能。我家主人就与他打赌,说三日内必定要将这法术变给他看。这不您看……这办法是不是可以教教我家主人?” “这个不过是雕虫小技,”他立即便说,“小鸟是事先训好的,主人一旦示意,鸟儿就会站在鸟笼某一处,那处已经事先做了机关,只要左手一按鸟笼上的一根杆子,那一个机关活动,小鸟就会掉下去了,然后他右边袖子拂过,直接将小鸟兜走就可以了。” “哦!原来如此。”黄梓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向李舒白伸手,李舒白又给她丢了一块银锭。她举着银子问:“大哥,既然你这么精通这个机关,那么,你这边肯定有这样的鸟笼和小鸟?” “以前还真有,”大哥一见银子,顿时有点郁闷了,“可惜啊,前几日被人买走了。” 那女的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插嘴说:“我就说嘛,那五两银子当得什么用,那小鸟可是师傅传下来的,训得这么好,就算十两银子卖了也可惜啊。” 黄梓瑕又问:“可是拿着八哥训吗?三天能训得出来不?” 大哥懊恼地说:“不是八哥,我那可是只白鸟儿,漂亮极了。” “唉哟,那实在太可惜了,”黄梓瑕说着,将手中的银子塞给了那个男人,“不知道是哪位买去的,如何可以找他?我想去试试运气,看能否转让给我。” “这我可真不知道,对方学了法儿就走了,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长相如何?大哥可还记得么?” “嗯……二十来岁的一位少爷,中等偏高一点的个头,长相嘛,挺好看挺清秀的……对了,额头上有颗朱砂痣!” 女子在旁添上一句:“朱砂痣就长在额头正中,端端正正,整个人本来就长得好,配上那颗痣啊,就跟画中人似的。” 往夔王府行去时,两人都没说话。 黄梓瑕思忖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目前还理不清那些神秘头绪,一抬头却发现李舒白已经将她远远落下。 她紧赶几步追上去。天色昏暗,满街的灯都已经点亮,道旁两排灯笼沿着街巷一直排列过去,红色光晕照彻满街。李舒白自灯下回头看她,他那一直冰冷的面容被暖橘色的灯光中和,冷淡清朗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温和光华,目光也变得不那么冷漠净冽,却显出一种略微迷蒙的神情。 她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在乎那个人,不觉有点讷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站在灯下,仰头看着他。 满街的灯像流光一样在风中微微波动,摇晃着投下不安定的光芒。 她有些词穷,许久才艰难地说:“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我原本只觉得一个出口成章、气质清和的男人,不应该是走江湖的杂耍艺人,必定是暗地向别人学的,所以才过来询问一下……但那天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却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人。” “嗯,他不可能与庞勋扯上什么关系,更没可能瞒过所有的人,进入仙游寺。” 但他可以让别人进入仙游寺。在两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说:“更何况,他有的是下属可以替他出面,何苦自己去向两个街边的杂耍艺人学手段。” 街灯如昼,光华炫目。就在他们站在路边沉默时,忽然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车后有开道的卫兵与宦官,一排数十人次序井然。 他们避在路边,不想让人看见,谁知马车上的人偏偏开着车窗,目光一瞥就看见了他们。 车驾缓缓停下,马车门打开,里面下来的是鄂王李润。 他是白皙而清秀、文雅而温厚的男子,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长得有一种天生缥缈的仙气,因为,他眉目如画,额头正中偏又端端正正长着一颗鲜艳的朱砂痣,与画中人一般。 李润走到他们面前,含笑问李舒白:“四哥怎么在这里?” 李舒白回头看着他,微微点头:“七弟。” 李润见他只身一人,只带着一个黄梓瑕,便朝她颔首示意,然后微笑对李舒白说道:“今日天和气清,街灯如星,难怪四哥也要出来走走。不过只带着一个小宦官未免不妥,应找几个禁卫带着才好。” 李舒白抬手碰一碰街灯上垂下的流苏,说:“若跟着的人多了,又怎么能看得见这样静谧的夜色呢?” 李润回顾四周,看见满街灯火,行人寥落,不由得点头,说:“这倒是的,我们自小在繁华景象中生长,又哪里领略过这样的景致。” 李舒白似不愿与他多说:“快要宵禁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点头称是,然后又想起什么,说:“四哥若有空,日后可到我那边小聚,如今董庭兰的那位再传弟子陈念娘在我府中,任琴师供奉。” “她不回扬州了吗?” “之前九弟带她进宫给赵太妃献技,皇上与皇后也在。但赵太妃喜好琵琶,而皇上更是个爱热闹的人,对琴瑟并无喜好……至于皇后,她向来清心自持,日常都不爱歌舞宴乐的,更是不会对一个琴师另眼相看。我问了她的意思,她说想暂时先在京城停留,估计还想寻找一下冯忆娘吧。”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没想到,陈念娘会到了李润的府上。一系列有关的事情,似乎在什么东西的指引下,慢慢地聚集在一起。 李舒白不动声色,只对李润说:“原来如此。过几日我有空,定去你那边。” “好,弟弟我洒扫以待。” 待李润的车马行远,李舒白才把目光转到面前的灯上,缓缓地问:“你觉得,鄂王爷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如果想要伪装自己的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伪装一个特点明显的人。我想这也许就是鄂王爷被选中作为烟雾迷惑我们的原因。” “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鄂王爷童心大发,亲自到西市学戏法,然后回来传授给别人,去吓唬你的王妃,”她靠在身后的柳树上,牵着柳条漫不经心地说,“怎么想都觉得,还是第一种可能比较说得过去。”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人,因为我不信他能在我面前动什么手脚,”李舒白缓缓地说着,声音比往常更显冰冷,“我只想知道,是谁想要将他拉到我面前,那个想要蒙蔽我的人,到底是谁。” 五月初九。 距离夔王大婚还有七天。 一场细雨连夜袭来,整个京城都沉浸在蒙蒙的烟雨之中。 在前往王家的路上,黄梓瑕透过车窗上细细的竹帘,看见外面因饱含雨水而显得垂顺的花枝。 桃李花已经开过,但长安的槐花正陆续开放,整个城中尽被淡淡的香气笼罩。洁白的花朵一串串垂在枝头,颜色浅得似有还无。只偶尔有一两朵打在车窗上,她听到那轻微的声响,才发觉不是雨水,而是花朵。 王家的人早已打着伞等在门口了,看见她过来,忙过来帮她撑伞,并说:“杨公公,您可算来了。皇后召姑娘进宫呢,让您和素绮姑姑也跟着一同进去觐见。” “嗯,我知道。”黄梓瑕点头应着。京城的流言愈传愈烈,已经传到了久居深宫的王皇后耳中。她今日召她们进宫,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吩咐。 黄梓瑕一边想着,接过伞穿过前庭,顺着走廊一路行去。过了两重朱门,一路转到西院,就是王若住的地方。 她的院中长满了兰草,院落之中的芭蕉新抽出了长长的叶子,掩映着花窗,在这样的雨天中显出一种冷淡而缺乏温暖的感觉。 黄梓瑕轻轻收起伞,站在窗外。廊外芭蕉下,放着一口大瓷缸,里面养着三四尾锦鲤,红白相间的鲜艳颜色,正在水中游曳。 她站着看雨打芭蕉,水点飞溅。就在一片静谧之中,她听到屋内模模糊糊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呢喃着什么。 黄梓瑕回头,隔着漏窗看见窗前的卧榻,躺在床上的王若正在不安地睡着。睡梦中她的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额头满是汗珠,仿佛正在承受最可怕的酷刑。 黄梓瑕站在窗外,看了她一会儿,还在想要不要叫醒她,却听到她喃喃地喊着:“血色……血色……” 她微微诧异,正在俯头倾听,猛然间王若声音一变,变成了哀求:“冯娘,别怪我,你不该……” 骤然风雨加剧,直打在黄梓瑕的半边身子上。她赶紧避过身,听到王若啊的一声惊叫,已经醒过来了。 黄梓瑕淡定地拂了拂自己衣上的水珠,平静如常地走到门口叩了叩门,低声叫:“王妃。” 屋内原本坐着两个丫头,一个叫闲云的格外机灵,立即就过来开了门,说:“杨公公,您可来了,王妃正发噩梦呢。” “嗯,我刚刚隔窗听见王妃醒转了。”黄梓瑕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回头就看见王若已经自榻上慢慢坐起来了,抬头看着她时,眼中依然还有惊惧,似乎还沉在刚刚的梦魇中难以自拔。 黄梓瑕便走到榻边,低声问:“王妃可是梦见了什么?” “崇古……”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此时积满了泪水,水波盈盈地望着她,欲语还休许久,才转开脸,颤声说,“我,我梦见自己真的……真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黄梓瑕在她的榻边坐下,低声说:“梦是心头想,王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只要不去想那个人那些话,就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是吗?”她颤声问着,柔弱无依地抓住黄梓瑕的袖子,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崇古,王爷会保护我的,是不是?” “是。”她毫不犹豫地说,脑中却回想起李舒白那一句话——无论什么理由,将造假的庚帖拿出来,她就是欺君罔上,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 然而她这一个字的回答,却让王若觉得异常安心。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榻上陈设的软垫上,默默发了一会儿呆。 黄梓瑕看见她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个梦幻般的微笑,她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喃喃地说:“对,夔王爷会保护我的,我还怕什么呢。” 八、倾绝天下 七重纱衣如临风盛绽的一朵绯色牡丹,半遮半掩着她的绝世风姿,缥缈华美,几乎要化为仙子飞去…… 大明宫蓬莱殿。 殿阁在三层殿基之上,是皇后所居。 黄梓瑕跟随着带路的宫人,和王若、素绮还有王家的几位侍女一起,顺着白玉台阶而上,进入九间殿门。 迎面是巨大的沉香木十二扇落地屏风,上面雕镂十二花神,在仙花烟云之中,向着昆仑山遥朝王母。她随着王若停在屏风前,低头站着,听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思忖着之前王若梦中的呓语。冯娘,看来那必定是冯忆娘了,可她口中的血色,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眼前一片朱红色的丝锦衣角曳过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身边的人已经纷纷行礼,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必定是王皇后来了,便也随之躬身,低头看着皇后衣上的云霞纹饰。 王皇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到屏风后,安坐在琉璃七宝沉香榻之上,端着秘色瓷茶盏沉吟许久,才开口说话。她音质清亮如流泉,缓慢而沉静:“阿若,你看来神情不太好。距婚期只有七日,怎么没有即将出阁的欢欣?” 王若侧身与她同坐在榻上,低声说:“因为一些琐事,所以近来忧思过虑,劳烦皇后过问了。” 王皇后端详着她许久,只握着她的手,却没有说话。黄梓瑕悄悄抬头,望了王皇后的面容一眼,见她脸上虽然还带着上位者惯常的那种冷漠疏离,但眼中隐隐透出一种家常的温柔。 这一对堂姐妹,看起来并不相像,年龄也相差了十来岁,感情却似乎着实不错。 “京城之大,闲杂人等众多,纷纷纭纭不足为扰,你何苦多思多虑。”王皇后轻握住王若的右手,拢在自己的双掌中,温柔如抚慰幼鸟。黄梓瑕看着,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正微微一怔,却听见皇后问:“谁是夔王府派在王妃身边的人?” 素绮和黄梓瑕赶紧出声:“是奴婢们。” 皇后目光望向她们,着意看了黄梓瑕一眼,但也只停留了一瞬,便说道:“王妃年幼,日后到王府中,你们要多加照料。” “是。”她们赶紧应了。 王若说:“崇古和素绮姑姑对我都尽心尽力,近日来多蒙他们照顾。” “嗯,有什么不喜的地方,你和我说。”王皇后说着,便牵着王若的手站起说,“七日后就是你出阁之日,我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到内殿看一看。” 一群人等候在外,内殿深广,声音低不可闻。过了不久,王皇后随身的几位女官都出来了,请大家到外间小殿用膳。 宫中的膳食与外间不同,制作得极其精细,但吃起来淡而无味,黄梓瑕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身旁的丫头闲云赶紧用手肘碰碰她,问:“杨公公,我们一起到殿门口看一看好不好?这里好像可以俯瞰整个太液池,听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景致呢。” 黄梓瑕如今虽然是宦官身份,但在王家来往甚多,与闲云也初初熟悉。闲云叽叽喳喳挺闹腾的,太过相熟的人都不喜她,所以竟要拉着她去。 她也不想再吃这样的饭,便与闲云走到门口,站在殿外的栏杆旁,向着北面眺望。 今日天气晴朗,不远处的太液池上波光点点,湖心的岛屿如同蓬莱仙岛,隐约点缀在太液池闪烁的水波中。 “真漂亮啊,难怪他们都说皇宫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闲云张开手,仿佛想要将美景收拢在自己的怀中一般。 黄梓瑕俯视着下面的千重楼阙,说:“是啊,真美。” 只是太过庄严华丽,反倒显得不像人间,而像无法触及的琼楼玉宇,没有人间烟火气息。 她们正在看着,王皇后身边的女官延龄走过来说道:“皇后已经让人开了偏殿,王妃要先休息一下。若你们想看看宫中景色的话,可就近到太液池边玩赏一下,千万不要离远了。” 闲云听说可以下去玩,立即欣喜地问:“真的?那可太好了!” 延龄便转身叫了一个年纪较大的宫女,名叫遥月的,让她带着她们去太液池边走走看看。黄梓瑕和闲云跟着遥月一起到太液池边,刚上了棠木舫,便听见水面有人叫道:“赵太妃到,前面诸人避让!” 她们抬头看去,见是一艘画舫自水面而来,船头站着一个年长的黄门,中气十足地冲着她们喊。 她们赶紧下了棠木舫,肃立在码头边等着赵太妃靠岸。 船靠了岸,几个宦官宫女先上岸,然后下来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黄梓瑕一看见她,便有点惊讶,居然是岐乐郡主。又想起京城里说的,岐乐郡主为了让赵太妃许婚,特意到太妃身边,日常抄写经文。近日听说她因为夔王妃的事情郁郁得病,想不到今日她又进宫陪赵太妃来了。 刚刚喊话的那个黄门从船舱内扶出赵太妃。赵太妃是十分温柔妩媚的人,笑起来时眼角鱼尾纹细细的,一双眼睛略显疲态,但嘴角总是上扬的。 十三岁进宫,十五岁生子,二十四岁成为太妃,甚至在大明宫中拥有自己的宫殿,与其他先皇去世后便外遣到太极宫与兴庆宫的先皇妃子相比,自然优越许多。 黄梓瑕和闲云赶紧上前拜见。赵太妃听说是夔王府上的人,微笑着打量黄梓瑕和闲云,问了姓名后,又着意看了看黄梓瑕,问:“你就是那个破了京城‘四方案’的小宦官杨崇古?” “是。”黄梓瑕低头道。 “嗯,人不错,相貌也好,夔王一向都是会看人的。”她说着,又问:“你们今日是陪着夔王妃进宫?刚巧,既然到了这里,我也去看看王家姑娘,以后她也是皇家的人了。” 赵太妃笑语盈盈,领着人往蓬莱殿走去。黄梓瑕等着她身后一行人走过,正要跟上,忽然袖子却被人拉了拉,有个女子在她身边抿嘴而笑,低声说:“杨公公,又见面了。” 她转头看去,原来是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她面容圆润,顾盼神飞,是个十分漂亮利落的女子。 黄梓瑕认出她是上次昭王李身边那个弹琵琶的教坊乐伎锦奴,赶紧朝她点头示意。她掩口而笑,悄悄说:“今日赵太妃想要听琵琶曲,昭王爷让我过来呢。” 赵太妃是昭王李的生母,黄梓瑕也是知道的。说话间她们已经进了蓬莱殿大门,王皇后亲自出来迎接赵太妃。 黄梓瑕站在台阶下,看见皇后带王若,在众女官宫女的簇拥中走下台阶来。 王皇后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的黄梓瑕等一干人。蓬莱殿在太液池旁边,水风忽来,卷起王皇后的衣袂裙角,七重纱衣如临风盛绽的一朵绯色牡丹,半遮半掩着她的绝世风姿,缥缈华美,几乎要化为仙子飞去。 在所有锦衣华服、鲜花般的面容中,唯有王皇后的面容光华如明月,仿佛能照亮面前这个春天,就连身后比她年轻许多的王若也无法夺走她一丝一毫的光彩。 黄梓瑕不由得忘却了礼节,只顾凝望着她,无法移开目光。她只觉得自己低入尘埃之中,在俯视着她的王皇后面前自惭形秽。 她听到自己身边的锦奴轻轻地“啊”了一声,极低极低,压抑在喉咙间,几乎不可闻。 王皇后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径自迎向赵太妃:“太妃驾临,臣妾有失远迎。” “哎,我就不爱你们这些虚礼,如今你才是一宫之主,我这个老太婆,逢年过节还不得全靠你给我俸禄绢帛啊。”赵太妃笑着打趣道,一边携了王皇后的手,向着殿上走去。 赵太妃与王皇后言笑晏晏,黄梓瑕跟着众人一起上了蓬莱殿。在三层汉白玉殿基之上,朱门之内,太妃与皇后在上面坐了,太妃细细看着王若,与她询问交谈着,不时笑得开怀。岐乐郡主站在她们身旁,一张原本可喜的小脸上,满是阴郁,却偏偏不避到殿外去,只站着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似的。 殿内有悲有喜,殿外一群人只当不知,在外面静立着。黄梓瑕等人因为不是近身宫侍,都候在外面。 黄梓瑕站在殿外,看身旁锦奴的脸上,一滴滴汗缓缓地从脸上滑下,连粉妆都几乎被弄花了。 她悄悄地问:“怎么了?” “我……好像很热。”她说着,喉咙竟有点嘶哑。 黄梓瑕看看此时春日艳阳,又觉得水风徐来,似乎也并不十分热,便拿出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 锦奴接过时,那一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锦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见黄梓瑕神情奇怪,她又强行笑了笑,说:“没什么……可能是我老毛病犯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黄梓瑕点点头,抬头仰望着头顶的碧云天。 锦奴踟蹰许久,又低声问她:“那位穿着红衣的,必定是……王皇后?” “嗯。”黄梓瑕点头应道。 “那么……跟在她身后那位……是夔王妃?” 黄梓瑕又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锦奴的脸上,只是一种茫然而恍惚的神情,许久,她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夔王妃会是她……” 黄梓瑕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内情,但锦奴只是一个初初来到京城的教坊琵琶女,又怎么会了解这其中的事情? 她正要开口询问,忽然里面皇后身边的女官延龄出来,问:“哪位是锦奴?” “是我……”锦奴赶紧抱着琵琶应道。 “太妃召你呢。”延龄说着,又看了黄梓瑕一眼,低声问,“你怎么不进去伺候着夔王妃?” 黄梓瑕赶紧应了,锦奴迟疑了一下,拉了拉黄梓瑕的手。黄梓瑕感觉到她手上全是冰冷的汗,虚软无力。 她知道锦奴是无力抱着琵琶了,便帮她抱起,带着她进了大殿。 待锦奴行礼之后,黄梓瑕将琵琶放在她怀中,又将玉拨递给她,才走向王若。 她看见王若脸色苍白如残损的花朵,目光却一直盯着地上,仿佛不敢正视面前的任何人,包括一个小小的琵琶女锦奴。 黄梓瑕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收敛神情站在了她的身后。 身旁就是岐乐郡主,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岐乐郡主身上散发出来的阴沉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一眼,却看见岐乐郡主怨毒的眼神正落在王若的身上,仿佛自己的目光可以化为利刃,将王若刀刀凌迟。 见黄梓瑕看自己,岐乐郡主非但不收回目光,反而挑衅般瞪着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恨,简直让黄梓瑕心生佩服,不得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赵太妃对王皇后笑道:“这位是教坊中新来的琵琶女,一手琵琶技艺天下无人能及,昭王最爱她的琵琶,说假以时日,必成国手。” “是吗?这么年轻就是国手,难道真有惊人的艺业?”王皇后笑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坐在下侧的锦奴。 锦奴抱紧了琵琶,微微躬身低头,说:“锦奴不敢当。锦奴学艺不精,再怎么强,强不过我师父去,她老人家才是真正国手。” 王皇后这才似乎有了兴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眼,但也没开口询问。赵太妃则笑问:“你师父是哪位圣手啊?” “她老人家是扬州云韶苑的琵琶供奉,名叫梅挽致,不知道在座诸位是否听过她的名字?我是她唯一的弟子。” 梅挽致,对于这个名字,黄梓瑕未曾耳闻,但听到扬州云韶苑这五个字,她心中不觉微微一动,想起陈念娘和冯忆娘。她们也是来自扬州云韶苑——而这个琵琶女锦奴,居然也是来自云韶苑,这事情有点凑巧了。 众人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唯有赵太妃似乎十分喜欢她,笑道:“那一定是你天赋异禀,所以才蒙你师父青眼了。” “正是,当时我年方五岁,家乡遭了水灾,我父母带着我逃难到扬州郊外,一家人饿得奄奄一息,只好将我插了草标卖掉……”锦奴紧抱琵琶,静静说道,“当时我师父刚好经过,她在油壁车上偶尔打起车帘往下一张,一眼看见了我的手,便叫停车。她下来拉起我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回,还没看我的脸呢,便叫人拿了钱给我爹娘,将我买了过去。我师父对我说,锦奴,你这双手,生来是弹琵琶的,老天生你,就为了这么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她的一双手上。只见白皙而骨节匀称的一双手,手指极长,在一个女人手上甚至显得指掌略微大了一点,但锦奴笑了笑,横过琵琶在自己怀中,左手轻按琵琶颈,右手以玉拨划过琵琶弦。 在这一瞬,她的手忽然不再颤抖,她的面容也涌起一阵淡淡的红晕。她手指一动,拨弦的速度让人简直看不清她的手,淙淙的乐声倾泻而出,如大珠小珠滴滴坠落于殿内,而那一颗颗珠子却又是粒粒分明迥异的,有圆润的,有轻灵的,有通透的,有柔软的,万千感觉一瞬间涌动,高台之上,华堂之内,回音隐隐,尤其动人。 一曲终了,众人都是久久沉浸其中,不能自已,就连王若也是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 赵太妃笑望着王皇后,问:“如何?” 黄梓瑕这才发现,满殿人中唯有王皇后神情恬淡,此时听赵太妃这样问,她才敷衍道:“确实不错。” 黄梓瑕想起别人说的,皇上极爱奢靡游宴,而王皇后性情静谧冷淡,对于歌舞游宴之事并无兴趣,看来是真的。 锦奴将琵琶放下,起身朝殿上行礼,说:“当年师父便说我的琵琶只有无尽繁华,没有落寞寂定,想必这就是我此生技艺所限了。” 王皇后说道:“你如今年轻美貌,又在京城极尽繁华之中,领悟不到才是好事。” 赵太妃笑道:“皇后说得是,非经历了大悲大苦,怎么领悟落寞寂定?所以小丫头这辈子不知道才好呢!” 锦奴又行了一礼,将要退下,赵太妃又说:“今日无事,索性你说说你师父,如今可还在扬州?她既然这么好的技艺,什么时候让她来宫中给我弹一曲琵琶?” 锦奴勉强笑了一笑,说:“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赵太妃一脸惋惜道:“可惜了,我最喜欢琵琶,也曾经召当年曹家的后人进宫,但可惜曹家也已经人才凋零了。听你的口气,你的师父应该有惊人技艺?” 锦奴应道:“是。我师父的琵琶,当世无人能及。若太妃有意,我便为太妃讲一讲师父当年一件韵事。” 王皇后脸上显出不耐的神情,转头低低地问王若:“你精神可好?是否要休息一下?” 王若摇头,说:“我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听一听吧。” 岐乐郡主在旁边阴阳怪气道:“正是呢,王妃现在还是待在人多的地方比较好,免得……” 免得什么,她不说,但别人都心知肚明,就连赵太妃也是看了她一眼,幸好她也不再开口。 锦奴坐在凳上,抱着琵琶娓娓道来:“十六年前,扬州繁华之中,师父与五位姐妹一起共创了云韶苑,人称云韶六女。后来我师父嫁了人,生了一个女儿,正逢先帝诏令天下大,云韶六女中其余五人奉诏上京,唯有我师父刚刚分娩,所以正在家中坐月子。 “每年冬至日,江都宫打开,各方男女老幼齐齐涌入,联袂踏歌,是扬州一年一度的盛事。而在踏歌起舞之前,必推举扬州最负盛名的乐坊演奏开舞。 “当时扬州有另一个乐坊名叫锦里园,因人人说‘扬州繁盛在云韶’而不愤,特意搜罗了三十六名波斯胡姬到扬州来。那一年照例又是云韶苑中的舞伎们在江都宫的大殿上起舞。就在第一段舞还没完时,对面台阁上忽然传来乐声,三十六名胡姬中,有十二位或弹竖箜篌、或奏笙箫管笛,二十四位舞伎且歌且舞。波斯人赤足薄纱,腰肢妩媚,又加上金发碧眼,旋转如风,别有一种妩媚勾魂的风情。顿时人群纷纷涌向那边,竞相争睹胡姬风姿,一时场面大乱,一片嘈杂。 “当时云韶苑的那一队舞伎也是慌了手脚,竟垂手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当时我才八岁,陪着孩子刚刚满月的师父在后殿,听得前面大乱,师父将孩子交到我手中,走到门口一看,见人群纷纷扰扰,都簇拥向了那一边。那三十六位胡姬笙管繁急,腰肢柔软,又满场乱飞媚眼,引得台下众人纷纷叫好,气氛一时热烈无比。而她们这边,则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观者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到那边去。 “我师父一见此时情景,便几步走到一个琵琶乐者身边,将她手中的琵琶接过来,坐在殿旁椅上,顺着踏歌的曲调,抬手弹拨琵琶。 “只一声琵琶传出,清音响彻整个江都宫,飞鸟惊起,群山万壑都在回响余音;三两句曲调之后,二十四位波斯舞者乱了舞步,肆意扭摆的腰肢便跟不上节拍;半曲未完,波斯那十二位胡姬俱皆不成曲调,箜篌笙管全部作哑。整个江都宫中只听得琵琶声音泠泠回响,如漫天花雨,珍珠乱泻。一曲未毕,冬至日落雪纷纷,雪花随着琵琶声回转飞扬,仿佛俗世烟尘被乐声直送九天之上,上达天听,下覆万民。当时江都宫中万千人,全部寂静无声地在落雪中倾听那一曲琵琶,竟无一人能大声呼吸,惊扰乐声。” 众人听得锦奴的描述,也不由得都屏息静气,连赵太妃也不由得拍着手说:“真是神技啊!” 黄梓瑕也在心里暗自想象当日情状,不由得心驰神往,感觉心中久久震撼。 “是啊,终此一生,或许当日那一曲琵琶,我都不复再闻了,”锦奴面露微笑,神情中也尽是憧憬向往,“那曲踏歌完毕,回转往复,我师父再奏一曲。此时琵琶声不复之前的极高极亢,转为明快通彻,仿佛催促着游人们的四肢百骸,令人蠢蠢欲动。殿上的云韶苑舞伎们回过神,立即照常列队,领舞踏歌。满宫游人一时如痴如醉,随着乐声在雪中联袂挽臂,开始通宵达旦的踏歌起舞。那之后,扬州留下传说,梅挽致一曲琵琶抵百人妖舞。” “我不信,”岐乐郡主忽然打断她的话,说,“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神乎其技的琵琶,你肯定是在骗人。” 锦奴笑着低头看地,却不说话。 “或许年深日久,在记忆中美化了吧。”王皇后淡淡说着,又回头吩咐身后女官长龄说,“让内教坊的人送一把内府琵琶来,赐给锦奴姑娘。” 锦奴赶紧拜谢,又说:“我这把琵琶名叫‘秋露行霜’,是我师父当年所赠,这么多年已经用习惯了,恐怕已经换不掉了。” 王皇后便说:“那就让内府送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等物过来,这些应是用得着的。” 锦奴再拜谢过。赵太妃挥手说:“好了,既见过夔王妃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王妃也好好养足精神吧,再过几日就是你大喜之日了,到时候我遣人去喝喜酒。” “多谢太妃。”王若盈盈下拜。 赵太妃又带着一群人离去。长龄示意锦奴也先回去,宫中赐物之后会送过去给她。 黄梓瑕也跟着王若起身,与她一起到偏殿去休息。 下台阶时,岐乐郡主用王若刚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美貌这东西真是不稀奇,我看这个琵琶女的长相,竟比有些大家闺秀还要美貌。” 王若明知她是讥讽自己,却也不动声色,而锦奴原本一直在恍惚沉思中,此时却忽然冷冷而笑,说:“郡主说笑了,论美貌轮不到我,我师父才是真正倾世佳人。” “你师父?”岐乐郡主也没将她放在眼里,只说,“当今世上,除了皇后娘娘,谁敢称‘倾世’二字?” “郡主说得是。”锦奴被抢白了也不以为意,只笑盈盈地转而望着黄梓瑕,一双眼睛笑得如同新月,说道,“杨公公,你还记得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吗?我所知道的仰慕夔王爷的姑娘可多了,比如——扬州城和教坊内的好几个姐妹。要是公公能让夔王爷多来教坊走动走动就好了。” 黄梓瑕只微微笑着点头,也不说话。 直到她走了,岐乐郡主才暴跳起来:“她……她提教坊姐妹仰慕……仰慕夔王是想说什么?” 黄梓瑕默不作声,在心里想,你能拿琵琶女比夔王妃,为什么她不能拿教坊姐妹来比你? 她望着锦奴袅娜离去的身影,心中一时间觉得有点解气,又为她得罪岐乐郡主有点担忧。 王若到偏殿休息。黄梓瑕和素绮、闲云、冉云等人在外边坐着,怕惊扰王若。 素绮与长龄女官看着新的宫花式样。春日午后,黄梓瑕昨夜又没有睡好,正在昏昏欲睡之际。内殿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金铃敲击声,然后便是一声鸟鸣,随即传来王若在内殿的惊叫声。 黄梓瑕顿时惊觉,跳起来时发现素绮与长龄已经丢下宫花跑到内殿去了。她赶紧追进去,只见王若蜷在榻上瑟瑟发抖,一缕鬓发被削断在被褥之上。 长龄指着窗户,惊惶失措地说:“那边……我看见刺客从那边越窗逃跑了!” 黄梓瑕立即奔到窗边一看,却发现后面是殿基,空无一人。 她立即观察窗户下面和上面的斗拱檐角处,看刺客是否躲在这里,但并未发现有人躲着。她愕然,这么大的地方,触目所及无处可躲,若是长龄看见刺客翻墙出去的话,绝对逃不出她的视野范围。 可是,就这么一瞬间,刺客上哪儿去了呢? 她迟疑地回头看王若,只见她抱着衾被侧坐在床上,半明半暗的夕光正照在她的面容上,她鬓边那缕断发散了,半长不短地垂在她的鬓边收不拢,在她面颊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越发显得她容光幽微。 王皇后从正殿过来,听她们讲述了过程,顿时雷霆大怒:“在这大明宫内,青天白日竟有刺客闯入,意图对王妃不利!御林军的人都在干什么!” 一群人全部噤声,不敢答话。 “我要去觐见皇上,此事非同小可。”王皇后说着,几步走到殿门口,又回头扫视了偏殿内所有人一眼,说,“此事若传扬开后,本已甚嚣尘上的京城流言定会愈演愈烈。传我旨意,严令宫中所有人对外禁言。永庆,你立即去王府知会夔王,让他马上进宫。” 蓬莱殿的大宦官永庆赶紧应了,一路疾步奔出。 待皇后离开了,一群人安抚着王若,闲云感恩戴德:“皇后真是设想周全,她对王妃如此关怀备至,定然会保得王妃安然无恙的。” 王若却似乎被吓坏了,只怔怔地坐着不出声。 不久,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夔王妃先行居住大明宫雍淳殿,内廷调集一百御林军,由御林军右都尉王蕴亲率;夔王府调派一百王府军,两百人日夜轮流守卫雍淳殿,以免万一。 “太好啦,有两百人在这边,大明宫中又本就有三千御林军日夜守卫,怎么都不可能有什么可疑之人能遁形了。”众侍女都欢欣鼓舞道。王若脸上也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雍淳殿位于大明宫东南角的小殿,原是作为宫中库房,因此墙壁极高极厚,应该算是宫中最严密的一座建筑。 殿东面和南面不远处就是高逾五丈的外宫墙,没有宫门。宫墙上面有一座角楼,卫队时刻巡逻,绝对不可能有外人自此进入。 西面是重点保卫的地方,因这里靠近宫城大门,若有外人进来,必定是这个方向。但雍淳殿的设计严整,西面是三人高的墙,只开了一个角门,如今因为有两百人手,所以除下令死锁角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之外,角门内外还各派了四人把守,可称固若金汤。 北面朝向内宫,但也是严防死守,除两重宫门紧闭之外,亦驻守了重兵。还有一点,就算是轮值巡逻的人,晚上挂门落锁后也是不能进出的,免得有人混进巡逻队中。 按照具体部署,围绕着王若的共有三道防线——最里面的,是内殿和左右阁楼内的宫女和宦官们,时刻紧盯着王若。其次是外殿三十人,散布在外殿游廊和殿阁之内,随时可以看见内殿和阁楼中进出的人。宫墙内沿三十人,宫墙外巡逻三十人。九十人一批,两班轮换。另两班各有八名领队,二名负责首领,总共两百人。 形制并不大的雍淳殿,时刻保持着百人守卫的状态,几乎有一种水泄不通的感觉。 “殿内已经严格搜寻,绝无任何人潜入,请王妃放心!”禁卫军和王府军的两位首领向王若与王蕴禀告。 王蕴点头,站起,向王若告辞,说:“相信如今妹妹身边已经万无一失。夜将深了,早作休息吧,我就在前殿,有事尽可找我。” 王若与黄梓瑕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去。 黄梓瑕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在游廊和假山间错落安置的守卫,那种团团包围的阵势,让她眼前出现了仙游寺里那个神秘男人手中的鸟笼。只是,谁能想到,看起来密密围织的那样一个紫竹鸟笼,却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机关,只需要一个小小动作,就能扭转乾坤,偷龙转凤。 而王若就像那只笼中小鸟,一个人坐在殿内,看着宫女们上灯,若有所思的样子。 黄梓瑕走到她身边,问:“王妃在看什么?” 王若的目光缓缓从灯上收回,仰头看着她,一双泪光晶莹的眼中,含着隐隐闪动的灯光:“崇古,我……” 她喉口哽咽,微带着哑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这一个月来,像做了一场浮生大梦……我拥有了自己做梦都意想不到的境遇,可一切忽然间又都将归为幻梦,就像一场流年春灯,转眼就要熄灭了。” 黄梓瑕听出她声音中无尽的感伤,那感伤间,又似乎隐藏着更深一层的哀戚。 风从宫门口徐徐掠过,宫灯在风中缓缓旋转着,明明暗暗。 风起春灯暗,雨过流年伤。黄梓瑕看着王若低垂的面容,这样韶华正盛的少女,眼下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虽然明知道冯忆娘的死恐怕与她有关,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女内心不知道存在着怎么样的灵魂,但黄梓瑕还是不知不觉产生出一种淡淡的怜惜,低声劝慰她说:“王妃放宽心吧,如今在大明宫内,这么多士兵守卫森严,就连一只小虫子都飞不进来,断然不可能会出纰漏。” 王若点着头,却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黄梓瑕也不知如何劝慰,觉得皇后似乎过于重视了,反倒让王若的压力倍增。正想着安慰王若的话,一抬头却看见外面明如白昼的灯光之中,李舒白出现了。 他走到殿门口,向内看了一眼,闲云冉云赶紧行礼,素绮陪着王若站起,向他行礼。 在灯光之下,她看见王若的双眼在望向李舒白的一瞬间,如同明珠生润,焕发出一种异常动人的流转光华。然而她的神情却是羞怯而微带哀戚的,在一殿宫灯的映照下,半喜半忧,连笑容都掩不去眉间淡淡的哀愁。 李舒白望了她一眼,朝她点头致意,却没有说话,只示意黄梓瑕出来。 黄梓瑕对王若行礼出去,与李舒白一起沿着中庭的青砖地,穿过假山走到前殿的游廊之中。这里离王若所在的内殿不过五丈之遥,那边所有的动静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李舒白看着那边,问:“今晚准备怎么安排?” “素绮、闲云、冉云陪同王妃在内殿左边阁中睡下,我和安福他们在右阁,中间隔了不过一个大殿,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照应的。” “嗯,我不信这大明宫内,重兵把守中,众目睽睽下,还会出什么大事。”李舒白说着,眉头微皱,“只是距离纳妃之日已经只有数日,皇后如今来了这么大一个架势,看来这事有点麻烦。” 黄梓瑕还在心里想,所谓的麻烦是什么,只听到李舒白淡淡地说:“原本,这两天也该将那个庚帖拿出来了,毕竟时间紧迫。” 他声音中毫无任何感情,平淡一如在说今日的天气,没有犹疑,也没有厌嫌,却更显得无情。 黄梓瑕想着王若那幽微迷茫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问:“莫非王爷想在册立王妃的那一刻,将真相揭露出来?这样的话,皇后和王家的脸面恐怕不好看。” “我会私下解决的,琅邪王家的面子,我怎么可能不给。” 黄梓瑕正不知说什么,转头却见王若从内殿走过来了。夜风凉凉吹起她的衣袂发丝,她一袭黄衫,头上只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鬓边插了一支叶脉凝露簪。她带着冉云穿过园中假山,向他们行来。 她身材丰纤合度,比普通女子要高半头的高挑个子,行走时姿态如风行水上,曼妙动人。 来到他们面前,她盈盈下拜,轻声说:“见过夔王爷。” 李舒白点头,示意她起身。 她起身仰望着李舒白,低声说道:“多谢王爷亲至下问,王若感怀在心。料想大明宫守卫森严,又有这么多王府军和禁卫军日夜守护,定然万无一失,王爷尽可宽怀。” 她说着这样的话,但仰望着李舒白的眼睁得大大的,流露出如受惊小鹿般哀伤后怕的神情,甚至有一种依依不舍的留恋。黄梓瑕可以想见,李舒白若此刻真的听了她的话离去,她该有多伤心失望。 幸好李舒白只微微一笑,对她说:“定然如此,不必担忧。你先去歇息吧,明日起就在宫中安心住着。” “是。”王若敛衽下拜。 浓长的睫毛覆盖在她的双目上,有一丝灯光在她的眼中如水波般闪过,一瞬间黄梓瑕还以为那是一滴泪。 她站起身,再不说什么,垂首向内殿走去。 李舒白与黄梓瑕眼看着她在夜风中绕过假山,缓慢却一步不停地回到殿内。走到殿门口时,她神情似乎有点恍惚,脚在门槛上踢了一下,冉云忙将她扶住了,帮她理好裙裾。 李舒白把目光收回来,说:“既然有这么多人看守,那么我便回府了,这里就由你多留意着。” “好。”黄梓瑕应了,眼睛却还在内殿那边。只见闲云提着食盒出来,一路向着后面小厨房去了,冉云提着灯出来照着外面,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黄梓瑕便隔着假山大声问:“你们在找什么?” 冉云将手拢在口边,大声说:“王妃那支叶脉凝露簪不见了!” 黄梓瑕便朝李舒白摆一下手,说:“我去帮她们找找。” 李舒白目送她快步走过庭院,一言不发。 黄梓瑕穿过假山时,一眼看到地上的一点金色,金制镂空的叶脉形状,上面缀着露珠般的两颗珍珠,正是刚刚插在王若鬓边的那一支叶脉簪。 她捡起来,快步走到冉云身边,递给她。 冉云接过,两人走到殿门口时,正遇上提着食盒回来的闲云。她苦恼地打开食盒给她们看:“小膳房的厨娘已经被遣走了,只在柜子中找到几块酥饼,你们晚上吃不?”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自己腰身多少了?”冉云嘲讽地问。 闲云还嘴:“哼,当年杨贵妃珠圆玉润,倾国倾城呢。” “就你还跟杨贵妃比?再说了,她是百年前的人了,如今早不时兴胖美人了!看看咱王妃的腰身,才叫好看呢!” 黄梓瑕站在殿内,听左阁毫无声响,不由得快步走到阁门口,向内看去。 小阁之内,一张垂流苏雕海棠的矮床上缂丝锦被尚叠得整整齐齐;一架空空的镶嵌螺钿雕花榻静静放置在窗下;一张漫天花雨撒金地毯上,陈设着一个矮几两个锦垫;一架四季花卉紫檀衣柜排在墙角。 宫灯光辉如水银泻地般冰凉明亮,照彻整个小阁,没有人影。 刚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走进左阁的王若,不过短短一刹那,就无声无息消失在阁内,仿佛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在身后一干人愣怔之际,黄梓瑕已经大步上前,打开衣柜看了里面一眼,又俯身看向床底,最后转到榻后,打开紧闭的窗户,看向外面,正看到面向着小阁窗户笔直站立的两名守卫。 她抬头,看见前殿的李舒白,正和身边的王蕴说着什么,似乎是眼角余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他的目光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出事了。 李舒白与王蕴快步穿过庭院走过来,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阁内,立即指挥众人在大殿和左右阁内寻找。然而雍淳殿就这么大的地方,一会儿工夫所有角落都搜遍了,王若毫无影迹。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急促,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带着素绮匆匆进来,问:“出什么事了?” 待看见殿内的李舒白,她又赶紧行礼,目光探寻地望着闲云和冉云,闲云忙低声说道:“王妃……不知去哪儿了。” 长龄大惊,说:“我正奉了皇后命和素绮一起给王妃清点了宫花和衣衫送来呢,怎么……这短短几时,这么多人,怎么就……” 王蕴说道:“你先去回禀皇后吧,我这边再命人将雍淳殿搜寻一番,若找着人了,定会及早报知皇后。” “你们留几个帮忙找人,我赶紧先回蓬莱殿。”长龄说着,示意身后几个捧着衣服的宫女赶紧把东西放下,只带了两三个人先赶回去了。 王蕴吩咐下去,雍淳殿中这么多人几乎把每一寸草皮、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木头都翻来覆去查了十余次,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真的和预言中的一样,王若消失在大婚之前,而且,是在这样的重兵保卫中,大明宫之内。 九、秋露行霜 她微笑着,拈着松香粉擦拭许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随即又展笑开颜,抱着琵琶置于怀中,以手中玉拨勾动琵琶弦,欢快灵动的乐声顿时流泻出来。 不久皇后身边的大宦官之一永济也过来了,宦官、宫女、禁卫军、王府军挤得雍淳殿水泄不通,几乎摩肩接踵。李舒白不胜其烦,命所有闲杂人等都出去,只有王蕴带了十余人,在内殿仔细寻找所有痕迹。 李舒白和黄梓瑕走到殿门口,仔细打量周围环境。 已经恢复了安静的雍淳殿,在夜色下与普通的宫殿没什么两样,因为形制庄重所以略显呆板的七间外殿与七间内殿,由左右游廊连接,形成一个标准口字型。为了打破这种平板状态,匠人在中庭铺设了一条青砖道,左右陈设假山。但假山并不高,只有一两块山石高过人头,其余的都只是错落有致摆放的中小石头,所以站在前殿,能清晰地与后殿互相对望。 “我们当时站在外殿檐下,靠近游廊,目送王若沿着青砖道往内殿走去。因她住在左阁,所以在走到四分之一时,绕过了假山,但我们依然可以站在外殿看到她的身影。我们的的确确看着她走进了左阁内,再没有出来。” 李舒白点头,表示确认。 “然后,在进殿门之后,闲云马上提着食盒去了膳房。随后,冉云提着灯笼出来寻找叶脉凝露簪。” “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询问,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为什么闲云和冉云会一起出来,为什么会想不到要留一个人在王若的身边?” 黄梓瑕说着,走到桌案前坐下,习惯性地抬手要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画记号,但一伸手却摸到了自己头上宦官的纱冠,便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然后抓起桌上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桌上画着雍淳殿的前殿和布局。 看着她随手涂画,李舒白微微皱眉。 黄梓瑕没有抬头看他,依然从容地复述当时的一切:“然后我出声询问,她说了寻找叶脉簪的事情,我走到假山后发现簪子,拿到她们面前,闲云也刚好回来,拿到了核桃酥。” 她在桌上那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画痕迹中,又画了一条从内殿到角门厨房的线:“雍淳殿的小膳房在西南角落,靠近围墙,厨娘等又为了安全所以早就被遣走。闲云是第一次到宫中,却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在无人的膳房迅速找到点心,不知道是运气好呢,还是对食物有特别感应?” 李舒白瞄着她手中无意识在桌上画着的那支簪子,不动声色地问:“我想你的推测中,应该还有其他?” “还有,内殿由三个部分组成,从左至右分别是左阁、正殿、右阁。实际上就是七间的大殿,左边两间和右边两间辟为阁楼,中间三间作为正殿。左阁是暖阁形制,四周墙壁厚实,而且,只有一门一窗。门开在大殿内,窗户和正殿大门在同一侧,正对着中庭和外殿。所以,如果要进出左阁,唯一的路径就是正殿。而当时我、闲云、冉云三个人都站在正殿门口时,她除了穿墙而过,唯一离开的方法就是,从窗口爬出来。” 李舒白说道:“但窗外不仅有两个人时刻紧盯着,同时外殿游廊下还时刻有人隔庭盯着,而且,我就站在外殿游廊下,若这扇窗户打开,我和其他人第一时间就会看到。”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殿内有暗道。”黄梓瑕丢开簪子,与李舒白一起回到左阁,看着这间唯有一门一窗的小阁,根本没有藏人之处。 “地道?有可能。”李舒白在矮几前坐下,倒了一杯茶顾自喝着。 眼看这位大爷是不可能帮她的,黄梓瑕只好认命地一寸寸敲着墙,甚至把衣柜都移开,在后面的墙上敲了许久。 李舒白好整以暇,喝着茶,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一样。黄梓瑕感觉自己手指都敲肿了,正要揉一揉时,李舒白丢了个东西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半锭银子,方正厚实,约莫有十两重,仿佛是一块银锭切了一半下来。 她趴在地上,顺手用这块银子敲击着地砖,专注地倾听下面的声响,一无所获。就连地毯下的青砖,她都翻开地毯一一敲过。 李舒白依然无动于衷,她翻到他脚下,他就端着茶杯换到对面的锦垫上坐下,视若无睹。 累得够呛,黄梓瑕还是一无所获,她只好站起身,在李舒白面前坐下,把那半块银锭放回桌上,问:“怎么王爷出门还要随身带着银锭子,还是半块的。” “我当然不会带。”李舒白随口说着,指指桌上三个还倒扣着的茶盏,“就放在矮几上,被茶盏盖着呢,我喝茶时一拿起,刚好发现了。” “奇怪,谁会把这么半个银锭放在桌上?”她把银锭子翻来覆去看。银锭的后面,按照惯例铸着字样,是“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等几个字。 李舒白拿过银锭,将有铸造者姓名的一面对着她:“为了避免偷工减料,使银两分量不足,按例铸造时一个使臣、三个副使都要将名字镌刻在银锭上,以便有据可查。” “我知道,所以被切掉的下一半,应该铸着另两个副使的名字,还有‘十两’两个字,看来这应该是一个内库铸造的二十两银锭。”黄梓瑕掂量着银锭的重量,说。 李舒白的手指点在那两个人的名字上,说:“然而这两个人的名字,却不是大内负责锻铸金银锭的任何一个。” “本朝负责内库铸造的人这么多,难道你都知道?” “很凑巧,之前内库曾发生贪贿案,我奉命带着户部几十位账房入宫,查对过大内历年来的账目。同时也翻看过自本朝开国以来所有铸造金银锭和铜钱的资料,所有铸造人的名单我都记得,甚至地方府库的主事我都一清二楚。” 这个人可怕的过目不忘本领,她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她把那半块银锭握在手中端详着,自言自语:“难道这还是私铸的银锭?” 但随即,她又自己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若是私铸,定会铸上主人的名字,而不会假冒内库使臣——除非,这是坊市中那种灌铅的假银锭。” “并不是,这块银锭从中切开,断口全是纯银无疑,从重量来看,也没有偏差。”李舒白看着她苦思冥想的表情,竖起四根手指,“看来,这是第四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半块来历不明的银锭。” “为什么是半块呢?”黄梓瑕自言自语着,觉得这个方面的突破可能性目前还比较渺茫,于是便先将银锭子放在叶脉金簪的旁边,又抬头看着他,“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说到这个,我确实有事需要准备一下。明日吐蕃有一批使者进京,礼部央我帮他们出面接待。”他站起来,轻描淡写地拂拂自己的衣摆,“一开始我就说了,此事全部交由你,现在果然走到了事先预想过的最坏的一步,你需要负责将此事妥善解决——至少,也要知道人到底是怎么没的。” 黄梓瑕跟着他站起来:“我一个人?” “内廷与大理寺肯定会介入,到时候我会和他们说一声,让你时刻参与——对了,如果发现了尸体什么的,去找周子秦。” 黄梓瑕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几天后就要嫁给他的准王妃,一瞬间消失在他面前,他居然还先关心着出现尸体的事情,这是什么人啊! 摊在面前的,似乎是一团毫无头绪的乱麻,到处是线头,又像是一块铁板,无从下手。 黄梓瑕回到雍淳殿,翻遍了所有角落,又设想了无数个瞒天过海从窗口或者殿门出去的办法,把来龙去脉又想了好几遍,却依然一无所获。 皇后的族妹、准夔王妃在宫中神秘消失,内廷束手无策。 在王皇后的授意下,后廷不仅在雍淳殿,也在大明宫中彻底搜查,然而一无所获的结果仿佛已经注定。拆了雍淳殿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里面所有的家具和装饰都被撤走后,再梳篦一般密密检查过,依然一无所获。很快,大理寺少卿崔纯湛也带着一干人进入大明宫,开始彻底审查。 黄梓瑕按照李舒白的吩咐,去见大理寺少卿崔纯湛。 崔纯湛之前她也在“四方案”时见过,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博陵崔氏家族,世家子弟,少年得志,自有一种意气风发的气度。黄梓瑕一看见他,眼前不自觉就出现了王蕴的影子,觉得这两人似乎有点相像。 因为她是夔王府的人,加上之前又破过悬案,崔纯湛倒是对她十分客气,请她在面前坐下,笑道:“公公年纪虽轻,但断案推理的能力着实让人信服。此次夔王让公公参与此案,希望公公能倾力相助。” 黄梓瑕赶紧说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大理寺照常又走了一遍流程,素绮、闲云、冉云及宫内一干人等全部被传召过来细细再盘问一遍。但他们的说法都一样,并无差异,无非是王妃到雍淳殿,夔王爷来访,王若一人待在东阁,其他人离开不过顷刻时间,她就在阁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王若与李舒白及院落中的三十余人都没有发觉王若什么时候出了内殿,甚至在右阁的几位宦官,仅仅隔着一个大殿,也没有觉察到左阁的异样。 而当时在东阁窗外守卫的两名侍卫,皆忠实履职,证实自己始终盯着窗户,那里只在事后被黄梓瑕打开过一次。 “是王都尉嘱咐我们一定要紧盯窗口的,所以我们的眼睛一直没有从那里移开过!”侍卫们信誓旦旦地说。 “果然还是王蕴设想周到啊——可惜千防万防,终究王妃还是出事了。”崔纯湛叹道,他茫然无头绪,神情为难地看着黄梓瑕,“真是咄咄怪事……不知公公可有什么发现?” 黄梓瑕摇头道:“崔少卿到来之前,我与夔王已经检查过多遍,都是白忙一番,一无所获。” 等到一干人等都问询完毕,天色也已经近晚。长久的搜寻之后,毫无发现,只有一位检搜后殿小膳房的士兵呈上一块烧焦的木头,说是在灶台里发现的。 崔纯湛接过来一看,无奈摇头:“蠢材!膳房烧些零碎木头有什么打紧的?这也值得拿过来给本官看!” 黄梓瑕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这是一块已经烧得朽透的木头,焦黑一团,形状轮廓倒是基本存着,依稀是一块马蹄形的样子,前面是撅下来的斜面,后面是半圆弧度。 她还在看着,崔纯湛在旁边说:“宫中膳房偶尔也有木作司的一些边角零碎拿来作柴的,我看此物大约是什么木器余料,并无异样。” 黄梓瑕点头,然后又交给大理寺的人,说:“还是先存好,以防万一。” “嗯,杨公公说得对,先收着吧。”崔纯湛随口吩咐,转头命人整理档案,说今日先到此为止。 黄梓瑕向崔纯湛告辞时,崔纯湛笑道:“今日难得相见,日后估计还要通力协作,我定要请你吃饭不可。” 黄梓瑕如今是王府派遣参与此案的人,自然只能答应。但等到了西市缀锦楼,一看隔间里已经坐着的几人,不由得有点无奈。 抱着琵琶坐在旁边的锦奴算是熟人,还有一个身穿着湛蓝锦衣配胭脂红滚边,系着鹅黄腰带的周子秦,他正眉飞色舞地分析如何从肉质口感和腐烂程度分辨死亡时间,完全不管他人看着桌上鸡鸭鱼肉的感受。 另一个含笑站起迎接崔纯湛与黄梓瑕的人,雍容文雅,如行春风,正是王蕴。 “崇古!”一见到黄梓瑕,周子秦兴奋地忘了自己的话题,赶紧朝她招手,“我听说有夔王府的杨公公帮崔兄一起办案,就在想肯定是你,我果然没猜错!” 黄梓瑕无视王蕴身边的空位,宁肯选择在着一身蓝配红可怕服饰的周子秦身边坐下,说道:“没想到你也在。” 崔纯湛笑道:“子秦对案发现场体察入微,尤其是对遗体的研究颇有一套,是以大理寺也常有求于他。可惜子秦很快就要随周侍郎入蜀,以后与我们京中一伙人相见的机会也是稀少了,趁今日我们多喝几杯吧。” 周子秦鄙视地看着他:“每次都是我们喝,你仗着家中母老虎在,从来都是一杯两杯就完事,京中第一惧内名号舍你其谁!” 崔纯湛哈哈一笑,显然毫不介意,只随口问了他父亲周庠何时出发、烧尾宴的时间等。 待八个热菜摆好,众人同饮满杯之后,王蕴才开口问:“不知我妹妹失踪的事件,如今是否已有头绪?” 崔纯湛摇头道:“看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王蕴脸上稍有担忧的神情,不过似乎担心给崔纯湛压力,也并没有过多表现。 周子秦看着新上来的鱼,“咦”了一声,问:“怎么后厨料理活鱼的李大娘今天不在吗?” 上菜的小二诧异问:“周公子怎么知道,今日李大娘家中有事,是别人料理的这条鱼。”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说:“一看就是新手弄的,我最爱的鱼腹残缺了。你看这歪歪斜斜的切线,肚子上的脂肪和表皮层都被破坏了,鱼腹肉那种独特的醇香鲜美会受到破坏的!还有还有,你们看,连肛门处的黑线都未扯干净,哪有李大娘手起刀落、游刃有余的手法啊!” 桌上人相视苦笑,王蕴转移了话题,问:“杨公公与子秦以前认识?” 黄梓瑕坐在周子秦身边,神情有点无奈地看着周子秦给自己碗里放了一大块剔好的鱼肉,说:“有过一面之缘。” 崔纯湛笑道:“子秦无论和谁都能一见如故,我们早习惯了。” 周子秦正色反驳:“我与崇古是过命的交情,和普通人不同!” 不就是一起去挖过尸体吗?什么时候已经变成过命的交情了?黄梓瑕苦着一张脸,开始吃碗里的鱼肉。 周子秦还在对她炫耀:“不是我自夸,剔鱼刺我绝对是京中、大唐乃至天下第一人!当初我被我爹关在家中,不许我跟着仵作出去见识时,我每天都只能研究厨房做的鸡鸭鱼——牛有骨头一百零八块,鸡有骨头一百六十四块,而鱼就差距颇大,比如今日这个鲫鱼,你别看鲫鱼多刺,其实它鱼刺的分布是有规律的,我教你一个办法,是我独门绝招、不传之秘,就是鲫鱼背上的肉可以分层揭开,当然这个手法就很重要……” 众人听着他这些扯淡的话,喝着酒,开着玩笑,席间气氛一片热闹,不多久就把商讨王妃失踪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变成了热闹聚餐。 黄梓瑕看见王蕴的脸上颇有无奈之色,但顾及众人,居然还勉强含着笑意,不由得敬佩起他的涵养来。 不知谁又忽然提起:“话说,今日京城流言,大家可曾听说吗?” “什么流言?”众人忙问。 “就是关于岐乐郡主的传言。据说夔王妃失踪后,她今日喜气洋洋地去庙里还愿了。虽然没说还的什么愿,但京中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对于这个一直以未来准夔王妃自居,最后却没能如愿的岐乐郡主,大家自然都是知道的,席上人都暧昧地笑着,“哦”了一声。 锦奴笑道:“哎呀,真是不凑巧。说起来,昨日我去给太妃演奏琵琶时,刚好在宫中就遇到了岐乐郡主呢。” “原来王妃失踪之时,岐乐郡主也在宫中?”崔纯湛问。 “正是呢,她是来替太妃抄经的——听说,之前她是许了太后身边近身的宫人好处,才取得了这个差事,为着就是夔王爷十日要去宫中向太妃请安一次,到时候就可以与夔王说上话。” 众人感叹:“真是一片痴心啊。” “而且听说她也向太妃明示过自己心属夔王,太妃也有意成全。可惜最终还是命,夔王妃始终落不到她头上。在夔王与王妃的婚事定下之后,她说自己病了,有段时间不去宫中了,谁想昨日去了一次,就赶上王妃失踪了。事情发生后,听说她还亲去雍淳殿外看了呢……”锦奴说着,以琵琶拨子掩口而笑,“听姐妹们玩笑说,岐乐郡主那时,真有种如释重负、梦想成真的表情呢。” “是啊,京中流传夔王妃会在婚前失踪的这个传言时,估计最乐于听见的人,就是她了。”除了王蕴之外,一群男人都笑嘻嘻的,就连王蕴在场也无法掩饰他们的谈笑乐趣。 崔纯湛好歹还保留着一点理智,说:“这个不好办啊,区区大理寺传唤郡主,本朝还没这个先例呢。” “明日让内廷去询问一下吧。”大理寺丞附议说。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这群男人,心里暗暗把那个岐乐郡主又过了一遍,先放在心上,然后目光落在锦奴的身上。 但见她神情欢愉,又想到王若失踪时,她早已出宫,仅凭自己听到的那零碎两句话,要如何盘问她,又有点迟疑。 她决定先回去与李舒白商量一下,再看如何处置锦奴。 回头看见满堂喧哗中,王蕴一直凝视着自己。灯光下他肌肤如玉,乌发如墨,端正的眉眼与整肃的姿容,在这群不像话的男人中越发显得出众,通身都是晋人乌衣子弟的大家气派,超凡脱俗的一种矫矫不群气质。 她只觉得睫毛一跳,仿佛有谁拿针在她的眼睫毛上一刺,让她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的周子秦研究起鱼骨头的构造来。 眼看酒足饭饱,已经到了酉初。小二过来添了灯烛,锦奴重新又抱起琵琶,调弦演奏最后一曲。 “哎呀,这种恼人天气,”她试了几个音,有点无奈道,“整日下雨,琵琶弦又松了,受了潮,音更是不好听。” 黄梓瑕回头问:“那可有什么办法?” “拿松香擦一擦就好了。”她从怀中拿出一个十分精巧的盒子,用三根手指捻起一撮松香粉,在琵琶弦轴上仔细涂抹,又说,“这松香粉可是今日宫里刚赐下的呢,你看,连盒子都这么漂亮,我拿过来就直接揣在怀里了。” 黄梓瑕无法理解她这种炫耀的心态,只能看着那把琵琶,说:“这把‘秋露行霜’真是漂亮。” “是呢,我师父送给我的。今生今世我只弹它,其他的琵琶,我也已经不习惯了,因为我的手势和动作都只有它才契合。”她微笑着,拈着松香粉擦拭许久,眉尖微微一蹙,但随即又展笑开颜,抱着琵琶置于怀中,以手中玉拨勾动琵琶弦,欢快灵动的乐声顿时流泻出来。 一曲既罢,崔纯湛举杯总结发言:“皇恩浩荡,兢承重负。在座诸位,我们定要集中所有力量破解此疑案,不负皇上皇后和夔王的重托。希望大家都能积极献计献策,早日结案,以报天恩!” 一场打着研究案件名义的吃喝到此结束。 大理寺的人去结账,送走了崔纯湛和王蕴两位显要,席间只剩下周子秦、黄梓瑕和正在收拾琵琶的锦奴。 周子秦看看桌上几盘还没怎么动过的菜,招呼小二过来:“那什么,荷叶有吧?把这个烧鸡,还有烤鱼,这个猪蹄都给我包上。” 锦奴在旁边扑哧一笑,说:“原来京城传言是真的,周小爷果真不浪费。” “鸡鸭鱼肉也有自己的尊严嘛,谁会甘心白白变成泔水啊?”周子秦毫不介意,笑道,“你前面那个,对,就是那碟樱桃,你帮我包一下。” “樱桃也有尊严吗?”锦奴看看自己雪白的手指,勉为其难地将樱桃捧到荷叶上,包好递给他,又皱眉说:“哎哟,这该死的樱桃梗真硬,刺得我手痒痒。” “知道你手嫩,谁知道你连樱桃都嫌刺。谢了啊。”周子秦随口说着,用线把东西粗粗一扎,提着跟他们一起出去了。 黄梓瑕有意落在后面,问还在揉着手的锦奴:“锦奴姑娘,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可以上门拜访你?” “哦,杨公公你也对琵琶有兴趣?”明知道她是宦官,锦奴还是习惯性飞她一个眼风,轻飘飘、软绵绵的。 黄梓瑕说道:“只是有些事情要请教。” “我师父的事?”她问。 黄梓瑕对她那个师父完全不感兴趣,只笑道:“自然是关于……你之前的姐妹,仰慕夔王爷的那些。” “可以呀,让夔王爷自己来询问嘛,我一定清清楚楚给他指出是哪个姐妹仰慕他,”锦奴给自己手吹了吹气,然后笑道,“好啦,我先走了。” “锦奴姑娘,”黄梓瑕不得不拦住她,低声问,“那一日在蓬莱殿,你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十分在意……” “什么?”锦奴神情无辜又单纯地望了她一眼。 “你说,王妃不应该是……她。”黄梓瑕在她耳边说,声音极低,却一字一顿,十分清楚。 锦奴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她瞪大眼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许久,才垂下眼,说:“你可别说出去啊,说出去我就冒犯了。其实,我只是……只是觉得岐乐郡主更有王妃相,所以才随口说说而已。” 黄梓瑕还想再问,锦奴已经急急地绕开她,上了旁边一辆马车,对车夫说:“再不回去就宵禁了,快走快走!” 黄梓瑕无奈地看着她的马车远去,在心里忧虑盘算着,李舒白要是令大理寺拘捕她的话,这个连樱桃梗都嫌刺的娇嫩姑娘,怎么经得起审讯呢? 旁边周家的马车正在门口等着,周子秦站在车门口问她:“崇古,你怎么走?” 黄梓瑕随口说:“雇车回夔王府去。” “我带你,顺路。”他示意她上车。 黄梓瑕好笑地问:“哪儿顺路了?夔王府比你家远好多呢。” “因为我现在不回家啊!”他说着,示意她上车,车夫不等他吩咐,已经娴熟地起步,马车向着北面兴庆宫而去。 长安城已经宵禁,夜色浓重,月出人初静。 兴庆宫的墙外,河道乱石之上,有几个乞丐还在烤着火,或坐或躺,瘦骨嶙峋。 马车停下,周子秦跳下车,将自己手中的那几包食物放在河边的石板上,并解开了一包烤鸡,然后便回到了车上。 车夫依照吩咐,驱车前往夔王府。 黄梓瑕掀起一线车帘,看着后面。 被香气吸引来的几个乞丐围着石桌兴奋大嚼,个个兴奋欢喜。 黄梓瑕的唇角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说:“看不出你除了研究尸体之外,还会做这样的事。” “哎,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长安城的街坊院墙上,夜间悬挂着一盏盏灯笼,照亮寂静的街道。马车穿过长街,偶尔有一两线灯光透过车帘隐隐照射在车内。周子秦没心没肺的笑容在时隐时现的灯光下,显得温柔而单纯,有一种年少无知的澄净。 这笑容让黄梓瑕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种淡淡的感伤。 她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的面容上,也总是显露着这般温柔纯净的笑容。 他也总是微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 自小就遇见太多残忍手段和险恶用心的自己,现在的心,却还能保留一些柔软的地方,是不是,和遇见了那个人有关呢? 回到夔王府已经近二更。黄梓瑕烧水洗了澡,又洗了衣服晾好,等到安睡已经是三更之后了。 别的宦官都是两三人一间,幸好她得李舒白发话,一人一间,不需要顾虑什么,所以睡得十分安心。谁知天刚蒙蒙亮,忽然有人大力捶门:“杨崇古!快起来!” 黄梓瑕大脑都是空白的,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谁啊?什么事?” “王爷有令,命你速到大明宫门口。” 她抚额哀叹,苦不堪言:“王爷应该正在朝会上吧?” “今日皇上身体不适,早朝取消了,所以王爷让你立即过去等着。哎,我说你一个小宦官管王爷在干吗?你直接跑去不就行了?” “是、是、是……” 草草洗漱,紧赶慢赶跑到大明宫,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李舒白正在宫门口与一个回纥人说话,两人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回纥话,扯得正欢。 黄梓瑕站在旁边,那个回纥人看着她,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李舒白居然还笑了笑,然后和他似乎说了告别的话,和那人道别,示意黄梓瑕跟着自己上马车。 黄梓瑕坐在车内,看着他闭目养神,唇角还似有若无地笑意,忍不住问:“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李舒白睁开眼看着她,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黄梓瑕觉得这句话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就是“赶紧恳求我,赶紧追问我”的意思,为了满足王爷的心,她只能再问:“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这小宦官不错,一身英气勃勃,还没有失了男人本色。” “果然我不应该问的……”黄梓瑕无语地转头看外面,“我们去哪儿?” “不是说本案毫无头绪吗?我帮你挑出了一条线头。” 黄梓瑕眼睛一亮:“鄂王府?” 李舒白微微点头,说:“你一个人估计不方便,我带你去。” “嗯,听说鄂王爷收留了陈念娘,我想,如今一切的线索,只能先着落在死去的冯忆娘身上,或许,陈念娘那里,会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赶紧将锦奴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问:“王爷看是否需要让大理寺审讯锦奴?” 李舒白点头道:“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一直匀速而行的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有侍卫轻叩车壁:“王爷,岐乐郡主拦下车驾,似乎……” 李舒白微微皱眉,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看,见岐乐郡主的马车就停在前面,现在她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向着他这边疾步走来。 黄梓瑕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跟着李舒白下了马车。 那位习惯性扬着下巴看人的岐乐郡主,一看见李舒白就泪光盈盈,向他施礼:“见过夔王殿下……” 李舒白向她还礼,说:“郡主何须多礼。” “夔王殿下,我听说……京城近日关于夔王妃的流言纷起,都是出自我身上,希望没有让王爷多增烦恼,不然,我实在难以心安……”岐乐郡主一双杏仁般的大眼睛波光粼粼,一瞬不瞬地望着李舒白,原本丰润的双颊也削瘦了很多,显然在李舒白立妃之后,她一直过得并不舒心。 李舒白只温和地望着她,声音也是平静无波:“郡主无须挂怀,王若在宫中失踪,此事虽然蹊跷,但也不一定就没有找到她的机会,到时郡主定可一洗如今的委屈。” “可是……可是我听说,此事是……”她硬生生把“鬼魂作祟”四个字咽下去,哀婉可怜地仰望着面前的李舒白,低声说,“我听京城的人说,此事诡异之处神鬼莫测,王若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黄梓瑕在后面静静看着这个拼命装出可怜神情,却怎么也难掩侥幸意味的女子,在心里想,毕竟是天之骄女,永远不懂得如何体贴他人,如何审时度势,心怀这样坦荡,叫人一眼就可以看透五脏六腑,这到底是她的可恶之处,还是可爱之处呢? 李舒白恍若未觉,只是温言以对,面容上的神情就像水墨渲染的远山近水,氤氲中只觉得平和温柔。 他安慰着岐乐郡主,岐乐郡主却借题发挥,眼中委屈的泪水更多了,眼看着泪珠扑簌簌往下滚落。 黄梓瑕看到李舒白神情隐隐带上了一点无奈,但终究还是抬起手,帮她擦拭了一下眼泪。 黄梓瑕于是尽职地在他身后提醒道:“王爷,景毓早已前往鄂王府通报,恐怕此时鄂王爷已经在等待了,您看……” 李舒白闻言微微点头,又对岐乐郡主说道:“我先行一步,郡主请放宽心,一切自有我来处理。” 岐乐郡主伫立在街上望着他上车,直到他的车马去了许久,才在侍女们的劝解下回身上车。 黄梓瑕从车帘缝隙中看着两辆马车背道而驰,忍不住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淡淡地问:“觉得我不应该给她太多希望,应该要狠绝一点,让她死心?” 黄梓瑕没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 “以前,在先皇去世的时候,只有她曾握着我的手安慰过我。”他靠在背后锦垫上,神情淡淡的,一如刚刚水墨般的疏离平和,“她是个不错的女子,只是不太聪明。” “所以你耽误了一个不错的女子,现在令她在京中声名不堪。” 他瞄了她一眼,一路上都在沉默。悬挂在车壁上的琉璃瓶中,清水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里面的小红鱼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静静趴在瓶底,波澜不惊。 许久,她才听到李舒白的声音,问:“你知道她天生不足,活不到二十岁吗?” 黄梓瑕愕然看着他,他却只望着那条小红鱼,说:“当年益王虽是皇室远宗,但文宗皇帝无子,召他回朝封王亦是为了登基做准备。若不是宫廷争斗,益王应该已经是天下之主。所以作为曾经的皇位继承人,这一脉天生便是该断绝的。如今益王死了,岐乐的兄弟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孑然一身——不然,你以为我父皇去世的时候,她为什么敢握我的手?” 黄梓瑕默然无语,想着这个成为京中笑话的性格恶劣的少女,想着她苹果花般的脸颊和杏子般的眼。许久,她才轻声问:“岐乐郡主自己知道吗?” “我想她应该知道自己情况不好,但是还不知道会那么快,”李舒白徐徐闭上眼睛,说,“就让她再嚣张任性地幻想几日又如何,以后就算她要烦我,也没机会了。” 十、云韶六女 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 马车经过长安宽阔的大街,在鄂王府门口停下。 黄梓瑕刚随着李舒白跳下马车,抬头见鄂王李润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依然是那副清秀脱俗的模样,面容上带着三分笑意,一身清贵温柔。本来略显单薄的五官,在额头那颗朱砂痣的映衬下,顿时瑞彩生辉,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美少年。 他含笑对着黄梓瑕点头,上来迎接李舒白:“四哥,今日你不是与回纥的海青王在大明宫议事吗?怎么有空到我这边?” “没什么大事,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不过他送了我一串金紫檀的佛珠,想来你会喜欢,就送过来转赠给你。” “四哥,你最知我心了!”李润欢喜地捧过,用指尖一颗颗抚摸过,又说,“四哥进来坐坐吧,我最近得了一块天锡茶饼,是今年新出的茶,待会儿煮茶共饮。” 红泥小火炉,细细长松枝。花厅四面门窗敞开,窗外引了一眼小泉,堆砌几块雪白山石,栽种着大片短松,有一种精雕细琢的诗意。 黄梓瑕端茶啜了一口,抬眼看花厅的壁上,悬挂着王维的两句诗。一句是:“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一句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李舒白品着茶,说:“有松、有泉、有石,又有圆窗如月,真如走入摩诘诗意中。” 黄梓瑕立刻就明白他想借题发挥什么,低声凑上一句:“若再有个琴,就是十成诗意了。” “崇古说得是,刚好我这边有个现成的琴师。”李润笑着点头,立即吩咐人把陈念娘请来。不一会儿,陈念娘就抱着琴过来了,行礼时看见黄梓瑕,脸上顿时露出欢喜神情,朝她微微点头:“杨公公。” 黄梓瑕点头还礼,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自己缩在袖子内的右手。那里袖袋中,有一个被白布包好的硬硬的小东西。 她心中微微触动,看着陈念娘心想,这是刻着你名字的玉,冯忆娘到死也没让它离开自己身呢! 她心中微凉,但面上还是含笑,对她说:“陈娘,户部还没查到你师姐的消息,看来还要再等等呢。” 陈念娘点头,她面容憔悴了一些,不过琴艺依然令人叫绝,一曲万壑鸣,松间泉上泠泠响彻,令人忘俗。 李舒白赞叹道:“教坊中诸多琴师,没有一个比得上陈琴师。” 李润微笑道:“正是,如今陈琴师该是国手了。”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说:“崇古,我记得上次你聆听了陈琴师妙奏之后,曾多次神往,还私下向其他人学琴,今日有机会,还不赶紧跟陈琴师请教?” 黄梓瑕对他这种面不改色随口扯谎的本事佩服极了,赶紧借着杆子向上爬,帮着陈念娘把琴装回琴囊中,又替她抱着回到琴室。李润对陈念娘待若上宾,她所居住的小院在王府东隅,庭中尽是翠竹,疏朗幽静。 陈念娘坐下调了几个音,说道:“学琴是一辈子的苦功,我看小公公日常事忙,要尽心学琴恐怕很难。若你只是一时兴起,那么学几曲易上手的曲子也就够了。宫商角徵羽和几种手势、指势你都学过吗?” 黄梓瑕赶忙请教,陈念娘一一教了她,眼看日头近午,王府的人给她们送了午膳过来。 黄梓瑕见陈念娘吃得很少,便说:“陈娘,看你最近瘦得厉害,还请不要忧思过重,先保重身体。我想冯娘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如今憔悴成这样。” 陈念娘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笑,说:“多谢小公公,然而我现在日夜不得安生,每晚闭上眼就是忆娘的面容。你或许不知这种感觉,十数年来我与她相依为命,如今只留得我一个人,真不知道如何过下去了。” 黄梓瑕不由自主拍了拍她的手,想着已经永离自己而去的父母家人。然而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却无法倾诉,只能默默握住自己袖中那块小小的羊脂玉。 她将陈念娘上次交给她的小像交还给她,说:“我让人临摹了一幅放在身边,想着以后或许能帮你再找找,你看可以吗?” 陈念娘将那幅小像珍重地收好,说:“当然可以,我还要多谢公公呢。” 黄梓瑕又问:“你与冯娘感情这么好,难道她一直没对你提起委托她的是什么人吗?” “没有。忆娘她原本什么都不瞒我的,但那一次只说,这事儿是大好事,非去帮这个忙不可。” 黄梓瑕若有所思,问:“冯娘与你,应该是无所隐瞒的,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故人值得忆娘这么高兴?” 陈念娘调着琴弦,缓缓说:“实不相瞒,我们虽一起长大,一起学艺,但忆娘命薄,曾被卖入青楼,幸好不久后有恩客帮她赎身。她跟着那人到了扬州,后来因为那人家中主母仇对,所以她拿了一笔钱出来买了一间小宅,又在扬州云韶苑作供奉琴师。而我一直留在洛阳,直到数年后辗转接到她的信,才知道她身在扬州。她在信上说,念娘,当初我们少年时曾誓言生死相扶持,如今你若有心,你我便可以一起终老了……” 说到这里,陈念娘眼中的泪滚滚而下。已经不复少年的容颜上,泪珠却依然晶莹剔透:“我那时在洛阳,于几个高门大户中授琴,生活无忧。但忆娘一封信,我便收拾了最简单的几件衣物,南下扬州。她对她几年来的生活绝口不提,我也不想提自己的过往,因为我们都觉得那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的。” 所以她的故人,忆娘也不知道是谁吗? 陈念娘见她若有所思,便问:“小公公,这些事是否与寻找忆娘有关?”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但户部那边找不到记录,所以只是我私下想查查看,因为近日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我和刑部及大理寺的人有交集,我想是不是能借这个机会帮你查找忆娘。” 陈念娘深深朝她施礼,然后说:“多谢小公公了!小公公有什么话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梓瑕将她扶住,然后说:“以我的猜想,这件事最要紧的,是查出委托她进京的那个故人到底是谁。” “我当时应该要问一下的,可是……”陈念娘说着,声音低沉哽咽,“我真的毫无头绪……” 黄梓瑕说:“以我个人想法,能拜托一位琴师帮忙的,必定是与她身份差不多或出身差不多的人,至少,不应该是云韶苑的客人之类,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云韶苑中的姐妹,而且,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云韶苑的,才能称之为故人。” “嗯,如果是这方面的话,我想,也许是……当初我们离散的那段时间中她认识的人,”陈念娘屈指数着,细细地说,“忆娘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人际都十分简单,到云韶苑之后,她认识的人我也都熟悉。所以我想,大约她那个故人,就是我们分开那几年和她认识的,我不熟悉但她比较交好的,不然她定会跟我聊起是谁委托她护送故人之女进京。” “你与忆娘失去联系,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不知道当时的知情人还有在吗?” “是十五六年前了。云韶苑是歌舞乐坊,各人来去频繁,可能今天还在一起和乐融融,转眼就各奔东西,何况是十几年前。当年的老人现在大多踪迹全无了。” “但我想,十几年后还能托付这种重任的,应该不是泛泛之交,至少,也应该是在那时发生过什么,才会至今难忘吧。”黄梓瑕思忖道,“十几年中,难道忆娘没有和你提起过吗?” 陈念娘思索片刻,忽然啊了一声,说:“云韶六女……” 云韶六女,黄梓瑕立即想起锦奴提过的,当年创建了云韶苑的六个女子。她赶紧追问:“念娘,你是否能给我详细介绍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扬州群伎中最顶尖的六个姐妹,她们六人一起建立了云韶苑,取自当年则天皇帝的云韶府。至今云韶苑中还供奉着当年则天皇帝驯马时用过的匕首呢!” 一个歌舞乐坊中,居然供奉着匕首,黄梓瑕不觉大感新奇:“则天皇帝驯马时的匕首?怎么会失落到扬州?” “云韶六女中的大姐,是公孙大娘的后人,当年公孙大娘剑器舞名扬天下,玄宗皇帝便将那一柄匕首赐予了她。安史之乱后,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又将这匕首传给了徒孙,就是云韶第一女,大姐公孙鸢。” “那么,六女中有谁与忆娘感情最好呢?” “我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大姐,据说其他五人几年间或嫁人、或离开了。但忆娘偶尔提起,说当初若不是云韶六女,自己也不可能逃离那个帮她赎身的客商家。客商的大房似乎想将她转卖掉,幸好云韶苑的姐妹们怜惜她的才华,尽力与大房周旋,才帮她赎身出来。只是可惜,她们嫁人后只是偶尔零星有书信来往,除大姐公孙鸢和三姐兰黛之外,我没有见过她们任何人。她们虽然在扬州烟花中颇有名气,毕竟是乐伎出身,我想……若说能嫁给什么高门大户人家,似乎也不容易。” 黄梓瑕默默点头,虽然并不能确定委托忆娘的人是不是云韶六女中的一个,但好歹是条线索。 “对了陈娘,既然你是从云韶苑来的,那么你是否认识锦奴?”黄梓瑕想起一事,赶紧问。 陈念娘道:“当然认识。我上次能在各位王爷面前献技,也都是多亏锦奴从中牵线,不然怎么能见到贵人呢?” “请你多和我说说锦奴的事情,”黄梓瑕赶紧拉住她的手,问,“比如说,她以前的生活,和什么人交好,或者……身边的姐妹之类的。” 陈念娘仔细回忆着,微皱眉头:“在扬州时,云韶苑乐伎不少,不过我与锦奴擅长的琴与琵琶都是冰弦阁的,所以平时偶有见面,但其实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她当年在扬州时,技艺在年轻一辈中是十分出众的,人长得好,又喜欢赴宴冶游,在扬州是个出名的欢场人儿,交往的富家纨绔和官宦子弟不计其数,但交恶的人似乎没有。你或许也知道的,锦奴虽然生活放浪,可她本性是挺不错的,场面上转得开,待人也是热心肠。这次我流落京城,她不过在街上经过时看到我,就赶紧从昭王的车上跳下来跟我叙旧,知道我的困境后,又立即帮我找了客店住下,帮付了多日房租。我看她在教坊应该也是会做人的,至于这边的姐妹,我倒不知道了。” 黄梓瑕只能又找些不甚重要的事情来问:“我听说,她的师父叫梅挽致,是云韶六女之一?” “这个我听说过。梅挽致当年在云韶苑中被奉为器乐魁首,她将五岁的锦奴捡回家之后,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后来梅挽致生了女儿雪色之后,大家都说她对雪色都没有对锦奴这么好呢。” “雪色……血色?”黄梓瑕口中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在瞬间,有一道电光在她面前闪过,让她整个大脑一道冰冷,又一道灼热。 陈念娘却未曾察觉,只说:“是啊,雪色。梅挽致嫁的丈夫是个姓程的画师,人长得极好,画也是十分出色,但内心底总与世人不同。一般我们取名字,总是花儿燕儿之类的,可他却给女儿取名雪色,许多人听成‘血色’,暗地只能替梅挽致那个漂亮女儿苦笑。” 黄梓瑕觉得自己眼前有些迷雾渐渐散开了,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陈念娘的手,急切地说:“陈娘,那么梅挽致那个女儿雪色,如今怎么样了?” 陈念娘十分诧异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谈论着锦奴时,忽然她又想知道雪色的事情。但她也只顺着她的追问,娓娓道来:“梅挽致的这个女儿,可说是命运多舛。她的母亲在她五岁未到时便去世了,她的父亲带着她回到了柳州老家,但又没有什么谋生本事,画画毕竟也不能糊口,贫病交加中在她十来岁时便撒手人寰,家族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立即便强夺了他的房产,只余下雪色在族中无立足之地,备受欺凌。后来是云韶六女中其余几位知道了她的遭遇,才让她过来扬州投靠。她来时整个云韶苑都轰动了,我当时刚到云韶苑,跟着忆娘和众人一起到门口去看她。十三岁的雪色千里奔波过来,披头散发,肮脏瘦弱,压根儿也看不清面容,更不用说想见当年梅挽致的风华了。云韶苑中仅存的几个故人泪如雨下,说当年梅挽致繁花簇锦,瑰丽华美,没想到剩下一个女儿却如此遭遇……” “那现在雪色又在何处呢?” “兰黛将她接到蒲州去了,我和忆娘都只在人群外见过那仓促一面。至于她的长相容貌什么的……我们后来谈起,发现都没看清楚,真是记不得了。” “嗯……她会弹琴吗?” “这倒不知。她母亲当年琵琶绝妙,但雪色过来时毕竟年纪已大,过了最好时机了。大家都叹息说,梅挽致当年的风华绝代是传不下来了。” “梅挽致是个大美人吧?”黄梓瑕又问。 “我未曾见过,不过听说是绝色美人!”陈念娘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云韶苑中日日少不了出色的美人,锦奴也是令人眼亮的美女,但忆娘总是说,雪色远不如其母。若论起美貌,唯有梅挽致才是艳华灼灼,光彩逼人——所谓的唯有牡丹真国色,只有她当得起。” “嗯,我也听锦奴说过,她说她的师父是倾世美人。” “梅挽致去世的时候,锦奴不过十来岁,但我也始终听她念着师父,不仅是梅挽致将五岁的她从路上捡回来,救了她一命,锦奴对梅挽致也是真的崇敬膜拜。听说她离开云韶苑上京时,特意转道蒲州去找兰黛,探望自己师父的女儿雪色,还抱着琵琶拜倒在梅挽致的画像前,跪了足有半个时辰呢。” “梅挽致有画像?”黄梓瑕问。 “梅挽致的丈夫是个画师,虽说出身贫寒,但才华极高。当年他替云韶六女画过一幅游春图,其上有六人的模样,就收藏在兰黛那里。” 黄梓瑕默默点头,又问:“那画像,是否我可以借来看一看?” 陈念娘说:“这倒不难,兰黛离开扬州时,曾给我们留过一个蒲州的地址,我写信让雪色将画卷送过来,也不过一两日时间。” 黄梓瑕惊喜道:“是吗?那太好了,如果雪色能亲自将画送过来,我想,或许此事会有很大的进展。” “嗯,我今天就给兰黛写信。” “多谢陈娘了!” “扬州,乐坊……” 回到王府,李舒白听了她的转述,略有皱眉:“怎么会牵涉到这么久之前、这么远地方的事情?” “我也未曾料到,”黄梓瑕只好这样说,“但从种种迹象来看,似乎真的会有关联。” 他们说着案情,顺着水上曲桥慢慢走向净庾堂。李舒白一直不喜欢很多人跟着自己小心伺候,所以一干侍卫宦官只在后面远远跟着,只有黄梓瑕和他一起走在桥上。 回首岸上林间,一盏盏宫灯已经点亮,灯光和月亮、银河一起映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上,闪闪烁烁,两人如行星月之中。 两人都不由自主驻足立在桥上,看着水面的苍茫光亮。夜风已经逐渐温暖,暮春初夏时节,最是宜人惬意。 李舒白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黄梓瑕,见她的双眼在此时的星月波光之中闪烁明亮,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正在此时,岸上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忽然打乱了此时的静谧。有人疾步奔上桥,大喊:“王爷!夔王爷!” 李舒白将目光转向来人,见侍卫们已经将那个人拦在了岸上,便转身走向岸边,见灯光之下,惶急地站在桥头的人,正是周子秦。 李舒白示意侍卫们让周子秦过来,他转身往长桥上的亭子走去,在亭中坐下,示意慌乱无措的周子秦坐下,问:“出什么事了?” 周子秦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神情惶惑地握紧自己的双拳,欲言又止。 李舒白微微皱眉,问:“到底是什么事?” “我……我可能……”周子秦说着,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他抬眼看看李舒白,又看看黄梓瑕,许久,才用力挤出几个依稀可辨的字,“可能……杀人了。” 李舒白微微扬眉,问:“可能?” “就是……就是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事,崇古也知道的,我真的没有要杀他们!” 黄梓瑕诧异看着周子秦,问:“怎么会与我有关?” “因为,死的人就是昨天晚上……我送过东西给他们吃的那几个乞丐!” 周子秦话一出口,黄梓瑕就“啊”了一声,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昨晚那几个乞丐?”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沉声说:“子秦,把来龙去脉说仔细点。” “嗯,”周子秦紧张地回想着,颤声说,“昨晚崔少卿说请我们在缀锦楼喝酒,我听说王爷身边破了‘四方案’的那个公公也来了,就想应该是崇古,于是就过去吃饭了……然后吃完饭后,我看桌上有几个菜都没怎么动过,就把我们吃剩下的饭菜包起来带给那几个乞丐……以前,我也经常这样的,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黄梓瑕点头,表示他说得没有问题。 “然后,今天早上我起来后,听说刑部的人正在兴庆宫旁验尸,就赶紧过去看,结果我发现……发现死的正是昨晚那几个乞丐!” 黄梓瑕问:“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们送的食物有毒吧?毕竟昨天我们吃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周子秦紧张地抓住她的手,说:“不,是真的!那几个人确系中毒而死。我在地上捡到了昨晚包东西的荷叶,偷偷带回家检测之后,在上面找到了一点剧毒的痕迹……而且,还是我们这边很少见的毒。” 李舒白瞥了他的手一眼,黄梓瑕已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掌抽回来了,问:“是什么毒?” “是毒箭木的树汁,南蛮那边俗称见血封喉,据说中毒者走不出十步之外,是世上最剧毒的东西之一,”周子秦皱眉道,“京城很少见,我之前也只在书上见过,中这种毒的人全身皮肤乌黑溃烂,脓血肿胀,面目不可辨别,十分恐怖!” “那几个乞丐也是这样?” “嗯,现在刑部已经下令,此案极其可怖,一定要彻底追查那个阴狠毒辣的杀手。”周子秦嘴唇苍白,肩膀颤抖得就没有停过,“可是崇古你是知道的,我……我真的没有要害人的本意!” 黄梓瑕皱眉道:“问题是,既然我们没事,那么我们送过去的东西,又是怎么在忽然之间染上了毒?” “而且……而且还是我们亲手包好的,直接送过去的……” 李舒白插上一句:“我看,最主要的问题,应该在于是谁在你们吃的酒菜里面下毒。” 黄梓瑕点头,说:“当时在场的,有崔少卿、王蕴、我们,还有大理寺的几个官吏……还有一个是锦奴。” 周子秦掰着手指地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显然都无法将他们设作凶手,最后还是苦哈哈地抬头问:“崇古,你说这事,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啊?” “你说呢?”黄梓瑕反问。 “昨晚我们过去时,街上已经快宵禁了,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所以我想或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应该就不会有问题吧?” “别的捕头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但我会第一时间查探死者胃中残存的食物。乞丐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实属难得,凶手范围基本就能圈出来了。同时现场遗留的荷叶是新鲜的,多为酒楼采购备用,而如果是寻常人家自己厨房做的饭菜,一般都是拿包东西的干荷叶,怎么会有人家特地准备新鲜荷叶,就为了包饭菜呢?要知道京城地势低洼湿冷,城内的荷钱才刚刚出水,酒楼的荷叶都是专门联系城外的渔民,早上送鱼虾的时候一起摘来的,也算是个稀罕物呢。” “那……那也可能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去弄点荷叶包东西……” “有可能。但在考虑这个可能性之前,捕快们应该已经走访了各大酒楼,然后一下子就从中筛选出了从不浪费食物的周侍郎公子周子秦,掌握了你昨晚打包的菜式,证据确凿,立马可以请示上头是否要请你到衙门了。” 周子秦顿时瘫倒在椅子上,脸也白了,眼也直了。 黄梓瑕无奈地问:“你平时不是经常与尸体打交道吗,怎么我不知道你这么怕死人?” 周子秦虚弱道:“我只是喜欢研究尸体,可绝对不喜欢把人变成尸体。” 就在黄梓瑕和李舒白交换眼神的同时,景毓进来禀报:“王爷,崔少卿求见。” 李舒白问:“大理寺会有什么事情找我?” “据说是为了案子的事情。” 一句话让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不、不会吧,他是不是知道了我在这里……” “子秦。”李舒白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这才醒悟,自己是太紧张了,就算崔纯湛知道了自己是凶手,也不可能直接到夔王府来要人。 李舒白转头看景毓,淡淡地说:“请崔少卿进来。” 崔纯湛快步进来,向李舒白行礼之后,又向周子秦和黄梓瑕点头示意,周子秦忐忑不安,见他似乎并没有太过注意自己,才稍稍放心。 谁知崔纯湛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说:“此次前来求见,王爷应该已经知道卑职来意。子秦,杨公公,你们身在此处,莫非也知道此事了?”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结结巴巴说:“我、我知道了……” “嗯,那你是否也听说了……”他看了李舒白一眼,迟疑片刻,才说,“那尸体诡异至极,全身皮肤发黑溃烂,脓血肿胀,面目难辨啊……” 周子秦脸色愈发苍白,颤声说:“我看、看到了……” “什么?原来你已经看过尸体了?”崔纯湛有点诧异,又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子秦的名声真是享誉京师了,连这样的大事,宫里都先召你前去验看。” 黄梓瑕与李舒白互相看了一眼,都听出他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然而周子秦没回过神,他还陷在自己杀了人的震惊之中,只呆呆地点头。 “你虽然经常检验尸体,但也是初次见到吧?凶手之残忍嚣张,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崔纯湛摇头叹息道,“别说你,就连我乍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回不过神来。这真是京城十年来最残忍可怖的案件了!子秦,你对于毒药似乎颇有研究,看得出是什么毒吗?” 周子秦张张嘴,许久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梓瑕正想踩他一脚,听到李舒白在旁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子秦就是为这事来找我的,他认为凶手应该是用了毒箭木树汁。” 崔纯湛点头道:“我就知道子秦定然是知道的。” 周子秦脸上又露出那种坐立不安的神情,一副“我和此事有关,我做贼心虚”的表情。 黄梓瑕恨铁不成钢地翻他一个白眼,心说我们也是受害者,此时你怎么就不能装一下云淡风轻?要是现在就被牵扯进去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寻访真凶? 李舒白却转而看向崔纯湛,问:“王若的遗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黄梓瑕没想到他居然问得如此轻描淡写,开门见山,不由得微微侧目,见他面容上虽然蒙着一层凝重表情,眼神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丝波动也无,让她觉得心口微凉。 李舒白这句话一出,周子秦立即跳了起来:“什,什么?王妃……那个在宫中莫名其妙失踪的王家姑娘死了?而且还找到遗体了?” 崔纯湛莫名其妙看着他:“刚刚我们不是说了许久这个事情吗?” “我……我以为你说的是……”周子秦难言之隐,不敢说出口。 黄梓瑕只好帮他说:“其实崔少卿过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的是京城几个乞丐的离奇死亡事件,是以子秦一直以为崔少卿您说的是乞丐的事情。” 崔纯湛挥挥手,说:“几个乞丐的死,如今谁还顾得上!皇后族妹都在宫中失踪惨死了,大理寺这下又没好日子过了!” 周子秦虚弱道:“乞丐也是人,何况三四条人命……哎哟!” 黄梓瑕在桌下暗踢他的脚,示意他目前先不要引火烧身。他终于闭上了嘴。 崔纯湛又问:“既然王爷刚刚不是在说这件事情,为何王爷又知道卑职说的是王家女?” “普天之下,宫中会召人进去验看,又让你第一时间来找我的,还能是什么事?”李舒白淡淡道。 何况你进来后,就一直欲盖弥彰地表演着同情、哀苦、悲伤、嗟叹的表情,谁会不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黄梓瑕腹诽。 “这么说……原来我们所说的,一直都不是同一件事啊?”周子秦终于回过神,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死气,眼珠也开始转动了。 崔纯湛也点头道:“是啊,看来是误会了,我正奇怪你怎么会先于我去验看过皇后族妹的遗体呢。” 四人中唯有黄梓瑕冷静地询问正事:“请问崔少卿,王姑娘的遗体是在何处被发现的?” “说出来,你们定然不信。”崔纯湛皱眉道,“一个时辰之前,她的遗体突然出现在大明宫雍淳殿东阁之内。” “什么?”周子秦又跳起来了,“她,她不就是从那里失踪的吗?” “正是啊,那边因出了事,至今还有禁卫军把守着,今天早上宦官们还进去查看了一遍呢,结果下午有人闻到异味,于是去打开门一看,却发现王姑娘的尸体躺在床上,还穿戴着当初失踪时的衣物簪环,可整个人却已经发黑溃烂,中毒身亡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周子秦愕然道:“这可真是天下奇闻啊……明明失踪的人,怎么突然又出现了,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是啊,仿佛她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一直都在那里一样,只是有那么两三天时间变成我们看不见的了,”崔纯湛摇头说道,“这个案子,可不好下手啊……” 事关重大,也顾不上宵禁了,李舒白站起身,到门口唤景毓过来帮他换衣服,准备进宫去雍淳殿。 黄梓瑕也整肃自己的衣冠,若有所思地说:“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东西是看不见的呢?” 崔纯湛一脸烦恼,哀叹道:“必定是有的,现下不就发生了两百多人都看不住的事情吗?” 周子秦赶紧说:“我回家拿点东西,你们一定要等我,也带我进宫去吧!” 李舒白没理会他,径自往外走,说:“别多事,好歹是王家的闺秀,怎么可能让你在她的遗体上动刀子。” 周子秦只能说:“那么,我去看看可以吗?” 李舒白微抬下巴示意崔纯湛:“崔少卿的大理寺那边,不是经常找你查看现场的吗?如今多找一次又如何?” 崔纯湛立即向他招手:“来,子秦,我的马车就在偏门。” 十一、无形无声 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挽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 大明宫,即使已经入了夜,通明的灯火也依然照耀着每一个角落。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亭台殿阁,显得更加宏伟华丽,美轮美奂,仰之弥高。 两辆马车在大明宫东角门停下,他们下车,在手持宫灯的宦官们接引下,一路进内,直往位于宫城角落的雍淳殿。 但雍淳殿墙壁坚厚,又没有在这边开门,他们只能沿着高大的宫墙折而向西,一直走完南墙,转角向北继续走。那里开了一道偏门,可以供人进出。 雍淳殿以前本拟作宫中库房,因此高墙严密,只开了一个西偏门,正门开在北面。谁知因为太过严密阴暗,里面藏的书画绢帛都容易霉烂,所以只能弃了,又在庭中安置了两座低矮假山,以冲淡库房的那种古板,准备住人。 “谁知这宫中最严密的地方,居然也防不住那个传言。唉,真是天意弄人啊。”崔纯湛一边说着,一边引他们三人向内走去,却听得一阵喧哗,里面有数人正在争论。 进门就是外殿,他们站在外殿上,见争执的人赫然是琅邪王家的几个人。黄梓瑕一眼就看见了王蕴,其次是他的父亲,刑部尚书王麟。 只听王蕴说道:“王若是我们王家女,又原是定了夔王妃的,未出阁的姑娘,千娇万贵,怎么可以让仵作剖开身体验尸?此事万万不能!” 王尚书苦闷道:“你也知道,你爹我是刑部尚书,于理于法,暴毙的人都该仔细检查遗体,何况这件事牵连甚广,影响如此巨大,我们要是不加查验,不说难以对朝廷交代,对夔王府又要如何说?” “难道准王妃被人剖尸检验,搜肠刮肚,夔王爷就面上有光了?此事就算谁都说行,我想皇后肯定是不准的!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皇后。” 王蕴一点都不给自己的爹面子,正要拂袖而去,一转头却见李舒白和黄梓瑕他们站在外殿游廊上,不由得一怔。 李舒白脸上却难得浮起一丝笑意,向着他们走去,说:“知我者王蕴也,我自然不愿意让仵作碰王若的遗体,所以已经带了一个最佳人选来。” 王蕴一干人赶紧见过了他,他示意周子秦去验看尸体,说:“这位想必大家都是认识的,周庠周侍郎的公子,对于验尸颇有造诣,是以我让他跟我前来,也不用工具,只看一看王若的死因。” “还是王爷设想周到。”王麟松了一口气,立即应了。 周子秦向各位王氏族人告了罪,然后带着黄梓瑕进入雍淳殿东阁。 东阁内燃起了千支灯火,照得阁内一片通明。 一切都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虽然经过了细细搜索,但搜查的人都时刻记得这里是皇宫,竭力在过后恢复原样。 而这一模一样的环境中,明亮灯光下,却躺着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衫,头上松松绾着一个留仙髻,脚上一双素丝履,和失踪那日一模一样。 然而她全身皮肤已经溃烂乌黑,脓血横流,早已看不出那张脸的本来面目,谁也无法从这样的尸体上看出她曾拥有怎样艳若桃李的芳华。 黄梓瑕默然凝视着她,一瞬间脑中闪过她失踪那一日,鬓边一支叶脉凝露簪,珠光玉颜相交映。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便抿住了嘴唇,走到尸体所躺的床前。 周子秦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前,又从身上摸出一双鞣制得极薄极软的皮手套戴在手上,这才俯下身,先捧住她的面容细看。 饶是黄梓瑕这样见惯了尸体的人,也无法卒睹这样脓血横流、肿胀模糊的一张脸。她偏开了头,问:“你不是没带工具吗?这双手套是什么时候带来的?” “早上出门时。听说兴庆宫旁出命案,好像是被毒死的,我就赶紧带上了,没想到当时没用上,现在却用上了。”周子秦一脸严肃地解释,俯身细看尸体的七窍,又掰开嘴巴查看里面的舌头牙齿,“验中毒的尸体时,尤其是这种剧毒,万一你在检查时勾破一点皮肤,毒血渗进来,马上就要糟糕,所以非戴着手套不可。” 黄梓瑕不想听他说这些,只问:“死者既然穿着王若的衣服,那么年龄身材什么的,都对得上吗?” “死者是年轻女子,身材纤细高挑,五尺七寸左右。这样的身高在女子中比较少见,基本上还算是符合。不知道王若的身上有没有什么黑痣、痦子、胎记之类的?” “我想想看……”她努力回忆着自己之前与王若的接触,“痦子和胎记什么的倒是没有,好像右手腕处有小小一点雀斑,你看看有吗?” 周子秦将她的右边衣袖挽起,看了看,丧气地说:“我怀疑毒是从右手蔓延全身的,你看,这里中毒程度最深,皮肤黑得完全看不出来了,别说雀斑,就算黑痣估计都看不出来。” “嗯。”黄梓瑕看着肿胀黑紫的那一双手,有点黯然地想起她第一次和王若见面时,在马车内,从她的衣袖中露出的那一双纤细美丽的玉手,而眼前这双令人不忍直视的手掌,让她胸口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手……怎么会肿胀成这样?她以前的手,纤细柔美得让所有人都会羡慕的。” “纤细吗?”周子秦握起尸体那一只巨掌,从手掌一直到各个手指都摸了一遍,说,“不可能吧,她的手掌骨骼,在我检验过的女尸中,算是比较大的,就算在之前也不能算是纤细之类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向着那双肿胀不堪的乌紫色的手看了看,然后用手肘撞了撞周子秦的肩,说:“把手套给我。”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问:“干吗?” 她不说话,下巴一抬,眼睛一眯,周子秦立即乖乖地把手套摘下来给她了。 虽然是双软皮的紧贴手套,但男人的手套毕竟比较大,黄梓瑕戴上去略微有点松垮。她也顾不得这个了,隔着手套捏住那具女尸的手,又隔着手套和女尸的手比了比——肿胀只能横向胀大,但毕竟手指不会变长太多,而对方的手指,却比她这双曾被陈念娘称为适合弹琴的大手还要长一些。 周子秦在旁边说:“你看,虽然你是个男人,但我猜你肯定是很小时候就净身了,所以手比她的还要小点。” “净身跟手掌大小有什么关系?”黄梓瑕在心里暗道,隔着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骨头,再捏了捏对方的骨骼。 虽然因为皮肉肿胀所以很难摸到骨头,但她用力地一寸一寸试探着捏下去,终究还是摸到了一点硬东西,证实了周子秦的说法——这双手的骨骼,绝对不纤细。 周子秦在旁边紧张地说:“崇古,别太用力了,本来皮就溃烂了,再被你捏烂了就不好了……” 黄梓瑕赶紧放松了手指,一边转过来看女尸的掌心有没有被自己捏破捏烂。幸好,只在下掌沿破了一点儿,而那里恰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浮皮,虽然被她捏破,却并没有出血。 “这个,应该是一层薄茧,所以就算破了也没关系。而且她全身的皮肤本来就溃烂了,破一点茧皮也没人在意的,”周子秦说着,又仔细端详着她茧子所在的地方,见是在小指下面的掌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真奇怪,这么多年来,茧子长在这里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嗯,按道理来说,人的手掌用力的地方在虎口,外掌沿这边应该是最不可能长茧子的地方。”黄梓瑕再仔细观察,见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也一样有略硬的皮肤,思忖良久,比画着写字、绣花、浆洗、捣衣等各种姿势,却没能得出任何一个结论。 周子秦收好她脱下的手套,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这女子出身应该不错,头发和牙齿都十分有光泽,身体上似乎没有做过重活的痕迹。如今穿着王若的衣服出现在雍淳殿,又面目难辨,我们要说不是王若,又似乎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黄梓瑕干净利落地说:“为免打草惊蛇,你先在验尸册上记录下来,但不要直接说破,只说死因吧。” 两人打开门,到外殿见过各位等候的人。 周子秦向众人行礼,然后捧着手中的验尸记档,只拣了简略的说:“验讫:死者某女,身长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遍体脓血。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发长及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 王麟连连哀叹,说:“可恨,太可恨!真没想到,我侄女会在重重宫闱之中死于非命!” 身后王若两位从琅邪赶来准备参加大婚的兄弟,也都个个面露惨色。年长的一位问:“不知我妹妹的死因是?” “死于毒箭木无疑。”周子秦回答道。 “毒箭木……”众人都没听过这名字,唯有王蕴问:“可是南蛮称为‘见血封喉’的那种毒?” “是啊,京城是很少见的。不过昨晚也有几个人死于这个毒下。”周子秦看了看黄梓瑕,见她没有要对他们说明的样子,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不多久,王皇后也亲自来了。她隔窗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尸,顿时回身,幸好身后的长龄赶紧扶住,她才没有跌倒在地。 王皇后踉跄地掩面离去,连一句话也不曾说。 长庆领着内廷一干人连夜收拾遗体,一群人都是默然无声。王家的马车驮了棺木离开,李舒白伫立在宫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周子秦奔向了崔纯湛的车,黄梓瑕拉过备下的马准备爬上去,坐在马车内的李舒白隔窗一个眼神看过来,她只好把脚从马镫上收回,上了马车,照例坐在那张矮凳上。 车马在暗夜中一路向着永嘉坊夔王府而去。 李舒白一路上并不看她,只用手指轻触着那个养鱼的琉璃瓶,引得里面那条红色小鱼不停地曳着薄纱般的尾巴追逐着他的手指。 “验尸结果我听到了,还有没说出来的呢?”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托腮看着那条小鱼,说:“确是死于毒箭木,死亡时间是昨日。但与那几个乞丐不同的是,她的咽喉处肿胀不如外表,所以她致死的毒并非下在食物中,而应该是外伤——若周子秦可以解剖尸体的话,这一点应该能更明确。” “如果是外伤,伤在哪里?” “这又是奇怪的地方。虽然全身溃烂肿胀,但她身上并无利器伤害的痕迹。从肌肤变色的痕迹来看,最大可能断定为毒从右手蔓延而上,然后才遍及全身。” “右手,”李舒白思忖着,“毒箭木是否沾染肌肤便可以渗进去杀人?” “不能,所以死者如何中毒,依然是不解之谜。” 李舒白的目光从小鱼的身上转到她的面容上,忽然问:“之前,你父母去世,你男装从蜀地逃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人怀疑你是女子吗?” 托腮望着那条小鱼的黄梓瑕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什么:“没有啊,我自小常男装跟着父亲外出查案,三教九流都看多了,一路上逃亡虽然颠沛流离,却也有惊无险。” 他没回应她疑惑的神情,只凝视着她的模样。穿着绛红宦官服饰的少女,屈膝跪坐在矮凳上,右手支颐望着自己,那一双眼睛,在此时马车内摇曳的灯光下清澈明透,如清晨芙蓉花心的清露。颠簸中,她的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芙蕖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光华。 他一直紧抿的唇角,在这一瞬间不知不觉微扬。 黄梓瑕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还在迟疑中,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了,没有纠正她这过于少女的姿势,只问:“除此之外,尸体上还有什么痕迹?比如说——那具尸身,是王若的吗?” 黄梓瑕微有诧异:“王爷未曾见过遗体,也这样认为?” “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原因。会特意用毒箭木将尸体弄得如此不堪入目、面目全非的,定然是要掩饰什么事情。” “王爷猜得不错,那具尸体并不是王若,因为皮肉虽然难以辨认,但骨骼无法作伪,那具尸体的手掌骨骼比王若的要大上许多。”黄梓瑕说着,举起右手,翻转掌心在自己面前看了看,“还有件事让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女尸手上的茧子分布——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以及右手手掌沿上,这里——”她比画着自己的手,指给李舒白看,“小指下面这一片掌沿,长了一层薄茧,虽然平时可能看不出来,但这边的皮肤比之其他地方起了一层略硬的皮。” “常用这里的动作,确实不多见。”李舒白摊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又握拳收拢,比画了一下,若有所思。 黄梓瑕问:“王爷可有什么线索?” “刚刚似乎觉得有个动作在我面前一闪而过,但仓促间想不起来,”他皱眉说着,索性放开了手,说,“这个案件,目前想来最大的点,应该在于‘无形’两字吧。” 黄梓瑕点头,说道:“仙游寺内那个男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王若在重兵把守下在我们眼前眼睁睁地失踪,甚至那具女尸手上不存在的伤口,都是看不见的、隐形的难解之谜。” “其实有些时候,就和变戏法一样,只是因为从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下手,明明是简单的一个小把戏,但旁观者因为脑子转不过弯,所以才无从得知真相。而另一种可能……”李舒白说着,又用自己的手执起小几上的琉璃瓶,举到车灯边。 在接近炽烈灯光的那一刻,明净清透的琉璃瓶和清水瞬间消失了形状,恍惚间黄梓瑕只见李舒白的手掌上悬空漂浮着一条静静游曳的小红鱼,在灯光下恍若幻影。 “另一种可能,就是它明明就在我们的面前,但因为角度和感觉,让我们失去了判断力,以为它并不存在。” 黄梓瑕凝视着那尾小红鱼,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迄今为止,所有我见过的案件中,没有比这个头绪更多,线索更杂乱,也更无从下手的了。” “不止。你继续查下去,还会发现,这个案件的背后,才是更可怕的暗流。”李舒白将手中的琉璃瓶放回小几,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这个案件将关系着皇后在后宫和朝廷的力量起落、琅邪王家一族的盛衰荣辱、益王一脉的存亡、反贼庞勋的余孽,甚至是……” 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出口,只看着那条小红鱼,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明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却让黄梓瑕隐约觉得胸口一滞,有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的呼吸都几乎困难了几分。 她望着他淡漠的侧面,在心里想,甚至,是什么呢?还有凌驾在他列举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反贼余孽之上的东西吗?那样高不可攀的存在,又是什么呢? 她看着面前这条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小红鱼,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舒白在她议论小红鱼时所说的话——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 黄梓瑕凝视着这条无知无识的小红鱼。这条李舒白一直带在身边的小红鱼,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车上的灯光随着车身的起伏,也在微微波动,照在李舒白的面容上。 他那轮廓极其清晰干净的侧面轮廓,并没有如那个琉璃盏般被光线减弱。他在光芒的背后,那往常清雅高华的面容反而显得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她静静望着李舒白,在微微颠簸的车上,一时之间忽然感觉到天意高难问的茫然。 第二日是晴好天气。 夔王府,语冰阁。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面前铺着一张七尺长、一尺八宽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应该是这个案件几乎所有的线索了。”黄梓瑕说。 李舒白站在案前,一条条看过。 王若身份:世家大族的闺秀,却由云韶苑琴师护送上京,且自小随乐坊女子学过市井艳曲。 冯忆娘之死:她的故人是谁?为何会死在幽州流民中?王若是否知情? 仙游寺预言:该男子如何在重重守卫中来去自如?什么身份?他暗示过的王若不为人知的过往是什么?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何出现? 雍淳殿:公然在宫中行刺王若的人是谁?王若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失踪?突然出现在茶杯下那半块银锭的来历和用意? 锦奴:是否与王若在之前认识?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京城乞丐之死:与此案是否有关?为何与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同时死亡并中同样的毒? 假冒女尸:女尸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中毒的伤口和手掌的异状为何会产生?她如何出现在王若失踪的地方?谁要用她假冒王若的尸体? 李舒白看了一遍,将手指点在“锦奴”两字旁,说:“锦奴不见了。” “什么?失踪了?”黄梓瑕惊讶地看着他。 “昨日你说起锦奴的事情之后,我抽空让人去查探了一下,结果发现她昨日没回教坊,直到今天早上,依然没回来。” “在这个时刻忽然不见,是与此案有关?”她立即问。 “不知。毕竟近年来教坊的女子颇少管束,夜不归宿也是往往多有。只是连我派去的人都查探不到她的下落,就显得有点隐秘了,”他说着,将这纸放入博山炉内燃化了,然后回身在椅上坐下,说,“先不管锦奴,你理一理有动机和嫌疑的人。” 黄梓瑕踌躇着,说:“若按照表面来看,第一,应该就是岐乐郡主了。她有动机,仰慕你的事情京中人尽皆知;她有时间,王若失踪的那一天就在宫中。” 李舒白一哂置之:“还有呢?” “第二,鄂王爷。去西市学戏法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收留陈念娘的动机虽然说得过去,但似乎有点过于凑巧了。” “其他?” “第三,乱党庞勋的余孽,为了报复王爷所以借这个机会下手。” “还有?” 黄梓瑕迟疑许久,才说:“朝廷中与王爷政见不合或者有意打压王家的人。” “这个说起来,倒是有一大堆人选。”李舒白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没有别的了?” “还有几个可能性很小的猜测,比如王若在琅邪那边,或者扬州冯忆娘那边的仇人之类的。” “但此案还是冲着我来的迹象多一些,不是吗?” “是,”黄梓瑕点头,“所以说她们之前结仇的人追杀到京城可能性很小,更不可能有办法在皇宫之中行事。” “关于案件真相,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有说。”李舒白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地看着她。 黄梓瑕诧异地把案情又在自己脑中过了一遍,说:“不知……遗漏了什么?” “就是京中人一致认为的,鬼神作祟。”李舒白抱臂靠在椅上,脸上那种冰凉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不是吗?被我射杀的庞勋,一定要实现那张符咒上对我下的诅咒,所以才先在仙游寺留下了箭镞预警,后在重兵之中夺走了我的准王妃,最后将惨死的王妃遗体又送回原处。” “不错,只要这样解释,那就动机、手法、过程全都圆满了。”黄梓瑕说。 “如果你真的找不出来,那就让刑部和大理寺这样结案吧。” 黄梓瑕缓缓摇头,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这个凶手,不仅杀害了王若,还牵连了冯忆娘和无辜的几个乞丐。就算为了陈念娘,就算为了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乞丐们,我也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何况——” 李舒白望着她,见她神情决绝,眼中毫无犹疑之色,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声音中带着疲惫的喑哑和坚决的意念。 “若没能帮你破解这个案件,我怎么能回到蜀中,去洗雪我父母家人的冤仇?” 李舒白自然记得她对自己的承诺,所以也不说话。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女,而她的目光投在更远的窗外天际。 仿佛想起什么,她又忽然转头看他,问:“对了,你那张符咒,如今怎么样了?” “你猜?”他站起身,到后面的柜子中取出一个小方盒。 方盒没有明锁,只有盒盖上九九八十一个格子,排列着八十个字块,上面分别写着散乱的字。 黄梓瑕知道这个是九宫锁,只有那八十个字在准确的地方,才能打开这个盒子,否则的话,只有毁掉盒子才能打开。 她转过头去,自然不去看李舒白那个盒子上的字是怎么排列的。盒子打开,李舒白伸手到里面,又取出一个椭圆形的小球。球呈半圆,稳稳放在桌面上。上面半球有细细的裂痕,就如一个鸡蛋被剖出莲花菡萏的形状,下面底座是圆的,一共三个圈,每一圈上都有细微的凸起。 “这三圈锁匙上,各有二十四个小凸点,全都可以左右旋转,只有在都对准到正确位置之后才能打开这个圆球,否则的话,里面的东西就会在圆球被打开的一刹那,绞成碎片。”李舒白一边调整暗点,一边说。 看来,那张符咒,确实被李舒白藏得非常好。 随着下面三圈旋转到正确的位置,李舒白将圆球放在桌上,抬手按了一下圆顶,那如同菡萏般的圆球,被机括扯动,顿时一片片绽裂开来,就像一朵木雕的莲花,在他们面前瞬间绽放。 在片片莲花的中间,正静静躺着那一张符咒。 符咒的纸张厚实而微黄,两寸宽,八寸长,在诡异的底纹之上,“鳏残孤独废疾”六个字,依旧鲜明如刚刚写上。 在那“孤”字上,血色的圆圈依旧朱红淋漓。而“鳏”字上面,那原本鲜红的圈,却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一点红色痕迹,与当初那个“残”字一般,褪去了本已被圈定的血色。 黄梓瑕愕然抬头看着李舒白。 他双手轻拂,绽放的圆球又如起初般,片片花瓣合拢,回归成半个椭圆。 “很显然,随着王若的死,这桩婚事,已经消弭无形了——我似乎又躲过了一次被诅咒的灾祸。” 李舒白似乎毫不在意,将圆球收归方盒中,打乱了上面的九宫锁,依样收在柜子中,神情平淡一如方才。 黄梓瑕默然问:“你这张符咒,一直妥善收藏在这里?” “不知道是否妥善,至少我从不示人,”他缓缓地抬眼看她,说,“或许可以说,在离开徐州之后,除我之外,你是唯一一个看过的人。” 黄梓瑕的心口,不觉微微涌过一丝异样的血潮。 她抬头看见他的目光,幽邈而深邃。他似乎是在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着她。他在看着一些遥远而虚幻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在看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东西。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侧过脸,避开他的眼睛,逃避般望向窗外。 语冰阁内只轻轻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鸟叫声中,夹杂着一两下蝉鸣,让人忽然惊觉,暮春已尽,初夏来临了。 崇仁坊周府前,黄梓瑕去敲门。门房应声开门出来。 “这位大叔,麻烦帮我通报一下你们小少爷,就说我姓杨。” 开门的大叔赶紧回去了,还有其他几人请黄梓瑕坐下,给倒了茶。黄梓瑕就喝着茶,坐着听他们聊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啦,距老爷定下的离京日期只有一个月了,什么东西都得收拾周全了啊。” “不过小少爷最近好像不太雀跃的样子。” “是啊,前段时间小少爷被皇帝钦点为成都捕头,他不是一直喜不自胜欢欣鼓舞的吗,怎么忽然间连门都不出,整天闷在房中?” 几个人正说着,他们口中沉寂多时的小少爷周子秦就连蹦带跳出来了:“崇古,你可来了!” “小少爷!”门房们赶紧个个站起来招呼。 “你们忙去吧,”周子秦随意挥手,只抓着黄梓瑕问,“是不是案情有什么新进展了?是不是是不是?” 黄梓瑕摇头,说:“只是找你一起探讨一下。” “进来进来,”他拉着她的袖子,赶紧往里面跑,“我听说啊,因天气渐热,那具尸体又太过不堪,就算放在冰窖里也镇不住,已经开始腐烂了,所以皇后亲自诏示王家,已经决定头七那日立即发丧,送往琅邪。” “嗯,”黄梓瑕与他到了屋内坐下,才低声说,“所以我们最好是在头七内查明真相,不然尸体一运走,查案就更麻烦了。” “这么说,被我害死的那几个乞丐,还是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沮丧道,“可是,这么错综复杂的案情,怎么可能在这四五日内查明呢?就算我最倾心仰慕的黄梓瑕到来,也不一定能办结此案啊……” 黄梓瑕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不过,夔王说,若仓促间实在无法查明真相,那就只能将这具尸体不是王若这件事先披露出来。只要没有盖棺,就不会定论,我们还能争取时间再查下去。” “查……怎么查,从哪里下手,线索的一开始是哪里,我毫无头绪啊……”周子秦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趴在桌上,“啊……这个时候要是黄梓瑕在就好了,她一定能迅速找出一个最有价值的点查下去的……”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嘴角肯定又在抽搐了。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轻拍桌角:“好了,我和夔王已经将案情理了一遍,并且提出了一个我们现在急需查找的方向。” “什么方向?”周子秦抬起头。 “景煦已经到徐州去调查庞勋那枚箭镞失踪的事情了,到时候若是能清楚当初夔王射杀庞勋的箭镞为什么会出现在仙游寺中,或许也能成为本案的一个重要线索,”她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放在面前的桌上,“而这个,就是我这边要追查下去的线索。” “银锭?还是半块的?”周子秦拿着银锭,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样,问,“你缺钱啊?我借你啊!” 黄梓瑕无语,指着银锭后面的字样:“你看这个。” “副使梁为栋……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他念着,疑惑不解,“没什么问题吧?” “但是,内库中所有历年铸造的银锭中,都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私铸的?或者是假的?” “私铸的,当然会铸上主人的名字,干吗要冒充内库?也不是假的,而是绝对的真银子,”黄梓瑕捏着这锭银子,正色看着他,说,“最重要的是,这半个银锭,是在王若失踪时,我和夔王爷在东阁内发现的。当时它被一个倒扣的茶盏罩住,放在桌上,夔王爷喝茶的时候发现了。” 周子秦很开心地说:“夔王爷果然是我辈中人,在那种脓血横流的尸体旁边也能悠闲自在地喝茶,真是见过大场面。” “那个时候女尸还没出现,王若失踪只有片刻。”黄梓瑕忍不住提醒他。 周子秦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他手中捧着那块银锭,问:“所以,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应该是去哪里?” “当然是去吏部查看历年的官员名档,看这两个人究竟是不是能在记录上查到。” 吏部今日当值的主事捏着黄梓瑕递上的那张条子,看着上面“梁为栋、张均益”两个名字,脸苦得都快滴下黄连汁来:“两位,我建议你们不要等了,十天半月能查到就算运气好。” “十天半月?”周子秦目瞪口呆,“需要这么久啊?” 主事抬手一指面前两层七间的屋子:“喏,那里就是历年官员名册存档,从本朝开国到现在,虽然资料散佚了一些,但存着的档案还有这么多——这只是第一排档案房,因为放不下,后面还扩建了三排一模一样的。” “……”两人站在那里,觉得此事确实不是办法。 “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能从这么多资料中迅速筛选出我们想要找的人呢?”周子秦问。 黄梓瑕想了想,忽然向着那位主事走去,说:“麻烦您帮我找找看徐州最近十年来的官员档案。” “徐州?这种地方上的官员资料,估计不太多。”主事说着,叫了个小吏过来,小吏带着他们到了第二排的第四间,打开门说道:“这就是历年来徐州的官员资料。” 周子秦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满满一排排的书架,书架和书架之间挤得几乎人都走不进去的距离,喃喃地说:“还是感觉……工程浩大啊……” “多谢,我先找找看。”黄梓瑕丢下一句,已经抬腿进了房间。 周子秦看到她直奔咸通九年的官员档案,从架子上取下大中初年的那一大摞资料,迅速翻开到庞勋所授伪官及朝廷处置那里。 屋内有点阴暗,弥漫的灰尘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轻轻飞舞。周子秦转头看着她,她原本抹了黄粉的面容被阳光淡化,在灰尘中显得玉白无瑕,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翅般覆着那双春露般的眼睛。 他一时之间怔了怔,心想,杨崇古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去势”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清致,有种从骨骼内部散发出来的柔软。这么些年来,他也曾见过许多娇柔如好女的宦官,但是以他对各种人体骨头的研究来看,总觉得杨崇古的身上,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端详着那圆润的下颌、纤细的脖颈,还有柔削的肩膀想,如果某一天杨崇古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话,自己一定会将他的尸骨当成一个女人的。 难怪京城流言说,杨崇古是夔王身边的新宠,出则同车,入则同屋…… 随即,他又赶紧强行制止自己对这个小宦官和夔王进行什么联想,慌忙搬起大中年间的那一摞资料翻着上面的记录。 房间内一时悄然无声,只听到沙沙的翻书声。在一片寂静中,周子秦忍不住又转头看黄梓瑕。只见她的手指一路向着右边滑去,一目十行扫过一个个人名及条例,然后指尖终于停在一处,又将前后看了一遍,轻轻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递到他面前,说:“你看。” 周子秦探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庞勋所设内库,授伪官:内库主使一人张均益,副使五人鲁遇忻、邓运熙、梁为栋、宋阔、倪楚发等。夔王俱撤之,熔所有私铸金银锭,归于内库。 黄梓瑕抬头看着他,说:“看来,那银锭就是庞勋企图自立为王时,私下铸造的。” 周子秦一拍那本册子,不顾被他拍得飞舞弥漫的灰尘,又惊又喜地大吼:“原来此事又是庞勋余孽搞的鬼!” “然而就算是庞勋余孽,拿什么东西不好,为什么要留下银锭呢?” “难道是留下买命钱的意思?”周子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但怎么可能一个王妃只值十两银子?” 黄梓瑕没理会他,去借了纸笔将那段话抄录下来,说:“不管怎么样,总之也是一个线索,先回禀王爷吧。” 周子秦和她一起走出吏部,天色近午,周子秦摸着肚子说:“哎呀好饿,崇古我请你吃饭吧!” 黄梓瑕微有犹豫,说:“王爷那边我还要及早去回话呢……” “王爷身兼数职,每天这么忙碌,现在还没到散衙时刻,怎么可能在府中等你?”周子秦说着,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西市走,“来吧来吧,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店,那里的老板做的驴肉太好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切肉时是按照肉的纹理,一丝不苟横切出来的,煮出来就特别入味!说起这个肉啊,我觉得杀禽畜和杀人的时候一样,下刀也是很有讲究的,如果横砍断肌肉纹理的话,伤口绽开来就会像一朵贴梗海棠,而如果顺着纹理竖劈的话,伤口就行云流水,血流起来也就分外流畅,不会喷溅得到处都是……” “血喷溅不喷溅,主要还是看是否砍到了经脉吧。”黄梓瑕打断他的话,补上一句,“要是你再提血肉骨头之类的一个字,我就不吃了。” “那提内脏之类的呢?” 黄梓瑕立即转身要走,周子秦赶紧将她的肩膀扳回来,说:“好啦好啦,我发誓,绝对不提!” 十二、隔墙花影 他忽然恍惚觉得这片云朵也被涂抹在了自己一贯空无一物的人生里。就像一个五月晴空一样灵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势,某一天忽然闯入他的命运之中。 不过这家店的驴肉汤饼确实好吃,两人都吃了一大碗。今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和老板娘坐在店中看着这两个客人,一个小宦官,一个公子哥,小宦官眉宇轻扬,有一种雌雄难辨的漂亮劲儿,吃着饭听着公子哥说话,面无表情。公子哥一身衣服是绛红配石青,浮华艳丽的撞色,一身挂了十七八个饰件,香袋、火石、小刀、玉佩、金牌、活银坠,远看跟个货郎似的,一边吃东西一边嘴巴还滔滔不绝,令人叹为观止。 真是一对奇怪的同伴。 吃完饭,黄梓瑕走出这家店。外面是拥挤的人群。她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正在匆忙往前走,不觉低低地叫了一声:“张行英?” 周子秦好奇地问:“他是谁啊,你认识他吗?” “嗯……他曾经帮助过我,现在被我拖累了。”她说着,叹了一口气,然后不自觉地便跟着他一路走去。 周子秦不明就里,见她一路悄悄跟着,便也不多话,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慢慢跟着张行英。 张行英提着沾满泥土的一麻袋东西,慢慢走进了普宁坊。黄梓瑕年幼时对京城十分熟悉,记得普宁坊中有一棵合抱的大槐树,张行英的家似乎就在大槐树的附近。 果然,大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张行英的家就在大槐树的旁边。正是初夏时节,树下的石凳上,几个妇人们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谈天,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在树下嬉闹。 黄梓瑕慢慢走近张行英的家,他的院墙虽然只有半人高,但上面还扎了一片一人高的树篱,刚好遮住了她的身影。她透过树枝的空隙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张行英把那个袋子中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一些刚刚采来的草药,放在院子中的青石上晾晒着。 旁边有个老婆婆看见了她,问:“这位官人,你找谁啊?”她认不出宦官的服饰,以为黄梓瑕是官差,面带笑容地问,却只敢看了周子秦一眼,仿佛怕被他全身金银珠玉的光芒闪瞎了眼。 黄梓瑕赶紧说:“我是张二哥的朋友,过来看看他近况。” “哦,张家小二?他不是被夔王府赶出来了吗?现在跟着他爹在端瑞堂呢,说是学徒,其实据说是打杂,有时候遇上短缺的药材,还要跟着采药人进山呢,”老人家毕竟话多,一下子就全抖搂出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说他在王府做错了事,被打了三百军棍赶回来了吗,怎么两位还来找他……” “二十军棍。”她有点无奈,传言真是离谱,打了三百军棍还有人能活吗? “哦,总之就是被打发回来了,肯定是行差踏错了,有人说啊……”老婆婆口气兴奋又神秘地打听着,“据说和那位夔王妃的死有关啊?”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哪有的事!他离开的时候,夔王妃还没有择定呢。” 老婆婆便摇头叹气,“哎,这么好一个小伙儿,长得好,身材又高,不然怎么能进夔王的仪仗队呢?都是人尖儿才能被选上的!当初去的时候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没承想就这么几个月,被打回来了。” 黄梓瑕怔怔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也没什么大事,夔王府不定还找他回去呢。” “还有这样的事?可他们都说夔王爷驭下最严,怎么可能会让犯过错误的人回去呢?”老太太左右一看,立即满脸挂上诡秘神情,小声地说,“哎哟你们不知道啊,以前我们街坊有十几户人家都托人说媒,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倒好,连本来正在说的一门亲事,现在都没声息啦——你看,还不如我儿子呢,早早就在刘木匠那里学着,现在都快出师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才转身往外走去。婆婆在后面问她:“你不进去了?他今天在家呢。” “不了,多谢婆婆了。”黄梓瑕说着,转身向外走去。听到身后老婆婆自言自语:“这挺好一小伙子,就是有点女人相,倒像个宫里的小公公似的。” 周子秦忍不住哈哈笑出来,黄梓瑕却没心思理会他。他们出了普宁坊,一路行过大街小巷。直到来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她才回过神,对周子秦说:“今日多谢你帮我到吏部查询,等接下来有了什么头绪,我们再会吧。” 周子秦见她神情低落,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张行英对吧?别担心,我帮你解决。” 黄梓瑕诧异地抬头看他。 “我好歹在京城混迹多年,六部多少也认识几个人。我一哥们刚好跟我说,御林军的马队最近要扩充人手。你是知道的,各衙门之间,马队是最风光的,每天骑马在大街上巡视两圈,穿着制服带着刀,一大堆的姑娘小媳妇倚门偷看,找媳妇是绝对不用愁的。再有,每月的钱粮也多,这可是个肥差啊,好多人挤破脑袋走后门的,要不是你这个朋友长得挺拔英俊一身正气,我还不敢引荐呢!” “真的?”黄梓瑕惊喜问。 “当然了,御林军马队的头儿就是我铁哥们,包在我身上了!”周子秦拍着胸脯保证,“等这个案件告一段落,我带你去见队长许丛云。” “那就多谢你了!”黄梓瑕十分感动,仰头对他说道,“若真的能成事,怎么感谢你随便开口!” “哈哈,到时候让我吃饭的时候随便说话就行了。”他说着,见黄梓瑕一脸尴尬,又抬手拍着黄梓瑕的背笑道,“开玩笑的啦,其实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毕竟你是除了黄梓瑕之外我最崇敬的人,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是!” 黄梓瑕被他拍得差点吐血,嘴角抽搐着朝他笑了笑,说:“既然如此,等这个案件结束后,我在缀锦楼设宴请你,到时随便你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那也得你有钱啊,我听说你在夔王府才当差不久,你发月银了吗?”他说着,又用大拇指比比自己,“不过小爷我正巧有俩小钱,你尽管来找我,好吃好喝供着你……” “什么时候夔王府的人需要你供着了?”他们身旁有人问。那冷漠淡然的口气中无形透出的威压,让黄梓瑕不由得头皮一麻,回头一看,果然是李舒白。 李舒白的马车正停在街口,他掀帘看着他们,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黄梓瑕还是不敢正视他,只能选择缩着头站在那里,默默地向这位难以揣测的夔王挪近一点。 没心没肺的周子秦却毫不自觉,笑着冲李舒白点头:“好巧啊,王爷也从这里过?” “送突厥使臣下榻驿站回来,刚好遇到你们了。”李舒白随口说。 京城驿站正遥遥在望,周子秦也不以为意,指着黄梓瑕对李舒白说:“王爷你看,崇古这人就是这样,平时老板着脸,要不是王爷刚好经过也看不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顶好看的,春风拂面,桃李花开,以后王爷可以命他多笑笑嘛!”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脸都快抽搐了——明明是那种抽筋的笑,明明夔王看到之后脸色如乌云压顶,周子秦这人居然还感觉不到,真是什么眼力见儿啊! “是吗?”李舒白侧目看了黄梓瑕一眼,问,“有什么好事,居然让杨崇古这张石板脸都开颜了?” “没什么,只是……他帮了我一个忙。”黄梓瑕赶紧说。 李舒白见周子秦点头,也便不再追究,只是依旧沉着一张脸看黄梓瑕,问:“今日去吏部,可有什么收获?” “今天简直大有发现啊!”周子秦兴奋地说,拉着李舒白的衣袖就要在大街上谈论案情。黄梓瑕实在无语,轻轻咳嗽了一下,周子秦还恍然不觉地看着她。 李舒白指指后面一家酒馆,周子秦才惊觉过来:“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站在街上讲这个!” 李舒白下了车,三人移步酒馆,进了僻静的二楼雅间。 一壶清茶,四样点心。其他人都退下之后,周子秦才压低声音说:“还是崇古精明,他断定那银锭是与庞勋有关,因此一开始就直奔庞勋所授的那一批伪官去,果然一击即中,这锭银子,确是庞勋在徐州私铸的库银。” 李舒白看着黄梓瑕递上来的那张誊抄的字条,若有所思。 周子秦则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黄梓瑕:“崇古,你是怎么推断这银子与庞勋有关的?” 黄梓瑕随口说道:“从这银子外表发黑的痕迹看,我想应该是近年铸造的。既然排除了民间私人铸银和假银锭的可能,又写着内库字样,那么也有可能是有心谋反之人所铸。而近年来的乱贼,能发展到铸内库银地步的,只有一个庞勋。” “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周子秦拊掌,叹息自己错过一个破解疑问的时机。 黄梓瑕又说:“现在就是不知道这银锭当时铸造了多少,又流出去多少了。如果很多的话,又是无从查起。” “并不多,而且都是有数的,”李舒白终于开口说道:“庞勋起兵谋反之时,因为仓促,开始并未设立内库、封册伪官。直到我联合六大节度使围困徐州,他才大肆封官赐爵,企图收买人心,并将他们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以免人心涣散。所以内库设立时日极短,而且因为战事节节败退,根本就没铸造多少锭银子。庞勋死后,我入驻徐州,查看账目时,不过才铸了大小共五千六百锭银子。其中,二十两的银锭共八百锭整,几乎全部还留存在府中。我命人当场熔化了七百九十四锭,只留下五锭作为罪证。银范已经被毁,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留下来的银锭了。” 黄梓瑕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问题,问:“还有一个二十两银锭呢?” “如果刑部留存的五锭罪证都还在的话,看来,最后一锭应该就是这个,”他将雍淳殿中王若消失后发现的那半块银锭放在桌上,徐徐地说,“这就是当时清点庞勋罪证时,唯一丢失的那一个二十两银锭了。” 周子秦抓着头,陷入更迷惘的境地:“当时查抄徐州的时候,唯一漏掉的这块银锭,怎么会出现在大明宫雍淳殿?而且,这留下一半又是怎么回事?看来,在解开了这锭银子的来历之后,我们反倒陷入更深的谜团了。” “嗯,这案情越是深入,似乎越与庞勋有关——或许,是有人想方设法让我们觉得与庞勋有关。”黄梓瑕说。 李舒白不置可否,将面前的茶碟盖好,然后站起身说:“今日就这样,先回去吧。子秦,你去刑部看看那五锭罪证银还在不在,杨崇古再整理看看其他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 “好!”周子秦是个行动派,不顾现在已经过午,各衙门行署都已经散衙,他依然准备去拍开刑部的门去验看东西——反正他在刑部混得好,和每个人都是哥们。 黄梓瑕跟着李舒白上车回夔王府。一路上李舒白只沉默着,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一眼。黄梓瑕觉得压力很大,只能硬着头皮坐在矮凳上,揣测得罪了这位大爷的是自己还是别人。如果是别人,为什么他要摆这张脸给自己看?如果是自己的话,得罪的原因是什么…… 正在她思忖时,那位乌云笼罩的大爷终于开口说话了:“帮什么忙?” “啊?”黄梓瑕心里咯噔一下,她自然不敢说是张行英的事情,便急忙说,“是……微末小事,所以不敢劳动王爷大驾,只和周子秦商量了一下。他既然能帮我解决,就不惊动王爷了。” 李舒白见她这副根本不打算告诉自己的神情,便冷冷道:“无妨,反正我也没这份闲工夫理会你。” 黄梓瑕松了一口气,又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所以一直绷紧了神经等待他说下文。 谁知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开口,只在小几上翻阅公文。他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翻动书页的轻微声音沙沙作响,真的连抬起眼睫毛瞥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黄梓瑕在松了一口气之时,望了望上面那些天书一样的异族文字,觉得应该是吐蕃文,不由得肃然起敬。 一路如坐针毡,直到王府中,下车时景毓一干人已经在门口迎接,等候吩咐。 “叫景翌过来。”他只这样丢下一句,然后便径直向语冰阁行去。 黄梓瑕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退了几步,准备回自己住处去,谁知李舒白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只丢下两个字:“跟上。”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他叫的应该是自己,只好捏捏手心的汗跟了上去,一边在心里默念:黄梓瑕啊黄梓瑕,既然你选择了这个难伺候的主,那就不管怎样只能跟着他了,水里来火里去,只要他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吧! 景毓早安顿好一切,语冰阁内茶水点心齐全,熏香袅袅自炉中升起,细竹丝帘栊放下遮去外面大半日光。 李舒白在侍女捧上的金盆中洗了手,又接过递上的白细麻巾子擦手,动作缓慢,看不出一丝情绪。黄梓瑕一旁站着,伺候李舒白批阅公文。 好容易景翌过来了,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单独一个人真是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杨崇古来了多久了?”李舒白开门见山便问。 景翌毫不迟疑地回答:“头尾三十七天,一个多月了。” “月银还没发过?” “府中按例是十五发月银,上一次发月银时,因他刚来,所以只给了二两见喜银。” 见喜银,黄梓瑕自然按照惯例,请了两桌酒与府中上下熟络一下,早就花得一点都不剩了。这种人情规矩她又不是不懂,也不能不懂。 黄梓瑕无奈地腹诽,当这个王府的小宦官不容易啊,虽然给吃给住给穿,可她从蜀地逃出来之后,本来就是把金簪敲扁了换点钱凑路费上京的,结果仅剩的一点钱也在被他踢下池塘时丢掉了,不然她至于出去时老蹭别人的饭吃吗?能买一碗汤饼吃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景翌又说:“近日正想请王爷示下,不知杨崇古在府中的品阶怎么定?” 来了,在讲自己的待遇了!黄梓瑕忽然心口泛起一丝小激动。从小到大,她倒是没差过钱,因为父母隔三岔五都会给零用钱,积攒到后来也是小富婆一个。可是她还是一直很羡慕自己的哥哥、衙门的差役、捕快捕头他们。因为,那时她是一个女子。她帮助衙门破了诸多疑案,但依然不可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不可能去按时点卯,按月领钱,在一个有序运转的机构中占一个固定编制。而现在,她终于成为了一个有稳定差使、这辈子不用靠家人丈夫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可以按月领取薪俸的……宦官。虽然不太好听,但,宦官也……能算官吧? 李舒白的目光从公文上略略移开,似有若无地瞄了黄梓瑕一眼,黄梓瑕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一丝“等了好久终于让我等到这个机会”的幸灾乐祸。 她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只听李舒白说:“王府上下一概讲究公允公平,不然王府律制定了又有何用?” 景翌点头道:“王爷说得是。那么,杨崇古就暂定为末等宦官,一切日常贴补如众,待年后看表现升迁。” “准。”李舒白轻描淡写,好像自己立身严正,完全只是采纳他人意见一般。 黄梓瑕的心中顿时升起更加不详的预感,忍不住问景翌:“请问翌公公,王府末等宦官什么待遇啊?” 景翌看了看她,露出同情的神情,却没说话。 李舒白在案前批示着公文,头也不抬,声音平缓地说:“第一,末等宦官在未经其他人允许时,不得插话、出声、询问,违者扣罚月俸一月。第二,末等宦官待遇在王府律第四部分第三十一条,你既然不知道,可见我命你背下王府律你却没能做到,有令不行,扣罚俸禄三月。第三,王府宦官不得与府外人私相授受、人情往来,违者罚俸一年。” 景翌用更加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表示对她一句话丢了十六个月薪俸的事情爱莫能助。 黄梓瑕目瞪口呆中。 她第一次对自己痛下决心豁出一切投靠面前这人的想法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这个仗势欺人、睚眦必报、飞扬跋扈的主子,绝对不是一个好主子! 语冰阁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景翌聪明地告退了。 黄梓瑕朝李舒白摊开手:“那半块银锭给我。” 李舒白抬眼看她:“又发现什么线索了?” “没有,”她硬邦邦地说,“我身无分文,穷得出去查案都吃不上一碗汤饼,要是晕倒在街头的话恐怕再也无法为王爷效劳了。再加上我一饿就会胡思乱想,无法查探推案。所以为了本案早日告破,我决定——把证物拿去花掉。” 李舒白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的一缕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牌子,丢在桌上:“这个拿去。” 黄梓瑕拿起来,发现是一面小金令,半个手掌大小。令牌正面满铸夔纹,阳文刻着“大唐夔王”四个大字。反面是“奉天敕造”四个大字,并铸有皇帝之宝的印章和内廷奉诏御制字样。 黄梓瑕用三根手指捏着,疑惑地看着李舒白。 李舒白却只继续低头看公文,淡淡地说:“这令信天下只有一个,各衙门州府都通用的,小心保藏,丢了很麻烦。” “哎?”黄梓瑕还是有点迟疑,不知道他的用意。 他见她还是不解,略略提高了声音,说:“你是我身边的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一概不许再去向他人求助。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摆平的?” 黄梓瑕望着他低垂的脸,那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没有泄露一丝情绪。冰击玉振的声音没有半点涟漪,清雅高华的气息丝毫未曾紊乱,明明就是她熟悉的那个夔王李舒白,可在此时的语冰阁中,在被湘妃竹帘筛成一缕缕金线的阳光中,在远远近近的蝉鸣声中,在此时她心口异样波动的温热中,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她一动不动呆站了许久,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手一松,那面金令就滑了下去,在青砖地上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此时的安静。 她赶紧蹲下去捡起,一边暗暗深吸一口气,才颤颤巍巍站起身。 李舒白望着她,问:“怎么,不满意?” “不,不是,我只是……受宠若惊。”她玉白的脸颊上薄薄泛起的一层浅粉色,就如隔帘看桃花,氤氲渲染的一种朦胧颜色。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觉得手中的公文枯燥无味。他放下了手中那一叠纸,站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长空无际,天碧如蓝。有些许的云朵轻薄如纱,淡淡涂抹在半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 他忽然恍惚觉得这片云朵也被涂抹在了自己一贯空无一物的人生里。就像一个五月晴空一样灵透清朗的少女,以猝不及防的姿势,某一天忽然闯入他的命运之中。 从此之后,相对也好,纠缠也罢——他这样的人生,他与她最好还是背道而驰,相忘于江湖。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双眼,仿佛此时外面的五月天空太过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眸。 他转过身,在阳光的背后看着面前的黄梓瑕,说:“不是给你的,暂借。” 黄梓瑕点头应了,又苦着一张脸看着手中这个金令,小心地问:“王爷,能不能请教个事情?” 他看向她。 “那个……京城的大小酒楼、贩夫走卒、普通老百姓认识这个夔王令信吗?” 他从鼻子里发出疑问:“嗯?” “就是……我的意思是……”她一脸难以启齿的神态,犹豫许久,但终究还是问,“可以凭这个去京城的酒馆、饼店、肉铺、货郎摊上……赊账吗?” 此言一出,就连李舒白这样的人,都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表示不愿意再和她讨论这种庸俗的问题。 黄梓瑕也知道企图拿着夔王令信去赊账的自己实在是太不高雅了,她心虚地在他的目光下低头,把令信乖乖揣在怀中。 李舒白回身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指指对面。 黄梓瑕乖乖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三句话扣掉她十六个月薪俸的狠角色,她可不得乖乖听话吗? 他给自己斟上一杯茶,缓缓地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系重大,所以,在周子秦面前我没有说出来。但我想,若你要查这个案子,必须知晓一下——此事与本案,必定有着巨大的关联。” 黄梓瑕点头,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他以修长白皙的三根手指端着茶盏,拇指食指与中指之间,秘色瓷的颜色青翠欲滴,幽凉如玉。 “其实那半块银锭——就是庞勋那边清点私铸银锭的时候,八百锭二十两银子是足额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一块遗失在外的二十两银锭。而后来少掉的那一锭,其实是被我用掉的。” 黄梓瑕愕然,提着茶壶的手停滞在了半空,口中不由喃喃地问:“不是吧,原来夔王爷您也缺钱啊?” 李舒白斜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只顺着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是在攻入庞勋府上时发生的,只是之前我看见那半锭银子时,并未联想到这件事上。” 黄梓瑕听他这开场白,知道他可能会讲得比较详细,所以也给自己倒了茶,又去书案上取过点心,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已经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事情,但李舒白记忆极好,一句句清晰说来,没有半点遗漏。 咸通十年,李舒白射杀了庞勋之后,守城士兵顿时土崩瓦解,军心溃散,纷纷投降。 半个时辰未到,徐州城告破,朝廷军队进内搜寻残兵,因李舒白事先早已下令,若有借巷战之名烧杀抢掠百姓的,一律诛杀。所以各条街巷的士兵们行动都很迅速,不到两个时辰,李舒白已经进入庞勋的府邸。 “或许是因为朝廷军队来得太快,府邸中还有暗藏的几个乱党企图负隅顽抗,不过也很快就被干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黄梓瑕在心里想,还未平乱就直入敌方大本营,到底是说你胆色过人呢,还是有勇无谋急功近利有欠谨慎呢?抑或是——那时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的话她当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静静地听他继续讲述下去—— 在追击一个逃窜的乱党时,李舒白孤身追入了一个墙壁坚厚的院落中,听见女子尖厉的哭叫声。 他在墙外隔窗只看见一个男人抓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娇弱少女,将她散乱的衣服头发扯住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等上了车,老子带着你和这几箱金银逃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一辈子享受不尽。” 说到这里,李舒白看了面前正在吃点心的黄梓瑕一眼,便将那个男人后面许多不堪入耳的话都省略掉了,只说:“那男人魁梧异常,满脸横肉,那个少女才到他胸口处,就算死命挣扎也无法摆脱他,只能大声哭号,任由他拖往门口。” 当时李舒白在窗外看到,却左右找不到门,墙又实在太高无法进去,正想他应该是准备了马车,就准备回去命人堵截,这时却看见屋内一条身影踉跄扑出,是个看起来身材较高的少女。她也是披头散发,灰土满面看不出本来面目,双手举着一把通炉子的铁钎子,狠命地扎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可惜那男人皮糙肉厚,高个少女双腕无力,也不懂得攻击要害,即使她用尽了力,铁钎子也没有扎进去多少,那男人只是吃痛,连手中那个娇弱少女都没放下,回身怒吼一声朝那个伤他的高个少女就是一脚飞踢过去。 高个少女被他踢中胸口,顿时整个身子斜飞了出去,靠在墙角呕出一摊血来。 那凶汉还不解恨,几步赶上去还要打高个少女,他身边的娇小少女死命地与他拉扯,可她哪里拉得动那个男人,眼看他大步向倒地的高个少女走去,攥起醋钵大的右拳冲她小腹砸下去。 李舒白立即弯弓搭箭,暗暗后悔自己这一分神,可能赶不及救那个少女了—— 黄梓瑕早已忘了茶点,她直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舒白,急声问:“然后呢?” 李舒白手中依然捏着那个秘色瓷茶盏,此时才缓缓啜了一口,说:“就在我搭箭的一刹那,再度看向那院子里,却听到了那男人的一声惨叫。” 只见那娇小少女手中死死捏着一块棱角上还残留着血迹的银锭,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从旁边箱子中抓出一块银锭,狠狠地砸向了男人的脑袋。恶汉捂着后脑勺怒极,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她重重撞在墙上,还死死地将那块银锭举在胸前。 那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抬手又要一巴掌扇下去时,蜷缩在墙角的那高个少女举着铁钎子又扑了回来,恶汉听到耳后风声,一回头,那铁钎子不偏不倚正扎进了他的右眼里。与此同时,李舒白手中的箭也在瞬间射中了他的左眼。 在那个恶汉的惨叫声中,举着银锭的娇小少女此时如发了疯一样,疯狂地砸着他的头。恶汉将她一脚踢倒在地,但自己也终于四肢乱舞倒地不起。高个少女扑上去用铁钎子拼命地捅那人,从脸到腹,也不知有多少下,那男人的身体抽搐,终于再也没有了动静。 两个全身血污的少女终于丢开手中的东西,瑟瑟发抖地爬到一起,搂抱着看向那具尸体。此时她们才发现,原来那男人的左眼上,插着一支箭。 她们惊恐地喘息着,向着四周扫视,然后看见了花窗后面的李舒白。 李舒白隔窗对她们说:“不必担心,我们是来剿灭乱党的,你们先在里面稍等,我会进去处理。” 那个手拿铁钎子的少女仓皇地指指李舒白右边,李舒白向右边走了十来步,看到一个角门,只是上了锁,就拔出剑撬了几下门锁,然后踹开门,走了进去。 她们许是惊吓过度,依然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李舒白看看自己衣上,只有一两点血迹在锦袍之上,应该看起来不太像恶人的模样,可她们看着他的眼中唯有惧怕。 李舒白知道她们是被吓坏了,于是上前蹲在她们面前,平视着她们问:“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又被这样的恶人抓住?” 他神情温柔,降贵纡尊地蹲在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女面前,低声安抚着她们,那姿态如林间流泉般柔和轻缓。 被掳来之后,每日遇见的都是穷凶极恶的残暴乱军,日日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将会遭受何种欺凌的两个少女,望着面前这个如春日丽阳覆照万物般的锦衣少年,在一瞬间觉得周身一切恍如隔世,让她们略微放松了戒备。 “你……是你救了我们?”那个手中抓着银锭的娇小少女声音嘶哑,嘴唇颤抖如风中枯叶,颜色苍白灰暗。 李舒白抽出一支自己背后的羽箭,和那具尸体右眼的箭比了一下。因为李舒白原先刻着名号的箭早已用完,现在用的是普通士兵的箭,她们看见是一样的,便一起跪倒在地,向李舒白拜谢。两个人都是眼泪滚滚落下,哽咽得几乎不成声。 那高个少女一直看着他不说话,而娇小少女反倒比较胆大,拜谢说:“多谢恩人救命,小女子姓程。”又指指旁边的高个少女说,“她是我的异姓姐妹,名叫小施。因我父母双亡,所以从柳州过来,到徐州投靠我姑姑……” “你们怎么会落到乱党手中的?” 程姓少女哽咽道:“因为庞勋作乱,我们到来时姑姑早已逃走异乡了。而我们不幸又遇上乱党,和一群女子一起被掳到这里关押着。前日听说朝廷大军兵临城下,即将剿灭乱党,所以一时还没人顾得上我们。谁知今日他们就哄抢金银,又各自争抢我们被劫掠来的一群女人,还说……说什么除了那个之外,就算路上没粮食了,十几岁少女的肉也算鲜嫩好吃……” 李舒白说到这里,将自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若有所思。 黄梓瑕正听到紧张处,赶紧问:“那后来呢?其他被劫掠的女子呢?” “我听说了那般惨状,心中也是十分震惊。便立即起身向外,准备带人去追那些被劫走的女子。” 顺着程姓少女手指的方向,李舒白奔到门外,正看见停在那里的马车。他解下一匹马飞身跃上,回头看见那个程姓少女的眼泪簌簌直下,泪水流过的地方露出下面雪白晶莹的肤色。 她那一双眼睛虽然哭得烂桃般红肿,满是恐惧惊惶,但轮廓依稀是极美的一双凤眼。而紧紧偎依在她身边的那个小施,也是轮廓秀美,李舒白在心里想,这两个少女原本必定是个美人,所以才会被掳来这边。她们这样的一对少女,在这样混乱的徐州中,可不知要遭遇多少麻烦。 有心要帮助她们,但心里又记挂着其余被劫掠的女子,他正在犹豫,刚巧外面的士兵已经追进来了,他们向李舒白行礼,叫李舒白:“将军!” 黄梓瑕又问:“咦?为什么叫你将军?” “因为当时我被朝廷封为平南将军,又不在朝廷之中,军中士兵自然称呼军中职务。”李舒白随口解释。 李舒白让士兵们将马车上的金银卸下,拿去清点,又吩咐了一队骑兵去追击潜逃的乱党。等骑兵们追击而去,李舒白才问那两个少女:“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准备去扬州,姑姑留下口信,说她到了那边。”姓程的少女说。 李舒白便问她们,是否需要士兵护送她们回去。她们面露恐惧,拼命摇头,说自己不愿意与士兵同行。 李舒白想她们被叛军掳劫过来,必定怕极了军队和士兵,所以也不勉强,只示意她们捡走地上的银锭和铁钎子,说:“这是杀人凶器,你们记得清理现场。这银锭还可以换了作盘缠,拿去吧。” 那银锭上全是鲜血和脑浆,红红白白全是。听李舒白这么说,小施迟疑着伸手想拿,却先伏在地上干呕起来。还是程姓少女撕下那个死者的一块衣服,隔着衣物捡起那个染血的银锭,包起来提在手中,但手指也始终不敢抓紧。 李舒白一提缰绳,马车就此奔出。她们在颠簸的车上,紧紧抓着车辕一动不动。 一直到了徐州城外,荒草漫漫的平原上一条官道上倒是行人不少。都是在庞勋作乱时,怕被抓去当兵所以逃避出城躲在山村里的,现在听说庞勋已死,都喜悦欢欣地回来了。 那两个少女一路颠簸脱力,脚软得连车都下不了。李舒白便伸手将她们扶下车,又叮嘱了她们要在官道上走,切勿离开大道,免得出事。 “不过,既然你们能从柳州到徐州,现在两人一起去扬州,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她们都只看着他,默默点头。 李舒白便不再管她们,掉转马身离去了。 就在他刚刚转过马车时,后面忽然有人追上来,挽住李舒白的马缰,抬头看李舒白。 是那个程姓少女,她仰脸看着李舒白,那张满是泥尘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清可见底,似乎还有点羞怯。 李舒白俯下身看她,问:“还有什么事?” 她咬着下唇,从怀里掏了好久,取出一支银簪子,拼命踮起脚抬高手举到李舒白面前。 “恩公,这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被抓住之后,什么东西都没了。这支簪子,是我唯一重要的东西。恩公您日后,可以拿着它到扬州找我,我姑姑的名字,叫作兰黛。” 十三、雪色兰黛 这一生,你还有没有机会脱下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骄傲地告诉世上所有人——我姓黄,我是个女子,我就是黄梓瑕? 兰黛—— 黄梓瑕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直起身子,一脸惊诧。 李舒白看了她一眼,问:“怎么?”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黄梓瑕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李舒白说:“兰黛。这种美丽又似乎带点风尘气的名字,自然是个混迹烟花的女子。” 黄梓瑕激动地说:“可……可这是云韶六女中的一位,三姐的名字啊!” 李舒白微微扬眉:“怎么,又与扬州那个云韶苑有关?” “嗯,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黄梓瑕催促。 “我自然不会去找她,更不会去扬州找一个烟花女子。因此我低头看着她,说,我救你只是凑巧。日后我不会去找你,也不想收你的东西。如果这簪子对你很重要,那就把它收好。 “她却执拗地不肯放下手,那簪子一直就递在我面前,尖的那头朝她自己,另一头向着我。那是一支叶脉簪。” 黄梓瑕又“咦”了一声,问:“叶脉簪?怎么样的?” “四寸左右长的簪身,簪头的形状是用银丝缠绕的一片叶脉,通透精细的脉络,栩栩如生。那叶脉的上面,还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就像是两滴露珠一般。” “是银的吗?” “是,我的记忆不会出错,”李舒白说着,又问,“我并不太了解女子的首饰,但觉得那支叶脉银簪和王若失踪时留下的叶脉金簪颇为相似。不知这种叶脉形状的簪子,是不是很流行?” “并不是,一般的簪子,纵然用金银制作出叶子的形状,也只是整片叶子的形状,而不是这样镂空通透的叶脉。像这种精巧别致的发簪设计,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若按照你说的,还十分相像的话,那必定是有什么内在关联。” “看来,我当年遇到的那两个少女,与此事或许大有关系。” “嗯,我也这样想,”她应了一声,然后问,“你收下了吗?” “那支银簪?”李舒白平淡地说,“没有。她见我始终不伸手,就把簪子往车辕上一放,然后扭头就跑了。那时夕阳西下,一点金黄色映照在簪子上,刺着我的眼睛让我心生厌烦。于是我抬手拿起那支簪子,随手扔在了官道的尘土之上。” 黄梓瑕托腮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漠然瞥她一眼:“怎么了?” “你就算过一会儿回城再丢掉,又有什么打紧的?” “早扔晚扔,哪个不是扔?”李舒白声音平静,“而且当时我看见那个叫小施的少女在看我。所以我丢掉簪子之后,她应该会捡起来还给那个程姓少女。”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的好友,你送给别人的东西,转眼就被他丢掉了,”黄梓瑕随口说,“不然的话,我的朋友该多狼狈多可怜。” “女人的相处之道,我没兴趣研究。”李舒白一哂。 黄梓瑕不想和这种冷情冷性又冷血的人讨论这么感性的问题。她拔下头上的发簪,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着那支叶脉簪的样子。 李舒白看了看她头上没了簪子固定的纱冠,问:“不怕掉下来?” 她随意抬手扶了一下,说:“还好。” “幸好你现在装的是小宦官,万一你装成个佛门沙弥,还怎么拿簪子涂涂画画?” “有木鱼呀。”她随口说着,眼睛虚无地盯着空中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还是无意识地用簪子在桌上乱画,却已经是画那半锭银子的形状了。她一边画着,口中自言自语:“当初被那个少女拿走的银锭,后来是不是因为她们有两个人,所以分成了两半呢?” “这种曾被人拿来当凶器的东西,一般来说,或许她们早就拿去换成碎银了吧。” “也有可能……”黄梓瑕说到这里,终于看向他,问,“你还记得那两个女子的模样吗?” “两人都有意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灰头土脸的,又满身淤泥血污,我与她们也不过仓促间相逢,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了。何况当时她们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女子长成之后变化颇大,时至今日,或许她们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 “嗯……”她点头,却不防头上的纱冠一摇动之后,顿时掉了下来。 李舒白手疾眼快地抄在手中,微微皱眉地丢回给她:“我说你还是假扮和尚算了吧?” 她默不作声地按着自己头发,一绺发尾正垂到她的眼前,她有点恼怒与羞愧地抓住它,旋了两下绕到发髻上,然后重新整好纱冠。 李舒白略有不屑地看着她:“我还没见过想事情的时候离不开乱涂乱画的人。”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只好低声说。 他嗤之以鼻:“怎么会有人养成这样的禀性?” “没办法啊……之前跟着我爹出去办案的时候,有事情要推算时总是找不到纸笔,那时候穿女装嘛,头上簪子总有几根的,拔一根下来在地上画几下,案情就清楚了。到后来我就离不开这种习惯了,总觉得画几下才能理清思路。” “之后呢?” “什么之后?” “就是你在泥地上画过的簪子。”他十分在意这些细节。 黄梓瑕不解地看着他:“洗净擦干再插回头上就好了呀。” 李舒白“哦”了一声,见她还盯着自己要解释,便说:“我第一次遇见周子秦的时候,他正抱着一包松子花生糖,津津有味地蹲在义庄的尸体旁边看仵作验尸,还帮着递工具打下手。” 黄梓瑕问:“你这个津津有味形容的是他吃东西还是验尸?” 李舒白瞄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感觉到了。”她默默地说。 “所以那时候我听说了黄敏的女儿擅长破案,又是周子秦崇拜的人时,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一个女子蹲在尸体旁边吃松子花生糖的情景。” 黄梓瑕不觉眉毛跳了一下:“现在呢?” “我很欣慰,你只不过是喜欢乱涂乱画,而且居然还懂得要洗净在地上画过的金簪。” 黄梓瑕郁闷地说:“别把我和周子秦混为一谈。” 李舒白淡淡说:“可他追随的目标似乎就是你。” “那只是他对没见过的东西的幻想而已,就像人总觉得远方的风景更好看,总觉得小时候做过的梦最美好——其实他若知道我就是黄梓瑕,一定会又别扭又难以接受,说不定最后多年的梦想都会崩溃。” 李舒白听着她的话,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微微呈现。他点头说:“或许。所以你还是在他面前做那个小宦官比较好。” “是啊……最好还是不要让他的向往破灭。”黄梓瑕点头,感觉到一缕刺眼的光芒闪耀在自己的眼前,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发现是夕阳的余晖斜照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们商谈良久,已经日近黄昏了。她告退走出语冰阁,踏上回自己房间的路。 曲廊宛转,高堂华屋。她垂下袖子,手中无意识地攥着那块大唐夔王的令信,抬头看此时的夕阳的余晖,心中蓦然升起一丝感伤。 父母家人的死,已近半年,凶手却依然杳不可寻。面前的案子,扑朔迷离,千头万绪,不知何日才能水落石出。 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她在心里问自己,黄梓瑕,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一生,你还有没有机会脱下这件宦官的衣服,重新穿上女子的衣服,骄傲地告诉世上所有人——我姓黄,我是个女子,我就是黄梓瑕? 一夜辗转,黄梓瑕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却怎么都没有办法解释王若从哪里消失,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尸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所以,第二天起床时,黄梓瑕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外加头痛欲裂腰酸背痛。她坐在桌前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简直面无人色,苍白得跟个鬼似的。 不过管他呢,反正自己现在是个小宦官,谁在乎一个小宦官是不是像个鬼样。 她自暴自弃地打水梳洗,到厨房去看了看,厨娘一看见她就笑开了花,塞了七八个春盘给她,说:“杨公公,恭喜你啊,据说王爷终于给你名分啦。” “噗——”黄梓瑕口中正在嚼着的春盘顿时喷了出来,“什么……名分?” “就是今天一早府中在议论的,说你现在已经正式纳入王府人员编制,成为在册在档的宦官了呀。” “哦……”她默默地又拿了一个春盘塞在口中,含糊地说,“就那个末等宦官啊?” “哎,什么叫末等,这个叫初等,公公前途无量啊!”厨娘眉飞色舞地说,“前几年随州饥荒,好多人没了活路,割了自己命根子求一个做宦官的路子都求不到呢!还有你看我,在厨房已经二十年了,可依然还是打杂的,没法入王府家奴的卷宗呢。结果公公你才来了一两个月,这都是在编在册有名有姓的王府宦官了!” 黄梓瑕真无语了,原来做一个王府宦官也有这么多人羡慕眼红的,自己浪费这么宝贵一个名额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正在一边应付着厨娘,一边吃早饭时,有人在外面喊:“杨崇古,杨崇古在哪里?” 她赶紧喝了一口酥酪,应着:“我在这里!” “王爷命你赶紧去春余堂,有人在那里等着你呢。” 是谁会一大早来寻找她呢? 黄梓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春余堂一看,发现站在那里的赫然是抱着琴的陈念娘。 “陈娘,你怎么亲自来找我了?”她惊讶地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琴,帮她放到琴几上。 陈念娘笑道:“自然是你这个学琴的不专心,三天两头不来一次,我只好上门追你来了。” “真是对不住啊,陈娘,”明知她在说笑,黄梓瑕还是赶紧道歉,“我近日事情忙碌,结果沉迷俗务之后,就忘了风雅之声了。” “我也有听说,王家那位姑娘真是福薄,原本京中人人艳羡,谁知一转眼死得这么凄凉,听说遗体惨不忍睹,真叫人痛惜啊。”陈念娘一边调着琴弦,一边叹息道。 黄梓瑕在心里想,陈娘,你却不知道,你的忆娘那狼藉尸身,与那具无名女尸一样令人痛伤呢。 她望着陈念娘低垂的脸,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将那块从冯忆娘体内取出的羊脂玉交给陈念娘,告诉她,忆娘已经死了,别在京中寻找等待了。然而她望着陈念娘那鬓边在数日间冒出的白发,却怎么也无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陈念娘低眉信手,弹了半阙《拜新月》。随着她的琴声,室内室外都是泠然回响,一派静夜无声之感。 黄梓瑕感叹说:“陈娘,你的琴真是天下无双。” “怎么可能,”陈念娘将自己的一双手虚按在琴弦上,抬头缓缓道,“若说琴艺,我不过是初窥门径,大约如锦奴那般吧。” 黄梓瑕想起李舒白说锦奴失踪的事情,便随口问:“陈娘最近有遇到锦奴吗?” “没有,这也是我今日来找公公的原因,”她略微担忧地说道,“我昨日到光宅坊右教坊找锦奴,听说她已有多日未曾出现在教坊了。” 黄梓瑕微微皱眉:“她消失之前,未曾与任何人说过吗?” “嗯。教坊司的人十分热心,叫人开了她房间去找。谁想她几件喜欢的衣物首饰一应不见了,连她最喜欢的那把师傅送的琵琶也带走了。教坊的人只是跺脚气恼,说大约又是看上了谁家浪荡子,跟着就私奔了。据说自玄宗之后,教坊管理日渐松散,近年这样的事情并非一两桩了。” 黄梓瑕微微点头,沉吟不语。 陈念娘急道:“我昨日等不到她,心里有些忧虑,若说与人私奔,我觉得也似乎没有这样的迹象,她之前只与昭王打得火热,我也劝过她几次,怎奈她就是不听……” “陈娘你别急,你跟我详细说说锦奴的事情,尤其是失踪之前这几日她的动向。”黄梓瑕赶紧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陈念娘叹道:“我仔细问了教坊的人,说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三天前晚上,都过了宵禁时刻了,她才喝得微醺回来,据说是去缀锦楼喝酒呢。” 黄梓瑕点头:“那天我也在,当时是王家姑娘在宫中出事,所以一群人借探讨案情一起去吃饭。锦奴也喜欢热闹,一晚上兴致颇高,还帮我们打包樱桃——不过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显然是从来不沾阳春水的,连被樱桃梗扎到了都还抱怨了一下。” “这孩子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人倒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陈念娘说。 黄梓瑕又问:“陈娘,你上次说写信给兰黛,现在有回音了吗?” “急什么,就算兰黛接到信就让雪色上京,这也才几天啊,怎么可能就到了?” 黄梓瑕听着她的叹息,静静地插上一句:“雪色应该是叫兰黛为姑姑吧?” “是啊,兰黛与梅挽致是姐妹,自然是雪色的姑姑,”陈念娘点头道,“兰黛在六人中排行第三,扬州软舞第一,绿腰、回波、春莺啭,据说天下无双。” 黄梓瑕又问:“不知道陈娘还记得不,当年雪色是一个人到扬州的吗?应该还有个少女和她一起吧?” 陈念娘“啊”了一声,说:“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结伴来的。据说小施父母都死于兵乱,在徐州与雪色结为姐妹,约好生死相依,于是一起过来了。” 黄梓瑕默默点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却不知道这个想法具体对此案有什么帮助,只隐隐觉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窥视到的那一根重要脉络。 一个案件,就如一株大树,被人们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远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着巨大的盘根错节,只是如果不挖出来,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实模样。 说到雪色和小施,陈念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呆呆望着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之间眼泪就滚落下来。 黄梓瑕赶紧轻拍她的肩膀,轻声叫她:“陈娘,你别太伤心。” “怎么能不伤心……其实我也知道,忆娘定是回不来了,”她怔怔地说着,眼中只见大颗的泪珠滚落,“我昨夜又梦见忆娘,她浮在我面前,身体透明如琉璃。她对我说,‘念娘,经年芳华,流景易凋,此后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来时只看见窗外风吹竹影,心中酸涩来来去去,只回荡着她梦中对我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已经不在世上了……” 黄梓瑕心中大恸,她从袖口里抽出手绢,帮陈念娘拭泪,却不料袖中一颗用纸包着的小东西被手绢带着滑了出来。 那小纸包仿佛长了眼睛,骨碌碌地滚到了陈念娘面前。陈念娘接过黄梓瑕递过来的手绢,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压在那个小纸包上。 迷迷糊糊间,她竟感觉不到有东西硌到自己。 黄梓瑕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思,便将小纸包从她的手下抽出,递到她面前,说:“陈娘,你看看这个。” 陈念娘捂着眼,喉咙低哑:“是什么东西?” 黄梓瑕没说话,只看着她。 陈念娘迟疑着,缓缓抬手解开包裹着的白纸。 里面露出的,是一块晶莹欲滴的无瑕白玉,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越发显得玲珑可爱。 陈念娘的手顿时剧烈颤抖起来,她一把攥住那块玉,逆光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念”字。 那个“念”字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光华流转,金光隐隐波动,深刺入她们的眼睛。 那一瞬间,陈念娘的眼睛闭上了。她闭得那么紧,眼神又是那么绝望,仿佛她的眼睛已经在这一刻被这个字刺瞎,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世间任何东西。 许久,许久。 陈念娘颤声问:“是、是从哪里找到的?” “一群疫病倒毙的幽州流民之中,有一个大约四十岁女子的尸体,与其他人不同,她是中毒而死。但我们找到时,她的尸首已经被焚,只剩下了这一块玉。”她没有说是他们从冯忆娘的腹中发现的,怕陈念娘受太大打击。 “二十多年前,我与忆娘都还是少女。那时我们没有名气,技艺也不太出众,所以存了很久很久的钱,才终于买到两块羊脂玉,分别在上面刻了‘忆’和‘念’字,交到对方手中。那时我们说,永以与君好,一生相扶持……”陈念娘从自己胸前拉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同样大小的一块白玉,不同的是,她那块玉的上面,刻的是一个“忆”字。 她将两块玉并在一起,用双手紧紧握着,泣不成声。 黄梓瑕静静坐在她的身旁,看着穿户而进的光线丝丝缕缕照在陈念娘的脸上。她鬓边的白发与脸上细微的皱纹,现在看来都是如此明显,已经不是前月遇见的那个韶华尚存的美妇人。 “是谁,是谁杀了忆娘?”陈念娘终于缓缓问。 黄梓瑕深吸一口气,然后摇头说:“目前还不知道。但我想,此事或许与王家姑娘的失踪案有关。” “王家姑娘?” 黄梓瑕说:“就是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夔王妃,陈娘可知晓?” 陈念娘手握着那块玉石,麻木地点头。 “我已经查清,忆娘受托护送的故人之女,就是王家姑娘王若。其实我曾在王若身边见过忆娘一次,早已知道此事,只是当时因怕你伤心,所以才没有说出口。” 陈念娘茫然说:“然而现在,我听说王若也已经死了……” “是啊,我怀疑忆娘的死,与此事有莫大关联。但是如今真相尚未大白,我也没有头绪。” “真的能查出真相来吗?”陈念娘低声恍惚呢喃。 黄梓瑕说:“至少,我尽我全力。” 将昏昏沉沉的陈念娘送出王府,已经快要日中了。 黄梓瑕一边想着案情,一边转回身往里面走。谁知她想得太过投入,脚在台阶上一下踩空,差点摔下来,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棵树站住了脚。 门房各位大叔赶紧拍着凳子让她坐下,又给倒了一碗茶。旁边几个闲着无聊的宦官正在闲聊,她也真觉得口渴,就在他们身边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碗茶后又倒一碗。 负责延熙堂洒扫的小宦官卢云中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最是喜欢家长里短,看见她坐下了,赶紧用手肘撞撞她,眉飞色舞地问:“哎,崇古你说,你在王家往来最多,是不是感觉到王家姑娘这一死,真是王家近年来最大的损失?” 黄梓瑕愣了愣,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啊?” “可不是吗?侯景之乱后琅邪王家人才凋零,尤其这几辈都没什么出色的人物,朝堂之上话语也少,家中全仗着前后两个皇后维持威势——可据说如今族中压根儿也没有出色的姑娘了。好不容易有个出众的被定为夔王妃,居然就这么死了——得,如今攀咱们夔王府这条线也没的用了,以后啊,还是只得一个刑部尚书王麟在朝中撑场面。” 旁边另有人插嘴说:“不过那也是王家,当朝一个皇后一个尚书还被人说是没落。” “是啊,本朝开国以来,博陵崔氏出了十几个宰相,你看前朝时风光无限的琅邪王氏呢?就算加上太原王氏,如今也不及崔氏吧?” 黄梓瑕一边默默喝茶,一边在心里想,崔纯湛的叔父崔彦昭在朝中也是名声赫赫,俨然百官领袖的风范。估计不出意外的话,崔家可能马上又要出一位宰相了。 “这就算不错了,你看看陈郡谢家呢?侯景之乱后,竟几乎灭门了。”又有人议论说。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也不尽然,若王家真的衰微如此,王爷又怎么可能与王家结亲?需记得王氏还有一位长房长孙王蕴呢,这位真是文采风流,那长相、那气派,虽及不上咱们夔王爷,那也是极出色的人物了。而且王爷与他关系也不错,时常并辔出行,真是日月交辉,每每引得全长安少女倾巢出动,竞相观看心中数一数二的完美夫婿。” “这倒也是,都说王蕴大家风范,更难得文武全才,这不,前两个月他还带着御林军的兵马追击京郊流寇,大获全胜,全数斩首而归!” “哎,这事我也知道,”卢云中说着,又用手势示意大家靠近一些,刻意压低声音,以营造出一种神秘感,“据说,这股流寇与庞勋有关!是他手下一撮死士集聚而来,意图进京城刺杀夔王爷的!” 果然这个消息让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哎哟……可我们怎么都只听说是流寇?” “自然是朝廷有意隐瞒啊!三年前被斩杀的庞勋旧部死灰复燃,这事泄露出去,岂不是动摇人心?所以,王都尉王蕴,他听说此事后,马上就带人埋伏在京郊,半夜迎敌,瞬间就杀了个干干净净,兵部就地掩埋尸体,只说杀了一批流寇,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咦?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咱在兵部有人!”卢云中扬扬得意地说,“可别忘记我四姨夫的小舅子对门的钱大就在兵部,据说那次负责埋尸体呢!” “谁知道呢!”众人一致嘲笑他。 “话说回来,如果王蕴真有这么厉害,当初那个从小与他定亲的黄家女儿,怎么就是不肯嫁给他?” “呃……这个嘛……” “是啊,听说为了不嫁王蕴,黄家女儿还毒杀了全家呢!这嫁给王蕴是有多可怕啊?” “那……那可能是黄家女儿疯了!” “无论黄家女儿疯不疯,反正我知道王蕴以后娶老婆有点难了。” “怕什么,顶多找个门户小点的呗!倒是你,你这么高大伟岸,你娶到老婆了没有啊?” 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黄梓瑕也附和着强笑。 等众人笑过,话题转向其他的鸡零狗碎,只有她还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碗,盯着上面的黑陶釉纹,许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一直压抑在她心里的那些事情,又经由他人不经意的笑语,如遭受到激流冲刷的死水潭,泛起污浊的沉渣。 父母去世已近半年了,案件拖得越久,破解的难度就越大,推翻重来的希望就越渺茫。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解开面前这个谜案,才有资格得到李舒白的帮助,得到为自己、为家人翻案的机会,洗雪冤屈。 见她不说话,卢云中凑上来和她搭话:“崇古,王家那个姑娘失踪的时候,你也在吧?” 黄梓瑕点头。 他赶紧又问:“听说王家那个原定要当夔王妃的姑娘,在一千八百个盯着她的士兵眼中,忽然冒出一阵青烟,化为飞灰而去?” 黄梓瑕顿时汗都下来了,这个,传言也太玄虚了点儿吧? “简直胡说八道。”她只能这样说。 “就是嘛,我就说不可能,”旁边另一人插上话,“听说遗体都已经发现了,通身冒着黑气,周身三丈内闻者必死啊!怎么可能化为飞灰而去?” 黄梓瑕更加无语了。她只能说:“刑部与大理寺正在彻查,在官府没有结案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错误的,请大家不要轻信谣言,以讹传讹。” 众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嘻嘻哈哈地继续问她:“听说王家姑娘死后,赵太妃要把岐乐郡主许配给夔王爷,这是真的吗?” 黄梓瑕忍无可忍,只好拱手对那群人说:“抱歉啊诸位,此案还在审理中,一切需要真相大白才能公之于众。”然后又抬出刑部和王府律,说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妄加揣测,以免流言纷起,惊扰无辜人等。再说,王府中人更应自律,尤其是要注意口舌是非,此事与王家和王爷都有关,应当谨言慎行。 众人都在她之前来到,甚至大部分职位都比她高,但她既是王爷面前的红人,又被指派参与此案调查,是以大家在她面前还是唯唯诺诺地应了,都不敢不给面子。 黄梓瑕见自己一番话闹得大家都没趣,赶紧给众人倒茶致谢,赞了这茶真是清香解渴,然后又赶紧借口还有事就先跑了。 她走出王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空,想着摆在面前的这个复杂烦乱的案件,正在深思,耳边忽然有金铃轻响,有一辆马车自街的那一边徐徐而来,在她面前停下。 她转头看去,车上人下了车,朝她致意:“杨公公。” 她转头看去,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难得她站在王府门口发呆,这上王府来登门拜访的,赫然就是王蕴。 因族妹新丧,他今天衣饰简单,一身与这个天气十分契合的纯白素丝单衣,只在袖口和领口缀着天水碧方胜纹,简洁且雅致。身上的白玉佩以青绿丝绦系结,手中一柄青玉为骨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支清气横逸的墨竹,更衬出他一身大家世族百年浸润的清贵之气。 时常被周子秦那种大红大紫鲜明耀眼的衣服刺痛眼睛的黄梓瑕,再一看王蕴这身的搭配,不由得在心里哀叹一声,同样是公子哥儿,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会这么大呢? 王蕴见她鼻尖微有汗水,便随手将自己手中的扇子递给她,说:“我正要找王爷知会我妹妹的治丧事宜,既然遇到杨公公了,就烦请你带我去见夔王爷吧。” 黄梓瑕见他的扇子一直放在自己面前,她也确实有点燥热,便接过扇子,一边扇风,一边点头,说:“请进。” 他们从门口进入,门房一群人已经不再讲述京城最近的逸事了,不过一看见刚刚自己口中议论的主角立马出现在自己面前,个个还是都有点心虚,慌忙站起来,齐齐向他行礼。 不明就里的王蕴只扫了他们一眼,面带微笑就跟着黄梓瑕往净庾堂去了。 景毓和景阳正在前厅候着,一边喝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王蕴来了,景阳赶紧请他坐下,景毓起身穿过小院,向夔王通禀王蕴求见。 不一会儿,李舒白亲自出迎,请他入内。 黄梓瑕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跟进去,只见李舒白走到中庭,又回头斜了她一眼,她只好连奔带跑地跟上了。 两人在西窗前坐下,景阳在庭前陈设好小火炉煮茶,黄梓瑕自觉地帮他们摆好干净茶杯,退下到庭前帮助景阳添松枝。 听到他们的声音从窗下传来,王蕴说:“近日天气开始炎热,王爷也知道,我妹妹的遗体又……颇为不堪,所以我们族中已经商议过,三日后便是头七,我们准备封棺运送至故里,及早入土为安。虽然仓促了,但也没办法,如今只能这样处理。” 李舒白略一沉吟,问:“墓地可寻好了?” 王蕴感慨道:“她年纪轻轻,哪有墓地?目前商议着先用她姑母早年在族中墓地上置办好的一个现成墓穴。至于墓碑,也已经遣人回老家赶紧刻了。” 李舒白说:“你妹妹毕竟曾受过夔王府的媒聘之礼,三日后我会亲自前往致祭的。” “多谢王爷。”王蕴感激道。 王家正在加紧治丧,王蕴那边事情烦琐,只喝了一盏茶便告辞了。 黄梓瑕见王蕴一身白衣,皎然出尘地穿过庭前玉簪花丛,忙抄起自己手旁的那柄扇子,追了上去:“王公子,你的扇子。” 他转头微笑看着她,问:“没有拿来扇炉子吧?” “没有没有,”她赶紧打开给他看,“你看,因怕沾染了炉灰,所以我一直揣在怀里呢。” “这时候煮茶,难怪你满头是汗的。”他也不伸手接过扇子,只低头凝视着她说,“你再拿去扇扇吧。” 她犹豫着,还想举着扇子到他面前,他却已经转身,只微一挥手,说:“先给你用吧,下次还我即可。” 黄梓瑕站在满庭玉簪花中,无意识地用手中这把打开的扇子扇着风,一时间却觉得更烦躁了。 十四、长街寂寂 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上最繁华的都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回头,看见李舒白正隔窗看着她。也不知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多久,见她回头,他才微抬下巴,示意她进来。 黄梓瑕赶紧收好扇子,进了净庾堂。 一室宁静,茶香已散。景阳燃起了冰屑香,令人顿觉小窗生凉。 李舒白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黄梓瑕便坐下了。 两人隔窗见景阳已经走出院落,黄梓瑕便开门见山说道:“看来,三日内必须要将此案了解,否则遗体一旦出京入葬,便少了一大证据了。”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你先放手去查,若实在不行,到时候交给我,反正不能让遗体归葬。” 黄梓瑕应了,然后又说道:“早上陈念娘来找我,我想如果没什么变故的话,三日内破此案,应该没有问题。” 李舒白“哦”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睛也似有若无地眯了起来:“是吗?今日陈娘说了什么,居然进展这么快?” “第一点,我怀疑那具遗体……”她习惯性地又抬手去摸头上的簪子,李舒白在她对面看着,见她的手按在鬓边,又慢慢地放了下来,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一点弧度,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她的面前。 黄梓瑕疑惑地看着他,问:“什么东西?” “你看看。”他说。 “和本案有关吗?”她拿过来问。 李舒白偏过头端详着桌上那条在琉璃瓶中静静游曳的小红鱼,以一种不耐又冷淡的口气说:“算是吧,为了让你方便破案。” 黄梓瑕打开锦盒,只见丝锦的底衬上,躺着一支簪子。她疑惑地拿起来看,簪子长约五寸,下面的簪身是银质的,前头是玉雕的卷叶通心草花纹,除了纹样优美细致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十分适合她这样一个王府小宦官使用。 但簪子一入手,她便觉得重量不对,细细看了一下,立即发现了关窍。她按住通心草最下面的卷叶,只听轻微的咔一声,外面的银簪脱落,里面又抽出一支较细的白玉簪来,入手冰凉温润,光华内敛。 她抬眼望着李舒白,迟疑许久,才问:“是……送给我的吗?” 李舒白嗯了一声,依然看也不看她,口气平静淡漠:“你这样老是去摸簪子,摸到了又不敢拔,我看着心烦。而且,你的头发要是散下来了,容易被发现是女子,以后也不好处理。” 黄梓瑕却仿佛没听到他冰冷的话,也不在乎他说厌烦自己。她收起盒子,望着面前这个人,真诚而郑重地说:“谢谢王爷,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了。” 他见她要把盒子收起来,便说:“不知道工匠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你日常使用时是否方便。” “刚刚试过了,很方便,工匠做得很好。” 他见她一脸惘然不觉的模样,只能面无表情地提醒她:“不试用过怎么知道?” “哦……”她这才恍然大悟,反正她日常出外也不爱戴纱冠,如今头发都是绾一个发髻就完事,所以她直接按住自己的头发,先将李舒白送的簪子插进去,再将里面原来那支拔出来,发型丝毫不乱。 她又抬手捏住簪头,顺着通心草纹滑下手指,在卷纹处一捏一按,里面的玉簪拔了出来,外面的银簪还在,丝毫无损她的发型。 “很好用,真不错。”黄梓瑕赞道,然后抬起双手摸索到银簪开口处,又将玉簪插进去,轻微的咔一声,锁定。 黄梓瑕十分喜欢,也顾不得自己的双手抬起来之后,袖子下滑,一双皓腕全都显露在外,只抚着头上这支簪子朝李舒白微笑:“多谢王爷啦!以后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推算案情了。” “最好还是改掉你这个坏习惯。”他说。 黄梓瑕也不理会,又将中间的玉簪拔出,说:“按照陈念娘所说的话,我觉得本案又出现了至关重要的两点。” “是吗?”李舒白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黄梓瑕心中挂念着案情,也没注意,接过来就一口喝下去了,然后才将簪子点在桌子上,定定地看着他,说:“那具出现在雍淳殿的女尸,不是王若。” “嗯,上次你已经提过疑点。” “但这次已经确信了——死掉的人,应该是锦奴,王爷也应该见过的,就是那个与昭王来往甚密的教坊琵琶女!” “已经确定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女尸右手的异状——在小指下的掌沿为什么会有一层薄茧,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才会经常地磨到那里——现在想来,那是使用琵琶拨子时,拨尾卡在小指下方掌沿上,经年累月,那里的皮肤经常受摩擦,留下了一层薄茧。” “虽然有道理,但天底下的琵琶女何其多,你怎么肯定那就是锦奴呢?” “锦奴失踪的时间,就是那具女尸出现在雍淳殿的时间。” 李舒白也早已知道,微微点头:“有没有更毋庸置疑的证据?” “有。”黄梓瑕用手中的簪子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又在那边写了个“崇仁坊”:“就在锦奴失踪的那一夜,周子秦从缀锦楼打包带去的饭菜,毒死了几个乞丐。” 周子秦曾为此事特地跑来,李舒白自然记忆犹新。他微微点头:“那一次,我记得你们说,锦奴也在。” “是,那次我与周子秦送去给乞丐们吃的饭菜,都是我们吃剩下的,席上所有人都未曾出事,而我们也是直接送到乞丐们那边,又看到他们直接就拿起来吃掉了。其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包饭菜的荷叶上有问题。但周子秦说过,毒箭木的树汁毒性极强,叶片沾到不久就会变黑,我们当时拿到的全都是刚洗过的新鲜荷叶,全部是青嫩的,不可能涂了毒。” 李舒白点头道:“而另一个可能,就是当时你们的手上有毒。” “是的,当时经手的人,一共有三个,我并没有出事,周子秦也是安然无恙,而唯一有可能,当时的毒,就是来自锦奴手上,”黄梓瑕叹道,“她为人方圆玲珑,那一日却抱怨自己的手被樱桃的梗扎到了——事实上,那应是她接触到了毒箭木树汁,毒性发作,她的双手已经觉得麻痒了。否则,就算她的手保养得再好,肌肤再娇嫩,又怎么会被樱桃梗扎到?” “难道,毒箭木沾染到肌肤也会毒杀人?” “据说不能。所以我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锦奴是什么时候中毒的。她手上并无伤口,毒又似乎不是从她的口中进入的。再说了,她当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却在快要离去的时候中毒……按照毒箭木见血封喉的毒性来说,绝对不可能有人在我们面前堂而皇之下毒。所以她究竟是怎么中毒的,什么时候中毒的,我真的还没想透。” “但至少,身材相符,手掌特征相符,死法相符,时间相符,应该已经确凿无疑了。”李舒白点头,直接抛开了这个问题,又问,“你所说的第二点呢?” 黄梓瑕用玉簪在纸上又画了第二个箭头,指向“徐州”二字:“正与王爷之前所料想的一样,此事或许与你在徐州救下的那两个少女,确实有关。” “哦?”李舒白这一次真的有了一点惊讶的表情。 “所以我和陈念娘现在在等一个人进京,只要她一到,本案应该可以迎刃而解了。” “什么人?” “程雪色——也就是王爷当初在徐州救下的那个程姓少女。我在等她,等她带着一幅画过来。我想,她将是本案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她的表情凝重,口气十分确定,显然成竹在胸。 李舒白坐在净庾堂中,微微抬眼望着面前的黄梓瑕。日光透帘而入,照在她的身上,一瞬间她周身通透明亮,那种光芒仿佛可以照彻世间所有见不得人的污浊黑暗。 他缓缓地抬头,后仰轻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希望我在你身上下的赌注,能让我感到满意。” “我绝不会让王爷失望的。”毕竟自己家的血案要翻案的话,还要指着面前这个人的鼎力相助,所以黄梓瑕立即表忠心。 可惜她的忠心,李舒白似乎并不在意,只问:“接下来,你准备从何处下手?” “从锦奴那边寻找突破吧,趁现在还早,我先去探查一下外教坊锦奴的住处,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准备以什么名义去搜查?” 黄梓瑕微一沉吟,说:“就说我是某王府的宦官,我家王爷有重要物品交给锦奴,现在过来搜寻。” 李舒白冷冷地说:“不许把夔王府的令信拿出来。” 黄梓瑕站起身,向他行礼告退:“放心吧王爷,我只要一说是某王府,大家都会默认为是昭王的。” “哼,”李舒白见她已经退出,又问,“不用晚膳了?” “不用,再耽搁一会儿,估计回来时得宵禁了,”她说着,想想又回头,说,“为了不动用府上那块令信,我申请办案经费十两银子零二十文。” 李舒白诧异:“那二十文是干吗的?” “晚上回王府的时候想雇辆车。” 李舒白以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她:“你怎么穷到这地步?” “因为末等宦官杨崇古跟了王爷您之后,身无分文,贫困交加。”她毫无愧色地说。 “为什么不找景翌去账房预支?” “等审批下来,大约需要到下个月吧,到时候我薪俸也到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呀!” 李舒白微微挑眉,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无奈与郁闷。他拉开抽屉,将一个荷包取出丢给她。 “多谢王爷!”黄梓瑕一把接住,转身就跑。 大唐长安有两个外教坊,琵琶琴瑟等艺人在外西教坊,位于光宅坊,离夔王府所在的永嘉坊并不远。 黄梓瑕跑到教坊,那里面因是乐舞伎人们聚集所在,所以门口还有个婆子坐着嗑瓜子,看见她过来了,便抬手拦住了她:“这位小公公,您找谁呀?” 黄梓瑕赶紧向她行礼,说:“不好意思啊婆婆,我要进内去找锦奴。” “哎哟,今天可巧,一个找锦奴的,又一个找锦奴的。”婆子说着,拍拍衣裳上的瓜子壳站了起来,问,“你不会也是什么东西借给锦奴了,现在听说她跟人跑了,所以过来取回的吧?” 黄梓瑕诧异地“咦”了一声,问:“还有人在我之前来了?” “可不是么,天仙似的一个姑娘家,我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老婆子明显年纪大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眉眼、那身段,就算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跟她比,都差一分光彩灵动呢。” “那婆婆可知道她的姓名?”黄梓瑕赶紧问。 “不知道,反正和你这个空口白话的小宦官不同,人家可是拿着锦奴当年写给她的信来的。我老婆子可识字!” 眼看这婆子没有放她进内的意思,黄梓瑕只好赔笑着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部分经费给婆子:“婆婆,您看……我也是奉命而来。我们王爷把个顶要紧的东西给了锦奴姑娘,现在知道她跑了,正在气头上呢,我这趟要是拿不回东西,王爷可不得把我给打出府去?” “哎哟,那可不成,老婆子我平生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的。”老婆子一个小银锭落怀,顿时眉开眼笑,“来来,我指给你看锦奴的那个房间——就在二条东头第三间,我们这边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关门落锁了,你赶紧找找。” 黄梓瑕应了,赶紧寻往二条东头第三间。到了那边一看,锦奴房间的门居然大开着,有两个小丫头正在门口说话。 黄梓瑕赶紧上去,问:“两位,请问刚刚那位仙女似的姑娘呢?” 那两个丫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量她一身宦官服色,便笑问:“哟,你是哪边的人呀,内教坊的人,还是诸王府邸的公公?” “可不就是我家王爷有东西落在锦奴姑娘这儿了,现下她不见了,王爷让我来找找他送给锦奴姑娘的一件东西,虽然东西不稀罕,却是王爷旧时珍爱……”黄梓瑕诚恳地说,“听说先来了位极美丽的姑娘?” “可不是呢,锦奴本来也挺好看的,谁知还有那么一个漂亮的妹妹。”左边的小丫头说道,又朝里面看了看,嘟着嘴说:“不是刚刚还说在的吗,怎么还没回来呢?” “是啊,我还急着看她那幅画呢。”另一个丫头皱眉道。 黄梓瑕诧异问:“什么画?” “就是那个,传说中什么六女的,据说扬州有几个伎乐艺人就是从其中悟出了乐舞道理,最后成了一代传奇的。” 黄梓瑕哑然失笑:“云韶六女?” “是呀是呀,你也知道?可你是个小宦官,也要看那张画悟道吗?你又不学乐舞。” “……”黄梓瑕无语,不知道这种奇怪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她心想着那个带着画过来的美人必定是程雪色,在心里暗暗诧异,为什么陈念娘没有第一时间带她过来找自己。 那两个丫头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未回来,便嚷着要走了。黄梓瑕问她们:“锦奴的房间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她走的时候,值钱的和重要的东西应该都拿走了,没拿走的也被坊间的人分光了,个个说得好听,帮锦奴先收着,其实还不个个自己收用了?我看里面呀,八成没啥东西留下了。” “话虽如此,权当碰个运气了。”黄梓瑕说着,告别了她们,走进门去,四下看了看。 锦奴的房间十分雅致,花窗上糊着藕荷色薄纱,内室与外厅之间隔了一扇珠帘。正门进去是小厅,花窗后有灯光透进来,原来坊内已经上灯了。 窗下设着一几一榻,几上摆着几个小玩意,白瓷瓶中供了两枝荼花,如今已经枯萎,落了一桌花瓣与叶片。 室内空无一人,刚刚大家说走进来的那个姑娘,似乎带着东西又离开了。 她在旁边小椅子上坐下,一边考虑着这个案情,一边等候着程雪色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灯照进来显得更加明亮。程雪色一直没有回来。 黄梓瑕终于等不住了,决定还是先查看一下。她站了起来,先走到柜子边,就着窗外的灯光,打开来看了看。 果然如那两个小丫头所说,里面的好东西似乎都被人拿走了,只剩下几件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又查看了桌椅床榻等,并无收获。 她沉吟着在室内走动着,目光扫过各个角落,终于在角落看到一点小小的亮光,在窗外透进来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明亮的反光。 她趴在地上,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拿到了那块反光的东西,拿在手中一眼,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半块银锭。 和在雍淳殿里拿到的那半块差不多大小,切口和光泽都显示,这半块银锭应该能和那半块银锭凑成完整的一块银锭。 她将银锭揣在怀中,然后仔细地又将屋内搜寻了一遍,确定再没有遗漏了,才带上门。 赶在教坊闭门之前出来,黄梓瑕一个人站在光宅坊前四下一看,长安城即将宵禁,如今已经四下无声,也找不到可以雇的马车。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向着夔王府走回去。 长安万户寂静,只听到鼓楼传来长安的闭门鼓,一声声响彻初夜。她加快了脚步跑过京城的街巷,光宅坊是城北,靠近大明宫与太极宫,却并不热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街头回荡。 后面传来喝问:“是谁?这么晚还在这里是为什么事?” 黄梓瑕回头看见追上来的京城巡逻,便解释说:“我是夔王府的宦官,因有事耽搁了,所以才急匆匆赶回去。” 听说是夔王府的,对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点,问:“有办事手札之类的吗?” “不用手札了,我认识他,他是夔王府的杨崇古杨公公。”后面有人说。 黄梓瑕听见这声音,不由得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回身向他躬身行礼:“王都尉。” 御林军右都尉王蕴,今天敬业地在这边巡视呢。 王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却并不显得高傲,反而面容温和,声音柔缓:“杨公公,今天下午还见你在王府门口无聊看天,怎么却大晚上的忙到现在?” “嗯……错估了自己的脚程,还以为能在宵禁前赶回去的。”看来在锦奴的房间里,真的待太久了。 王蕴点点头,示意其他的巡逻护卫按照事先的路线,去别的街巷巡视,然后抬手拍拍自己那匹马的屁股,说:“上来吧,我送你回王府去。” “哈……这个就不需要了吧,都尉公务繁忙,哪敢有劳您送奴婢。”她僵硬地笑道,行了一礼就赶紧往前疾步走去。 身后马蹄轻响,王蕴的马又跟了上来。 她转头看他,他眼望着前方,温和地说:“最近京城不太平静,我陪你一起走吧。” “多谢……王都尉。”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便不再说话了。 长街寂无声,各坊街角的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偶尔风来,烛火微微颤动,整个长安的灯光似乎都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顺着风来的方向如水波般起伏,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他们向着夔王府走去,王蕴骑着马,黄梓瑕走在街边,他的马训练有素,也是温和的性子,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与黄梓瑕始终保持着平行的节奏。 他们踏过水波般的灯火,穿过长安笔直宽阔的街道。这座世上最繁华的都市,千楼万阙被灯火映得通明。 永嘉坊是王公贵族聚居处,偶尔有几家作乐的弦歌,顺着风轻送到他们耳边,歌女的喉音柔软娇媚,似有若无地在夜色中传来一两句—— 珍珠帘外梧桐影,秋霜欲下手先知。 黄梓瑕正在边走边茫然出神,忽听得王蕴含笑道:“夏天还没到呢,怎么先上秋霜了。” 黄梓瑕呆了呆,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女子唱的歌。 她说道:“意合即可,外物原不重要。” 他侧脸看了看她,说道:“嗯,是我太拘于外物了。” 黄梓瑕既然开了口,便又问:“王姑娘棺木不日便要送回琅邪,都尉近来应该会很忙碌吧,怎么今日还来值夜?” “家中上下那么多人,只要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去做事,不必时时盯着,”他说着,又抬眼望着面前的夜,说,“而且,我喜欢长安的夜色,比白天时,显得更沉静也更深邃。一座座楼宇被映衬得仿佛琼楼玉宇,可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景色,却令人无论如何也难以窥见,便更多了一分遐想。” “身在其中,自然就会看不清全貌,抽身而出就好了。” 他看着她微微而笑:“杨公公说得对,世事从来都是旁观者清。” 远远近近的灯光模模糊糊,映照得他的笑容似乎也另有她所不知的含义。 黄梓瑕觉得自己的牙齿一阵酸痛。这个王蕴,这样对她一个小宦官,绝对不对劲。 他是已经认出了自己,还是仅仅持怀疑态度?若说以后要提防的话,应该从何处着手?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只说:“我快到了,王都尉请回吧。” “嗯,下次可别再忘记时间,在外面逗留太迟了。” 他勒马停在街心,目送着她离去。 黄梓瑕快步走到夔王府西北角的偏门,敲开门进内去,关门时她回头看向王蕴。 他依然驻马望着她,在夜色与灯火的笼罩下,脸上的神情,一如春风温柔。 也不知他停马驻留了多久,身后有另一个人骑马缓缓行来,问:“蕴儿,你什么时候回去?家中事务尚多。” “马上回去,”王蕴拨转马头,尾随着他回家,问,“爹,你今日怎么亲自出来了?” 王麟叹了一声,道:“皇后急召,我能不去吗?” 王蕴默然点头,两人两马,一路徐徐回家。 “吩咐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解决了,”他平静地说,“用药消掉了一些血肉,应该无人再能认出。” “亲自动手的?” “当然不是,找了个可靠的人。” “可靠?”王麟冷冷地说,“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称得上是最可靠的。” “是,以后我会找个机会。”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王家的府邸已经遥遥在望。他们进了门,门房帮他们牵走马,父子二人沿着回廊,一直往内院走去。 写着横平竖直的一个“王”字的灯笼,在地上洒落晕红的光,让这座冷清的宅邸,显得有了些许暖意。 王麟走着,在夜色中慢慢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蕴。 王蕴不明就里,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父亲。 王麟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王蕴,脸上露出欣慰又感伤的神情:“蕴儿……其实我并不想让你的手沾上血腥。” 王蕴抿住自己的唇,看着父亲良久,说:“我是王家人,王家的所有风雨,我都将站在最前面抵挡,殒身不恤。” 王麟抬手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叹道:“好孩子……可惜王家这一代,只有你一个。” “族姐虽然是女子,但她坚毅果敢,如今又身居皇后之位,她为了我们王家,恐怕更是辛苦。”王蕴说。 王麟的面上显出变幻的神情,皱眉许久,才点头说:“是啊,她毕竟也是王家人……” 王蕴又说道:“如果阿若没有出事的话,她也会是出色的夔王妃。” “是啊,王家这一辈的其他女孩子都是庸庸碌碌,再没有她这样出色得让夔王爷一眼看中的女子了,”王麟叹道,“当初皇上还是郓王的时候,受邀到我们家饮宴,也是一眼便看上了你族姐。可见这个世上,能吸引人的,永远都是夺目的特出容颜。” 王蕴听着父亲的感叹,望着檐下悬挂的红色灯笼,不自觉便想起了黄梓瑕,想起三年前,她十四岁的时候,他悄悄跟在她的身后,看着那抹银红色的纤细身影,如初初抽出的花信,柔软而气韵清远。 那种清远的气质,让他沿着记忆检索,那时年幼的黄梓瑕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回头,然后…… 面容居然和那个杨崇古合二为一,变成了同一个人。 黄梓瑕和杨崇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宦官;一个娇嫩,一个清致;一个肌肤白皙自信张扬在旧时宫苑中莹然生辉,一个身体羸弱面有菜色在夔王的身边谨小慎微。 ——明明是一个王府的小宦官,为什么让他一而再再而三联想到黄梓瑕,而且,居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他感觉异样。难道仅仅因为他和黄梓瑕一样善于破案,而且五官和通缉画像上似有相像? 甚至,他也曾经悄悄遣人去打探过杨崇古的身份,发现他的来历清楚明白,从九成宫到夔王府,甚至连当初入九成宫中时画下的押都还在——只是那时的杨崇古还不识字,只在纸上画了个圈。 还有,更无法质疑的证明是,夔王李舒白。 质疑夔王身边的杨崇古,不啻于质疑夔王。 他想着那个令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黄梓瑕,一瞬间恍惚,但随即便听到父亲的声音:“蕴儿,如今王家凋敝至此,先祖在地下恐怕也会觉得蒙羞……如今这一代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就算你不能让王家恢复昔年的荣光,也至少,不能让王家断了在朝中的势力!” 王蕴郑重点头,说:“我们家如今宫中有皇后,朝中有爹您在,并不算弱势。” “你错了,其实在朝中和宫中,王家影响最大的人,并不是皇后与我们。”王麟微微而笑,笑容中不无得意之色,问,“你忘了,还有一个人,足以翻覆天下、改朝换代吗?只是大家都忽略了,那个人,也姓王。” 王蕴低头,默然无声,许久,才说:“是。” “不日等王若棺木运送走之后,你得去拜访他了,以免他忘记我们家族,”王麟说着,想了想,又说,“他喜欢养鱼,记得给他带几条过去——红色的小鱼最好。” “不知道膳房还有没有吃的。” 回到夔王府的黄梓瑕感觉到一阵胃痛。今天一天,除了早上吃了几个春盘,中午喝了几碗茶之外,她一直都在外奔走,粒米未曾下肚,现在真是饿晕了。 她捂着肚子挪到膳房一看,灶台冰冷,空无一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黄梓瑕恨自己没有早向鲁大娘打探一下东西放哪儿,导致现在她一走,自己压根儿找不到吃的。 好容易在碗柜里找到两个干巴巴的蒸饼。黄梓瑕一手一个,一边往嘴巴里塞着一边往自己住的偏院厢房走去。 走到院门口一看,自己屋内竟然亮着灯。她愕然,赶紧走到门口一看,惊得差点连手中的饼都丢掉了—— 那个……那个坐在里面悠然自得挑灯夜读的人,不就是夔王李舒白吗? 她站在门口发愣时,李舒白已经抬头看见她了,抬手朝她勾了勾。 她迟疑着,手中捏着两个各咬了一口的蒸饼挪进来,问:“王爷……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他没说话,只微微一抬下巴,示意旁边一个食盒。 她迟疑地提起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端出来—— 一盏贵妃粥、一碟蜜制馓子、一碗白龙曜、一份箸头春,还有她最喜欢的虾炙和雪婴儿,居然都还尚有热气。 她看了李舒白一眼,见他理都不理自己,立即扔了手中的蒸饼,拿起食盒中的象牙箸先给李舒白那边摆了一双,剩下一双自己立即抄起来,先把箸头春扎起一只。 箸头春是京中最近风行的菜,原料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烤鹑而已。但这只鹌鹑酱料用得十分地道,火候掌控完美,再加上她现在真的是饥肠辘辘,连撕带扯瞬间两只下肚后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速度,开始细嚼慢咽。 李舒白也放下手中的书,问:“有什么进展?” 她不说话,只得将怀中那半锭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舒白抬手取过,将银锭翻过来,仔细端详着。 银锭的背面,铸着两行字,第一行是“邓运熙宋阔”,第二行是“十两整”。 黄梓瑕又从胡床的抽屉中取出之前那半块银锭,递给他。 两块银锭严丝合缝,组成一整块。背后的字也终于完整了,是“副使梁为栋邓运熙宋阔,内库使臣张均益,铸银二十两整”。 李舒白放下拼在一起的银锭,抬头看她:“在哪里发现的?” “她屋内的花架下。” “不应该。”李舒白肯定地说。 “是啊,她的屋内已经被很多人翻过,花架那么明显的地方,不应该还有遗漏的银锭存在,”黄梓瑕说着,又喝了一口贵妃粥,才说,“所以,应该是刚刚离开的程雪色留下的。” “程雪色?”李舒白终于有点动容,“她进京了?” “对,但是,我没见到她,只是听教坊的人说有个极美丽的女子带着一幅画到锦奴房中。但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错过了,那也没办法,”李舒白微一皱眉,又问,“陈念娘为何没有告知你?” “或许是锦奴与程雪色感情甚好,所以她先去寻锦奴了?”黄梓瑕若有所思,又说,“但陈念娘对忆娘的事情,应该是最关切的,怎么说也该会立即带着她过来我这边。” 李舒白点头,说:“陈念娘毕竟在鄂王府,明日我们可以去直接找她。” “嗯,除此之外,我今日查看了一下教坊外的地势,发现了一个地方。今天天色已晚,可能不好寻找东西,如果我们明日过去,必定能有所发现。” “看来明天又会是你忙碌的一天。”他说着,见烛光暗淡,便合上自己的书卷,拿起旁边桌上的剪刀,剪去已经烧得卷曲的灯芯,将桌上摆着的灯烛挑亮了一点儿。 摇曳烛光之下,静室内一片安静。黄梓瑕吃着东西,一抬头见李舒白正在晕红的烛火下看着她,不由得一时迟疑。 李舒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执起象牙箸挑了几根雪婴儿中的豆苗,放在自己面前的碗中。 黄梓瑕迟疑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多谢……王爷帮我留了饭……” “不必了,”他打断她的话,又瞧了她许久,才慢悠悠地说,“我始终相信,喂饱了的马才能跑得快。”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王爷高瞻远瞩。” “所以,明天跑快点,记得王家马上就要运送遗体的事情。” “是……”说到王家,她想起了今晚遇见王蕴的事,手中捏着筷子,眼望着摇曳的灯火呆了一下,然后还是聪明地选择了不提及,免得多生事端—— 反正,似乎是与本案毫无瓜葛的一次偶遇而已。 第二日天气晴好,初夏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得简直刺目。 黄梓瑕按照约定,去马房与李舒白碰面时,他已经骑了一匹矫健的黑马,正在小步跑着,活动筋骨。 黄梓瑕站在围墙下看着他身着一袭灰紫色缭绫单衣,偶尔光线转侧,可以看见上面暗藏着密织的青紫色联珠纹,衬在烟青色碧空之下,显得高远而清渺。 见她过来了,他挽住马缰,抬起马鞭指指后面的马厩:“挑一匹。” 黄梓瑕看了看,将一匹白马解开,跃上马鞍。她上次去找周子秦时,骑的是另一匹马,带的是这一匹白马。这匹马性子温和听话,脚程也快,一路跟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到周府,丝毫没有散漫的样子,真是深得她心。 李舒白也很欣赏她的眼光,带着她往外走时,说:“这匹马不错,是我以前经常骑的,名叫‘那拂沙’。” “奇怪的名字。”黄梓瑕说。 “据说‘那拂沙’在大宛的意思是性情高贵温柔。它一直十分听话,但也因此容易被人接近、驯服,所以也容易忘记自己的主人是谁,”李舒白微皱眉头,似乎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但随即又抬手拍了拍自己胯下那匹神骏又傲慢的黑马,说,“和它比起来,这匹‘涤恶’就好多了。” “涤恶?” “在大宛是白昼的意思,不过它这模样,叫涤恶也没错。”他与她差了半个马身,两人纵马上台阶,出了府门,黄梓瑕也不问去哪儿,只跟着他往西而去。 “涤恶的性子就坏多了,当初我驯服它用了三天四夜,熬到第四夜凌晨,它终于受不了,向我曲下了前蹄。”李舒白云淡风轻地说,“这辈子,再没有另一个人能驾驭它。” 黄梓瑕端详着涤恶,还在盘算自己骑上它的可能性,涤恶长睫毛下的眼睛一横,右后蹄已经向她踹了过去,而且狠准稳,一下子就踢中了那拂沙的腹部,那拂沙痛嘶一声,往前窜了一步,黄梓瑕差点没掉下来,气怒之下,也抬脚狠狠踢向了涤恶。 涤恶脖子被踢,正在暴怒,李舒白一收它的缰绳,它竟也乖乖缓了下来,只是鼻孔中还喷着粗气,显然十分郁闷。 黄梓瑕看着涤恶悻悻的样子,不由得用马鞭指着它,哈哈大笑出来。 她身遭变故,平时总是郁郁寡欢,此时第一次在他面前纵情欢笑,令李舒白微觉诧异,不觉向她凝望许久。 她的笑颜在初夏阳光中绚烂无比,仿佛此时天下的日光都在她清扬的眉宇间闪耀,光华不可直视。 他如同怕被阳光灼伤一般,转过自己的脸,不敢再去看她。 黄梓瑕不明就里,睁着疑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轻咳一声,说:“走,去鄂王府。” 十五、天光云影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长长拖成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鄂王李润依旧在那个布置精致得有些刻意的茶室与他们见面,听李舒白提起要见陈念娘时,一脸诧异,问:“四哥怎么今日会问起她的事情?” “有些许小事要询问她。” 李润无奈道:“真是不巧,陈念娘已经走了。” “什么?陈念娘走了?”黄梓瑕顿时愕然,李舒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李润:“什么时候走的?” “昨日。她收拾东西离开了鄂王府,是不告而别的,只留下了一封信,我叫人拿来给你们看看。” 陈念娘的信立即便送来了,说是信,其实只是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 自蒙王爷收留,常思大恩大德永世难忘。唯如今老妇心愿已了,自此离京永不再回。日后山高水长,定当遥祝王爷殿下福寿绵长,千秋万岁。 字迹十分娟秀,只是透出一种潦草,有种仓促而就的感觉。李舒白将这封信扫了一遍,然后交给黄梓瑕。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心愿已了”那四个字上,沉吟许久,才交还给鄂王,说:“既然如此,想必以后再见念娘的机会也十分渺茫了。可惜我琴艺未精,还想再向她学习一阵子呢!” 鄂王李润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内外教坊多是琴师,也有极出色的高手。对了,昨日是望日,我依例进宫向太妃请安前,陈念娘曾托我说,太妃最喜琵琶,当年扬州云韶苑中有一张云韶六女的画像,有人说其中有琵琶深味,太妃若是喜欢的话,她过几日可进呈供赏玩。不过我进宫与太妃一说,她只笑道,一幅画有什么好看的,便拒绝了。” 李舒白问:“然后,你自宫中回来时,陈念娘便已经走了?” “嗯,所以若是太后真有兴趣,我还无法拿出那幅画了。”李润笑道。他脾气确实极好,眉眼笑得疏朗散漫,对陈念娘此事显然并无芥蒂。 李舒白便点头,说道:“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么找她显然并非易事了。今日又让七弟亲手煮茶,真是多谢。” “哪里话,四哥能来,我求之不得。”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舒白才带着黄梓瑕出门。 直到送他们出门的李润被远远抛在后面,李舒白才勒住马缰,与黄梓瑕一起站在长安的街头,驻马停留许久。 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对此事的揣测。 李舒白问:“你昨日说要去查探的,是哪里?” “光宅坊外水渠。如今天色尚未过午,那边或许有提水的人,还是下午再去比较好。” 李舒白点头,抬头沉吟片刻,拨转马头向西而行,说:“我们去西市。” 黄梓瑕轻挥鞭子,在那拂沙的屁股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问:“哦?这回又去看变戏法?” 他不回答,只问:“你觉得这个案件,目前最大的疑点和难点是什么?” 黄梓瑕毫不犹豫道:“这整个案件虽扑朔迷离,但依我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王若是怎么从固若金汤的雍淳殿之中,从两百人的重重护卫中,忽然消失不见的。明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进了东阁就能让人消失不见的,到底是什么手法?” “对,王若的消失,应该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若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此案就能提纲挈领,正中要害。”李舒白松挽着马缰,任由两匹马徐徐行去,说道,“近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或许因为我们上次在西市寻访时看过的那个戏法对我们影响太深,因为鸟笼里有机关会令小鸟遁逸,因此总是往雍淳殿是否有机关暗道等地方着想。” “但人的思考方向总是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一个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室内,可供出入的方向有几个地方?上面,是悬挂着宫灯的藻井,别说没有天窗,甚至没有屋梁。四面墙壁,两面是坚实土墙,毫无缝隙,还有一面开着一道门,通向正殿。当时殿门大开,只要有人出来,门口的侍卫不必说,当时候在殿内的宦官们肯定会看见。最后一面墙开着窗户,窗外有侍卫把守,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然后便是下面,地道或者密窖,我们也没有发现。” 李舒白下结论说:“一个四面八方被鸟笼般严密包围的房间内,人就这样消失了。” “嗯,几天后,出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却不是消失的那个人。” 两人低声议论着,已经到了西市。 他们将马匹拴在西市监管处,汇入西市的喧闹中,缓缓地随人流前进。 西市内依旧是繁华热闹的景象:百业千行,珍奇集聚,兰陵美酒,碧眼胡姬。当今皇上带动起来的奢靡之风,正在大唐的长安城内弥漫。 那个卖鱼缸的店老板依旧坐在那里逗鱼,对上门的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舒白买了与上次一样的鱼食,回头见黄梓瑕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本来懒得解释,但走到门口时还是说:“那条鱼喜欢这种鱼食,最近好像胖了。” 黄梓瑕一时无语,只能说:“我们还是去看看那对变戏法的夫妻吧。” 那对夫妻今日居然很早,已经在街边变戏法了。这回他们来了个鸡蛋变小鸡的戏法,虽然黄梓瑕一看就知道不过是偷梁换柱的手法,但毛茸茸的小鸡在地上乱跑时,她还是觉得挺可爱的,还帮助他们把满地乱跑的小鸡捧起来放回箱笼中。 人群散去,那个妻子一看见她就抿嘴一笑,目光却向着李舒白瞟了一眼,问:“这回又要学什么戏法吗?” 黄梓瑕说道:“上次你教我们的那个把鸟儿变不见的戏法,至今也没用上——驯不好鸟儿,没辙呀!不知你们有没有什么戏法,比上次那个还要简单方便?” 那女子一笑,回头招呼自己的丈夫:“把那个鸟笼拿来,还有那块布,对,就是黑色那块。” 那女子将黑布抖了抖,示意确实是一块轻飘飘没有藏任何东西的黑麻布,然后将布蒙在了空鸟笼上,抬头望着黄梓瑕,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笑。 黄梓瑕知道这是戏法秘密,自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传授给自己,于是把手伸向李舒白。 她眼神一动李舒白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随手就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银锭递给她。 那变戏法的女子得了钱财,顿时满脸生辉,右手抓起箱笼中一只小鸡靠近被黑布覆盖的鸟笼,左手轻轻掀开鸟笼上的黑布,在黄梓瑕和李舒白的注视下,她将黄色的小鸡塞入了黑布覆盖的鸟笼之中。她五指如轻弹琵琶般张开,离开鸟笼,示意自己两只手都已是空空如也。 而她的身后,黑布连动了两下,看来那只小鸡是真的进入鸟笼当中了。 戏法娘子向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将鸟笼上的黑布一揭,只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 黄梓瑕下意识地提起鸟笼,仔细看着里面,但里面真的已经空无一物,而且这鸟笼制作粗糙,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机关暗道。 戏法娘子笑道:“这是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笼子,这小鸡也是刚刚从蛋壳中孵出,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而且,这个戏法的手法非常简单,无论什么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就一定能学会。” 黄梓瑕和李舒白对望一眼,目光同时落在戏法娘子手中提着的那块布上。那黑布的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喁喁而动。 戏法娘子粲然一笑,将黑布抖开,只见黑布内侧赫然有个小口袋,那只黄色的小鸡正从小口袋中钻出头来,茫然而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他们。 竟是这样简单的手法,黄梓瑕不禁失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话未说完,她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片段—— 仙游寺中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的预言;蓬莱殿中踪迹全无的刺客;坠落在假山下的那一支叶脉金簪;守卫重重水泄不通的雍淳殿……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贯穿,蜿蜒曲折,在她的大脑中迅速连接起来。 这种脉络贯通豁然开朗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承受不住那种窥破天机的震撼,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 李舒白见她站在当场一动不动,便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谁知她竟依然没有反应,他只好拉过她的手,牵着她的袖子转身就走。 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就像一只小小的幼鸽静静卧在他的掌中。 莫名地,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来。 黄梓瑕迷迷瞪瞪跟着他走到一棵榆树下,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要去找周子秦。” 李舒白缓缓放开她的手,皱眉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要证实一下我的猜想,所以,需要周子秦的帮忙,”她说着,又抬头看他,问,“你要先回府去吗?” 李舒白哼了一声,对她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只给了两个字:“不回。” “那王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周子秦?” 本朝第一大忙人夔王李舒白一脸淡漠,转身去找自己的马:“左右没事,去也可以。” 周府的门房一看见他们,立马满脸堆笑:“杨公公,您来啦?这位是……” 李舒白坐在马上并不下来,任由门房赔着笑向他示意,只对黄梓瑕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黄梓瑕便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系在门口的系马石上。门房笑着对她说道:“少爷吩咐过了,您以后直接到他住的地方就行,来,我给您带路。” 黄梓瑕谢了他,跟着进了周府。一路行到靠近花园的角落,有一座爬满薜荔的小院落。 院门大开着,里面两个小厮坐在葡萄架下翻红绳,周子秦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我说阿笔阿砚,你们过来帮我扶一下好不好?” “少爷,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那东西真得慌,我们哪敢去碰啊!”那两个小厮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手上的红绳。 周子秦气急败坏的声音连门外的黄梓瑕都可以听到:“你们这两个混账,宁可玩那么娘里娘气的东西,也不来帮帮少爷我……哎哟,我骨头都要断了……” 门房司空见惯,淡定地对黄梓瑕笑了笑就走了。黄梓瑕进了院门,冲着里面喊:“周子秦,快点出来,有急事!” 周子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如逢救星:“崇古,救命啊!快点……江湖救急!快来帮我一把!” 黄梓瑕看了看依然无动于衷在翻红绳的那两个小厮,走到传出声音的厢房门口一看,周子秦正被一男一女两个铜人压着,痛苦不堪地趴在地上,手上却还死死抱着一个白骨骷髅,不肯撒手。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能进去先把那两个造型古里古怪的铜人拖到旁边去。铜人半实心,十分沉重,累得她一时坐下了。 周子秦今天穿着一身碧绿底绣着烟紫芍药花配大红腰带的蜀锦袍子,即使在地上沾了灰尘也依然鲜艳扎眼。他从地上爬起来,摸着那个骷髅欣慰地说:“幸好没坏,不然我要心疼死了——这可是我花了五十缗高价,刚买来的完整年轻人骷髅头,你看这优美圆润的弧线,这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深邃的眼窝……” 黄梓瑕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周子秦心疼地抚摸着怀中骷髅,说:“就是从架子上拿这个骨头的时候,脚一滑就摔倒了,然后两个铜人受到震动就倒了下来。为了保住我的宝贝骷髅头,我只能奋不顾身飞扑抢救——幸好当初没有叫人做实心的铜人,不然我今天非死在它们身下不可!” 黄梓瑕看了看他怀中洁白完美的骷髅头骨,对于这位相貌俊美、身体健康、个性开朗的侍郎公子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定下亲事有了深刻的理解——没有哪个女子会希望和骷髅头争夺丈夫怀抱的。估计这也是他被丢到家中最偏僻角落的原因吧。 “对了,崇古,找我有什么事?” 黄梓瑕问:“你还记得那几个死在毒箭木下的乞丐吗?” 周子秦顿时抱着骷髅跳了起来:“当然了!我……我怎么可能忘记啊!我一定会查出他们的死因的!”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想要知道的话,过来帮我做件事,”黄梓瑕示意他把头骨先放下,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记得换件轻便的粗布衣服,越破旧越好,千万别穿着你现在这身大红大绿的锦袍出去!” 周子秦从府中弄了匹马,三个人纵马向着长安城东北而去。 没走几步,周子秦赶紧催着自己的马靠近黄梓瑕,问:“崇古,你说,那几个乞丐的死已经清楚了?” “嗯,已经有了头绪,只要等一个人出现就可以了。”黄梓瑕点头,肯定地说。 “等一个人?谁啊?”周子秦赶紧问,“是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黄梓瑕微微点头:“如果我所猜想的没错的话,只要她来了,这桩困扰我们多日的案子,基本就能解开了。” “是什么人啊,能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周子秦惊愕地看着她。 她笑一笑,只说:“其实也只是我一个刚具雏形的设想,人还没看到呢!” 周子秦疑惑地看着她,她却不再说话,只让周子秦自己猜去。涤恶性子躁烈,抢着走在前头,那拂沙紧跟在后,而周子秦的那匹马只能乖乖落在最后。 三匹马前后鱼贯,一路沿着长安的街道行去。周子秦忽然一拍脑袋,在他们后面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说要过来的那个人是谁了!” 黄梓瑕诧异地回头看着他,他一手挽马缰,一手挥在空中,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她,一副兴奋憧憬的模样:“是不是一个少女?” 黄梓瑕微有诧异:“嗯,是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对。” “一个十六七岁的、十分美丽的少女!” “应该……很美。”这一点黄梓瑕倒是不太确定了。 “果然我猜中了!”周子秦兴奋地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那,黄梓瑕什么时候来?” “啊?”她愕然看着他,说不出话。 “就是你说的,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一过来就能让整个案情水落石出的,除了黄梓瑕还能有谁?” 李舒白在前面的马上,没有回头,但是黄梓瑕还是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竭力忍下即将爆发出来的狂笑。 她骑在马上,简直无语望天。 真有点不敢想象周子秦知道面前的自己就是黄梓瑕时,会不会掉下眼泪来。 在靠近太极宫的时候,他们弃马步行,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周子秦看着后面的三匹马,问:“我们的马不会有事吧?” 黄梓瑕一边跟着李舒白往前走,一边随口说:“放心吧,有涤恶在,敢偷马的人就要先作好丢掉一条腿的准备。” 周子秦立即露出了艳羡的表情:“真好,夔王爷的马还防盗。” 黄梓瑕带着他们走到右外教坊所在的光宅坊,停了下来。 周子秦拉着身上从花匠那里借来的衣服,一边跟着黄梓瑕顺小河走动,一边疑惑地问:“崇古……这里好像离乞丐们死的地方有点远啊……” “你别引人注意,我看一看。”光宅坊在太极宫凤凰门外,黄梓瑕远望宫城与外教坊出入口,揣测着最短路线,又转到旁边灌木成堆无人注意的地方,查看了一遍周围石块翻动的痕迹,再指了指流经这里的那条水渠,对周子秦说:“跳下去吧。” 周子秦目瞪口呆:“崇古,第一,现在天气还没到游泳的时候;第二,我水性不是很好……” “不需要很好,这里水又不深,你只需要下去摸个东西上来就行。”她说。 李舒白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抬头欣赏着周围的风景。 周子秦又问:“崇古,你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我叫人帮你捞起来……” 黄梓瑕打断他的话:“我要找一件证物,是和那几个乞丐的死有关。” 她话音未落,周子秦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这回轮到黄梓瑕抬头望天,李舒白在旁边说:“都穿这样的破衣服了,你还脱什么?” “哦,也对……”周子秦又把衣服系上了,“王爷,崇古,以后要下水你们早说啊,我去借个水靠。” “别废话了,我们这事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能被人知道。”黄梓瑕伸出双手比了一个琵琶的长度,“应该有这么大的一个东西,也许是包裹,反正只大不小,你找找看。” “好。”周子秦扑通一声跳下水,一个猛子扎到渠里去。 李舒白站在岸边,举目望着蓝天白云和郁郁葱葱的榆槐,感慨说:“天光云影,烟岚散尽,景色不错。” 黄梓瑕在岸边找了块比较平的青石坐下,觉得自己对周子秦威逼利诱的那种调调越来越像李舒白了,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伤感。 不多久,周子秦从水底冒出头,大口喘气,说:“这条沟渠好深啊,而且水也挺脏的,下面全都是淤泥水草,找东西看来有点难。要不我叫几个人来,把这附近水域给仔仔细细地筛一遍?” “不行。”黄梓瑕蹲在岸上,严肃认真地说,“不是早就说过了,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事还是我们两人慢慢找比较好。” 周子秦苦着一张脸,双臂扒在岸上,仰头看着她:“可这么长一条水渠,靠我一个人摸一个还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别担心,从路程、方向、隐藏形迹等各个方面来说,这里都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选择,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了。” “……明明这里和乞丐们倒毙的兴庆宫相距很远,八竿子打不着嘛……”周子秦还在嘟囔着,黄梓瑕伸出右手在他头顶一按,于是周子秦又被按回了水中,想说的话化为咕噜噜一串水泡,全部都淹没在了沟渠中。 周子秦手舞足蹈在水中沉了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冒上来:“杨崇古你这个浑蛋,也不打声招呼,我,我的脚被水草缠住了!” “啊?不会吧!”黄梓瑕顿时也急了,“对不住啊,来,伸手给我,我把你拉上来。” “缠得很紧,坠死我了……”周子秦说着一边拼命地甩脚,黄梓瑕抓着他的手往上拽,到最后李舒白也看不过去了,伸手帮了一把。 两个人你拉我拽,许久才终于让周子秦摆脱了脚上的重物,爬了上来。 黄梓瑕和周子秦都有点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什么水草这么坚韧?你这样的大个人都差点被拖进去。” “别提了,累死了,跟布一样缠在我脚上。我当时在水下一看,这么大团黑影——”周子秦伸出双手比画了一个怀抱的姿势,“缠在我脚上甩都甩不掉……” 黄梓瑕看着他比画的大小,若有所思地又比画了一下自己刚刚要他捞的那个东西大小。 周子秦顿时愣住了。 黄梓瑕看着他,他看着黄梓瑕,两人面面相觑许久,周子秦才站起来扑通一声跳到水渠里,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就在黄梓瑕准备接他从水中摸出来的东西时,周子秦又忽然从水里钻出来,大喊:“快!快点!有大发现!” “什么发现?”黄梓瑕看了李舒白一眼,在心里盘算着他下水去帮忙的可能性。 “刚刚水太混浊了我只看清个影子,现在水中脏物沉淀了下来,我真的看清楚了!不止包裹!还有一具尸体!” 此言一出,连李舒白都颇有诧异,问:“尸体?” “对!而且还是无头尸,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问题!” 那缠住周子秦脚的,果然是一个包裹。里面有琵琶一把、衣服两件、首饰盒一个、大石头一块。 同时,水中拖出来的,还有一具无头女尸,被绑在另一块石头上。周子秦割了石头上的绳子,将尸体拖上了岸。 “累死我了。”周子秦爬上来,瘫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呼呼大喘气。 “没有这么重的石头,东西怎么能沉得下去呢?”完全没有感觉到愧疚的另外两人,已经蹲在尸体旁边研究了起来。 无头女尸在水中浸泡时间显然不长,虽然泡得皮肤泛白,但还并没有太过肿胀。她身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罗裙,从那细柔的腰肢和修长的四肢来看,显然是个年轻而苗条的女子。 “子秦,你对尸体比较熟悉,来说说这具尸体。”李舒白转头对周子秦说。 周子秦躺在地上,有点遗憾地说:“早知道有尸体,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嘛,我没带工具。” 黄梓瑕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会有尸体,我本以为只有包裹。” 周子秦爬起来,喘着大气爬到尸体边,粗略地检验了一下。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生前身高大约五尺三寸,身材……非常不错,在我验过的这么多尸体中,她绝对可以排行第一。正所谓丰纤合度,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说正事。”李舒白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好吧,她是在被凶手割去了头颅之后,才抛尸水渠的。案发现场应该是在离这里不远处,凶手是很有经验的老手。你看,脖颈上的切口十分整齐,干净利落,我看要找这样的案发现场,估计也很难,这么有经验的老手应该能完美处理掉所有痕迹,尤其这附近都是荒草杂树。” “嗯……无头女尸,确认身份比较难。”黄梓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包裹中那个琵琶看了看。琵琶弦已经断了,不过那上面螺钿镶嵌的牡丹还完好无损,在阳光下颜色鲜活。 正是锦奴不离手的那把琵琶,她的师父梅挽致送给她的“秋露行霜”。 首饰盒中有不少珠宝首饰,制作得都十分精巧。“是锦奴的东西无疑。”黄梓瑕着意看了看第一次见面时锦奴鬓边戴过的那朵堆纱海棠,然后把首饰盒合上,又翻了翻那两件湿漉漉的衣服。 “是锦奴吗?这么说倒是十分有可能,”周子秦若有所思问,“有没可能是被人骗出私奔,结果走到这里时被杀,尸体和包裹分别绑上石头丢到河里?” “我看不像。这些东西应当不是锦奴自己收拾的,”黄梓瑕拣着那几件衣服,说,“虽然挑选的都是挺漂亮的衣裙,但只有外衣,没有内衣。一个女子要出门,难道只换外面的衣服就可以了吗?” “有道理啊……” “所以凶手只是随手拿了几件衣服,意图伪装成锦奴私奔的假象而已。” “那这具尸体?” “锦奴大约身长五尺五寸,你说这具尸体只有五尺三寸,那么当然不是锦奴了。” 周子秦依然迷惑:“可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出现在这里呢?” 黄梓瑕瞧着他:“你说呢?” 周子秦看看她,再看看李舒白,“啊”了一声:“是凶手故意拿来伪装成锦奴的?” “嗯,真正的锦奴——”黄梓瑕平静地说,“现在应该躺在王若的棺木中吧。” 周子秦顿时跳了起来:“什、什么?你的意思是……” “对,有人将锦奴的尸体伪装成王若,企图借这具尸体的出现,了结王妃失踪那桩谜案。” “太可恶了!”周子秦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凶手为什么选中锦奴,还把她害得这么惨?” “因为身材有相似之处吧,毕竟王若挺高的,一般女子都比她矮半个头。比如这个女子的尸体,虽然无头,但我们依然可以判断她的基本高矮。只是一个琵琶女的尸体毕竟没有王妃的重要,官府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而且,尸体若是在水中久了,会被水泡得巨大,只要迟几天被发现,身高就比较难判断了,”她说着,将琵琶等重新包裹好,示意周子秦拿走,“证物先存放在你那里吧,我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 “哦,好,”周子秦也不管还在流淌的泥水,抱过了包裹,然后又问,“这具尸体呢?” 黄梓瑕干咳一声,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带回你家去?” “……你觉得可能吗?”周子秦问。 李舒白说道:“直接通知崔纯湛,就说你在这边发现了无头女尸和一个包裹。至于大理寺怎么判断死者身份,你不加干涉就是。还有,记得把所有证物都打包好,什么时候我们要是叫你,你赶紧带上。” “好吧。”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求黄梓瑕赶紧去通知崔纯湛,自己守着包裹和尸体在那儿等着。 黄梓瑕和李舒白钻出水渠旁的灌木丛,沿着荒路走到街坊边,看到几个闲人正坐在路边树荫下闲聊。 黄梓瑕指着水渠那边喊了一声:“那边水里捞出尸体来了!” 顿时,几个闲汉争相跳起来,有的去看热闹,有的喊人,有的嚷着报官,全面周到,毫无遗漏。 李舒白和黄梓瑕两人走到空巷中,涤恶和那拂沙还在悠闲地嚼着地上的草。其实戴着个马嚼子挺可怜的,压根儿吃不进几根草去,可两匹马还是无聊地在墙角的几根杂草上蹭来蹭去。 他们两人上了马,发现就算是一直袖手旁观的李舒白,衣服也被蹭得一条泥痕一条水迹,斑驳夹杂。不过两人也不在乎了,骑在马上缓慢地走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说话。 黄梓瑕问:“景煦从徐州发消息回来了吗?” “回来了,那枚箭镞消失之时,正是庞勋的余孽在徐州附近横行之时。” “传说箭镞失踪之时,那个水晶盒的锁纹丝未动,而存在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是否是真的?” “是真。景煦到了徐州之后,把整件事情彻查了一遍,审讯了当时守卫城楼的所有士卒,发现是因为庞勋余孽买通了守卫,监守自盗,诡托鬼神。” 黄梓瑕若有所思道:“而在徐州那边发生的事情,转瞬间就在京城流传开来,并且还改头换面,附带鬼神之说,看来,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操纵这件事情,并且有意地将庞勋的事情扯过来,意图掩盖自己真正的居心。” 李舒白淡淡道:“却不知这样只是欲盖弥彰,弄巧成拙。” “嗯,看来又一个猜想,可以对上了。” 他们随口谈着,走马经过长安各坊。 湛蓝的天空下,长安七十二坊整齐端严,肃立于长风薄尘之中。初夏的阳光微有热意,照得穿了一身薄衣的黄梓瑕脖颈间有微微的汗。她抬起袖子擦着,顺着街道上的槐树荫慢慢行去,一路想着眼前这桩谜案。 李舒白随手递给她一条折成四方的白帕子,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他的面容在此时的槐树荫下,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五月的阳光从叶间筛下来,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但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时,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在这样迷离变化的光线中,他的神情,在惯常的冷漠中,又似乎带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瞬间,仿佛让他们之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黄梓瑕低下头,默默与他并辔而行。等到接近永嘉坊时,她却忽然拨转马头,催着那拂沙向北而去。 李舒白跟上她,问:“去大明宫,雍淳殿?” “嗯,我再去确认最后一件事,此案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已经查明一切了?”他微有诧异,看着身旁的黄梓瑕。槐树稀落,树荫退去,金色的阳光遍洒在他们身上,他看见与他并肩而行的黄梓瑕身上,蒙着一层明亮迷眼的光,仿佛不是来自此时即将西斜的阳光,而是自身体中散发出来一般。 他微微错神,一直看着黄梓瑕。而她从殿门直入,穿过前殿,顺着青砖平路走过假山,然后在靠近内殿的地方蹲下,指着一块假山石,说:“就在这里,我捡到了王若的那一支叶脉簪。” 李舒白缓缓点头。看着她抬手按住头上的银簪,按住卷叶,抽出里面的玉簪,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 “前殿、后殿、中间假山。这里……”她的簪子在假山处画了一个圆,圈住一个最高点,“就是王若的叶脉金簪丢失的地方。” 李舒白指着外殿的回廊:“这是我们站着的地方。” “对,外殿回廊上,十步一人,目光始终盯着内殿门口。而假山之内,是窗外的侍卫,目光不曾离开过窗户。”她摘下旁边的一片叶子,将手中的簪子擦干净,然后迅速而轻巧地插回银簪中,仰头向着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明亮皎洁的笑容,“此案已经结束了。” 李舒白默然站起身,环顾四周。黄昏已经开始笼罩这里,暮色即将吞没明亮的白昼。 他们走出雍淳殿,上马从角门出了大明宫。在即将走到夔王府时,李舒白才忽然开口问:“这么说,已经可以确定雍淳殿的尸首是锦奴了吧?” 她声音轻快:“是,可以确定了。” “现在这具新出现的尸体呢?” “我也基本有数了。”她胸有成竹,转头看着他,说,“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三年前您在徐州救下了那两个少女。” 李舒白立住了涤恶,长久思索着,没说话。 许久,他才终于微微一扬眉,转头用一双深邃而幽远的眸子望向黄梓瑕,低声问:“难道说……竟然会是那人?” 黄梓瑕点点头,说:“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机会。” 李舒白微微皱眉,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对大唐朝廷来说,绝对又是一桩风波。” “也没什么,本朝历来都很宽容的,不是吗?”黄梓瑕长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 李舒白沉吟许久,说:“如果我劝你放弃,你觉得如何?” 黄梓瑕沉默着,轻咬下唇看着他,说:“这件事,本来就因你而起,若你想要放弃的话,我亦无话可说。” “但……难道就真的这样算了吗?”他坐在涤恶身上,仰望遥不可及的长天,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深邃而遥远,仿佛是要望及长空最远处,看到那里最深的景致:“埋葬这样一个秘密,你会觉得不甘心吧?” “和秘密无关,”黄梓瑕跟随着他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天空,说,“我只想说出真相,为冤死的冯忆娘、锦奴,还有那几个无声无息死在崇仁坊的乞丐讨回一个公道。” 李舒白仰头不语,只看着叶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眼看着,又将是黄昏。 他缓缓地开口,说:“事实上,如果幕后主凶是那个人的话,说不定这次你揭露元凶,还是你的大好机会。” 黄梓瑕诧异地睁大眼看他。而他回头看她,神情微渺和缓:“我会帮你促成此事。你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说出来——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 她微仰头望着他。此时正是夕阳西下,涤恶与那拂沙回到熟悉的夔王府,正在欢欣地交颈摩挲。而骑在马上的他们,也不觉渐渐贴近,仿佛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感觉到。 黄梓瑕下意识地拨转那拂沙,与他离开了半尺距离,低声说:“多谢王爷。” 夕阳下,两人的身影拖成长长两条线,明明距离那么近,却始终存着一块空隙,难以填补。 十六、假作真时 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白色的灵幡在阴雨天中缓缓随风轻摆,纸钱在院间如雪花般飘起落下,道士们轻诵《往生咒》,伴随着闲云等人的哀哭声,王家蒙在一片肃杀哀愁之气中。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到来时,琅邪王家的哀事已经开始。 王若的灵位放置在灵堂正中,灵前摆放着香烛供品。虽然王若的死事出突然,但王蕴是极其能干的人,做事有条不紊,一切哀礼在仓促间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舒白带着黄梓瑕在灵前上香完毕,王家一众向他行礼致谢。他还礼后向着王蕴说道:“事发突然,你近日必定辛苦了。” 王蕴今日穿着一件素丝单衣,外面罩了一层麻衣,但死者毕竟只是自小来往不多的族妹,虽然面上似有隐忧,也不见得多悲切,只说:“是我分内之事。” 灵堂内侍女啼哭,气氛压抑,李舒白与他走到门外,站在檐下台阶之上,问:“她父母未曾赶到吗?” “事发突然,哪里赶得及?只能是先遣人回家中报丧,让她家人出琅邪迎接了。” 李舒白默然,目光转而向后,看向放置在灵堂后的棺木。 露出一角的黑漆棺木已经盖好,显然是不准备让人瞻仰遗容了——那样一张脸,也确实没必要。 站在李舒白身后的黄梓瑕,分明感觉到,自己与他都在考虑如何能顺理成章开口,拦下这具即将被运送出京的遗体。 正在他们准备开口时,外面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王蕴面前,勉强让自己说话顺畅一点:“少……少爷!皇上和皇后前来致祭了。” 一听这个消息,别说黄梓瑕,就连李舒白也觉得诧异。王皇后毕竟是王家的人,过来拜祭族妹还算情有可原,但皇上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唯有王蕴淡定自若,显然宫里人早已知会过他家。 不过,看到王家上下全忘了哀切,一个个整肃衣冠到门口迎接御驾,甚至几个族中的年轻人还面露喜色时,黄梓瑕顿时了然了。 难怪宫中传说,皇帝性子温和平顺,与他相比,王皇后则更有威仪,凡是王皇后所求,他一律应允,从不拂逆。譬如上次王皇后要御林军与夔王府侍卫两百人同时在雍淳殿护卫王若,也只需一句话,皇上便准许了。京中玩笑传言说,“今上崇高,皇后尚武”——两人的相处模式,赫然就是高宗与武后的翻版。 所以,就算王皇后为了王家的声势,请皇上与她一同到王家致祭,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估计只是一句话而已。 帝后此次到来是微服,只带了数十人随侍。两人都是素白缂丝常服,皇帝戴了白纱帽,皇后头戴着粉白色珠花步摇,通身的素净却越发凸显了她墨染般的头发、点漆似的双眼、胭脂薄薄沾染的唇,显得整个人如画中缥缈的神子,太过美丽反而令人无法明确地看清她周身一切。 帝后一起到灵堂,皇后给王若上了一炷香,皇帝则找刑部尚书王麟略问了一下此案进展,知道至今依然没有头绪,便不悦地说道:“皇宫中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亘古未有。卿身为刑部尚书,又是王家中流砥柱,相信定会对此案多加心思,不至于最后拖延成积年陈案吧。” “是,卑职与大理寺崔少卿一直有联系,目前他亦是束手无策。”王麟是死者亲属,按律不能主持此案,因此崔纯湛才是本案的负责人。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抬头看见李舒白,才面露微笑,示意他跟自己出外。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身后,随着两人走到灵堂外,脱离了那青烟缭绕的环境,顿觉舒适不少。 皇上问道:“四弟,此次王家女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李舒白说:“命运无常,天时往往出人意料。” 皇帝也自叹息,又问:“朕在宫中,也听得许多传言,说此事与庞勋有关云云,你意下如何?” 李舒白摇头道:“恐怕未必。” “哦?四弟心中对此案已经有了把握?” “臣弟日常忙碌,哪能有什么发现?只是我身边的宦官杨崇古,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李舒白回头示意,黄梓瑕赶紧躬身朝皇帝行礼。 “杨崇古,不就是上次破了京城‘四方案’的那个小宦官吗?能从别人寥寥几句话中就清晰准确地了结一桩疑案,这可是个人才啊!”皇上也是对她记忆犹新,“不知这回,他又有什么发现?” “以她看来,此事牵连极广,时间从十六年前至今,地域从长安到扬州,绝非寥寥数语所能概括。” 皇帝神情略有诧异:“之前听说庞勋旧部复仇,朕已经十分惊讶,如今听起来,似乎内幕比这个更加深广?” “是。而且,幕后的主使人,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和皇家,牵连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皇帝望着身后的灵堂沉吟,缓缓地说:“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死,身后,竟然会有那么巨大的内幕?这可千万不要错判了。” “臣弟不敢。”李舒白说道。 皇帝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灵堂内,烟雾缭绕,一片哀戚。 二十四名道士的一百零八遍《往生咒》已经诵念完毕,道长右手持桃木剑,左手金铃轻晃,长声发令道:“地暗天昏,五帝敕令,呼雨驾雷,神鬼遵行。即行启程,跋涉乡关,诸怨解除,血光弥消,青莲定慧,神魂永安。急急如律令。” 周围等候的八名壮实家丁应了一声,拿着麻绳一起上前,要捆了棺材,抬出大门。 “等一下。” 一个声音在堂上响起,并不大,但众人都听出这声音的来源,一片寂静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李舒白的身上。出于对他的敬畏,稀疏的人声顿时消失。 他走到灵堂内,抬手在棺材上轻抚了两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玉镶金手镯,说:“这手镯本是我拟在婚后替王妃添的妆奁之一,谁知她为人所妒,以至于在重重守卫中香消玉殒。此事诡异非常,自然是人力所不能及,因深知她是为我所累,被庞勋鬼魂所害。这个手镯,我要让她带入地府,让世人都知道,虽然王若在生前未曾做我的妻子,但死后我依然愿给她一个承诺!” 在场众人无不愕然,没想到这位京中传说冷淡无情的夔王李舒白,居然对已经惨死的准王妃如此情意深重。 王麟赶紧说:“多谢夔王厚爱,琅邪王氏感激不尽!我们这便……” “夔王这一片心意,真是让人感慨。”有另一个声音打断王麟的话。那嗓音温柔醇厚,与主人一般,令人如沐春风。王蕴出了人群,向着李舒白行礼,说道:“然而阿若如今尸身不堪,恐怕已经戴不上王爷的金玉手镯了。” “是以我在那一批首饰中选中了这件,金扣可以解开,应该可以戴上。”李舒白将手镯解为三截,递给黄梓瑕,并对她说道,“我记忆中的王若是艳若桃李的美人,她如今的模样,我不想看,便由你代为戴上吧。” 黄梓瑕无语地接过他手中的手镯。看来摸女尸这个重任,最终还是落到自己身上了。 这要求合情合理,王蕴也无法再固执反对。堂上一片安静,众人都望着那条白玉镶金手镯,在心中感叹夔王深情。 几个家奴抬起棺盖,挪开一条一尺来长的缝隙,让黄梓瑕伸手进去。 黄梓瑕拿着手中的手镯,屏息静气地摸进去,然后迅速地握住女尸那已经溃烂不堪的手。 初夏季节,尸体本就中了剧毒,如今更是已经腐烂,摸起来跟烂泥似的。她一咬牙,抓住那只已经半腐的黏湿手腕,转头对李舒白说:“王爷,奴婢有话要说。” “说。”李舒白凝望着她说道。 黄梓瑕放开女尸的手臂,走到堂上跪下,说:“启禀陛下,奴婢在替王妃戴手镯时,发现了一些可疑之处。此事事关重大,又兼涉皇亲之事,奴婢请屏退所有无关人等,以免口舌是非泄露。” 皇上略一思索,点头首肯。 王麟微微皱眉,挥手示意一干奴仆退下。 一时间,堂上人纷纷退下,眼看只剩下帝后、王麟、王蕴以及李舒白和黄梓瑕。 黄梓瑕对着退出的人说道:“闲云、冉云,你们二人留下。” 闲云、冉云都是一惊,呆呆地回身看着她。 黄梓瑕却没有再与她们说话,只回身站在堂上,将手按在棺木上,说:“陛下、皇后,依奴婢看来,这尸体恐怕不是王家姑娘!” 堂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本来坐着的王皇后更是震惊地站了起来。 李舒白也是一脸诧异模样,说:“不得胡说八道,这尸身从宫中送回王家府上,自然一直有人守护,怎么可能变成别人?” 王麟赶紧说道:“是啊,这几日灵堂中一直有人照看,而且法事不断,尸身怎会有变?再者,尸身这般模样,还有谁能伪造?” 黄梓瑕说道:“请王都尉恕罪,我认为尸身在宫中出现时,或许就不是王姑娘的尸体。” 王麟微有愠怒,还想说什么,王蕴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抬手点了一下父亲的手肘。 王麟悚然一惊,便将目光转向帝后,不再说话。 皇上面露不解,只打量着那具棺木,思忖着李舒白刚刚与自己说过的,关于王若之死背后的情由。 而王皇后面色沉静,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叫杨崇古?” “是,奴婢杨崇古,夔王府宦官。” “之前听说你破解了京城‘四方案’,所以看来是个会解案的聪明人。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这尸身不是王若?” “回皇后,奴婢之前奉命向王若姑娘讲解王府律,曾接触过多次,记得她的手掌纤细小巧。而这尸身的手掌,却比她的手要大多了。” “你可知她因中剧毒而死,身体肿胀?” “肿胀的只是肌肉皮肤,却绝不可能令骨骼增大。这女尸的手掌骨骼,比之王若的要大许多无疑。”黄梓瑕放开那只手,直起身子,说,“当时替王若验尸的,便是周侍郎的小公子周子秦,他对于尸身的手掌骨骼必定清楚,陛下与皇后可召他来问一下当时的验尸结果。” 王皇后一时沉吟,王麟赶紧说道:“杨公公,移棺吉时即将过去,你再阻拦着,莫非是有意为难我们王家?何况,阿若的遗体出现在失踪之处,身长、年纪、衣服、首饰无一不合。这手掌因为中了毒,有所变形增大也是正常,你如此揣测,莫非是想让阿若无法入土为安,死不瞑目吗?” 王皇后闻言,点头叹道:“吉时不可错过。杨公公,我王家的姑娘遭此不幸,已经令人不忍,你何必横生事端?” “奴婢不敢,”黄梓瑕低头道,“只是既然尸身有异,奴婢觉得还是详加细查较好,免得鱼目混珠。” “崇古说得有理,”李舒白终于在旁边开口说道,“并非是我包庇府上宦官,既然此事存疑,琅邪王家百年望族,祖坟墓地中英灵无数,又怎么可以入葬来历不明的尸身?不如让周子秦过来再验证一下,若证实尸身无误,也能放下一桩心事;若确实不是,那也是好事,至少说明王若还有存活于世的希望,不知帝后意下如何?” 王皇后蹙眉,转头看皇帝,他挥手,说:“去宣周子秦吧。” 周子秦早就按照黄梓瑕的嘱咐,将一切有关的东西收拾好了。所以这回过来,可谓准备充分。他捧着上次的档案,身后那两个随从阿笔和阿砚则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放下后便赶紧行礼退出。 周子秦向帝后行礼之后,立即兴致勃勃地捧着当时的验尸档案说:“上次我与杨崇古验尸后,将详细情况记录了下来,女尸当时验讫:死者某女,身长约五尺七寸,面目模糊,全身肌肤乌黑肿胀,脓血充体。死者牙齿齐全,头发光泽,发长及膝,全身无外伤,应系中毒身亡。除此之外,还记录有尚无法判断的手骨较大等问题,但当时因为无法剖尸取证,所以我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暂时在档案中提了一句。” 周子秦合上档案,又说:“不过,在崇古提出死者手掌似乎偏大的问题后,我事后针对此事寻遍京城老仵作与骨科名医,又跟着杀猪匠到屠宰场学习查看了半日,并帮助济善堂处理街头倒毙的尸身,并征得一位垂死的病人同意,在他死后解剖了他的尸身……” 终于就连皇上都有点受不了,开了尊口:“说重点。” “是,我结合庖丁解牛篇章,发现肌肉、经络和骨头的相接、走势、脉络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所以,有了骨骼之后,只要按照肌理走向还原,便能重塑死者模样。虽然头颅的肌肉复杂,我一时还没能掌握,但依照手掌骨骼还原,绝对没有问题。” 皇帝已经不想听他唆了,抬手说:“你快去弄好,朕等着呢。” 眼看时间近午,经王麟建议,帝后与其他人撤到正厅用饭。 周子秦从箱中取出涂了醋蒜的口罩和那种薄皮手套,递了一套给黄梓瑕。 黄梓瑕默默接过,心想,我这只刚刚已经摸过女尸肌肉与皮肤的手,虽然已经洗过了——用掉了王家半斤澡豆——可还有戴手套的必要吗? 不过看周子秦那种名正言顺要她帮忙的模样,她也只能戴上,帮他扶着女尸的手,让他细细地摸索女尸的手掌骨骼,画出上百个点与几十条线。 周子秦打开箱子,拉开一个格子,里面是一种较硬的黄泥,他按照纸上的点线图,迅速捏出手掌的一根根骨骼,又剪了几根细铁丝接好。然后再取出较软的一种黄泥,又揉又捏,一条条一片片蒙覆在里面的黄泥骨骼上,最后等泥土稍干,又取出几张白色薄纱,剪好蒙在最外面,用鱼胶仔细妥帖糊好。 他将这只假手放在黄梓瑕面前,颇有点得意:“怎么样?” 黄梓瑕拿起来端详,手掌修长,手指有力却并不粗壮,薄薄的白纱下隐约透出黄色,与真人手掌极其相似,远看一时可以乱真,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居然真的与她当初注意过的锦奴的手一般无二。 “真是神技啊!”黄梓瑕赞叹。 “那是!我都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仵作的,以后一定让我的心上人黄梓瑕对我刮目相看!” 黄梓瑕将自己的脸转到一边,把其余夸奖他的话吞到肚子里去。 王蕴亲自送了午膳过来,主食是樱桃毕罗,配着四道凉菜、两道热菜和一大碗汤。现在正是樱桃时节,樱桃毕罗风味奇佳。 黄梓瑕吃了两个,见王蕴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馅儿沾脸上了?” 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吃不下的,没想到你不但吃得下,居然还吃得这么香。” “要是再多点肉就更好了,我无肉不欢。”周子秦蹲在棺木旁边吃边说。 饶是王蕴这样优雅淡定的人,此时又在情绪低沉中,也不由对他露出佩服之色。他转头看着棺木和假手,说:“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给你多弄点。” 他们匆匆吃完饭,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帝后休整完毕,让周子秦带着东西去燕集堂。 阿笔和阿砚不敢有半点埋怨,抬着沉重的箱子又往王家的燕集堂而去。黄梓瑕叫来闲云,两人先去了一下王若住过的房间,拿了一个镯子出来。 燕集堂是王家府中的正屋,广厦华堂,朱门生辉,大小足有五个开间。堂正中是左右上座,铺着织金牡丹锦袱,帝后已经安坐其上。堂下陈设着两排十二把椅子,李舒白与王麟在左右上首坐下,王蕴站在父亲的身后。其余闲杂人等,已经全部屏退。 黄梓瑕向王蕴要了个托盘,将周子秦做的假手放在上面,呈到帝后面前给他们看。而周子秦则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只假手上面,对比了一下大小,说:“诸位请看,这手掌的长度,与我这个男人的手掌相比都小不了多少,只是手指骨骼稍微纤细。这双手,应该是一双明显比其他女子大而有力的手。而且,左手指尖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留下的薄茧。” 黄梓瑕看着闲云和冉云,问:“闲云、冉云,你们来证明,你们姑娘的手大小如何?” 她们期期艾艾地互相看了看,然后闲云开口说:“可能……可能差不多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蕴沉声打断她们的话:“照实说!” “是……”闲云顿时慌了,赶紧说,“姑娘的手十分纤细柔软。当初素绮姑姑来教导姑娘宫中礼节时,还曾经夸过她的手……” “就算你们不说,还有更直观的证据。”黄梓瑕将之前拿来的王若的手镯取出,将那双假手慢慢捏弯成一个戴手镯的姿势,再强行套下。薄纱内尚柔软的黄泥被勒得变形,但依然套不下那个镯子。 黄梓瑕手中举着那个镯子,说道:“王妃……王家姑娘的镯子,根本套不上这只手。” 众人面面相觑,而王蕴反应最快,说道:“如果这具尸体不是我妹妹,那么此案必定还有内幕。第一,不知道她现在何处?第二,这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又是何人?” “王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虽然不知,但在座的自然有人知道。”黄梓瑕将那只假手放回托盘,掷地有声地说,“不过,这具被误认为是王姑娘的女尸身份,我却知道是谁。” 堂上寂静无声,黄梓瑕转而问周子秦:“根据刚刚你描下来的骨骼大小,你再说一下女尸双手的细节。” 周子秦点头,举着自己描的骨骼点线图,说道,“女尸手掌总长五寸三分,手指骨骼修长,与普通女子相比稍粗壮。女尸左手中间三指的指尖、右手大拇指与右手掌缘下方有常年摩挲留下的薄茧。” “左手指尖,右手掌沿下方,这两个地方的茧,一般人不会有,唯一能具有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琵琶艺人。”黄梓瑕做了一个左手按琵琶弦,右手持琵琶拨子的动作,“所以,左手指尖会有薄茧,而右手掌沿和大拇指,正好是搭着拨子的地方,摩擦多了,自然会留下茧子。” 王麟皱眉道:“可是,天底下弹琵琶的人这么多,上哪儿可以确定一个已经连面貌都无法分辨的琵琶女的身份?” “此事不难知道,”黄梓瑕掰着自己的手指,缓缓说,“第一,外教坊中近日刚巧失踪了一位琵琶艺人;第二,她收拾的包裹已经在教坊外被发现,里面只有几件外衣和首饰,明显并非她自己本人收拾的;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也是中了毒箭木的毒而死。” 周子秦“啊”了一声,说:“你说的那个琵琶女,是外<bdo>http://www.99lib?net</bdo>教坊的锦奴!可……可锦奴是中毒死的吗?” “正是,锦奴曾经在宫里向皇后和赵太妃讲述过自己的过往,那时我们都看过她的手,确实比一般女子要大。” “但那也不能说明那具女尸必定是她。而且她的尸体毕竟已经找到了,就在她的包裹旁边……而且,那具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是被人斩首而死。” “不,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锦奴。被拿来冒充王姑娘的,才是锦奴的尸体。因为锦奴死的那一夜,正与崔少卿、我、周子秦等人在缀锦楼聚会。结束时,我们打包了几份菜送去崇仁坊给几个乞丐,结果,那几个乞丐全部中毒而死——所中的毒,就是毒箭木。” 周子秦更加瞠目结舌:“什么?前几日那几个乞丐的死,也与我们……与此案有关?” 黄梓瑕怕他又想着多做解释,横生事端,便打断他的话说:“其实准确来说,那几个乞丐的死,与锦奴有关。因为毒就下在当时锦奴收拾的那一盘樱桃上,而她当时也说手有点痛痒,并说是樱桃梗扎到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当时正好中了毒,并且染在了那盘樱桃上,间接毒死了那几个乞丐!” 周子秦忙问道:“当时锦奴一直与我们同座吃饭,并未离开,吃的东西也与我们一样,怎么我们安然无恙,而她就中了剧毒?” “因为,她是一名琵琶艺人,”黄梓瑕叹道,“不知你还记得不,她在弹奏琵琶之前,还试了几个音,然后埋怨说,暮春多雨,琵琶受潮,音都发得不清透了。于是她取出一盒松香粉,撮了两把慢慢涂抹琴弦与琴轴,不是吗?” 周子秦点头:“对,我记得。” “所以,只要凶手在松香粉中掺入一点浸过毒药的竹屑或硬一点的木屑,锦奴在涂抹捻压时自然会被竹木屑刺破手指皮肤或指甲缝。那些细微的伤口加上剧毒,使她压根儿感觉不到疼痛,只会感觉到一点点麻痒。但毒箭木号称见血封喉,虽然只是些微毒药,但时间一长,等她回到外教坊自己的住处之后,手上的毒便可顺着手慢慢传遍全身。她会陷入昏迷,最后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身体肿胀,再也看不出面目——刚好,可以拿来假冒王姑娘的遗体,让真正的王姑娘借此逃遁,从此彻底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皇帝也是满脸惊奇,问:“凶手这么煞费苦心弄一个假尸体过来冒充王若是为什么?又是怎么让王若在宫中消失的?凶手的真正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黄梓瑕应道:“刚刚奴婢破解的是第一个谜团,即王姑娘的尸体,到底是谁。如今一切迹象都已经揭示,这尸体是锦奴而不是王姑娘。请陛下皇后容许我再揭开第二个谜团,即王姑娘是如何失踪的,又是如何被换成锦奴的。” 李舒白忽然开口,对周子秦说:“子秦,之前弄假手和做证辛苦你了,你也该累了吧,下去休息一下吧。” 周子秦一脸不解:“可是,杨崇古还没破解谜团……” 李舒白没再说话,只眯起眼睛,微微看了他一眼。 周子秦虽然单纯,却并不傻,一看到李舒白的眼神便立刻领悟了,马上收拾好东西,说:“子秦告退!” 等周子秦离开,黄梓瑕关好门,皇帝才微微点头,说:“此事朕也听皇后说起过,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大活人凭空在重重防卫中忽然消失,真是奇哉怪也。” 王皇后皱眉,恨道:“必定是庞勋残部,毋庸置疑!” 黄梓瑕摇头,说道:“此案纷纭多日,所谓的庞勋作祟之类的传言,只是凶手扯来当作障眼法的工具,其实他与此案,归根结底,并无任何关系!而真凶,以奴婢看来,应该就在这个堂上。” 她这一番话清楚明白,掷地有声,令听到的人都是悚然,直起身子,如芒刺在背。 王皇后冷笑道:“放肆,难道你意指凶手就在我们王家人中不成?”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凭借着自己多日来的调查,作出唯一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推断,至于凶手,奴婢只讲事实,不曾考虑其他。” “如果不是庞勋所为,而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人是凶手的话,那么,你又想说是谁?”王麟环顾堂上寥寥数人,气急质疑道,“当初阿若失踪,那可是在御林军与夔王府近卫的眼皮底下。你可以信不过宫中人,或是信不过我儿子带去的兵马,但你自己也是夔王府的人,可信得过那些护卫?” 李舒白微微皱眉,开口说道:“请王尚书不必担心,杨崇古必定不是这个意思。” 黄梓瑕不卑不亢说道:“王姑娘失踪时,我与夔王爷也在当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我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着夔王爷和御林军的诸位。” “好了,大家少安勿躁,”皇帝抬手,安抚众人道,“先听杨崇古说说自己的推断吧,等他说完之后,大家若有什么质疑的地方,到时再问不迟。” “多谢陛下!”得了皇帝的首肯,黄梓瑕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只向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说道,“王若的失踪案,固然扑朔迷离,但在失踪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更让人觉得难以解释的事情——她在蓬莱殿休息时,为何会有宫人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去冒险刺杀她?而且在奴婢听到内室响动,立即跑进去查看时,那个刺客已经失去了踪影。蓬莱殿外毫无遮蔽,全是平坦地势,可比奴婢早一步的长龄等女官尚能看见黑影越窗而逃,奴婢只迟了一步便踪迹全无,难道说世上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人瞬间消失?” “然而奴婢在事后反复思索,才发现这个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刺客,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皇后殿下采取了一个举动,那便是,将王姑娘迁往雍淳殿。” 王皇后冷笑道:“这么说,我疼惜阿若,意欲为朝廷和夔王保护夔王妃,是做错了?” “不敢,奴婢并未说此事是皇后的错,奴婢的意思是,为什么当时王姑娘身处重重包围之中,反倒促成了这桩疑案的发生?因为,雍淳殿是一个事先早已安排好的,最适合作为王若凭空消失的舞台,是整个宫中,看起来最严密,实际上最适合那个消失戏法的地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薄纸,展开在众人面前,正是她事先早已备下的雍淳殿地图。 她按住自己发间的银簪,拔出中间的玉簪,在纸上描绘示意,对堂上所有人说道:“雍淳殿原本被拿来作为内库,四面高墙牢不可破,而且皇后又请陛下调集了两百兵马集聚此地,如此的严防密守下,王若又是如何消失的呢?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王若似乎有意地在失踪前走出阁内向王爷致谢,让我们注视着她走回阁内,然后就在一个根本不可能消失的、最严密安全的地方消失了。” 她的簪子在最中间的内殿东阁画了个圆圈,显示这是重重守卫的最中间:“在她失踪之后,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眼看着王若走进阁内,她却能在转瞬之间就消失?到底她是如何避过所有人的目光,瞒天过海消失的呢?” 堂上一片寂静,就算是早已知晓内情的李舒白,也不由得全神贯注地听她破解这个本案最核心的诡计。 “其实我们一直都被误导了。就算设想一万个可能,也根本无法得知她究竟如何在雍淳殿消失。直到我在西市街头受到一个戏法艺人的启发,才发现这个失踪案的真相——并不是王若神秘地在雍淳殿东阁消失,而是一开始,王若根本就未曾进入过东阁!” 王麟冷冷道:“可老夫却听说,包括夔王与你,还有当时把守在殿内的数十名护卫,全都是眼看着王若进入内殿东阁的,她明明在当场众多人的注视下走进了阁内,你现在又说她并未进入,难道说,当时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 “并非幻觉。因为不知王尚书您是否注意到,雍淳殿自内库改成居所之后,为了改换那种古板的四方造型,特意在内外殿的间隔,也就是中庭靠近内殿的地方,陈设了一座假山?” “但这座假山十分矮小,只有一两个地方的石头高于人头,难道这也能动什么手脚?” “只要一个地方能遮住人头就行了,”黄梓瑕十分冷静地说道,“其实,这个戏法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成功——因为王都尉对现场侍卫们的分派,使得假山的后面并没有人。唯一能看见假山后的,站在东阁窗外的那两名侍卫,也被勒令全程面朝窗户,紧盯出入口。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众人看着王若回到东阁,其实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路行去而已。” “所有人看见她的背影,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因为,那看似神秘复杂的失踪,只需要一刹那。而她刚好有一刹那,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黄梓瑕的簪子指向假山,“内外殿之间,是一座十分低矮的假山,中间有一条青砖地蜿蜒而过。这里,就是最高点,堪堪遮过身高五尺七寸的王若。所以,只需要一个穿着与王若同样衣服、梳着同样发髻、戴着同样首饰的女子事先躲在假山后,在王若走到最高那块假山石的一瞬间,王若弯腰蹲下,而她直起身子,走出假山,刹那之间,移形换影,在我们注视下走向内殿东阁的王若,此时就可以变成了另一个人!” 黄梓瑕回头,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闲云与冉云,缓缓地说,“当时陪着王若过来见夔王爷的,是冉云,所以在假山后假扮王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闲云了。” “荒谬!”王麟冷笑道,“杨公公好厉害的猜测,看到街边一个戏法,就能这样被你转嫁到案件上。为了牵强附会,公公连王若与闲云的身高相差半个头都不在意?王若身材比常人修长许多,难道从假山后出来的王若,背影一下子矮了半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要改变身高并不难,尤其对女子来说。坊间卖的登云履,下面垫的木底最高的足有五六寸,让闲云高上半个头并不是难事。而闲云在进殿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在门槛上挂了一下,这自然是因为穿不惯那样的鞋子。而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是,闲云在进殿之后不久便出来了,带着食盒去了殿后角落的小膳房。我估计,在那里她应当是烧掉了自己乔装的衣服和鞋子。可惜她经验不足,又太过慌张,留下了证据让我们在灶台中翻找出了一块状似马蹄的半焦木头,那正是登云履鞋底的残跟,留下了证据!” 李舒白见王麟一时无言,便开口问:“那么,在事后大家马上就开始搜寻整个雍淳殿,王若又去了哪里?” “很简单,她在假山后穿上塞在假山洞中的、事先备好放在那里的宫女或宦官的衣服,在众人去假山寻找她那支叶脉凝露簪时,假装是帮找的宫人,离开了假山。” “荒谬,难道没有人对殿中出现一个长得与王若一模一样的人起疑?”王麟又喝道。 “当然没有。因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长龄很快就出现了,还带着一队宫女和宦官。她留下了几个人在殿中帮忙寻找,又带着几个人去通报皇后——而跟着她离开的人当中,就有王若。在出了混乱的雍淳殿之后,王若自然就如飞鸟投林,鱼游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了。而之后,雍淳殿的防卫撤去,只剩几个老宦官和宫女看守着,只要有一个在宫中有耳目有帮手的人指使,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宫中,出现在东阁内,绝非难事。” 众人都默然,燕集堂上一时陷入死寂。 皇帝思索着黄梓瑕的话,思索的目光看向皇后,而王皇后的眼睛低垂,望着自己白裙上的银色纹饰,缓缓地问:“听杨公公的意思,似乎是对幕后指使者已经了然?” “奴婢斗胆,奴婢……本不愿这样想。但此案的种种手法,除了那人之外,再无其他人能有办法做到,”黄梓瑕抬头看她,目光澄澈,毫无畏惧,“纵然我会因此得罪我无法想象的强大势力,但我也要将自己所发现的真相,从头至尾说出来。” 堂上众人都是神情叵测,唯有皇帝依然神情温和,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说说,王若失踪这桩谜案,幕后的指使者,终究是谁?” “其实从种种迹象看来,我们已经不难知道。第一,此人能在事先决定作案地点,将王若移到雍淳殿;第二,此人在事先能指使长龄、长庆等宫中的大宫女、大宦官;第三,在案发之后,又能让长龄带走王若;第四,在锦奴死亡之后,能轻易将她的尸体移入雍淳殿。” 她说的时候,低头看着地上,并没有看着哪一个人,但答案,已经是呼之欲出。 “至于幕后主使者,我先说一件事,那便是事件的开端。王若祈福仙游寺那一日,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一个神秘男子,手持着一个鸟笼,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场障眼法。他告诫王若,过去的人生,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最后又神秘消失在守卫严密的仙游寺中——正是因为这个神秘男人的出现,才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皇帝点头道:“此事朕亦有耳闻,也是一件奇诡之事。依你之见,仙游寺中那个男人,从何而来,又如何而去,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以奴婢之见,仙游寺高墙深院,那日寺中早已清空香客,又有夔王府派来的士兵守卫。当时我一心钻了牛角尖,只想着神秘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消失的,却未曾想过,其实那个神秘人,原本就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离开人群的时候,他只需要扮上伪装就可以出现在我们面前,而要消失也很简单,就只要在后殿脱下外面的伪装丢到香炉中烧毁,然后快步沿着山道台阶旁的灌木丛中下来,抢在别人面前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便可以……而当时,第一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人,就是您——王蕴王都尉。” 十七、乱花迷眼 在这样一个案件真相大白却又悄无声息结束的时刻,他们,分明感觉到了淡淡的悲哀与莫名的惆怅。 黄梓瑕的一句话,就似六月晴空中放出一个旱雷,震得众人瞠目结舌。 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王蕴则静静地凝视着她,他的面容上只掠过一丝波动,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他声音低沉而平缓地问:“杨公公,我不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梓瑕直视着他,并不因为他的神情而动摇:“我是指,仙游寺中出现的那个神秘男子,就是王都尉您乔装的。而且您为防万一,在去西市买那个变戏法的道具时,还特意化装出一个更容易被人记忆的特性,以误导追查者,可说是十分谨慎。可惜您弄巧成拙,却在一个关键的环节上,不小心露了行藏。” “什么关键环节,我怎么完全不知晓?”王蕴不怒反笑,神情依然雍容自在,“杨公公,按你刚刚的推断,当时仙游寺内的人,无论是侍卫或者侍女都有可能做到,你又如何一口咬定就是我呢?” “只因你弄巧成拙,原本意图将本案引向庞勋鬼魂作祟,以破坏这桩婚事,可谁知道,当时你留在供桌上的那枚大唐夔王的箭镞,最后却暴露了你的身份!” 王蕴一直轻松自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盯着黄梓瑕,问:“那枚箭镞,怎么会与我有关?” “夔王府已派景煦前往徐州调查过,箭镞被买通城楼卫兵的庞勋残部所盗。在箭镞失踪后不久,一伙庞勋残部出现在附近州府,一路北上,最后在长安城郊失踪。虽然京中颇有传言,但我想在座诸位必定都知道原因。” 李舒白在旁边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指,今年三月,御林军获知流寇在京郊出没,于是右都尉王蕴率兵迎敌,尽诛残兵那件事?” “是。然而残兵被灭之后,那枚消失的箭镞却没有出现,直到几天后,出现在了仙游寺。夔王府准王妃到仙游寺中祈福,调动御林军的人自然说不过去,所以当时跟您过去的,全部都是夔王府的府军。换言之,能拿到那枚箭镞的御林军不少,能在仙游寺装神弄鬼的王府军也不少,但同时有可能两者都具备的,唯有王蕴王都尉您一个!” 王蕴微皱眉头,还想说什么,但随即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能说道:“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 王麟当场愣怔,一动不动,只看着自己儿子发呆。 皇帝看向皇后,却发现她只怔怔望着黄梓瑕,脸上神情僵硬。他轻握住皇后的手,只觉冰凉一片,便伸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说:“你别担心,王蕴既是你堂弟,也便是朕的堂弟,不管如何,朕会照拂他。” 皇后回头看他,唇角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许久许久,皇帝也只听到“多谢皇上”这四个模糊的字。 而李舒白面带着凝重的神情,反问王蕴:“这么说,一切都是你做的?传播庞勋鬼魂索命流言的人是你,让王若失踪的人也是你?” “是……全都是我。” 王蕴声音滞涩,却字句清晰,坦然承认一切。 他看了黄梓瑕一眼,转身向帝后跪下请罪,说:“微臣求陛下降罪,此事……全都是微臣一时起念,以至于行差踏错,演变成如今这种局面,微臣罪该万死!” “哦?”皇帝微微皱眉,问,“你又是为何要害王若?” 王蕴说道:“因我感觉到王若在被选为夔王妃之后,似有异状。经我逼问她身边人,才知道原来她在琅邪早已心有所属。并且,闲云等曾发现她私下发誓,意欲在嫁过去之后大闹风波。微臣……联想到当日黄梓瑕所做下的一番不堪事情,感觉此事后果堪忧,于是便决定破坏此桩姻缘。” 黄梓瑕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口猛然一跳。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王蕴正回头看着自己,只能强自压抑,不让脸上神情泄露自己的秘密。 只有藏在袖子中的双手,暗暗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那一点刺痛提醒着她,让她勉力维持自己的平静。 李舒白不自觉地微皱眉头,但见黄梓瑕外表并无异状,便又低下头,把玩自己手中的玉扇坠去了。 只听王蕴继续说道:“当时王若已经是夔王亲自选中的王妃,我心知此时绝不可能悔婚了,只好私底下暗动手脚。因夔王当年平定庞勋之乱威震天下,我便想到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所以才针对此事,特意设计了庞勋鬼魂作乱的假象,以混淆视听。也正因如此,皇后身边的女官及宦官等都知晓我王家不易,愿意私下帮我。长龄等人助我,皇后实不知情,请陛下宽宥明察。” 黄梓瑕听完,皱眉片刻,反问:“那么,一开始王若的庚帖上出现纰漏,便是你做的手脚?” “纰漏?”王蕴一时尚不明白。 “那张定亲的庚帖上写着,琅邪王家分支第四房幼女王若,大中十四年闰十月三十日卯时二刻生。但事实上大中十四年闰十月,只有二十九日,并没有三十日。” “这是我的疏忽,”王蕴轻叹,立即点头承认,“我在看到族妹王若的庚帖时,发现她去世那日正是夔王母妃忌日,按理是绝不可以入选的。是以我便自作聪明,在空缺处填上了闰字。而谁知司天监因顾着王家,竟然没有加以验证,直接批了一个吉字就入选了。我当时还以为侥幸成功。谁知却惹出如此多的事端来。” “那么,锦奴的死呢?” 王蕴抬头望着她,她站在门口光线最强之处,午后的阳光正斜射进来,照得她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她光芒刺目,在这一刻,王蕴忽然觉得不敢直视。 所以他闭上眼,说:“是,一切都是我设计的。我先散布谣言,然后在宫中调动御林军兵马时,利用职务之便让长龄将王若带走。为了永绝后患,我又毒害了身材与王若差不多的琵琶女锦奴,然后移尸雍淳殿……” 王蕴声音平静至极,仿佛在讲述着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只是我没想到,最后真相终究会被揭发,杨公公真是料事如神,一切都逃不开你的法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告诉我,”黄梓瑕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给锦奴的松香粉中下毒的?” “是那日在缀锦楼中,我趁人不备偷偷下的毒。然后尾随着她,等她倒下的时候,便将她带入宫中,放在雍淳殿东阁。” “你在说谎!”黄梓瑕冷冷地戳穿他的谎言,“那日锦奴在缀锦楼中,对那盒松香粉十分珍惜,一直都贴身放在自己怀中,并且说自己从受赐之后就一直藏在怀中。而你一直坐在对面,请问你有什么机会给她下毒!” 王蕴紧皱双眉,把目光转向一侧,不再说话。 黄梓瑕点头道:“在这个案件中,王都尉您所做的,只是一开始修改庚帖和仙游寺的那一次敲山震虎,后来的一切,您没有做过,就算想承揽上身,也是徒劳。而真正的幕后凶手,我想应该是——” 黄梓瑕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的目光滑过面前的帝后与王家父子,看向了李舒白。 李舒白看见,她那始终无所畏惧的一双眼,在这一刻,也终于染上了一丝后怕与犹疑——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一句话说出来,也许不仅是真相,更有可能是自己必死的宣言。 李舒白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神情平静而从容,就像他那时说“无论如何,我保你性命”一样,看似云淡风轻,背后却隐藏着坚不可破的承诺。 黄梓瑕按住胸口,觉得那种因为紧张惧怕而涌上来的迟疑如潮水般自她的四肢百骸缓缓退去。她整个人的神智异常清明,毫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便一字一句地说:“尽管王都尉您不惜一切想要保住真凶,尽管王家如今满门的荣宠都在这人身上,但真相就是真相,一百个,一千个替罪羊,也无法掩饰她手上的血迹!” 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王皇后王芍,这个此时素衣淡妆依然容光逼人的倾世美人,静静地端坐在堂上,如一朵无风的午后恣意绽放的白色牡丹。 “王皇后,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人,是您。” 燕集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慢慢放开了王皇后的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她。 闲云与冉云已经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王麟脸色铁青,下巴的胡须微微颤动。 唯有李舒白神情如常,他把玩着手中玉扇坠,口气平缓:“杨崇古,妄议皇后殿下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死罪。”黄梓瑕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那你还敢胡说八道?” “回王爷,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证据确凿,没有一句妄言,也不曾胡说八道。” “杨宦官,”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略有沙哑,但依然带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威仪,“你说此案与我有关,我愿闻其详。第一个想听的,就是我与阿若情同姐妹,又如何要让她在大婚前失踪,落得如今生死不明?” “是,您与王若感情极深,见过的人都会感叹那种温情,这在您这样的上位者身上是很少有的,所以我在看见的时候,也觉得难能可贵。” “所以?”她冷冷一哂。只是这冷笑极其勉强,几乎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十二年前您入宫为后,那时候王若估计只有四五岁。我曾有疑惑,两个年纪相差那么远的堂姐妹,您又似乎是长房庶出的,与四房的王若关系应该会十分疏远,就算好,也应该只是那种同气连枝为了家族的感情,为何您会对王若,有这样超乎寻常的关爱?” “她是我们王家这一代中十分特出的一个女儿,我自然看重她。”王皇后僵硬地说。 黄梓瑕不置可否,低头说道:“由此,我便开始考虑此案下一个问题,那便是,皇后殿下您为什么要破坏这桩亲事,让王若失踪?” 王皇后冷笑,微仰下巴,似乎不屑看她一眼。 黄梓瑕毫不在意,继续说:“我对王若身份起疑,是在我传授她王府律时。我在日常中发现王若自幼学过的琴曲,并不是王家闺秀应有的大雅之声,而竟是花街柳巷的俚曲。” 王麟悻然道:“这是我王家对子女管教不严,与皇后殿下何干?” “是,但同时,我曾有幸得王姑娘同车送我一程。在马车上,我遇见了并未跟她进宫,但应该是一直在马车上等着她的一位四旬妇人,”黄梓瑕转头看闲云与冉云,说,“我先问你们,当初随着王姑娘从琅邪老家过来的那位大娘,你们知道吗?” 两人畏惧地互相对视,不敢说话。 王皇后冷冷道:“有什么,你们照实说!” 闲云与冉云吓得一起点头。黄梓瑕又问:“那位大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如今又去了哪里?” 闲云迟疑地说:“她……我好像听姑娘叫她冯娘,但我们相处没几天,她就回老家去了,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回老家了?”黄梓瑕从袖中取出自己临摹的那张陈念娘和冯忆娘的小像,问,“你们可还记得冯娘的模样?” 闲云与冉云抖抖索索地将自己的手指向画上的冯忆娘。 “这位画中人,名叫冯忆娘,来自扬州云韶苑,是一名琴师。四五个月之前,她受故人之托,送故人之女上京,就此再无音信。” 只这寥寥数字短短片言,让在座所有人都仿佛窥见天机泄露,不由自主地脸色都难看起来——她护送的故人之女,只可能是一个人。 “因冯忆娘迟迟不归,她相依为命的师妹陈念娘,就是画上这一位——”黄梓瑕将自己的手指移到陈念娘的身上,“从扬州云韶苑出发,上京寻人,巧遇当初同在云韶苑的锦奴。锦奴曾举荐她入宫,只是皇上皇后与太妃并不喜欢古琴,所以她未能借助宫中力量寻找到冯忆娘。后来她受鄂王所聘,我拿着这幅小像帮她到户部询问时,却没有打听到冯娘的下落——王家并没有将她的名册递送到户部。” 王麟沉着脸说:“那段时间事情太过忙碌,再加上她很快就回去了,是以并没有到户部报备。” “她真的是回琅邪去了吗?”黄梓瑕并不畏惧他的神色,说道,“不巧,我在户部正遇上一个刚处理完幽州流民的小吏,他认出画上的冯忆娘是死去的流民之一,并记起那具女尸的左眉,有一颗黑痣。” 王蕴的眉尖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而闲云与冉云更是已经低叫出来。 黄梓瑕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没错,死在幽州流民之中的那个左眉有一颗黑痣的女人,正是冯忆娘。我与周子秦在当夜去乱坟岗,找到了冯忆娘体内的一块玉佩,那是陈念娘与她交换的信物。她在毒发临死之前,将那一块玉吞到了肚子里,不愿舍弃,这也让我们确认了女尸的身份。” 李舒白见堂上众人都是惊骇不能自持,便出声发问:“依你之见,冯忆娘死亡的原因是什么?” “自然是因为她护送的那个故人之女。她死亡的原因,是她知道得太多了。” 王麟压低声音,却压抑不住语气中勃发的怒气:“杨公公,我们王家与你并无瓜葛,可你口口声声所指的那个扬州乐坊中的故人之女,似乎有所指?” “是,我指的,就是王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一点迟疑都没有,赤裸裸揭开了事件的遮羞布。 这一下,就连王皇后的脸都转为煞白,她勉强抑制住自己微颤的手,低声说:“你这小宦官可知道,无凭无据胡乱造谣要负何等责任?王家是数百年名门大族,你在开口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言语!” “皇后息怒,奴婢今日既然准备揭开这个案子,就是已经作好了豁出一条命的打算,”黄梓瑕朝她低头说道,“关于您为何要让王姑娘消失,接下来我所说的,或许还要比揭发王姑娘的身世更大逆不道。” “好,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妄测!”王皇后怒喝一声,那张原本娇艳的面容上微褪了颜色,显出一种倔强倨傲的威势来。 黄梓瑕低头向她行礼,说:“在与王若相处时,她曾有一次十分担忧地问奴婢,汉景帝的皇后王,之前在宫外生有一女,后来隐瞒婚史进入太子东宫,最后成为太后——如果王这种行为被发现了,是不是将会酿成大祸?” 王皇后徐徐抬起脸看她,那花瓣般的嘴唇微微显出一种苍白,如残损凋零的落花。 她盯着黄梓瑕很久很久,才说:“那孩子真是不懂事,怎么可以与别人议论这个话题。” 燕集堂上的气氛更加压抑,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一向温和的面容如今已经绷得铁青。但他并没有出声制止黄梓瑕,甚至也没有看王皇后,只将目光转向窗外,似是看着外面景象,又似是看着遥远虚无的另一个世界。 然而,死寂的堂中,黄梓瑕的声音冷静得几近无情,终于还是戳破了这不堪的事实:“那时候我也曾经怀疑过,王若是不是曾有过婚姻,她是不是隐瞒了婚史前来候选王妃。但后来我才发现,她指的,是另一个人。” 王皇后冷冷地望着她,微抬右手制止了她的话。她转脸看着身边的皇帝,勉强笑问:“陛下,难道真的可以纵容此人胡说八道下去?” 皇帝的目光扫过黄梓瑕,又缓缓落在王皇后的身上。 窗外是初夏葱茏的树荫,鸣蝉在枝叶间偶尔稀疏一两声。唯有燕集堂上,死一般寂静。 皇帝的声音,似远还近,在堂上徐徐回响:“皇后,如今话正说到这里,如果此时听了一半而搁下,也许今后反倒会有猜疑芥蒂。不如我们就先听完,看看这个小宦官说得是否有理,再行治罪,你看如何?” 王皇后那张如牡丹般娇艳的面容,面容瞬间转成灰白,如被夜来风雨折损的花朵,颜色暗淡。 这个回答,说明皇帝的心中,亦已经有了怀疑。 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只是腰肢依然直直地挺着,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姿态坐在堂上,依然是母仪天下的那种态势,任谁也无法比拟的一种尊贵傲气。 王麟望向黄梓瑕的眼已经变得阴狠而躁怒,显然如果此时他可以决断的话,他一定已经把面前的黄梓瑕毫不留情地扫除。 而王蕴则静静地站着,那张白皙温文的面容上,波动着一种异样的恍惚与晦暗。他看着面前这个与黄梓瑕容貌相似,又一样擅长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小宦官,不自觉地,紧抿住自己的唇。 李舒白的目光,望向黄梓瑕。黄梓瑕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未受影响,然后继续说下去:“皇后您为何要让王若失踪?是因为,两个人的出现和一个人的死。” “第一个出现的人,是王蕴王都尉。他在仙游寺一番装神弄鬼,本打算是让王若知难而退,谁知惊动的,却是您——并不知情的王都尉,还以为王若只是父亲寻来的,冒名顶替的女子而已——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皇后您与王尚书,干脆连王都尉都蒙在鼓中。而王都尉也采取了私下的行动,让您与王尚书也蒙在鼓中,你们肯定万万想不到,事情败露的第一个苗头,竟是由你们王家的子弟引起。” 王麟黯然无语,而王蕴则只默然看着空中虚无的一点,听着她说话。 黄梓瑕便继续说道:“第二个人的出现,便是锦奴。锦奴与我私下也曾见过几面,她一直念念不忘自己那早已去世的师父梅挽致。在她的心中,认识师父并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和梦想。可她没想到,在十二年之后,她在远离扬州的长安,在世间最繁华鼎盛的地方——大明宫蓬莱殿中,再度遇见了让她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的人——她的师父,梅挽致!” 王皇后的手微微一颤,倔强地抬起下巴,沉默着。 “她当时就在我身边,恐惧而惊慌,吓得浑身发抖,但是我误以为是她看见了自己认识的王若所以惊惧,却不知她窥见的天机,比之我设想过的,更要可怕——她看见了如今站在天下最高处,风华绝代、艳倾天下、令所有人仰望的师父。然而她的身份,却已经不是当年扬州云韶苑中的二姐梅挽致!” 王皇后唇角露出嘲讥的笑容,冷冷地说:“杨公公,锦奴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若你拿不出一点凭证,始终只有这样的臆测,那么我只能斥之为无稽之谈,并恳请陛下不要再听这种妖言惑众的胡话,依律治这个宦官的大不敬之罪!” 皇帝见皇后的后背微微颤动,脸上是愤恨已极的表情,他抬手轻抚皇后的背,却一言不发,只端详着黄梓瑕,暗自沉吟。 王麟袍袖一拂,痛心疾首地在皇帝面前跪下,颤巍巍说道:“陛下!我王家高门大族,数百年来繁衍生息于琅邪,当今天下门第,除皇族之外,莫有高于我王家者。何况皇后身为我王家长房女儿,身在帝王身边一十二年,如今更是母仪天下,令我王家门楣生辉。这小小宦官不知为何要血口喷人,妖言惑众,竟暗示当今皇后身份不正,臣恳请陛下,切勿再听她的胡言乱语,应直接治她大不敬之罪,拔舌凌迟,以儆效尤!” “王尚书此言差矣。”李舒白在旁边淡定地把玩着自己的扇子,将后背靠在椅背上,一副悠然散漫的神态,说,“皇上原说,若她的推断有何不妥之处,定然加以惩治,然而目前看来,她之前所说的一切,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依我看,王尚书可少安勿躁,若尚书认为她此言荒谬,自可在她说完之后加以驳斥,皇上天眼圣听,到时候定会公道对待,明辨黑白,奖惩并行,不会使任何人蒙冤。” 皇帝听李舒白一番话,点头说道:“正是,王爱卿听他说完又如何?是真是假,朕自会分辨,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人便是。” 王麟听得皇帝的口气,已是语气冰冷,而说话间,更是不曾瞧过王皇后一眼。他心下泛起一阵绝望的寒意。 王蕴抬手去扶他,他将手搭在王蕴的手上,父子二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手,冰冷,因为绷紧而显得僵硬的肌体,传递给彼此一种无法遏制的寒凉绝望。 “锦奴必须死,因为她窥见了天机。她知道自己若是泄露了天机,必定无处可逃,于是她选择了隐瞒,并且当众讲述师父当年的事迹,期望用自己对师父的依恋与敬爱来打动她。然而她失败了。当天晚上,王若失踪,第二天,宫中将一套琵琶养护之物赐下给锦奴,其中有玉拨、琵琶弦和松香粉。当时我便觉得奇怪,皇后您一直都表现得对乐舞之事缺乏兴趣,怎么一反常态,特地赏赐东西给锦奴。可谁知道,锦奴欢喜地接过的师父时隔多年的馈赠,小心翼翼揣在怀中使用的那一盒松香粉,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王皇后那张原本娇艳无匹的面容上,显出微微的苍白来。但她的笑容依然冰冷而平静,说:“荒谬,什么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我只见过那个琵琶女一次,随手赏赐了东西而已。你怎么不说宫中内廷有人与她结怨、教坊中耳目众多、她在外交游三教九流?谁知道里面怎么被人下了毒?” “内廷赐物为了防止出错或贪贿,向来由三人以上领取,互相监察,并送交赐物之人过目,再由三人以上同时送达。虽然麻烦,但也保证了其他人绝对不可能做手脚。而且,我相信若陛下亲查,定可知道皇后殿下是否曾将那一盒松香粉单独拿去查看。此外,锦奴对您所赐之物极为爱惜,当日在缀锦楼,我们都是亲眼见她从怀中掏出您所赐的粉盒与玉拨,并说这盒子她从受赐之后就直接揣在怀中了,试问其他人怎么有机会在里面下毒?” 王皇后下巴线条绷紧,只冷笑着不说话。 黄梓瑕又说道:“这两个,是出现在您面前的人。而那一个死掉的人,则是冯忆娘。她的死促成了王若身份的暴露,也让我发现了隐藏在幕后的那一个人,即——冯忆娘的故人。那个委托冯忆娘护送王若进京的人,究竟是谁。” 众人都不说话,燕集堂上压抑着沉郁的气氛,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是人人都不能也不敢去揭露。 “到了此时,想必不需我多说了,冯忆娘那个故人,应该就是十二年前云韶苑中号称已经去世的,云韶六女中排行第二的姐妹,也是锦奴的师父,当年在扬州曾嫁过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的琵琶圣手梅挽致。”黄梓瑕的口气低沉而平静,越发显得冰冷而无情,“她的女儿,名叫程雪色——或者,也可以换个名字,叫作王若。” 王皇后端坐在堂上,神情沉郁,她不言不语地看着面前的黄梓瑕,目光冰凉,却依旧没有说话。 “仙游寺中那个提醒王若注意自己过往的男人和知晓王若与皇后您身份的锦奴的出现,再加上您杀死的冯忆娘,让皇后您知道,王若不可告人的来历已经被人察觉,就算她嫁入王府,日后也定会陷入险境,说不定还会终有一天被人揭发身份,落得不堪下场。所以为了保护王若,也为了保护王家,王若只能消失,而此时,仙游寺中出现过的,京城也在风传的庞勋阴魂作祟的借口,就是您将计就计最好的迷烟。” “哼,无凭无据的臆测!”王皇后终于开口,冷冷道。 黄梓瑕点头道:“皇后既然如此说,奴婢也没办法。而接下来,奴婢还有一个臆测,这个臆测,起于十二年前,结束于前日,它比之前的所有臆测都要缥缈,却也远比之前的一切更为可怕。皇后娘娘,或许您听了之后,会无法接受,但奴婢还是想告诉您,您的一切心机,最终造成的最可怕的后果。” 王皇后冷笑着,看也不看她,一副漠视她到底的神情。 黄梓瑕并未介意,她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云韶苑的陈念娘,给我讲过一个发生在十二年前的故事。建立云韶苑的六个女子中,以琵琶技艺震惊世人的二姐梅挽致一夜之间消失,她只留下一个女儿,名叫程雪色。无论雪色怎么追问,她那个身为穷画师的父亲始终只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雪色随父亲回到柳州,父亲在艰难困苦中熬到她十四岁而去世,孤女家产被夺,雪色只能在势利亲戚的虐待中苦挨。直到三年前,云韶六女中身在徐州的三女兰黛,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雪色的事情,便给雪色写了信,让她若是需要自己帮助,尽可到徐州投靠自己。辗转许久之后,绝境中的雪色收到了这封信,于是十四岁的雪色离开柳州,一个人前往徐州。 “而第二个故事的来源,来自如今也在座的夔王爷,”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舒白,见他微微点头,才说,“四年前,庞勋谋反,夔王奉命前往徐州,联合六大节度使征讨。攻破徐州那一日,他曾救下一对被庞勋部下掳去的十三四岁的少女。其中一个姓程的少女,说起自己是来投靠姑姑兰黛的,到了徐州之后才听说原来姑姑因为庞勋之乱已经举家迁往扬州。她给了夔王一支银制的叶脉簪,但夔王对两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并无企图,因此在程姓少女离开后,把簪子丢弃了。而从始至终,因为她们把脸涂得看不清模样,所以夔王并未看清她们的容颜。” 她讲述完这一段,见众人都若有所思,王皇后也只紧抿双唇,并未说话,便又说:“以上,是经由他人口述的两段故事,而接下来这一段,没有人证明,是我自己结合目前查探到的蛛丝马迹,推测出来的,当然,若不同意的话,也尽可以斥之为臆测——数月前,宫中开始为夔王筹措择选王妃事宜。这个时候,身在云韶苑的冯忆娘接到了一封信,让她帮忙护送故人之女上京。这个故人之女,便是程雪色。冯忆娘没有去考虑为什么对方不去找兰黛等旧时姐妹护送,因对方当年对她有恩,于是她北上长安,在蒲州接到了人之后,护送她入京。然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委托自己办事的当年故人,如今竟已经是这样九天之上的身份。她或许曾惊喜过,但最终,在尘埃落定,夔王妃人选定下之后,她迅速便消失在了世上——原本,她这样一个知道真相的无关紧要的棋子,便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与此同时,冯忆娘的师妹陈念娘进京寻人。然而陈念娘在街头巷尾,冯忆娘在高轩华屋,京城百万人中,两人始终无缘相见。陈念娘流落街头,巧遇锦奴。锦奴帮她打通关节,在帝后面前献艺,但最终不是特别受欣赏,因此退而求其次入了鄂王府。鄂王帮她去户部寻人,我因此得知冯忆娘已经遇害身亡。后来,我将冯忆娘的遗物交与陈念娘,她也答应帮我寻找一幅如今在兰黛手中的画,并特地要求由程雪色送到长安。那幅画,就是当年梅挽致的那个画师丈夫替她们六人绘下的云韶六女图。与陈念娘手中的小像一样,程画师技艺极高,画中人全都是栩栩如生,一眼可认。 “就在前日,接到信的程雪色,终于带着那幅画从蒲州赶到了长安城。然而她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在画像被夺之后,成为了光宅坊水渠中的那一具无名的无头女尸!” 王皇后亦冷笑道:“臆测便是如此,你刚刚才说数月前雪色被冯忆娘带到长安,如今数日前又只身从蒲州到长安。难不成世间竟有两个雪色?” “正是有两个,”黄梓瑕望着王皇后,声音中似有怜悯,似有悲哀,“夔王在徐州救下的,是两个年纪相近的少女。她们在流亡的路上相遇,相互扶持着来到徐州,寻亲不遇后落入魔爪,为了对方不惜豁出自己的命,真正是生死相依。最后她们一起来到扬州,后又与兰黛一起迁到蒲州。这两个少女,一个姓程,一个名叫小施。” “那么,这一前一后进京的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程雪色?”黄梓瑕紧盯着王皇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讲两件微末小事。第一,在王若还没有失踪之前,我有一日前往王家王若居所,她尚在睡梦中,似乎做了噩梦,迷迷糊糊间呢喃着一个名字——雪色,雪色!” 王皇后的身体,在瞬间颤抖了一下。她的面容,转成一种异常可怕的青紫,让看到她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而黄梓瑕却恍若未见,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第二,锦奴在皇后您面前献技时,见到王若的那一瞬间,她说,‘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夔王妃会是她’。皇后您看,连锦奴都知道,她师父的亲生女儿是谁,而当初抛弃了这个女儿的梅挽致,却压根儿不知道,她身边站着的其实是与她毫无任何关系的小施。” 王皇后整个人如泥塑木雕,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应。她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椅上,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面容如今一片死气。 她仿佛是已经死去的人,灵魂已经被一双恶魔之手活生生撕碎。她就那样呆坐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表情,瞪得大大的眼中也没有焦距。 整个燕集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端庄威仪的女人,如今已经彻底被击溃,只因为面前黄梓瑕的两句话。 “王皇后,大约您没有想过,被您轻轻抹杀的冯忆娘有一个性命相依的陈念娘。而锦奴曾说过,程雪色长得和您十分相像。所以在看见雪色和她带来的画的一刹那,曾在您面前献艺的陈念娘便立即明白了,谁是故人之女、谁是那个让冯忆娘上京的故人、而最后冯忆娘的死又是因为什么。所以她没有按照约定带雪色来看我,她让雪色前往锦奴的居处,又有意放出从云韶六女的画像中可以看出奇异乐舞之类的传言,以此借助鄂王爷,以及锦奴那些经常出入内教坊的姐妹之口,顺利将那幅画的事情传入了宫中。而您,是绝对不可以让这幅画被人看见的,因为上面所画的人中,有一个,正是您自己的模样。 “而在徐州被夔王爷救过的雪色,性格如此倔强固执,她认定了夔王爷,于是便从十四岁等到十七岁,直到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母亲让冯忆娘接她进京,说要帮她安排最好的人生时她还不愿意放弃等待。同时,或许也是将父亲的潦倒早死和自己的颠沛流离归罪于这个从小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她在心里,其实是莫名地在恨自己的母亲。她与小施商议好,反正母亲十二年未见,肯定已经不认识自己,而只在她们十四岁流亡到扬州时仓促间见过一面的冯忆娘又哪里认得出小施来呢?所以她让小施代替自己进京,或许,还希望她寻找一下当年那个救了她们两人的将军之类的——然而她们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雪色的母亲如今已经是这样的身份,而小施被安排见面,又在众人里指中了她的,正是当年救了她们,又让雪色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沉默。 而黄梓瑕提高了声音,终于揭开了最后那一层疮疤:“王皇后,您让人在长安夜色中杀死,又丢弃在沟渠里代替锦奴的那个女子,才是您的亲生女儿,程雪色!” 王皇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许久,她圆睁的那双没有焦距的眼中,忽然滚落下大颗的泪珠来。她把自己的手插入鬓发之中,浑身颤抖地拼命按着自己的头,仿佛不这样的话,她整个脑子就会爆裂开。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嘶喑哑:“你说谎……你……说谎……” 黄梓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被自己那一句话击溃的女人,觉得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悲悯混杂着激愤,仿佛死在王皇后手下的锦奴、冯忆娘、雪色和崇仁坊的那几个乞丐,都在她的血脉之中呼啸着发出怨恨的嘶叫,令她无法抑制,感同身受。 而王皇后喃喃地,又重复了那两个字许久:“说谎……说谎!” 她终于说出的只言片语,让皇帝的面容也变得铁青,他的手抓在椅子扶手之上,因太过用力而不自知,连指关节都泛白。 王皇后那张艳丽的面容已经扭曲,她一边用力按着头,一边仿佛疯狂了般,咬着牙冷笑,那强挤出诡异笑容的脸上,却又有大颗的泪珠在滚滚掉落。这一刻这个一直端庄倨傲的女人,已经濒临崩溃:“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王麟急怒攻心,铁青着脸色示意闲云与冉云上前拉住王皇后,又赶紧向皇帝请罪,说:“陛下,怕是这个宦官杨崇古给皇后下了魇,皇后竟如此胡言乱语了!她是琅邪王家的长房庶女,又怎么可能是什么乐坊的出身……” “王麟,”皇帝瞧着王皇后那种绝望的溃乱模样,脸色也自蒙上一层冰冷,他转过目光,盯着面前王麟,缓缓地说,“照实说。十二年前的事情,你明明白白说出来!若有一个字让朕查证不实,朕让你们琅邪王家在大唐再无出仕子孙!” 王麟心口惊悸,回头见王皇后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只呆呆坐在那里,仿佛在悔恨自己刚刚的失态,又仿佛还陷在那种悲哀狂乱之中,无法自拔。 他心上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绝望,只能伏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颤声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不求陛下饶恕,只求陛下降罪于我一人,不要祸及王家!此事全都是臣一手策划操纵,就连皇后……当时亦是为臣所迫!” 皇帝劈头打断他的话:“你不用为旁人开脱,只要从实招来!” “是……”王麟伏地,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之上,声音绝望而悲凉,“陛下,当年侯景之乱后,王家元气大伤,子嗣凋零。到十二年前,王家只余得男孙四五人,其中唯一有望的,也就是我的蕴儿一人,然后,便是当时在您身边的,王芙……” 皇帝想了一下,才说:“我记得,可惜她命薄,在我身边半年多就去世了。” “当时,陛下还是郓王,被先皇迁出居住在十六宅。王芙去世后,王家痛伤之余,又不愿失去一个王妃之位,想着您或许能因为王芙而对她的姐妹青眼有加,于是便又邀请陛下来做客,在席上让我们王家的几位姑娘与您相见。” 皇帝微微点头,他的目光转向皇后,见她如泥塑木雕般坐在椅上,不言不语,只用一双茫然而大睁的眼睛看着自己。她已经清醒过来了,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无法再做其他手脚,于是便只望着皇帝,目光中有卑微的乞怜,亦有哀伤的悲切,泪盈于睫,不肯说话。 皇帝看着此时茫然失措模样的皇后,这个十二年来陪伴他一步步走来的女人,如被人揉碎的白牡丹般泛着微黄的痕迹,让他既怒且伤,忍不住咬一咬牙,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不愿再看她。 “那一日,我家大小几位女儿都在陛下面前,可陛下却只神情平常,谈笑自若。我们知道您身边名花众多,而除了王芙之外,王家中并未有特别出色的女子,所以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也是正常。当时……皇后由人介绍,只说是家境落魄的良家子,正在我们府上为几位姑娘教习琵琶。臣……觉得她技艺惊人,便让她出来给您演奏一曲琵琶,以结束宴席。”王麟苦涩道,“可谁知,陛下对她一见钟情,并问微臣这是我们王家哪一房的姑娘,臣……臣一念之差,当时亦不知自己为何鬼迷心窍,竟说是王家长房庶女王芍……” “然而她进入我府上时,一切户籍文书俱全,不像伪造。”皇帝冷然道。 “是……实则,王家之前恰好有个女儿王芍,因为身体不好而舍在了道观,但在那日之前不久便去世了,户籍依然在琅邪,未曾注销。臣……臣见陛下当时如此喜爱她,只想着替她找个清白身份后送给您,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把几个见过她的女儿和身边人都送回琅邪去就好了。而我们王家或许能出一位王妃,对于如今日渐式微的王家来说,这真是万分迫切的好事……于是臣便与她商议,皇后她……她也应允了。” “不算什么大事……”皇帝怒极反笑,冷笑着转头看王皇后,“只是你们都没有料到,朕竟如此爱惜她。十二年来,她从一个王府媵,到孺人,最后竟然诞下皇子,在朕登基后,成为王皇后!” 王蕴的脸上,亦是震惊与惊愕,无法掩饰。 黄梓瑕默然站在李舒白身后,望着坐在那里的王皇后。 十二年来人生剧变,她青云直上,从琵琶女到皇后,一步步走来也算艰难,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要还回去,一夕之间被颠覆后,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而王麟直起身子,老泪纵横对皇帝说道:“臣该死!臣当时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送入王府的一个琵琶女,会有如今这一日!自陛下登基之后,臣一直夜不能寐,到她受封皇后,臣更是寝食难安,数年来日日夜夜备受煎熬,只怕事情败露……臣想,皇后殿下的日子……恐怕未必比臣好过。陛下,臣自知万死,但请陛下体念皇后亦是为臣所胁迫,后来更是骑虎难下,也是身不由己……” “不必说了,”皇帝微抬右手,制止他再说下去,“若你们真的如此不安,又如何会在十二年后,还要再上演同样一场李代桃僵的戏?你们真当天下所有人都这么容易被你们蒙蔽?” 王麟顿时悚然,浑身冷汗,身如筛糠,不敢在说话。 一直在旁边缄口黯然的王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喑哑缓慢,轻轻说:“此生此世,能遇见陛下,便是妾身最大的幸运。这十二年来我纵然日夜担忧,怕陛下得知真相后厌弃我,但在苟且偷生之时,我又何尝不自觉庆幸?” 她说到此处,声音哽咽轻颤,呜咽中抬眼望着皇帝,眼中清泪缓缓滑落,如晶莹明珠滚过她如玉双颊:“陛下……十二年来,虽然我在深宫冷清寂寞,身边群狼环伺,但陛下待我更胜民间恩爱夫妻,我人生如此幸运,以至于痴心妄想,想为我自己宫外的女儿也安排一个像我一样的好归宿……我只想着,如此一来,我今生今世欠了她的,这一回便完结了。我一定会在雪色出嫁之后,忘却一切前尘往事,好好伺候皇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想法。他们分明知道,从她将女儿召回身边开始,才是她与以前的人生的重新联系。 然而,他们只是局外人。 他们可以不被迷惑,不被动摇,然而十二年来,与王皇后出则同车,入则同寝的那个人,却无法不被王皇后说服。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弱点、知道如何才能挽系他。 只一瞬间,那个因亲手杀死自己女儿而痛苦难抑的女人,已经消失了。如今在燕集堂上的,依然是那个以“尚武”闻名的王皇后,美丽、残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经过精确计算,从不浪费,从不落空。 而皇帝望着面前泪珠涟涟、眼圈通红的王皇后,顿觉心口涌起无力的感伤。 多年来,他与她荣辱与共,携手望着天下万民。他依然记得初次见面时她抱着琵琶半掩低垂的笑颜,也记得自己登基那日她如花的笑靥,还记得自己抱着刚刚出生的儿子时她脸上疲惫的微笑…… 她似乎已经变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要是缺少了她,他的生命似乎也再不完美了。 “阿芍……” 皇帝终于站起来,他向她走来,一步步,缓慢而沉重,说:“你刚刚,太过失态了。” 王皇后凝视着向自己走来的皇帝,脸上渐渐漫上凄苦悲哀的神色,终究还是低头说:“是……” “你是王家长房庶女,在朕身边十二年,为皇后也有多年了,向来端庄自持,怎么今日会在族妹的灵前这样悲痛过甚,以致为鬼魂所迷而胡言乱语?” 王皇后愣在那里,许久,脸上终于缓缓滑下大颗大颗的眼泪。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傲气凌人、倾绝天下的女人,无论是真是假,她虚弱而无助,一时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量,只能跪地抓着皇帝的下裳,捂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 皇帝拉住她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扯了起来。她纤细而苍白,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却终于借着他的力量,重新站在了人前。她与帝王并肩站在一起,即使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依然不自觉地散发一种多年久居人上而养成的傲气。 黄梓瑕冷眼旁观,看着这个精确规划好一切动作与情感的女人,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许刚刚她那种崩溃失态,反倒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吧——但,也只是那一瞬间而已。 皇帝僵硬地挽着她的手,虽然尚不自然,但毕竟还是挽住了。 他的目光,从王麟、王蕴与李舒白的脸上扫视过,最后落在黄梓瑕的脸上,缓缓地说:“此事以后若再有人提起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顿了许久,终于重若千钧地落了下来:“便是罔顾皇家颜面,意图与朝廷过不去!” 堂上众人都是噤声,不敢说话。 皇帝抬手向王皇后,帮她将蓬乱的鬓发抿到耳后,又携住她的手说:“回去休息一下,我让太医给你看看病。你今天,是悲痛过度疯魔了,知道吗?” “是……我知道。”她迟疑着,低声答应。 “走吧。” 帝后如来时般携手而出,只是王皇后脚步稍显凌乱,而皇帝则一步步稳稳将她拉出燕集堂。 在出门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闲云与冉云,示意王蕴。 黄梓瑕站在李舒白的身后,在这样一个案件真相大白却又悄无声息结束时,感觉到了淡淡的悲哀与莫名的惆怅。 李舒白回头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黄梓瑕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一起走出燕集堂。 在经过王蕴身边时,她听到王蕴的声音,低若不闻地在她的耳边响起:“为什么?” 她心口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 一直温润和煦如行春风的王蕴,此时却用一双极幽深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句地问:“我们王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如此逼我?”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黄梓瑕只觉得自己胸口一片冰凉。 但她只能咬了咬牙,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公道天理,自在人心。无论死去的人是歌女,还是乞丐,无论凶手是帝王,还是将相,我只求说得出自己查明的真相,对得起自己的心。” 说完,她狠狠转过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然而,就在逃离的那一刻,她才忽然醒悟,所谓的一而再,再而三,指的是什么? 难道,算上的,是她之前不愿意嫁给他,以至于让他沦为京中笑柄的那一桩? 她顿觉心惊,后背有薄薄一层冷汗渗出来。但随即,她又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她曾让王蕴如此蒙羞,若他觉察自己是黄梓瑕,必定早已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到现在? 何况,就算他真的认出,那又怎么样。有李舒白在,他未必敢强硬揭穿她。并且她很快便要离开京城去蜀地,到时查明家人的真相之后,她能不能回来,也是难说。 无论如何,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就是了——而如今,在这样的心力交瘁中,她实在无力顾得上这个。 王家大门口已经传来喧哗,那是锦奴的尸体,按照原来的计划,依然被运送往琅邪王家祖坟,风光大葬。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伫立在门口高大的柏树下,望着那一具黑漆棺木,出神许久。 李舒白回头看她,问:“怎么了?” 她沉默许久,才静静地说:“我在想锦奴。” 她五岁时,在街头冻饿欲死。风吹起梅挽致的车帘,她一眼看到了锦奴那双手,于是将她抱回了家。她说,锦奴,上天生你这双手,就是为了弹琵琶。 她二十岁时,在长安大明宫,用她送给她的琵琶,弹一阕她教她的曲子。而她赐给她一盒松香粉,从她那一双手渗入的毒,结束了她被梅挽致多延续了十五年的生命。 黄梓瑕伫立在树下,轻声问:“这样的结局,算不算……是没有结局?” “谁说没有?让凶手知道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从此之后永远生活在噩梦之中,也算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吧!”李舒白说着,又摇头说,“不过,她当初既然能将幼小的女儿从身边抛开,这回,也必定能将她从心上抛开。一个能在宫廷中活得这么好的女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失败。” “王皇后,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不是吗?至少她无论多么厉害,也无法忍住为逝去的女儿崩溃落泪吧,”黄梓瑕轻声说,“而陈念娘,虽然她诱使仇人犯下杀女的罪行,成功报复了王皇后,但估计她的余生,都将活在良心的谴责中吧。” 阳光透过青碧树枝,稀疏地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这温和的阳光使黄梓瑕想起那个以温文和善著称的皇帝。 当时,在灵堂之外,李舒白说起这个案件,并暗示凶手可能就是王皇后时,他只侧目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合上眼,缓缓说:“若是皇家脸面不失、没有外人知晓的话,皇后犯法,朕自然也需要知道真相,更会加以惩戒。” 所谓的十二年同寝同食恩爱如民间夫妻,在京城纷纭的“皇帝崇高,皇后尚武”流言面前,不堪一击——没有哪个皇帝会容忍自己与皇后彼此是这样的地位。 天家夫妻,宫廷帝后。 黄梓瑕望着头顶的阳光,怔怔出神。 李舒白瞥了她一眼,说:“你还不开心吗?” 黄梓瑕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他。 “皇后性格强硬,近年来颇多干涉朝政,又时常滥用私刑,皇上亦不能禁止。你此次帮助皇上,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惩戒,算是有功之臣了。” “皇上真的相信我说的,我是黄家远方亲戚的事情吗?” “相信不相信不要紧,但皇上既然已经允诺,不日定会下旨,重新彻查你家的冤案。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你去蜀地。” 黄梓瑕听着他平平静静的口气,却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胸口一时窒息。 蜀地,她父母亲人葬身的地方。 如今,她即将回去那里,去推翻那个铁案,洗雪自己身负的冤仇,挖出那个凶手。 一种又痛快又苦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口缓缓涌出来,让她在这样的初夏天气中,带着迷离的眩晕,呆站在他的面前。 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感伤。 十八、水佩风裳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当日下午,宫中传来消息。王皇后因堂妹去世,哀痛成疾,被移送至太极宫养病。宫中事务由赵太妃与郭淑妃代为处理。 “自高宗与武后移居大明宫之后啊,太极宫便一直闲置,只有几位年老太妃居住。如今王皇后被送至太极宫独居,据说呢,是王若之死不祥,所以王皇后才被皇帝送去离居,其实就相当于是迁居冷宫了。” 夔王府的那位卢云中卢小公公依然对于宫闱秘事充满了兴趣。在王府宦官一起用晚膳时,兴致勃勃地点评着天下风云。 “世上哪有皇后幽居别宫的事情啊!” “哎你别说,汉武帝和陈阿娇不就是现成的先例吗?” “依我看啊,王家这回,真是糟糕了!” 黄梓瑕漫无情绪地收拾了碗筷,站起身送去厨房。 “哎哎,崇古,那天你不是跟着王爷去王家祭拜那位王若姑娘了吗?你快点说一说,据说当天皇后哭得鬓发凌乱,面无人色,是真的吗?” 黄梓瑕“啊”了一声,慢慢地说:“是啊,王皇后很伤心。” “听说你在灵堂上还替女尸戴手镯了?哎哟……你还真是令我们敬佩啊!” “嗯,”她对众人敬畏的眼神视而不见,无所谓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一事,“王家的下人有没有说其他的?京城传说是怎么说的?” “没啥啊,这不还是你揭发的案件吗?王家姑娘身边的那两个丫头和庞勋残部勾结,然后害死了王家姑娘——哎,你赶紧给我们讲讲详细的情况啊!”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她端着碗赶紧回头就走。笑话,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编圆一个闲云冉云杀害王若的故事? 她把碗筷送到厨房,刚刚出来,就被门房叫去了。 如今刚刚跟着王皇后移居太极宫的大宦官长庆来了。 虽然沦落到了太极宫,长庆眉间似有隐忧,不过那种宫中数一数二大宦官的气派还是一点不少,微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杨公公,皇后殿下召见你,说有人想要与你一叙。” 有人……皇后那边想与她见面的人,自然该是王若——不,应该说,是小施。 她与小施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感情甚好,而且她也恰好有事情要问她,以补完此案中自己尚不知晓的地方。 “公公稍等。”黄梓瑕不敢怠慢,回自己房中换好衣服。 就在走到半路时,她驻足想了想,终于还是拐了个弯,决定先去跟李舒白说一声。 夏日渐热,李舒白如今经常在临湖的枕流榭中。 黄梓瑕过去时,他正一个人负手望着面前的小湖。初夏的湖面,高高低低的荷叶舒展在水波之上,在刚刚亮起的宫灯光芒之下,荷叶上蒙着一层晶莹的银光,仿佛积了一层薄雪或淡烟,朦胧幽远。 她站在对面,遥遥望着他,还在想是不是要过去特意说一声,却发现他已经转过头,看向了自己。 于是她隔着小湖向他行礼,准备离开,却发现他微抬右手,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黄梓瑕迟疑了一下,但想想毕竟还是要靠他发薪俸的,于是赶紧跑过去。 “天将晚了,要去哪儿?” “皇后派长庆召见我,说是有人要见我。” “哦。”他平淡地应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离开。但就在她刚刚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觉得膝盖后方被人一脚踹中,右脚一麻一歪,整个人顿时控制不住重心,扑通一声,一个倒栽葱就扎进了荷塘中。 幸好荷塘并不深,黄梓瑕又熟悉水性,她挣扎着爬起来,站在荷叶堆中仰头看着上面的李舒白,郁闷地问:“为什么?” 他不回答,只负手站在岸上,不言不语地瞧着她。 黄梓瑕悻悻地捋了一把满是泥水的脸,踩着荷塘边的太湖石爬上岸来,一边拧着自己往下淌水的衣袖,一边说:“王爷您是什么意思?这下我得先去沐浴更衣才能进宫了,又得耽搁多久……” 话音未落,她眼角的余光看见李舒白的衣服下摆又是一动。她立即往旁边跳了一步,准备避开他这一脚,谁知李舒白这一脚却是横扫过来的,她这一跳根本就避不开,顿时又被踢进了荷塘中。 满湖动荡,被她坠落的身体激起的水花倾泻在周围的荷叶上,荷叶顶着水珠在她身边摇摇晃晃,宫灯光芒下,只见满湖都是散乱的水光,映得黄梓瑕眼前一片光彩离合。 在这波动的光线中,她看见站在岸上的李舒白,唇边淡淡一丝笑意,晚风微微掠起他一身天水碧的轻罗衣,那种清雅高华的气质,简直令人神往。 但黄梓瑕只觉得此人险恶至极。她站在破损的荷叶和混浊的水中,连头上和脸上粘着的水草菱荇都忘了摘下来,直接几步跋涉到岸边,也不爬上去,只仰头瞪着他问:“为什么?” 李舒白弯下腰看着她,仿佛她现在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他觉得十分愉快,他的眼角甚至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什么为什么?” “一再把我踢下水,很好玩吗?” “好玩,”李舒白居然毫无愧色地点了一下头,“难得多日以来的谜团今日一朝得解,自然想找点事情开心一下。” 黄梓瑕真觉得自己要气炸了:“王爷的开心,就是看着我两次落水出糗?” 李舒白收敛了笑容,说:“当然不是。”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爬上来。黄梓瑕气呼呼地攀着太湖石,再一次爬到岸上,还来不及开口说话,甚至连身子都没站稳,耳边风声一响,她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瞬间颠倒旋转,整个人身体陡然一冰,耳边传来扑通的入水声和水花飞溅的哗啦声,还有自己下意识的低呼声——她知道,自己又落水了。 “最好是三次才圆满。” 黄梓瑕气急败坏,勉强抓着荷叶站起身,胡乱抬起淌着泥水的袖子抹着脸上淤泥,只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不说,向着荷塘另一边跋涉而去。 她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趔趄着,艰难走到岸边,然后顺着台阶爬了上去。 初夏天气尚且微凉,她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应该快点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必定会得风寒。 眼角的余光瞥见李舒白沿着荷塘一路向她走来,但她此时心中一片恼怒愤懑,只当是没看到,转身加快脚步就要离开。 耳边听得李舒白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闲云与冉云已经死了。” 她脚步顿时停住了,呆了一呆,才猛地转头看他。 李舒白站在她的身后,唇边那抹笑意已经消失了,平静如常。 “所以,像你这样的小宦官,就算今晚消失在太极宫,也不过是一抹微尘,吹口气就过去了。” 黄梓瑕僵立在荷塘前,水风徐来,她觉得身上寒意漫浸。但她没有再回头看他,只垂着头,看着荷塘中高高低低的翠盖,一动不动。 “景毓。”李舒白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 景毓从月门外进来,看见黄梓瑕一身泥水滴答流淌,不由诧异地瞥了一眼:“王爷。” “去告诉长庆,杨崇古失足落水,今日天色已晚,恐怕收拾好仪容后已经太晚,不便打扰皇后了。” 景毓应了,立即快步走出去。 黄梓瑕咬了咬下唇,问:“那明日呢?” “明日?你失足落水,不会得风寒吗?难道还能进宫去传染给王皇后?”李舒白淡淡说道,“等你痊愈应该已经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了,到时皇上皇后也会知道你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估计心就淡了。” 黄梓瑕嗫嚅许久,讪讪地说:“多谢王爷。” 说完之后,她的心中又是一阵凄凉——什么世道啊,踢自己下水三次的浑蛋,自己还得好好谢他。 李舒白回头看她,见她浑身淌水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唤了一声:“你……” 她抬眼看他,等着他的吩咐。 但他停了片刻,又只转头看着池中荷叶,抬手示意她下去。 黄梓瑕如释重负,赶紧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顶着一身泥水,她到厨房提了两大桶热水,把自己全身洗干净,又胡乱把刚洗的头发擦个半干,就倒在了床上。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案子,她东奔西走牵肠挂肚,确实异常疲惫。所以刚躺下一碰到枕头,她就开始陷入昏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房门轻响,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音。 数月颠沛养成的警觉让她迅速睁开眼,半坐起来扫视室内,发现一片凝固的黑暗,夜已深了。 她披衣起床,开门一看,只见李舒白站在门口,左手执着一盏小灯,右手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小灯的光是一种微暖的橘黄,照在他平时如同玉雕一般线条完美却让人心生沁凉的面容上,没来由地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意味。 见她愣怔发呆,他也不加理会,只将手中的食盒往几上一放,说:“也好,不需要我叫你了。” 虽然惊觉,但那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黄梓瑕的意识尚不清醒,迷迷瞪瞪地看着他,将自己睡得凌乱纠结的头发抓了一把,又看了看外面昏黑的天色,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二刻,”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盏黑褐色的东西递到她面前,“姜汤,喝了。” 她用勉强清醒一点的眼神,皱眉看他许久,终于抓住了自己意识中不对劲的地方:“夔王爷,三更半夜,您亲自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姜汤?” “当然不是,”他说着,回身往外走出,又顺手带上了门,“喝完换好衣服,有客人到访。” 能让夔王爷深更半夜亲自去叫黄梓瑕的,自然不是等闲人物。 灯下美人,艳若桃李。 一个穿着寻常宫女服饰的少女,站在他们面前。只可惜桃李花朵被哀苦与悲戚侵蚀着,已经显出憔悴枯损。她抬头望着他们,鬓边插着的那支叶脉凝露簪,在灯光下暗暗生辉。 王若——或者说,小施。 黄梓瑕一时倒愣住了。而小施默然屈身,向他们行跪拜礼,她柔软的裙裾无声无息拂过地面,静默如无风自落的花朵。 “小施谢过当年夔王爷救命之恩。” 李舒白略一点头,并不说话。 小施一直跪着,只以一双沉静而悲戚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万千思绪,却是一点都无法说出口。 许久许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一直待在太极宫中……那里已被废弃,几乎无外人行经,更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直到今天王皇后过来跟我说,若不是我,雪色或许不会死。” 小施静静地说着,垂头跪在地上,静默得仿佛连呼吸都没有。 黄梓瑕心头不忍,安慰她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雪色的死……你不算凶手。” 小施那张素白的面容上,失去了胭脂的点缀,浮着一层冰凉的苍白。她用一双毫无生气的奄奄的眼睛看她,低声说:“可我觉得皇后殿下说得对,要是没有我的话,雪色就不会死了……” 黄梓瑕说道:“然而若没有你,雪色三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小施却并没有释然,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伏在了地上。她把额头抵在自己紧贴地面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模糊:“若没有雪色,我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们一起在乱军中相依,又一起到了扬州,一起到了蒲州……兰黛姑姑对我们视若己出,我也和雪色一样跟她学琴、学舞。虽然都学得不怎么样,但这三年,我们日子过得很好,如果……如果没有冯娘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话,我们直到现在,依然是那么好……” 李舒白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皇后怒斥我,说我因贪慕虚荣,妄自顶替雪色,以至于如今酿成大错……可其实,其实我与雪色并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就连来接我们的冯娘,她也不知道……”小施捂着脸,颤声说着,眼泪在她的指缝间扑簌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 “当时兰黛姑姑与姑父因急事一起前往甘州去了……雪色听门房说是她母亲托人过来接她进京许婚的,便跟我商量说,她如今没有想要嫁人的心思。何况,当年她母亲丢下了他们父女后,父亲因此忧愤成疾,三十出头便英年早逝……所以,她不愿见她母亲!但我又劝她,我们如今在兰黛姑姑这边,虽然她也着急帮我们,但以我们的出身,寻觅佳偶绝非易事。若她的母亲真能为她寻觅一个好归宿,也不是坏事…… “雪色却抓着我的手,说,不如这样,反正我母亲五岁就抛下了我,冯娘也只在扬州见过我们十三四岁时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眼,谁知道我如今的模样呢?你就说自己是我,跟着冯娘进京。如果真有好的,你能嫁个好人家也是幸运。然后……然后…… “然后她从自己的身边,取出当年夔王爷让我们带走的那个银锭子,分了一半给我,说,以此为证,希望你能在京城里,帮我打听一下那个人,看看他如今身在何处。三年了,他为什么没有拿着簪子来找我呢?就算他去了扬州,云韶苑的人也会告诉他兰黛姑姑在蒲州呀…… “我当时很想告诉她,她那支叶脉簪,转头就被对方丢掉了。我悄悄帮她藏了三年,想要在她出嫁时再交还给她。可我知道这样一说,雪色一定会十分难堪,所以又想,还是不要告诉她,索性带到京城,还给她的母亲吧。” 小施说到这里,怔怔发了许久的呆,才咬了咬下唇,说:“然而,我来到王家,一眼看见王皇后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雪色,恐怕已经铸成大错了。我们不知道她的母亲如今已经是九重天上的人,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她只不过是嫁给了一个富商或者小官吏而已……然而,然而我不敢开口!在知道了雪色母亲的身份,知道了这桩关系重大的宫闱秘事之后,我若再说自己只是冒充的,岂不无异于求死?我给王皇后送上了叶脉簪,她对我的身份已经没有疑问,因觉得银簪不称宫廷富贵,她命人毁去,用金制作了一模一样的一支金簪给我,并对我说,夔王正要择妃,王家族中目前没有出色的姑娘,让我以第四房姑娘的身份前往遴选。那时我还心存幻想,若是成了王妃,荣华富贵固然不错,但一定也能借助王府的力量找到我们的恩人、雪色的心上人。然而,然而当我被引往后殿,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夔王爷时……” 她嘴唇剧烈颤抖,喉口窒住,久久无法说话。良久,她才捂住自己的脸,呜咽道:“我知道,天意弄人,一切都完了。我,和雪色,都完了……” 她声音十分艰难才挤出喉口,在这样的静夜中,听来倍加凄厉。夜风陡然骤烈,宫灯的光急剧晃动,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来,令人心惊。 “不能说出我背负的秘密,我夜夜噩梦,梦见夺走了雪色心上人的我不得好死……可我又无法自制地怀着罪恶感在心里幻想自己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人人称羡的夔王妃……”她跪伏在地上,指甲掐在青砖地上,折断了,却似乎毫无感觉,“我也曾想过,嫁给夔王之后,我不让雪色和夔王见面就是……我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黄梓瑕望向李舒白,却见他只是望着廊下在风中旋转的宫灯,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由得在心里想,这样的煎熬痛苦与眷恋,却白白浪费在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感觉的男人身上,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正如此时园中远远近近的灯,就算再辉煌再灿烂,又有谁会知道,它曾覆照在哪一朵深夜开放的美丽花朵之上呢? “我那时寝食难安,终于在梦呓中泄露了秘密,我不知道冯娘是否真的觉察,但她一定是起疑了。而我知道,一旦此事泄露,我这条命……必然就此断送在长安。而这个时候,王皇后私下让人问我,冯娘看来是否可靠。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然后,王皇后命人毒死了冯忆娘,又处理掉了尸体?” 小施哭得几乎昏厥过去,她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点一点头。 果然,是王皇后遣人下了毒,杀死了冯忆娘,又丢弃在了幽州流民之中,伪装成疫病死亡。 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心想,其实王皇后早在让冯忆娘上京的时候,就已经将她作为必将弃掉的那颗子,小施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黄梓瑕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前拉起哭伏于地的小施,低声说:“你起来吧,皇后殿下留你一条命,已经是你大幸了。” 而李舒白终于开口问小施:“她让你以后如何自处?” 小施将旁边的包裹打开,用颤抖的手捧出一个小小的坛子。她将那个坛子拥在怀中,轻轻地抚摸了许久,才抬头仰望着他们说道:“这是雪色的骨灰,我要把她带回柳州去,葬在她父亲的身边。从今以后,我终此一生,至死都守在她的墓前,日日照拂,永不分离。” 黄梓瑕站在她的身前,看见她脸颊旁松脱的鬓发,在此时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轻颤,如无根的萍草,前路回不去也没有后路可寻。 李舒白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那两块银锭,放在她的面前,说:“拿回去吧。” 小施看着那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银锭,低低地说:“其实雪色也知道,也许您永远都不会来,但她已经决定要一辈子等下去。她常常对我说,要是有一天,能再见到您的话,在您拿出那支叶脉凝露簪的时候,她就拿出这块银锭,这也算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在雍淳殿的时候,我知道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和您在一起了,就连雪色也……估计永远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里,想着,若是您真的还记得我们,看见了,或许还能在您的心中,依稀留下一点印迹……” 黄梓瑕叹了一口气,拿起另外半块,说:“而这半块,是来到外教坊的那个女子,就是雪色的证据。也许她就在那一间屋子中仓促遇袭,离我赶过去的时候,不过片刻,却偏偏错过了。” “这一切,都是命,”小施握着那块银锭,喃喃地说,“我的命、她的命,早在十二年前,已经注定的命。” 因为一个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从那时开始偏离的人生轨迹,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送走了小施,黄梓瑕看着宫车在宵禁后无人的静夜中走向长安城外,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 她回身走到府门口,却发现跟随着小施过来的永济和长庆站在门口,向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杨公公,皇后说了,无论多晚,无论你情况如何,无论你是否落水得了风寒,都要召见你。” 来了,这是要下手的预兆了。 王皇后知道本案的关键人物小施过来求见,她一定会见的,所以,候在这里呢! 她苦着一张脸,下意识地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示意她跟着走。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无语地看着他,用眼神对着他示意——王皇后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只回她一个“安静,镇定”的眼神,让黄梓瑕简直是无语无奈。人生不幸,世态炎凉,刚刚帮他解决了王妃这桩棘手的案件,怎么现在这人就过河拆桥,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对自己下手? 永济和长庆还在盯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去。 就在越过李舒白身边的一刹那,她听到李舒白压低的声音,说:“真身。” 啊?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他,他却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只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真身。 什么意思? 黄梓瑕跟着一行人出了王府,与永济、长庆一起坐在宫车中前往太极宫,一路苦思冥想。 宵禁的长安,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回响在宽广的道路上,几乎也回响在黄梓瑕的胸中。 她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的意思,可是想来想去,都觉得李舒白可能只是让她自暴自弃,死了算了——这冷面无情的人,关键时刻,真的完全不打算救自己吗? 正在她几乎要抓着车壁哭出来时,永济拉长声音,说:“杨公公,已经到太极宫了,下车吧。” 她头皮发麻,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他下了车。 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极宫冷清无比,和外间芸芸众生口中的冷宫一般无二。 长夜之中,远远看去,后宫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只在立政殿前点了数盏宫灯,照亮了朱红的门墙廊柱。 黄梓瑕跟在永济和长庆身后,一步步走进立政殿。 青砖地上钻出茸茸的青草,最长的,甚至已经没了脚踝,脚踩上去时,因为柔软而有一种不稳定的飘忽感。殿门口的石灯笼已经在风雨中变得光滑斑驳,灯光照出来,让人可以清楚看见上面青绿的苔痕。 檐上垂下的石莲、柱子上剥落的朱漆,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许久未曾精心打理的宫宇。哪怕再宏伟华丽,依然是少人行经的、被遗忘的地方。 王皇后身边的人都是极能干的,下午皇后刚刚迁入太极宫,如今立政殿内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切陈设舒适妥帖。 已经是凌晨了,王皇后却还未歇息,她在殿后的榻上坐着,或许是在等她。宫女们送上了熬好的雪酪粥,配着四样精致小菜。王皇后慢慢吃着,不动声色,优雅缓慢,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有个从王府召过来的小宦官站在下面,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 等到用完宵夜,撤去了几案,王皇后漱了口,喝着一盏顾渚紫笋,终于缓缓开口问:“杨公公,你是否觉得,这太极宫中长夜漫漫,似乎过于冷清?” 黄梓瑕只能硬着头皮说:“若心存热闹,便到处是闹市。若内心冷清,或许到处都是冷寂之所。” 王皇后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声音柔和低婉:“杨公公,本宫如今移居太极宫,全是拜你所赐;本宫现下心绪寂寥,也全是你一手促成。不知本宫该如何回馈公公,才能不负公公赠本宫的这许多恩惠呢?” 黄梓瑕听得她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胸中一团火焰在烧灼着,后背的汗迅速地渗了出来。她在心里拼命地思考着“真身”的意思,一边说道:“皇后今日移居新宫,就算为了吉祥如意的彩头,应该也会善待下人,给予宽容……” “宽容?”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扬,眼中却是冰凉的光,“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乱语时,可曾想过对本宫宽容?” 而你呢?在除掉一个又一个自己过往的旧人、亲人和爱人时,那种冷血狠毒,又何曾想过今日? 黄梓瑕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法说出口,只能低头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自己额头的一滴汗水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久久无法渗进去,留着一个显目的青色痕迹。 王皇后又环顾四周,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何况,这宫闱中,何来吉祥如意?当年长孙皇后便是死在这立政殿中,这宫里,就算再华美绚丽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死过人?” 黄梓瑕盯着脚下又缓缓洇开的一滴汗珠,勉强说:“长孙皇后是一代贤后,得太宗皇帝一世敬爱,皇后必然也能如她一般,永获圣眷。” “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杨公公。你若当初有现在的一半机灵,你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决定的是你的一条命!” 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条命。 这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如同雷霆震怒,让她忽然惊觉。真身,真身,该死的李舒白,原来指的,是这个意思! 她在一瞬间神至心灵,明白过来,立时跪倒在地,向着面前的王皇后重重磕下一个头,说:“求皇后殿下听奴婢一句话,只一句,说完之后,奴婢今日便死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 王皇后冷笑着,缓缓问:“什么?” 她顾左右而不言。 王皇后缓缓抬手,示意身边人都下去,伺候在外,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黄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然后才抬起头,说:“皇后殿下,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死在何时何处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给我一个什么罪名?” “需要罪名吗?”王皇后冷冷地看着她,轻蔑如俯视一只蝼蚁,“你知道本宫最大的秘密,算不算死罪?” “自然是死罪,”黄梓瑕恭恭敬敬地说道,仰头看着她,“但如今奴婢有句话想要告诉皇后殿下,或许您听了之后,会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说。” 黄梓瑕听到自己的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一句,但愿李舒白告诉她的能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奴婢还记得,三年前我十四岁,第一次受到皇后您的召见。那时您对我说,若我有女儿,或许如你一般大,如你一般可爱。” 王皇后的目光僵在她身上,面色在此时的灯光下变幻不定。静默许久,她才终于缓缓问:“你……是三年前那个……” 她俯下身,长跪在王皇后面前:“罪女黄梓瑕,叩见皇后殿下。” 王皇后冷冷地问:“你明知我恶你而要你死,又为何对我自示己短?” “皇后殿下的秘密,已经得了皇上宽宥,奴婢相信,皇上与皇后感情深笃,回复鹣鲽之情指日可待。而奴婢这个秘密,却是真正关系奴婢生死的大事。奴婢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皇后殿下手中,以后皇后殿下若担心我会对您不利,只需要轻轻放出一句话,奴婢便有万死之刑,根本不需您亲自动手。” 王皇后沉默不语,端详着她凝重的面容许久,才徐徐站起,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微弱的灯火。她的侧面弧线优美,此时肤色苍白,姿态犹如一朵白色牡丹在暗夜中静静开放。 黄梓瑕望着她的侧面,心中揣度着她翻脸的概率。后背的汗还没有干,冰冷沁进她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王皇后那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依然是那种雍容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彻:“你是不是以为,把自己的命送到我手上,我会觉得你有可用之处,就将之前你冒犯我的事,全部扫去?” “梓瑕不敢!”她仰望着王皇后,恳切地说道,“但梓瑕想,皇后殿下定然知道当年太宗皇帝与魏征旧事,武后与上官婉儿之情。世事变幻,国仇家恨尚且可以变迁,只要梓瑕能为您所用,前尘往事又有何关系?” 王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她的头上、肩上、腰上滑下。许久许久,这个一直强横的女人,忽然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说:“既然如此,你的命,我先握在手中。若你今后不能供我驱策,我再收不迟。” “多谢皇后殿下开恩!”黄梓瑕俯头,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冷汗已经刺进全身所有的毛孔。但她也不敢擦拭,只能一动不动地低头应道。 王皇后没有理会她,又在她面前站了许久,才低低地说:“黄梓瑕,黄梓瑕……你也算是对我有功了。” 黄梓瑕不明所以,睁大眼睛看着她。 “若没有你,或许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更不知道她竟是……死在我的手中,”她咬紧牙关,终于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不是你揭露,也许我直到死后,在地下遇见她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到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面目去见她……” 黄梓瑕默然无语,在心里想,然而你又要拿什么面目,去地下见一直敬你如天、爱你如母的锦奴,去见为了报你当年恩而不辞千里奔波、护送故人女儿上京的冯忆娘? “罢了,我连女儿都杀了,今日……暂时不想再杀人了。”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扯过一个锦垫靠在窗下,仰头望着窗外耿耿星汉。 宫灯光芒已尽,倒悬的银河横亘于太极宫之上,点点星辰如最微小的尘埃,倾泻于天。 “冷宫……又算得了什么。”黄梓瑕听得她的声音,仿佛从心肺中一字一字挤出来,坚定而冷硬地说道:“既然我能从乐坊中登上大明宫最高处,便能有从冷宫中再度回到大明宫的一日!这大唐,这世上,能击垮我的人,还没出生!” 黄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而这个强硬的女人,在半残的宫灯之中,在凄清寂静的古宫之中,卧看着窗外的星河,在这一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也将一些即将滑落的东西,抹杀在自己的掌中。 宫漏点点滴滴,长夜再长也终将过去,窗外已经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黄梓瑕默然向她磕了个头,想要起身退出时,却忽然听到王皇后低喑的声音,缓缓传来:“黄梓瑕,你这一生中,曾遇到过让自己觉得不如死掉的绝境吗?” 黄梓瑕应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认为凶手,四海缉捕时。但我没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带着一个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而我却真的曾有过……想要死掉的那一刻。”她静静地卧在锦榻之上,密织辉煌彩绣的纱衣覆盖着她的身躯。她淹没在丝与锦的簇拥中,柔软如瀑的黑发宛转垂顺地蜿蜒在她周身。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憔悴。 “你……见过雪色吗?她和我长得,是否真的相像?” 黄梓瑕摇头,说:“可惜,我与她前后脚在外教坊擦肩而过,却并未见过她。” “嗯……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再看见自己女儿的模样了,”她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我最后看见雪色的时候,她刚刚过了五岁生日。那时我二十三岁,原本一直对我说,不介意我乐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就是我那时候的丈夫,他说,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女儿毕竟不好,要我跟他离开。” 黄梓瑕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要对自己说这些。在这样冷清的宫廷中,周围一片死寂,长夜漫漫,看不到前路又看不到去路。她望着面前的王皇后,不觉恻隐,便静听她说下去。 “其实云韶苑虽然是歌舞乐坊,但绝非青楼。我们一众姐妹都是以艺养身,自敬自爱。可我与敬修争执几次之后,也只能无奈答应了他,带着女儿随他一路北上,到京城碰运气。因他认为自己一手画技绝伦,泱泱长安定然会有人赏识。 “可惜一路上并不太平,兵匪作乱,我多年的积蓄散佚无几。到长安时我们已经囊中羞涩,只能租赁了一间小厢房住下。敬修一开始也出去碰运气,然而他无门无路,谁会帮他引荐?很快他便因处处遭受白眼冷遇,再也不想出门了,只坐在房中唉声叹气。 “在扬州时,敬修风流倜傥,每日只需作画自娱,对我又温柔,所以我们感情是很好的。然而一旦到了长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所找的男人,竟然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而那时雪色又生了病,在阴湿寒冷的小厢房中,连敬修给我定情的那支叶脉凝露簪都当掉了。我们饥寒交迫,衣食无着,更别提给女儿治病了……我抱着雪色跑遍了医馆,可因为没有钱,就算跪在医馆门口痛哭哀求,也依然无人理会。敬修赶来拉我回去,骂我丢脸,我只能整夜地抱着女儿,给她擦身子,睁着眼睛担惊受怕地听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那时,也是这样的长夜,也是这样,似乎一闭上眼,就要留不住眼前一切的绝望……” 即使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她此时说来,依旧是绝望而凛冽,轻易便割开了她的心口最深处。她伏在枕上,睁着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口中的话飘忽而混乱,仿佛不是讲给面前的她听。 “雪色命大,终于熬了下来,可敬修又因为心情阴郁而病倒了。眼看因为交不起房租,我们一家即将被丢出那间破旧厢房,我只能瞒着敬修,一个人到西市找机会。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是寒冬时节,西市的街边,槐树的枯叶一片片落下。有个年纪有五六十岁的女人,披着破烂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讨。她抱着一把断漆斑驳的旧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一曲《长相守》,嗓音嘶哑。又脏又乱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衬着她肮脏褶皱的一张脸,就像风化的石块上堆满干枯苔藓。可是没办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风,她的手已经冻裂出血口,嘴唇也是干裂乌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轴也久已未调,枯弦歪准,哪里还能真的弹出一曲琵琶呢?” 王皇后那双愣怔的眼中,终于缓缓滑落下两行眼泪。她捂着自己的脸,哽咽道:“你不会明白……那时我心里的绝望。那一日,我在那个女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寒冷欲雨的下午,西市寥落无人。我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我从一枝灼灼其华的花朵,活成了一团裹着破衣乱絮的污黑糟粕……无依无靠,贫病交加,最后麻木而苍凉地死在街头,无声无息地朽烂了尸骨,没有人知道我曾拥有万人争睹的容貌与才情……” 她长长地、颤抖地深深呼吸着,艰难地说:“就是那一个下午,我抛弃了我所有的天真,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其实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和敬修相依为命,而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还要活得好好的,永远不要有抱着琵琶在西市乞讨的那一天!”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并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当初和我一起学艺的一个姐妹。她本是那么笨拙的人,长得不好看,琵琶技艺也不精,学了三个多月都没有学会一首曲子——可她嫁了一个茶叶商,穿着簇新的锦衣,鬓边大朵的金花,七八支步摇插在头上,一种田舍翁陡富的土气,却比我光鲜一百倍。她坐在马车上叫住在街边独行的我,用同情与炫耀的神情,问我怎么沦落成这样了,又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给我找个教授琵琶的活儿。 “当时她连车都没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而我依然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因为我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没有她,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走向哪一步。我跟着她去了琅邪王家,只说自己是她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沦落京城。我的琵琶技艺让众人都叹服,于是就留了下来。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个姐妹接济的一点钱交给敬修,说,等发了月银,再送过来,”她的声音幽幽的,轻若不闻,“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要去的是哪里。雪色抱着我的腿大哭,她从小性子就那么倔,我知道她哭起来,如果不好好哄的话,她会一直哭到晕厥也不肯停歇。但那时我……我也只能咬牙把她抱起来,交到敬修的怀中,而他只沉默地看着我。我走出了院门,他依然一声不响。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只看见敬修抱着大哭的雪色坐在床上,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现在,还在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几若不闻。但她眼中,跳动着一种疯狂的暗火,令人心颤。 黄梓瑕也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说:“想必您离开雪色的时候,也是十分不舍的。” “是,但我得活下去,我顾不上她了,”王皇后的目光看向她,泪痕未干,脸颊上却已带上冷冷的笑意,“我在王家教授琵琶不久,郓王来访,我抱着琵琶出去时,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中,有种东西亮起来。在扬州的时候,很多人这样看我,我都置之不顾,而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抱着琵琶对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欢的、温柔仰望的姿态。果然王麟不久便来找我商议,说郓王将我误认成王家女儿了,让我将错就错进王府。他对于王家的衰败有心无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既不知道我是乐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议。而我听着王麟的话,眼前就像做梦一样,闪过西市那个年老的琵琶女,那污黑的一张脸、一副唇、一双手……我立即便答应了!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就像飞蛾扑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辉煌璀璨的地方!” 她气息急促,狠戾偏激的言语,却让黄梓瑕感觉到一种无言的绝望与悲凉。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这十二年来,我在宫里如鱼得水,活得比谁都好。我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当初举荐我进王家的那个姐妹,斗败了郭淑妃,从一个王府媵走到皇后,王芙的儿子俨儿由我一手抚养,并力排众议立为太子,我的晔儿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适合的就是宫廷!我站在天下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就算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女儿,那又怎么样?我活得锦绣繁华,天下人人艳羡!” 黄梓瑕在心里叹息摇头,低声说道:“可您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您相见,您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闪过一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但随即,她扬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着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经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为身边有夫有女,就算贫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满。可惜……可惜人会变,心会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挨过去!当你面临生死无着的绝境时,你就什么都懂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又问:“所以,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程敬修与雪色吗?” “没有。自决定进郓王府之后,我就托那位姐妹将我当掉的那只叶脉凝露簪赎了出来,连盘缠一起交给她,让她对他们说,梅挽致已经死了,他们不用找她了。” 黄梓瑕还在静静等着她下面的话,但王皇后似乎已经没有再想说下去的欲望了,她呆呆地侧卧在榻上,在满殿锦绣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之后她垂下眼,凄凉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后,对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没有碰过。小施带回来的叶脉银簪上,有一朵程敬修亲手刻的梅花,也被化掉了……这世上只剩一个王芍,活得比谁都好,安居深宫,锦绣繁华。就算死,王芍也要死在高堂华屋之中,锦绣绮罗之内。这一世,韶华极盛,求仁得仁。” 这么凄凉的语调,却掩不去其中的入骨倔强。 她再也不想说什么,轻微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梓瑕退下。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冷硬而决绝的女人。 而王皇后卧在宫殿的那一端,静静地说:“那时我看见十四岁的你,在春日艳阳中,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如同风中初发的一枝豆蔻。那时我忽然在心里想,如果雪色在我身边的话,她一定……也是这般美好模样。” 太极宫的夜,静谧而冷清。 黄梓瑕顺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冷落的宫殿。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一路上宫灯都已熄灭。鸣虫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着。 黄梓瑕仰头望着天空,看着密密繁星。 若说每个人的命运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人活于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走到太极宫门口,走出缓缓开启的偏门。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他在寂静的星月背景下,望着走出来的她,神情平静。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他向她走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疏离:“愣着干什么?走吧。” “王爷……”黄梓瑕无措地喊了他一声,抬头仰望着他在星月之光中显得幽微的面容轮廓,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他没有回答,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顺路经过。” 黄梓瑕望着此时宵禁的寂夜长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李舒白不再理她,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黄梓瑕赶紧跟着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呀,我要是没有领会你的意思,真的被杀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李舒白头也不回,说:“第一,王皇后此时失势幽居冷宫之中,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你这个揭穿了她身份的人?这要她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又没混过宫廷和朝廷,当然不知道会是这样。再说了,如果真的肯定没事的话,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彻夜站在这里等呢? “那……第二呢?” “第二,她连小施都放过了,我想她必定疲倦了。” “第三呢?” “第三。”李舒白终于回头斜了她一眼,静夜之中,长风从他们身边流过,悄无声息。 “如果你连我那样的暗示都听不懂,你就不是黄梓瑕。”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大难得脱,夜色温柔。她与李舒白一起坐在马车上,向着夔王府行去。 马车的金铃声轻轻摇晃,车内悬挂的琉璃瓶中,红色的小鱼安静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车窗外,长安的街灯缓缓透进来,又缓缓流过去。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 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此时此刻,长安城门口,怀抱着雪色骨灰的小施,抬头望着浩瀚银河。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雪色,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灰烬,恸哭失声。 百里之外,仓促逃出京城的陈念娘,在长风呼啸的荒原之上跋涉。她抬头望向茫茫前路,长空星汉繁盛,自此后她在世上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紧的,只有手中那一对小小的玉坠。 九州万里,星月之下,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 番外 昭阳日影 一、蜻蜓飞上玉搔头 王芍在一个春日欲雨的午后,进入了郓王府。 压抑而湿润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王麟问她需不需要一个人贴身伺候,她拒绝了。她早已做好孤身面对叵测前途的准备,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郓王府已经有四位媵,她是第五位。 四位王府媵中,有三位穿着杏色、松香色、菖蒲色等清淡暖色,唯有一位穿了橘红色的衣衫,与其他人的颜色都不相同,看起来格外灼眼。 玉石栏杆外开遍榴花,在这样的天气中灼灼欲燃。橘红衣服的女子站在树下,与花朵的颜色一样鲜明。 王芍向她们行礼,在心里暗暗地想,她一定就是郭纨。长安出名的美人,鲜艳欲滴的容颜,大好的双十年华,所有王府媵中,陪在郓王身边最久的郭纨。 王芍微笑着,以清纯柔顺的姿态站在她们面前,任由郓王挽住自己的手。照亮了郓王府多年的郭纨,在王芍站在这里的第一刻开始,已经成为暗淡的明日黄花。 憋了许久的雨终于掉落下来。第一点雨滴落在郭纨的脸颊上,她望着王芍的瞳孔如猫一般收缩。 一种女人天生的看见天敌时的警觉。 “那位郭夫人,是郓王身边的老人了吧?”晚上卸妆时,她随意地向身边人打听。 帮她梳头的永龄不紧不慢地回答:“是呀,在郓王府所有的媵之中,她是最早被立的。而且,她自小就在宫里伴随郓王长大,郓王出宫之后,她也跟着出来了,至今感情深笃。” “我姐姐……王孺人当初嫁过来时,听说也是住在这里?”王芍披着长发,站起走到庭前,望着院中的小池流水。 永龄点头说:“是的,王爷对夫人可看重呢,特意让您住在这里,比所有人都高了一位。” 她微微侧头,用一双蒙的眼睛看着庭前缓缓流动的水,慢慢地说:“不敢这样说,我毕竟是后来的,只敢忝居于其他四位夫人之后,住在这里,我亦有愧。” “怎么会有愧?是本王让你住在这里的,”后面有人笑道,“还有,没什么先来后到的,你可别太软弱了,叫人欺负。” 王芍回头看见郓王,忙低头行礼,垂下自己的睫毛只是含笑不语。 郓王牵着她的手,又将她仔细看了一遍,低声说:“那日在你家中,看见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会有你这样的美人——现在看着你,也依然不敢置信……王家人,把你保护得真好,竟从未泄露你的存在。” “我自小身体不好,舍在了道观。我本以为……自己要蹉跎了年华。”王芍垂首浅笑。 “所以,命中注定,你等待至今,就为了成为我的人。” 她含笑偎依在他的胸前,在心里迅速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这个男人的事情过了一遍——郓王,本朝皇长子,母亲微贱,不得宠。年少时即被遣出大明宫,未来如何,尚不得知。 这样的人,她以前在扬州未曾少见。他需要的是一个单纯柔弱、依附着他生长的女子,这样,才能让他在长久的失意中,找到人生得意的感觉。 就算扮演另一个人,虚情假意过一生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又不爱面前人,这只是自己为了过得更好而赖以生存的手段而已。 所以她被拉到床上时,娇羞得连脸都抬不起来。她想着自己年少的时候,师父说:“挽致,你弹琵琶的天分是我平生仅见。”但即使有万中独一的天分,她还是天天夜夜苦练琵琶,一刻不曾停歇。因为她想,这是自己赖以生存活命的东西,她一定要珍惜。 而现在,到了她珍惜面前这个男人的时候。 衣衫轻褪,她闭上眼抱紧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柔软而顺从,就像珍惜自己重生的机会一样。 廊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轻轻缓缓幽远,淅淅沥沥缠绵。 眼前的烟岚雾气纠缠,她在朦胧之中看见程敬修,依然还是初次见面时的模样。他对她深施一礼说,姑娘是我此生仅见的美人,所以,请姑娘允许我为你画一幅画。 那时她骄纵顽皮,以为又是个找了个风雅借口而接近她的男人,只斜了他一眼,摘下自己早已戴腻的一支簪子丢到了身畔的河中,说,若你能帮我找回这支簪子的话。 他在日光下望着她,带着无奈而纵容的笑。 她还记得那天,也是下起了这样的一场雨。她担心庭中蔷薇花被雨露滴残,第二日早早就起来了。而程敬修,已经站在庭前蔷薇花下等着她,他全身湿漉漉的,手中捧着的,正是她那支簪子。 人生真是奇怪。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一日蔷薇花下,一身狼狈,唯余一双眼睛清澈无比的程敬修——她是不是至今依然身在扬州,云韶苑中一曲琵琶,伴着自己如花的韶华,辜负光阴。 一切都像是化成了尘烟一般,转眼消散。 只剩得她在另一个人身下婉转哀吟,在他抱紧她的时候流下两行眼泪,仿佛初绽的花朵禁不起这一场夜来风雨。暗藏在蜡丸中的鸽血沾污了身上的锦衣,落红点点,胸口翻涌上来的疼痛与对自己的厌弃,令她暗暗作呕。 最后一切平息,她一个人睁着眼睛在静夜之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就像一滴滴敲打在她的心上一般。 王麟告诉她说,程敬修已经带着雪色离开京城了。他向来是个宽容温柔的男人,知道自己会成为她的绊脚石,所以将一切深埋在心中,离开了。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但后来她又想,他又何尝对得起她呢?这几年来,只是两个不应该在一起的人,错付了彼此的青春韶华,最后发现都给不起对方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上,她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的雪色了。 雪色……雪色。 软软的,小小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点细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的,这么娇嫩的女儿。她以后,是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因为,她的母亲,薄情寡义,狠辣决绝。 她想着,抬起手肘埋住自己的眼睛,蜷缩着身子卧在琉璃七宝沉香榻之上。 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对自己说,梅挽致,你要活得好好的。只为贪恋锦绣繁华,你已经做下禽兽不如的事情。若再不活得痛快,天地不容! 二、楼台倒影芙蓉沼 王芙住过的房间,装饰华丽,太过繁复反而令人觉得压抑。 初入王府的时候,王芍总是穿浅色的衣服,浅葱色、鹅黄色、渺碧色,她知道这样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纤细柔弱,冲淡自己本身灼眼的风华,也能看起来更像少女。 屋内的装饰,她也大都让人摘除了,屋内陈设也力求素净。 郓王询问时,她只抱着王芙留下的书,局促地轻颦浅笑道:“姐姐的房间,我居住已是不妥,不敢再陈设华丽了。” “小小年纪,切勿这样过分乖巧。”郓王与她打趣。 她含笑低头看书,免得泄露眼底淡淡的嘲讽。 夹在册页中的一片虞美人花瓣,褪成枯黄,随着纸张的翻动而缓缓飘落下来。 她将花瓣拈在手中看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那一页书上的字。 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是王维的一首《息夫人》。 她觉得胸口仿佛被乱针刺中,并非剧痛,却渐渐渗出血来。然而她的面容上,却露出了更加温柔的微笑,让身边的郓王不由得伸手揽住她,在她的耳畔亲了亲,说:“真是小女孩心境,一片枯残花瓣,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垂下浓长眼睫,让自己的唇更弯了些。她的目光看到书页下面的夹缝中,有潦草无力的两个字—— 这么零乱的笔画,也掩不去本来的娟秀。 是她近几个月来已经熟悉的王芙的字迹。 她不动声色,靠在郓王的肩上,将那片虞美人花瓣放回原处,正遮住那两个小字。 已介深秋,落叶纷乱。她随手捡起旁边的一片枫叶,将书又缓缓翻过一遍,找个地方又放了进去。 郓王抱住她的肩,低声说:“你身体纤弱,还是回房吧,免得被风吹得头痛。” 她点头答应了,挽着他的手正从廊下站起,却不料一阵头晕,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郓王赶紧抱住她,问:“怎么啦,真是被风吹得头痛了?” 她还没说话,就已经捂住自己的口,干呕起来。 她腹中的孩子一个多月,正是需要细心养胎的时候。 郭纨第一个过来看望她,身边的乳母抱着她的女儿灵徽。她将灵徽抱到她床上,让孩子坐着在她身边,笑道:“我生灵徽的时候,可真是顺利,所以今日特地带她过来,希望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能和灵徽一样,别折腾娘亲。” 王芍含笑,伸臂去揽灵徽,说:“多谢姐姐吉言。”她的手,十分准确地压住了孩子的膝盖和肩膀,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碰到自己的肚子。 灵徽似乎是感觉到痛,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她许久,默默地爬回郭纨的身边,将自己的脸埋在母亲的怀中。她已经四岁了,却依然不会说话,令人担忧。 王府中其余三位媵也相继到来了,送了各种孩子用的东西,一时间一派姐妹情深的融洽气氛。 除王妃外,本朝王爷可娶两个孺人,十个媵。如今唯一的孺人王芙已去世,她们几个媵互不相干,平时见面稀少,客客气气。但如今她怀了身孕,背后又是琅邪王家,众人脸上的笑容,与往日便大不相同了。 等她们走了,王芍将她们送的东西一一看过,不过是些金镯银锁之类的,没什么出奇的。 看来,在这个郓王府中,迄今为止胆子最大的人,还是她自己。 那天晚上,她早早躺下,夜半却被声声呜咽吵醒。她起身叫永龄,没有回应。听窗外啼哭不断,心头烦躁又无奈,便从矮床上下来,持着一盏绢灯,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 廊下吹过冬夜的风,干干冷冷的。窗对面的池塘上,有一团白影,在黑暗的水波之上,恍恍惚惚飘动。 王芍取下绢制的灯罩,不动声色地将里面的烛火吹熄。 在黑暗之中,那团白影显得更加清晰。荡漾的波光摇动着,恍惚迷离,照出那是一个白衣女人的影子。 隔得远了,再加上黑暗中只有一点模糊的波光,只看出她缓缓飘动,慢慢在水上旋转着。 那脸看不清五官,只看见皮肤和衣服一样,惨白骇人。 寂静的室内,她一个人站着,黑暗笼罩着她,死一般的宁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胸口中逼出来一般惨烈可怕:“来人啊!来人——” 没人回应,她狠狠将手中的灯丢在墙角,抬头看前面幽微光线之中,那个女人的白影缓缓地旋转着,在水中沉沉浮浮,诡异地舞动着,良久,沉沉浮浮地没了下去。 永龄与几个侍女终于从隔屋跑了进来,连声问:“夫人,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王芍指着前面的水池,口中说不出话,只是身体颤抖。 永龄转头一看,见那个白影已经慢慢沉入水中,吓得脚都软了。 王芍颤声说:“你……你们去看一看……” 几个人都是惊恐地摇头,不敢前去。唯有一个叫作芳菲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扶着栏杆走到水池边,伸手去抓那条幻影。 那白影彻底沉没,她的手抓了个空,手掌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胡乱抓了几下,也不敢在水中多摸索,赶紧爬回廊上,蜷缩在地上。 外间守夜的宦官已经提着灯笼过来了。众人借着灯光低头一看,水波荡漾,清可见底的小池中,只有被惊起的几条锦鲤在灯光下惊惶四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王芍转头打量着那个芳菲,看着她在水中浸得湿漉漉的袖子,又慢慢地回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永龄。 她脸色惨白,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 王芍仔细倾听,翻来覆去却只是“又来了……”三个字。 三、玉颜不及寒鸦色 郓王连夜赶来安慰她。 “我没事……”她低声说着,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不自觉地拉着他的手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郓王只觉得胸口激荡出无尽的怜惜来,他紧紧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低声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我倒要看看,这府中哪个鬼魅敢作祟!”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面带着忐忑的笑容偎依着他:“王爷凛然之姿,镇守王府,怎么可能会有鬼魅呢?是我日思夜想,以至于出了幻觉吧……” 他也笑了,笑着伸手轻抚她垂顺的长发,低声喃喃道:“阿芍,你绝不会像阿芙那样……绝不会!” 王芍闭上眼睛,抱紧他。 送走了郓王之后,王芍闲着没事把旁边书房里的书翻了几本,又把一些卷轴和经折装的书也打开来看了看,却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也并不着急,心想,既然自己怀上了孩子,而且端倪也已经出现,那么该来的,总是要来,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独自倚在榻上,她慢慢翻着手中的诗集,随口问永龄:“没来我这边之前,你们都是在哪里伺候的?” 永龄在她身边做着女红,娓娓说道:“奴婢以前是宫里的,跟着王爷出府。王爷立了王孺人之后,便被分派到这里来。王孺人逝世之后,奴婢便一直留在这里了。” 王芍漫不经心听着,将手中书翻到昨日夹着那片枫叶的地方。 那里的页缝间,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夜来风雨,寤寐难眠。窗外幽光隐隐,又有水波动荡,幻影丛生。然而腹中胎儿阵阵动弹,全身僵硬,无法自制。唯有暗祷此为梦境,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往…… 行笔至此,更加散乱,后面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她点头,又问:“其余四位侍女呢?” “来自府中各处,也有之前做女工的、伺候书房的。夫人过来之时,王府丞挑了几个稳重的到这边。” “我看芳菲进退有度,之前是伺候过的吗?” “这倒没有,不过她姐姐在郭夫人近旁,大约教了她些。” 王芍笑一笑,将书轻轻合上,又问:“每日里躺着无聊,不知我姐姐……王孺人,之前怀胎的时候,怎么消磨时间呢?” 永龄略微有点迟疑,见她执意看着自己,才叹息说道:“王孺人是娇怯怯的美人儿,芙蓉一样清丽。可惜个性安静清冷,身子也弱,怀胎的时候便夜夜噩梦,还……还中了邪……” 王芍侧头问:“中邪是怎么回事?” “唉……可能是怀了孩子后多思多虑,常常半夜惊醒,又说自己看到什么不洁净的东西。” 王芍抬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问:“也是像我昨夜一般?” 永龄见她脸色略微苍白,便安慰地抚了抚她的手,才说:“王孺人当时一看便吓晕了,奴婢们直到天亮才发现她倒在窗前,问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后来府中请了道士、和尚,法事也作了好几回了,可她自此后日日噩梦,人也看着一天天虚弱下来了。” “孩子呢?”她缓缓问。 “早产了,而且,生产之后,王孺人就血崩而死,”永龄说起,依然低声叹息,“现如今都快周岁了,还是病恹恹的,比人家七八个月的大不了多少。大家都说天生不足,没办法了。” 王芍举目望着室内,说道:“看这四壁的书,想必是王孺人怀孕时,看多了荒诞不经之谈,太过伤神了。” “正是呢,王爷也担心,所以屋内所有书当时都被取走了。她逝世后,才又搬回来恢复原样。” “孕期十个月呢,这么无聊,难道她没有藏起一本偷偷看?” “有啊,我就遇见过……和夫人手中这本有点像。”永龄不识字,只笑道,“不过在我看来,书长得都一样。” 王芍合上书本,闭上眼靠在床上,低声说:“我知道了。依我看,是这居处不干净,还是和王爷说一声,让我移居吧。” 当日下午,郓王便吩咐让王芍住到他那边去,两人每日起居,如同民间夫妻。郓王那边自有人伺<u>http://w</u>候,她身边只带了一个永龄过去。 身边人格外关切,王芍又处处留意,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也算得一直顺利。 转过年到盛夏,她即将临盆,身体颇有些不便。 这一日晚间,宫中传出消息,皇上身体不豫。王芍送郓王出去,看看天色,今晚定会在宫中守一夜了。 她与永龄一路走着,经过郭纨住的地方,看见灵徽站在阴暗的角落中,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在朦胧的夜色之中,玉雪可爱的这个小女孩,那双眼睛,看起来与雪色的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对灵徽微微一笑,柔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你娘亲呢?” 灵徽不会说话,只转头看向后面。郭纨从阴暗中慢慢走出来,脸上堆着微笑道:“妹妹身体要紧,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边走着?” 王芍也笑道:“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回去。” 郭纨将手轻轻按在灵徽的肩上,说:“灵徽你看,小弟弟马上就要生出来了,到时候,你就有人一起玩了……”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令王芍觉得诡异的飘忽。 而灵徽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双与雪色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让她觉得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抓住永龄的手臂,将她拉扯过来,冷静地往前一推。 永龄正好迎上冲上来的灵徽,两人撞在一处,硬生生帮她挡下了灵徽那一撞的力量。而灵徽也摔倒在地,哇哇痛哭出来。 永龄吓了一跳,正要去抱灵徽,王芍已经叫她:“永龄……” 永龄听得她的声音微颤,气力不继,赶紧回头看她。 王芍盯着依然站在那里的郭纨,冷静地说:“我们回去吧。” 郭纨扶起依然在地上的灵徽,向着她走去:“对不住啊,孩子不懂事,让妹妹受惊了……” 王芍将手搭在永龄的臂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对永龄说道:“天色已暗,早点回去吧。” 她一路慢慢走回去,有几次,永龄感觉到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整个人的力量都依靠在她身上。 她低声问:“夫人难道是要……” “先回去。”她说着,声音已微微喘息。 四、浮云变态随君意 一回到住处,她便坐在了榻上,强忍着阵痛,先吩咐两位宦官去告知王府傅,再命数名侍女去请长史、带稳婆,通报今日主事宦官,又遣人速报宫中。 等一切安排妥当,腹中已经痛得一阵紧似一阵。 外面侍女又跑来禀报:“诸位夫人过来探望,现都在门外。郭夫人携了小郡主过来。” 王芍咬牙说不出话,只挥挥手。她不知所措,还站在那里,王芍终于忍不住,一字一顿说道:“出去!” 侍女低声道:“郭夫人哭着说,此事定是小郡主引起,她要向夫人致歉……” “滚……”她竭力挤出一个字。 永龄赶紧把那个侍女打发走。她痛得急促,稳婆还未来,身边侍女又多派出去了,赶过来的长史与宦官站在外间又都无能为力,永龄自己也未曾婚育过,一时急得团团转。 恰在此时,外间芳菲拉着个稳婆进来,说道:“稳婆来了,赶紧烧水吧。” 永龄问:“不是派了璎珞去吗?怎么你找人来了?” “这是我姑婆,就住在近旁,我听说王夫人要生了,所以赶紧找她来了。” “多承你了。”永龄赶紧谢了她。 王芍撑着身子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她知道孩子要出来了,已经无力让这个稳婆走开,只能用力抓着床头呼吸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这个孩子不像雪色,也可能是第二个孩子毕竟好点,并没有折腾她太久,便呱呱坠地了。 “恭喜夫人,是个男孩。”稳婆刚一抱住孩子,王芍喘过一口气,便抓着永龄的手,狠命挤出几个字:“去……看着!” 永龄赶紧跟着稳婆洗生去了。王芍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她绝不会让自己处在这样群狼环伺的境地。 此时璎珞请的稳婆也终于到来,照顾着王芍。 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居然是郓王回来了。他不顾旁人劝阻,便进了一片狼藉的室内,坐到床前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关切问:“你……一切可好?” 稳婆在旁笑道:“王爷放心,母子平安。” 外面永龄也已经抱着孩子进来了。芳菲找的稳婆跟在后面,面带犹疑地道喜。 郓王并未察觉,只眉开眼笑地让她们下去领喜钱。 稳婆走到外间,芳菲立即问情况,稳婆犹豫道:“夫人是有福之人,这一胎,比别人头胎生得还快,痛得也不剧烈,倒比有些人生第二胎还强呢。” 芳菲听出她话中意思,转头看了郭纨一眼,见她微抬下巴示意,立即拉着她转到角落去询问。 郭纨瞄了她们一眼,抬手揽住灵徽,脸上虽带着笑意,那笑却是冷冷的。 郓王抱着孩子笑逐颜开,王芍依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永龄喂到口边的参鸡汤。忽听得外边一阵喧闹,然后就传来女子压抑哭泣的声音。 郓王皱眉,身边人赶紧打探了回来,脸色难看地说:“郭夫人……打了刚刚接生的那个稳婆呢。” “阿纨?这样的大好日子,她怎么会如此?”郓王将孩子交到永龄手中,站起身正要出去,郭纨已经拖着稳婆进来,一脸愤恨地将她往地上一推,又命芳菲也跪下,才转头对郓王说道:“妾身见这两人诋毁妹妹,实在难以抑制心中怒火,因此将这两人带进来,请王爷处置!” “怎么回事?这两人哪里冲撞你了?”郓王轻拍她的肩,抚慰她。 “她们……她们说些混账话,意指妹妹……”她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一指稳婆,怒道,“你自己说!” 稳婆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抬头看了王芍一眼,不敢说话。 芳菲倒跪直了身子,说:“我姑婆说,看王夫人生产的样子,并非初胎!”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郓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转头看向王芍。 王芍依靠在床头,死死地盯着芳菲,又转而去看稳婆,她双唇颤抖,张口欲辩,眼中却已经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气息哽咽,脸色本已惨白,此时更是青白一片。过了许久,她才哀苦地望着郓王,声音嘶哑颤抖:“王爷……妾身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郓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犹疑未定,怒火已生。他站在床边,叱问稳婆:“你如此说话,可有证据?” “王爷,当时生产时,婆子亲眼所见,初胎女子产道为扁窄,而已有生育的女子则圆阔。婆子我多年接生,绝对没错!” “当时只有你一个人看见,而如今我孩子已生,产道已变形,现下……你说什么,我都已无法辩解,是不是?”王芍气息急促,眼泪簌簌而下,喉口哽咽,几不成声,“我是琅邪王家的人,世家大族门第森严,岂是你们……这些市井小民能污蔑的?我知道……你们定然是要陷害我的……定然不让王爷有孩子。只是我不知,你们居然……居然如此险恶,我今日刚为王爷诞下孩子,你们便一刻不息,要逼我至死!” 听她血泪控诉,跪在地上的芳菲与稳婆都是面色惶恐,郭纨低头瞥了她们一眼,把目光转到郓王身上。 郓王见王芍气息奄奄,直欲昏厥,心中不忍,又赶紧上前去扶住她的肩,她却紧抓住他的手,那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肌肤,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仅有的一根稻草。 她虚弱地望着他,颤声问:“王爷可还记得……可还记得妾身刚刚怀孕之时,曾在园中池塘之上,见到鬼魅幻影?” 郓王点头,说道:“幸好你得天庇佑,鬼怪难侵。” “不……那不是鬼怪,那是……有人执意要害妾身……害王爷的孩子啊!”她紧抓着他的手,勉强说道,“王爷……妾身枕下,有一本诗集,请王爷查看……夹了枫叶与花朵的地方。” 郓王伸手到她枕下,果然摸到一本书,打开来一看,不由得问:“这是……阿芙的字迹?” “是……我也是无意中发现,才知道……原来当初姐姐与我一样,都在孕期遇到人装神弄鬼,意图……对孩子不利!”她说着,一双嚼着泪的眼睛仰望着他,气息奄奄,“只是妾身看到了姐姐留下的字,才得以知晓内情,而我姐姐……她心思细弱,不明真相,竟让凶手得逞,以至于……” 说到此处,她抬手捂住脸,痛哭呜咽,再说不出一个字。 郓王猛回头,看见跪在地下的芳菲体如筛糠,吓得面无人色。一想到芳菲伺候过她们姐妹两人,他看着她的目光顿时变得阴鸷凶狠:“阿芍,你知道害你们的人,是谁?” “当日……她装神弄鬼,却没能害到妾身。妾身本想,身怀孩子,不宜处置,便想着日后再告知王爷。谁知她竟一计不成,又生毒计……”王芍转头,以颤抖的手指着芳菲说道,“今日……是我生子之日,她竟凶残至此,要在王爷与妾身大喜之日,串通她的姑婆污蔑妾身……王爷,她这是要生生逼死我!” “奴婢……奴婢没有……”芳菲吓得连连摇头,辩解道,“奴婢不曾装神弄鬼,也不曾串通姑婆……” “你不曾装神弄鬼?”王芍咬紧牙关,以最后的力量在郓王怀中半坐起来,低声道,“永龄,你把东西拿来。” 永龄应了一声,赶紧打开后堂的柜子,从最下面捧出一个盒子,打开来。 里面是几块散碎的樟脑,并有细竹丝数根,扎成一个圆球形,下面用三根竹丝支撑着。 王芍不再说话,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永龄。 永龄愤愤地将竹丝丢到芳菲面前,厉声道:“这是在那一夜见到鬼怪,你们散去后,夫人悄悄命我下水找到的。当时夫人断定,那个白衣女鬼就是竹丝上蒙着绘成人形的白纸,在黑暗中远远看去,用来吓人!而就在我们被吓倒之时,你先过去,趁着伸手在水中捞取时,将外面的白纸扯下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袖口。细细的竹丝在水中压根儿不显眼,所以后来宦官们打灯过来,也一无所获。” 郓王怒极,又问:“那樟脑又是什么?” “这是奴婢事后偷偷在芳菲房中搜到的。樟脑遇水乱转,当时那白纸女鬼正是插在樟脑上,才会摇摇晃晃地动,格外吓人!”永龄呸了芳菲一脸,大放哀声,“王爷!夫人为了腹中孩子,一直让奴婢不可声张,奴婢这十个月,真是如履薄冰,心惊肉跳,想必……夫人更是可怜……” 永龄与王芍哭在一处,而这边郭纨站在床边面若寒霜。 芳菲吓得瘫倒在地,她姑婆如梦初醒,赶紧将她一把推开,使劲地扇自己的耳光:“哎呀,王爷,夫人,这可不得了,婆子真不知道我这侄女是这样的恶人!我……我只是存疑,其实有些女子天生产道开阔也是有的,不想……这就闹出来了!” 郓王紧抱住尚在流泪的王芍,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 芳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前去抱郭纨的腿:“夫人,夫人救我……” 郭纨一抬脚将她踹在地上,蹲下去狠狠说道:“混账东西,竟敢诬蔑王夫人,碰我都脏了我衣服!” 王芍靠在郓王的身上,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不知这小小一个奴婢,怎么敢对王爷的世子一再下手?” 郓王默然揽住她,目光落在郭纨身上,她听到他胸前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但他沉默着,始终未说话。 于是王芍也不再说什么,眼看着芳菲和稳婆一起被拖下去,她们还在狂呼乱喊,但随即口中就被塞了东西,身边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五、梨花满地不开门 王芍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没过几天,她就可以抱着孩子在庭中散步了。 有郓王与琅邪王家,再加上新生的孩子,宫中很快下了旨意,她成为郓王唯一的孺人,在没有王妃的郓王府,俨然是府中的女主人。 只是皇上身体渐渐不大好了,这一日又传出消息,郓王只能不舍地放下刚刚出生的儿子,跑到宫中去候着。 郭纨应邀过来见王芍,带着灵徽。 王芍笑着问她们好,然后便将孩子交到永龄怀中,让她带着到里面给乳娘喂奶。 郭纨嗔笑道:“我还没抱过呢,偏孺人这么小气,舍不得让人碰一指头。” “小孩子娇弱,一指头有时候也保不准发生什么。”王芍与她们在庭前坐下,目光落在灵徽的身上,淡淡微笑道,“况且,灵徽看起来,并不喜欢自己多个小弟弟。” 郭纨黯然道:“我就知道孺人还记着这事呢,灵徽还小,她不懂事……” “我知道。姐姐先等一等。”她笑意吟吟地进内去,然后亲自端出三盏酥酪,其中一盏上面撒着切得细细的红碧果丝,娇艳欲滴,她亲手端给了郭纨。第二盏撒了核桃末的,她给了灵徽。第三盏杏仁酥酪,留给自己。 王芍早已搬回王芙住过的地方,三人坐在午后的庭前,水波潋滟中,吃着点心,看荷风舒缓掠过面前开得只剩一朵两朵残花的荷塘。 灵徽吃了自己的核桃酥酪,眼睛定定地看向郭纨手中那一盏红绿相映的酥酪。郭纨已经吃完了那盏酥酪,但似乎不喜欢吃红绿丝,留下了大半的果丝。 见灵徽盯着看,郭纨便舀了果丝出来,想要给灵徽吃。 王芍在旁边淡淡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给你女儿吃。” 郭纨手捧着那个空盏,不解地抬头看她。 王芍示意身边所有人退下,顺便把灵徽也带到后面去,然后她纤手支颐,目光望着前方翠盖般的荷叶,神情淡漠地微笑道:“不然,你女儿若是也终身不能生育,你这个做母亲的,或许会有些遗憾。” 郭纨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又看看她,这才明白过来,手中的空盏顿时落地,摔个粉碎。 她觉得自己腹中开始微微疼痛,一身的冷汗便下来了,身子不由自主地无力趴在桌上,抬手指着她,咬牙问:“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加了些蓉,可令你终身绝育,再也不需要担心生孩子有多么痛苦了。” 她俯身看着蜷缩的郭纨,脸上笑容依然温和,声音也轻轻缓缓的,与此时的夏日清风一般,“你陪伴郓王多年,自有感情,所以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体谅。只是你以后若有孩子,可能也是我的麻烦。左思右想,我只能出此下策,这样,以后你我就解开芥蒂了,各自过自己的好日子吧。” “你……你这般歹毒……王爷不会饶过你的……”她捂着肚子,摔跌于地,声嘶力竭地哀叫。 周围的侍女早已不见,庭前只剩得她们两人。 王芍拉着自己的裙裾,缓缓站起来,往后退到廊前,也不管郭纨腹痛如绞,面容扭曲。她只望着眼前的荷花亭亭,柔声说:“郭纨,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样乖巧顺从,不就一切没事了吗?就算你当初指使芳菲害了王芙,与我又有何干呢?可你现在触犯到了我,我只能让你明白,你找错了人。” 郭纨疼痛难忍,冷汗涔涔,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口嗬嗬作响。王芍靠在身后的朱红梁柱上,悠然望着面前的夏日午后,想着一年前自己刚来时那一个闷热欲雨的春日午后。 那时郭纨站在石榴花下,穿着一件橘红色的衣裙,娇艳欲滴,颜色鲜艳。 耳边传来郭纨的痛苦呻吟,她听着如同清乐,不觉就笑了出来:“世间种种残忍,我都已经尝尽,甚至我也不惮亲手去做。你们这些没经历过风雨的女人,何曾知道我是什么人……”她的目光落在郭纨身上,端详了一阵,又面带不屑的微笑,仰头看天,“不知己,不知彼,还偏偏来招惹我,真是不智。你说,如今我要是把一切说给王爷听,那么你是得活,还是不得活?” 郭纨腹中的剧痛终于过去,她趴伏于地,只是哀哀号哭,不敢回答。 “得活……” 身后忽然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王芍回头,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到来的灵徽,她怔怔地站在后堂门口,嘴巴张了张,又艰涩地说了一遍:“得活。” 四岁多的孩子,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的,居然是这两个字。 王芍死死地盯着她。这孩子,年仅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她仰头盯着她看时,眼中那种天生的固执倔强,萦绕在眼神中,无法抹去。 有些孩子,为什么天生就是这样固执?就像她离开雪色的时候,雪色哭着,也是用这种仿佛一辈子都会记得她的眼神,一直盯着她,连眨都不眨一下。 王芍在这一刻,竟低下头,避开了这个小孩子的目光。 她那颗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坚硬,再也不会有什么波动的心,也在这一刻隐隐抽搐着,挤压出疼痛的血,流遍全身。 她抬起手,示意刚刚赶来的侍女们将灵徽抓住。郭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前护住灵徽,就要抓挠她。 “别碰我!”王芍狠狠打开她的手,冷冷地说,“想活命的话,带着你的女儿,回你自己的地方去!” 郭纨的疼痛尚未过去,在侍女们的拉扯下,她悲哀绝望,只能咬牙牵着灵徽,慢慢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们却正遇见从外面进来的郓王,郓王只扫了她们一眼,便转头对着王芍说:“父皇不豫,我回来收拾一下东西,可能又要去宫中守夜了……” 他还未说完,身边的灵徽牵住了他袖子,抬头看着他。 他诧异地低头看着这个从来不会说话的女儿。 “得活。”灵徽清清楚楚地说。 “什么?”他一时没听明白,目光从苍白的郭纨脸上漫不经心滑过,蹲下来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略有惊喜:“灵徽会说话啦?你刚刚说什么?” “得活。”她又说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带着炫耀的笑容。 郓王还没来得及夸奖她,外面忽然有人疾奔进来:“王爷!王爷!陛下……驾崩了!” 郓王愕然睁大眼睛,呼的站起身,张了张口。 还未等他说话,外间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那位通报的宦官喜极而泣,又说道:“如今……宫中仪仗已到,是要……接您到宫中登基了!” 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呆立当场,不敢置信与狂喜交织在一起,久久无人言语。 庭中一时一片寂静。 唯有灵徽,还在一声声说着:“得活,得活!” “这下……我是真得活了啊!”郓王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儿,用力亲了两下,二十多年的压抑忐忑,如今一朝消散,瞬间让他眼泪都涌了出来。 王芍走到他身边,盈盈下拜:“恭喜陛下。” “阿芍……”他放下孩子,仓促地握一握她的手,说,“我进宫去了,府中一切交给你……以后,宫中一切也要你劳心了。” “陛下请放心。” 郓王什么东西都没收拾,立即转身离去。 郭纨站在门口,面色惨白,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整个郓王府沉浸在欢喜之中,唯有她一人恍惚黯淡。 王芍望着她,声音和缓:“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进宫吧,郭淑妃。” 她呆滞地转头,喉口挤出艰难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王芍浅笑着,依然是那种温柔无害的模样,只是郭纨仿佛这一日才发现,原来王芍比她要高一些,以至于她看着自己的时候,自然而然用的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你是陪在陛下身边最久的人,自然得有一个位置。” “你……你……”郭纨看着王芍云淡风轻的样子,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难道你真的……甘心让我,留在王爷身边?” “为什么不?”王芍笑一笑,瞥了她最后一眼,“毕竟,我还要感谢你呢。” 若不是郭纨设计鬼怪吓唬人,她又怎么可能将计就计,在生子之时将自己第二胎的嫌疑洗脱?她硬生生忍耐十月,直到孩子出生,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替孩子积德,而是为了在万一之时,拿出来化解危机。 而且,她亦不在乎让郭纨在郓王身边保留一个位置。至少,一个早已被她断绝了后路的女人,对她而言是最没有威胁的。 而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她不爱那个男人。所以,她能置身事外,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会得益,永不会受伤。 反正当王府媵、当孺人、当后妃、当皇后,都只是她如今存活于世的手段。她现在的人生,就是扮演一个合适的角色,活得锦绣繁华。 人生至此,欢喜圆满。 她的人生,真的和自己设计的一样,毫无偏差。 她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纵横后宫多年,波澜不惊。 帝后恩爱,完美非常。 多年后有一次,昔年的郓王,当今的皇帝曾问她:“阿芍,为我弹一曲琵琶吧?初见时那曲。” 她穿着锦绣华服,坐在殿内铺设的地毯上,微笑摇头,说:“本就不喜欢琵琶,何况现在多年不弹,早已生疏了。” 皇帝诧异问:“咦,怎么会不喜欢?我记得那时演奏的琵琶曲简直是仙乐天降,人间少有!” 她抬眸朝他一笑:“陛下只是爱屋及乌吧,其实我当日真的弹得好吗?” “难道朕当时只是乐不迷人人自迷?”见她这样问,皇帝回忆当日情景,却只能清楚想起她怀抱琵琶向自己凝睇的那一笑。于是他也有点糊涂了,只能戏谑笑道,“总之,朕说好,就是好的。” 她颈项低垂,望着自己那一双手,微笑不语。 从离开程敬修与雪色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不碰任何器乐。 她硬生生让自己手上那些日夜练习琵琶的痕迹消失。现在,这双手细腻柔软,肌肤如玉,已经没有残留下任何痕迹。 无人知道,多年前孤灯月下,她曾经彻夜弹奏那些泠泠乐曲,消耗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才赢得一曲琵琶抵百人妖舞的名号。 无人知道,曾有一个男人在夜雨中捧着她的簪子,在蔷薇花前站到天亮。熬了一夜的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陡然明亮起来。 无人知道,她曾有过一个名叫雪色的女儿,如同含在梅花蕊之中的那一点细雪,怕日光照在上面就要融化。 除却天上月,无人知。